塞外驚鴻 · 二十一 父子戲三凶
可是這個白馬上的人他已經知道這兩匹棗紅馬上的人成心等他們的,他的牲口趕緊往西一帶,他已經把傢伙抓到手中,口中狂喊了聲:「好匪棍。」一口鬼頭刀斜甩著向馬上的小三子右胯上砍來。小三子一下子沒撞上他,猛然向左一領韁繩,牲口猛向東一躥,已經把鬼頭刀閃開。小三子的牲口可是由東往北一轉,口中喊著:「接傢伙!」一抖手,一塊飛蝗石照著這個馬上的人面門上打去。可是那個馬上人一鬼頭刀砍空之下,趁勢往起一翻,把這塊飛蝗石磕飛。他的牲口可是二次圈過來,從西轉過來,往南一躥時,這個小三子的牲口卻往東一帶,仍然是向東猛撲,跟他的牲口硬撞。可是這個白馬上的人,他把牲口往左一帶,這次他的打算還是真厲害,他看出來人馬上的功夫比他高得多,他的牲口這一轉,小三子的馬撲空了。可是這個人的鬼頭刀他不往小三子身上招呼,卻照著棗紅馬的右胯上猛砍。他這一刀,只要掃上這匹棗紅馬,小三子非被跌下來不可。可是這個小三子在牲口撲空之下,已經探手腰間,膽敢出一條杆棒,從下往上翻,嗆的一聲,兜在了鬼頭刀上,把鬼頭刀盪開。兩匹馬可已經分開,小三子也是安心要摔他一下子,在牲口往前躥之下,這個小三子雙腿在馬腹上一合,他上半身猛往後一仰,這條杆棒竟是從他自己身上猛往後一甩,這條杆棒向馬尾後甩出去,棒頭照著馬上的人左肋後打到。
這個馬上人幾乎被杆棒打傷,因為他的刀翻不過來,這個人他居然全身猛往右一翻,左腿已經從馬背上撤出去。左手抓著了馬鞍上的鐵過梁,一個鐙里藏身式,全身隱在白馬的右肋旁,把小三子的杆棒算是躲開。牲口緊往山根底下躥過來,可是這個人猛一聳身,竟從馬鐙上躥下來,落在山根下。牲口向南躥出去,這個人他猛然往起一聳身,縱躍的功夫還是又輕又快,往小三子的馬後猛撲過來。他口中在喊著:「你還往哪兒走?」身形往土道上一落,鬼頭刀照著棗紅馬的後胯上砍來。
小三子他已經看見這個人離開了牲口,此時黃謙已經向南撲上去,和那落馬的兩個人動上手。小三子他又是足踵一磕馬腹,這匹牲口是他練熟了的,四蹄一蹬,斜向東南猛一躥,這個人的鬼頭刀砍空了。可是往起又一縱身,仍然追了來。小三子在馬上喊了聲:「好小子,隨小爺爺裡邊招呼。」他的牲口在他喊聲中竟是偏著北邊的一片高粱地內躥了進來。他這麼躥進來,身形是決不能掩蔽。可是他牲口一躥進高粱地,手底下卻發了威,這條杆棒在馬上盤旋舞動,唰啦啦地爆響著。他用杆棒保護牲口,不叫高粱葉子掃著馬頭。這個追趕他的一撲進高粱地,可吃了虧。因為這種高粱葉子鋒利如刀,只要被葉子掃上,就得帶傷。高粱地內湧起一片噼啪之聲,可是這個追趕的任憑他多麼輕快,終歸是兩條腿,比不了四條腿。
小三子這匹牲口在高粱地內忽東忽西,忽南忽北。這個人追趕得一連幾次撲空,竟是破口罵道:「小雜種,你要是江湖上好朋友,跟老子招呼。你想逃出手去,那是妄想了。」因為他已經辨別出馬上人年歲很輕。小三子也在還口罵道:「該死的下流東西,你還想著升官發財?你是送死來了。小爺爺找好了地方,好葬埋你。」
小三子口中喝罵著,這次牲口卻往東直躥下去,前面的高粱棵子噼啪地爆響著,這個追的人用的鬼頭刀分撥著高粱棵子,也往東緊追。可是小三子的牲口快,眨眼間已經出去二十多丈遠。這個追的人仍向前猛撲。可是前面的聲音忽然寂靜下來,這個提鬼頭刀的人猛向前緊躥,趕到追出二十多丈遠來,竟是發現那匹棗紅馬停在高粱地內,牲口也因為奔馳的工夫大了,在那片高粱地里緩緩地轉著。
這個追趕的人一聲怒罵道:「小雜種,你想就這麼逃出手去?你跑到鬼門關上,活閻王也把你捉回來。」
敢情小三子今夜所遇到的竟是橫行東邊並拉過大幫占過山頭,做匪首多年的活閻王金兆慶。他因為積案如山,關東不能立足,他才混跡軍機大臣那中堂府中,做了護院的教師,更成了那中堂的心腹。他們分路帶著人追趕御史顧庸方父子,今夜他的兩個人,一個是在那中堂府中同夥弟兄趙大剛,也是從前在關東拉大幫的;一個叫周起鳳,是大興縣一個辦案的好手。順天府大班頭周震在懷來縣東南土地祠捕拿逃犯失利,可是當天天亮前,就跟活閻王金兆慶遇合。這個順天府大班頭周震硬實是個辦案的厲害能手,他立刻跟金兆慶趕奔懷來縣,調動當地的捕快,分三路趕下來。他竟是計算這班人非奔十八盤嶺走不可了,所以他指揮著這班人分三路,從三條道追下來。夏劍鳴等在岔道口若不是有柴守信、金四義接應,逃奔相反的方向,恐怕早已落在他們手中。
可是今夜活閻王金兆慶帶著兩個人往這條道追下來,因為他在關外多年,江湖上一切的情形瞞不過他眼去。梨樹坡那裡也已經到過,因為頭裡已經打發懷來縣兩名能幹的眼線,抄著小路飛撲黑松崗、黑旗營,那又是奔十八盤嶺的咽喉要路。他在梨樹坡雖動疑心,沒敢耽擱,因為踩盤子的只能查探逃犯的蹤跡,他可絕沒有力量阻擋逃犯。所以他一直地趕奔黑松崗。到了那裡,跟做眼線的會合之後,只查出頭兩天過去一撥人,當天從白天到天晚,就沒有跟逃犯相似的人從這個要路口過去。活閻王金兆慶趕叫眼線奔十八盤嶺,他叫返回來,到梨樹坡搜查,這才被黃謙父子截住他們。
這個活閻王金兆慶此時憤怒之下,他竟要拿小三子這匹馬泄憤,掄起刀來,口中喊道:「先宰了你這畜生,再料理那個小雜種。」
這個活閻王金兆慶他是怒極了,以他過去在關外一帶更拉過大幫,做過當家的,也稱得起闖江湖的一條漢子。現在想把這匹棗紅馬砍死,這是極無味的舉動。像他這樣身份,實不應該這麼做。可是他被這個小三子引逗得怒火萬丈,此時真是形如瘋狂。他手底下遇上什麼遭殃,他還是喊出口,手底下這口鬼頭刀掄起來照著這匹棗紅馬猛砍下去。
這匹牲口它也知道有人要不利於它,唏律律一聲長嘶,一揚頭,可是這口刀已經砍下來,牲口哪會躲得開。此時突然左邊有人暴喊一聲:「好猴兒崽子,這邊來。」唰啦一條杆棒從下往上翻,正兜在活閻王金兆慶的鬼頭刀上,嗆的一聲,把刀給震起來。杆棒是軟硬的傢伙,棒頭已經把刀卷著,活閻王金兆慶哇呀呀一聲怪叫,他的右臂向外一抖,猛一奪刀,可是身左側這個人把杆棒猛一抖,已經從鬼頭刀上退下來。金兆慶用力過猛,自己的身軀反往右踉蹌撞出去。仗著這個傢伙力氣大,左腳向右用力一點地,把身軀挺住。趁勢斜轉身,鬼頭刀從右往後倒甩出來。他這一手用得還是恰好,這個小三子暗中算計他,杆棒退出去,一個蛇行式,跟蹤撲過來,杆棒用力往前一抖,從高粱棵子中穿著,向金兆慶點來。金兆慶這一倒甩力,把杆棒的棒頭磕出去,小三子那裡往回一撤招,口中喊道:「好小子,有兩下子。」
那個活閻王金兆慶一聲怒吼,他趁著小三子往回撤杆棒的工夫,把鬼頭刀往起一掄,看準了高粱棵子晃動的地方,往起一聳身,餓虎撲食式,連人帶刀一塊落,照著小三子停身處猛砍下來。這種勢子來得還是真猛,可是小三子一聲狂笑,唰啦的高粱棵子一響,斜往東南躥出去。口中又在招呼:「猴崽子,不怕賠本,把吃奶的勁兒全使出來了?小子你還差得多呢。」
這時活閻王金兆慶一連打起三聲呼哨,呼應他的夥伴趙大剛、周起鳳往這邊聚攏,以便堵截。可是他跟著悄悄把鏢拿在左手,口中在罵著:「小雜種,金老子今夜跟你拼個生死存亡。叫你逃出手去,就枉在江湖上闖了。」話聲中往前一聳身,口中喊著:「你還往哪裡逃?」
這次活閻王金兆慶用的是明攻暗算,他身形一撲過來,刀往下砍,其實他沒看出小三子落腳的地方,他就為的是逼迫小三子的身形移動。果然他這一刀砍下來,小三子又往東一躥,活閻王金兆慶暗中咬牙喊了聲:「你還想往哪兒逃!」左手一振腕子,這支鋼鏢脫手打出。可是他任憑如何暗算,這是在高粱地內,小三子的身形又沒躥起來,他的鏢不能夠從高粱棵子上面打,必須穿著高粱棵子平打出去。這一來,鏢打出去哪會沒聲音,他這一鏢發出去,靠著他落腳的東邊卻怪叫著道:「哎喲,好鏢!」金兆慶認為已經得手,他往起一聳身,向東擋,可是他躥起來,那個小三子也聳身躍起,口中喊著:「沒打著。」杆棒可是已經掄過來,這一下子活閻王金兆慶險些死在杆棒下。
他身形縱起來,往上一翻。他的身軀已經落下來,刀也撩在杆棒上,不過他的身形往前躥得太急,已經欺得太近了。刀往上橫著一撩時,正撩在杆棒的中腰,杆棒是猛往下砸,勢子猛,雖則猛被他一架,棒頭已經沉下來,叭的一下,正砸在活閻王金兆慶的肩頭上。金兆慶覺得右肩頭的滅火燒地疼,他是想安心拚命,小三子也是安心收拾他,不容他走開,跟著又喊了聲:「再來一下。」這條杆棒唰啦地掃著高粱棵子,照著活閻王金兆慶左太陽砸到。金兆慶往下一低頭,杆棒擦著頭頂掃過去。金兆慶可是跟著往前一聳身,一抖右臂,掌中的鬼頭刀照著小三子停身處猛扎過來。小三子杆棒已經撤出去,身形在高粱棵子內一晃,金兆慶的鬼頭刀又遞了空招。
可是此時道邊子那裡已經連著有人高聲叫罵:「好大膽的匪徒,真敢拒捕傷人!」跟著在這人的叫罵聲中,道邊子的高粱棵子嘩啦一聲,倒了一大片,已經有人摔進高粱地內,跟著有人喊道:「小三,這麼沒出息。一條癩狗你全收拾不了,你真太現眼了。」
此時小三子正在東躥一下西躥一下,活閻王金兆慶不止於右肩頭後已被小三子的杆棒打傷,尤其是這幾次猛撲,自己吃了大虧。這種高粱地內,本不是動手所在,高粱葉子鋒利如刀,被葉子掃上就是傷。活閻王金兆慶此時兩隻手背跟頭面上已經被高粱葉子劃傷了七八處,身上再出了汗,汗流在傷口裡,像用鹽水浸的那麼疼。此時更聽到道邊子上所發的喊聲,自己連打了好幾聲呼哨,沒有人接應。就知道趙大剛、周起鳳也不是匪徒們的對手了。此時更聽到高粱地邊子上匪徒所發的狂言,金兆慶簡直要氣死了。
他把掌中刀一個夜戰八方式圍著自己上半身一個盤旋舞動,口中罵道:「大膽匪徒,你們真要造反了。金老子倒要看看你們有多大本領。」
這次他掌中刀不停,高粱棵子又被砍得四下紛飛。他就這樣向前猛衝過來,因為金兆慶自己知道,不趕緊退出高粱地太吃虧了。這裡邊不容施展,尤其是高粱棵子處處阻擋著,無法動手。他這麼往外退,已經向東躥出三四丈來。
那個小三子聽到他爹爹飛虎黃謙的喊聲,他忙高聲答應著道:「我這剝癩狗的皮呢,你等著吧。做出活來總乾淨,這就交活了。」
金兆慶是往外猛躥,他揮刀亂吹高粱棵子,自己身邊就是一片爆響之聲。這就是他自己找苦子吃,這一來別處的聲音再辨別不了。小三子的喊聲他固然隱約聽見,可是他急於往外躥,就沒十分注意小三子的停身所在。眼看著離道邊子只有三四丈遠,突然間面前離開五六尺有人暴喊聲:「猴崽子,你栽了。打!」這一個打字喊出,一條杆棒摟頭蓋頂砸下來,金兆慶把掌中的鬼頭刀猛往起一翻,用刀頭打棒頭斜往上一撩,可是這條杆棒倏然往回一撤,又一個「打」字喊出,杆棒已經從高粱稈子下猛穿過來,照著金兆慶的肚腹點來。金兆慶趕忙向左一縱身,可是哪知道小三子完全是虛招,絕不是真砸真點,杆棒往外一遞,很快地一收,金兆慶只顧了提防他這條杆棒,哪知道身形往左一縱,這個小三子悄悄地右腿向前一伸,腳尖向活閻王金兆慶右腿腕子上一鉤,這一下子,金兆慶整個的身軀向前摔出去,咔嚓嚓一片爆響,高粱稈子被砸倒了一大片,身軀倒下去。小三子哈哈一笑道:「癩狗這該著下鍋煮狗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