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二十 三追三擋
夏劍鳴自從離開師門十幾年,他個人奔走風塵,想樹立一些事業。不過十幾年來,事情總是不能如願。困頓在江湖中,自己因為個人的事業立不起來,所以這些年只到關外來過一次,更沒找到恩師,他仍然回到關里。後來投身在裕王府,倒是頗蒙裕王爺的青眼看待。他對於師門中音信隔絕,他也認定了師傅白山劍客不再出世了。哪知道這些年來,他在關東口北依然掌握著一種潛勢力。不過他收錄的這班人,跟當初夏劍鳴投在師門的情形不同。這班人完全是白山劍客在關東三省一帶收服的一班草野豪俠,寄身綠林的人物。凡是白山劍客認為可以把他們從邪道上引入正路,就把他們收在門下,領導他們,在關東一帶做些豪俠事情。這班人凡是入了長白山主門下的,平時全是各有一種事業來做他們長期的生活之道。一旦有了需要他們出力的事,立時可以為長白山主獻出全份的力量來。這梨樹坡黃謙,就是領率口北一帶的首領。他這手底下有幾十名得力的弟兄,散布在這一帶。梨樹坡這裡,二十多戶人家,完全靠著這片山地生活。每年的生產除去大家的用度,還有盈餘。所以他們絕不會做強取豪奪的事,暗中卻把這一帶保護得商民客旅決不會再遇到意外的損失。
大家酒足飯飽之後,黃謙向夏劍鳴道:「夏師傅,你暫時到裡間歇息一下。不過你今夜是一定走,倘若前途上沒有什麼變故,陸老師們倒可以在這裡歇息一夜。天亮後從這裡起身,仍然是叫柴老大、金老四護送。萬一有什麼信息到來,那可就得立時走了。」
這時也不過就是二更左右,黃謙剛要分配著這班人安歇之地,黃筱山匆匆地從外面進來,向黃謙道:「爹爹,黑松崗那裡祝三叔打發人下來,說是今天白天所過去的第二撥衙門口的人,他們過了黑松崗後,忽然抄著小路,從齊家營轉過去。看他們情形,似又返回原路。不過他們沒從山邊這條道走。祝三叔恐怕這裡沒有提防,他們萬一硬撲上來,被他們發現這裡有他們追趕的逃犯,雖則不至於就落在他們手中,可是梨樹坡這裡,將來可就有麻煩了。祝三叔叫告訴爹爹,還是趕緊叫這幾位立刻離開梨樹坡才好。祝三叔知道是柴大叔、金四叔護送,告訴二位叔叔,躲避著他們撲回的這條道,出梨樹坡走黃土窪,奔黑棗林,繞北山角過去。祝三叔那裡也派出人來,順著這條路給蹚著道。就是路上真的遇上他們,倒容易辦了。告訴爹爹千萬別太輕視他們,梨樹坡這麼些年的心血,平白地斷送了,連一班弟兄也不能在這裡再安居下去,那就太不合算了。來人叫我轉告爹爹,他不進來了,叫爹爹趕緊照辦才好。」
黃謙一聽,立刻憤然站起道:「好厲害的傢伙們,就敢這麼步步緊逼,真有些叫我們喘不過氣來了。好,咱們這就預備走。小三子,告訴夥計們把牲口預備好了,你也收拾收拾,咱們爺們兒也要見識見識這班人有多麼厲害。他們吃了熊心豹膽?就敢在這條路上這麼發威?」
這個黃筱山答應著剛要出去,外面又走進一個壯漢來,向黃謙道:「當家的,盧家堡那裡打發一輛手車,從後山道過來的,說是接夏老師到那邊去。車子在外面等著了。」
黃謙道:「很好。」跟著向夏劍鳴道:「夏老師,現在山主打發人接你到盧家堡暫住,我也不跟你客氣了。事情緊急,我們也就得立時動身。」
夏劍鳴帶著十分慚愧地站起,向顧倩娥道:「姑娘,我夏劍鳴這算有始無終,身負王爺託付之重,更叫姑娘你也帶了傷。我只要傷勢趕快地好了,我必然要趕奔甘肅省。但是我若成了殘廢,咱們也就算來世見了。」
陸萬川道:「夏師兄,何必說這種話。你的傷決不會有什麼大妨礙。我們先走下去,你養個十天半月,也就會好了。你想我們此番逃奔甘肅省,不是一時半時能回來的。咱們弟兄能夠照樣地集合一處,不要耽擱,你趕緊走吧。」
陸萬川給他提著包裹,扶著他,黃筱山點起一盞燈籠,引著路,黃謙、顧倩娥、秦佩全送到了屋門外,夏劍鳴回身攔著道:「你們也該預備起身,不要送了。」
黃謙等依然跟隨到籬笆門外,這才由黃筱山、陸萬川把夏劍鳴送到山坡下。那裡停著一輛手車,推車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壯漢。陸萬川照顧著夏劍鳴坐在手車的半邊,黃筱山向這個推車的壯漢道:「就是你一個人來的?不用我們送你一程麼?」
這個壯漢道:「少當家的,你不用管了。後山口那裡有人接應,咱們再見了。」
壯漢推起這個手車子,順著山坡下一直地奔梨樹坡後面一條小道而去。陸萬川跟黃筱山返回來,柴守信、金四義已經從後面梨樹林中把兩輛轎車趕出來。
陸萬川跟黃筱山回到屋中,黃謙向黃筱山道:「回頭你告訴齊五叔一聲,叫他預備幾個人,在山口一帶瞭望著,萬一咱們迎不上他們,他們真格的闖到這裡,這裡可別跟他們含糊了。無贓無憑,怕個什麼?說翻了只管和他們招呼。反正沒有別的犯法證據落在他們眼中,他們難道還把梨樹坡給洗了麼?」
這時陸萬川、秦佩、顧倩娥各自把個人的包裹兵刃拿起來,黃謙卻從牆上摘下一條杆棒來,圍在腰間,拿了一頂馬蓮坡大草帽子扣在頭上,向陸萬川道:「咱們走吧。在路上我們可是前站,我們爺兒倆頭裡蹚道,好在柴老大、金老四全是很好的本事,真箇走不開時,牲口車輛扔下也能脫身,用不著提心弔膽。」
陸萬川帶笑說道:「我們有當家的爺兒兩個保鏢還怕什麼?反正這場事是走著瞧,事情逼迫到頭上,惹多大亂子也得算著了。」
說著話一同走出屋來,兩輛轎車已經停在籬笆門外,車頭裡更有兩匹棗紅色的馬,兩個壯漢抓著嚼環在那兒等待著。
陸萬川叫顧倩娥自己坐在頭輛轎車裡,陸萬川、秦佩坐第二輛轎車裡,這時黃筱山已經從山坡那邊走來,身後還跟著一人。這個人四十多歲,身軀頗為雄壯,緊走過來,向黃謙道:「當家的,我聽小三子說了,你放心。這梨樹坡從來不許邪魔外道到這裡攪擾。他們真箇來了,多少總得給他們點苦子吃。」
黃謙道:「五弟,你小心些應付就是了,我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到黑松崗若是得到山主的指示,我估量著還許叫我跟兩站,明天就許回不來。反正咱這裡別叫他們找到了把柄,我們為的日後,別弄個不能安生。」
這個壯漢答道:「當家的你走吧,不用多囑咐。」
黃謙跟黃筱山爺兒兩個從壯漢手中把韁繩接過來,各自飛身上馬。黃謙扭著頭向柴守信招呼道:「柴老大,我們爺兒兩個先走了。」跟著一抖韁繩,這兩匹牲口順著山坡往山口那邊衝去。兩輛車也跟著往外走,出了梨樹坡這個山彎,走出沒多遠來,顧倩娥在車中已經聽不到前面兩匹牲口的蹄聲。這一帶沒有村莊鎮甸,除了一眼望不到邊的莊稼地,靠著西邊就是一處處高低起伏的山岡,一處處叢雜的樹木,真是個荒曠的地方。
這兩匹健騾也是越走越快,蹄聲車輪聲衝破了這一帶黑暗的夜景。柴守信、金四義也全跨在車轅上,不住地揮著鞭子。雖則道路黑暗,可是這兩個人似乎對於這一帶的道路很熟,放開韁繩,疾馳下來。離開梨樹坡大約足有二十多里路了。顧倩娥是緊坐在車簾前,不住地撩著帘子往外看。路上又黑暗,車走得又快,任什麼也看不真切。偶然地看到遠遠似乎有村莊,可是一點燈火也望不到。這種地方夜間就沒有行人車輛。黃謙父子二人已經不知走出多遠去了,這兩輛車這麼緊走,一點望不到他父子的影子,也聽不見一點蹄聲。這兩輛車似乎往東轉彎過去,顧倩娥仔細辨別著,前面高聳起天空,是一座山頭阻擋著正北,這兩輛車得從山根底下往東轉過去。眼前的這條道很窄,也就是五六尺寬,靠著往東隨著道路彎轉去,是一大片蘆葦塘,這一段道路比較蘆葦塘高起數尺。這種地方若是有兩輛車,就錯不開,非得遠遠地打招呼,必須有一邊停下躲避著,兩下的車才能錯開。可是走在這麼險的地方,柴守信跟這個金四義連車也不下,依然跨在轅上,車還是走得那麼快。
倩娥在車裡邊看著,全有些眼暈。可是剎那間已經轉過了這個山彎,路是依然向北走,不過道路不像先前那麼平了。依然是緊靠著山邊上,可是隨著山勢起伏,道路是一片高一片低。這一帶比較寬些,可是靠東邊依然是大片的葦塘。這兩輛車上,也全是沒有燈籠。這時轉過這段彎轉的道路,隱隱聽得遠遠有犬吠之聲。車正往前走著,柴守信忽然緊著一勒韁繩,更向後面的金四義招呼:「老四,勒著點兒,大概是當家的返回來了。」這兩輛車立刻全走得慢了。
倩娥趕緊撩開車簾,向前望去。果然遠遠地看到這條道上有一點黑影子晃動著,漸漸地聽到了蹄聲。這時柴守信和金四義全把牲口勒住,車停下,因為他們也辨不真切來的究竟是否自己的人。不過可辨別出是一人一騎,就不是自己人也好應付。車停住了,柴守信已經跳下車轅,這時迎面這匹牲口已經風馳電掣來到近前,這匹牲口在車頭裡一打盤,馬上人立刻打招呼道:「柴大叔,你們把車趕緊地往前緊趕,一箭多地外那裡有一處豁口子的地方,車可以趕進去。頭裡有人下來了,我們就在這一帶要跟他們較量一下。柴大叔可千萬別動手,我爹爹叫告訴你們等著,把他們引走了,你們趕緊地再往黑松崗趕下去。快著點兒,我們得抄著葦塘北邊轉下去,在那裡和他們招呼。」
馬上說話的正是黃筱山,他說著話,牲口始終沒停住,在車頭裡盤旋了兩次,立刻一抖韁繩,又如飛地西北疾馳下去。
這個黃筱山走後,柴守信向金四義招呼道:「金老四,你聽見了?當家的可不叫咱們動手。咱們先把車隱藏起來,回頭再拿主意。金老四,你說對不對?」
金四義道:「快著點,把車趕進豁口子去,有事裡邊商量。」
柴守信一揮鞭子,轎車順著山邊往前出來有一箭多地,果然這裡有一個豁口子。這可並不是正式的山道,車子往裡趕進來,就仗著這兩匹騾子全是十分矯健,順著一片高坡走上來,這短短的一段路真險,騾子的蹄鐵蹬在這種凹凸不平的石頭上,錚錚地響著。兩輛車全到了這個豁口子裡。往裡走了十幾丈來,卻是往北轉著。有一個小小的山環,可是再往前去,絕沒有道路,不過是樵採的小道。兩輛車可是足可以隱蔽住。車停住,顧倩娥一掀車簾跳下車來,陸萬川、秦佩也全下了車,這三個人是一樣的打算。因為車停在這兒,固是個死路,總得提防一下。萬一黃謙父子擋不住人家,不能叫人家在這裡堵死的。柴守信卻不用陸萬川等說話,他卻招呼道:「陸師傅,不許咱們動手,還不許咱們看麼?順著北邊這條山道,可以翻到豁口子上面去。咱們看看熱鬧,究竟來了幾個。」
柴守信這個話正合陸萬川等的心意,這五個人順著這條山道翻上前面的山頭。因為大家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現在借著天上的殘月疏星,倒可以辨別出下面的一切。山頭下面這條土道上,靜悄悄只有一陣一陣的風吹過。東邊的那片葦塘和再靠北邊的一片莊稼地,風過處,全唰啦唰啦地響著。這五個人全趴在山頭上,靜靜地等待著。工夫不大,柴守信低聲向大家招呼道:「你們看,北邊大概有人來了。聽,是馬蹄的聲音吧?」
顧倩娥、秦佩、陸萬川、金四義全往北邊仔細地注意著,果然遠遠地這條土道上似有一行黑影,並且隱隱聽得馬蹄子聲。在大家注視之下,很快地已經看清楚,有三匹馬如飛向這邊跑來,眨眼間離著這班人伏守的小山頭邊只有一二十丈遠了。馬走如飛,帶得塵封翻起,這三匹馬跑過的地方,如同湧起一層雲霧,迷漫在這一條土道上。
這三匹牲口剛到了這個小山頭的近前,柴守信等怎麼也想不到,葦塘內會潛伏著人,突然從偏著東南一片蘆葦塘中,唰啦啦一片爆響,竟從裡面衝出兩匹棗紅馬。這不用辨別馬上的人,就知道是黃謙父子了。顧倩娥等越發地驚異,不知道他父子二人什麼時候竟會繞到這裡來,並且始終沒聽到葦塘中一點動靜。此時更辨別出頭裡這匹馬上人身形瘦小,定然是小三子,後面的是黃謙了。
這兩匹馬在葦塘內是緊加鞭,牲口被打得似乎暴躁猛躥,從葦塘里躥出來,勢子非常急。此次從北邊來的這三匹牲口,也因為走在這種道上,是荒曠無人之地,又是在深夜間,離著他們所去的地方尚有一大段路,所以也把牲口放開了飛跑著。眼前這一段路是往東突出,從北邊來,這條土道也是隨著山勢往東彎轉過去。小三子這匹牲口躥出來,他是斜著往山邊這邊猛撞過來,跟黃謙的馬是馬頭接馬尾,這情形好像他們爺兒兩個的牲口也在較勁,一步不肯落後。
這時北邊這三匹牲口已到近前,小三子這匹馬他好像是勒不住韁繩,牲口已經躥到山根下,馬頭已經眼看著要撞到山根下的小樹上。他口中喊著:「好傢夥!」猛然一帶左手的韁繩,牲口也在因為要撞到小樹上,前蹄往起揚,小三子這一帶韁繩,牲口是從南往東轉過來,北邊的三匹牲口頭裡一切白馬已經到了,他雖則也發現從葦塘中躥出人來,他口中在喊著:「喂,讓道!」他是想往東略一偏馬頭,就可以躥過來。哪知道小三子這種控制牲口的手段,真有特別的本領,牲口這一轉過來,他似乎暗中用兩足踵猛往自己牲口的馬腹上一磕,牲口是最怕這一手,唏律律一聲長嘶,牲口是猛往前躥。不過馬頭被帶得硬在這五六尺地方猛轉,所來的頭裡這匹白馬正好是到了眼前,馬上人一聲怪叫,猛往左一帶韁繩閃避,已經來不及了。
小三子這匹馬腹疼,猛往前躥,迎頭這一有阻擋,整踢在白馬的右肋上。這種牲口蹄子底下全是掛著鐵掌子,這匹白馬哪受得住?疼痛之下,兩隻前蹄也是往起一揚,往東一甩,牲口直立起來,馬上的人整個地從馬背上給翻下去。小三子這匹馬可躥過去,後面兩匹白馬見頭裡的自己人被撞下馬來,他們的牲口也是往前緊跑著。他們全在怪叫著,往左右帶韁繩,不叫牲口再往前躥,免得把自己人踩死。他們牲口雖則一個往東,一個往西,盤旋起來,往東轉過去的馬上人口中亦在暴喊著:「野雜種,你別走。」他是在罵小三子,可是黃謙這匹馬已經跟小三子這匹牲口同時把馬頭轉將過來,往北猛躥。這一來向西轉過來的這匹白馬正好和黃謙的牲口撞在一處。這個黃謙在自己的棗紅馬擦著這匹白馬頭猛躥過來之下,口中在喊著:「滾開吧。」他的牲口往前一躥,右手的馬鞭子掄起來,吧啦一下,正打在這匹白馬的馬頭上。這匹白馬被打得更重,往起猛一躥,已經驚了。因為馬眼已被打傷,斜著向山邊小樹上撞去。黃謙、小三子這兩匹牲口往北緊跑下來。
可是所來的第三匹馬,它從東轉過來,正往北躥。馬上人在狂喊著:「是人生父母養的好種別跑!」他口中罵著,不管那兩個夥伴,往北緊追。這個馬上人在牲口上似乎很有功夫,他往北追的勢子真急,緊追著黃謙的後影撲上來。一逃一追,不過剎那之間。這個追的牲口腳程也快,在他罵聲中,他的牲口離著黃謙只有兩三丈。就在這時,這個人突然一揚手,口中喊著:「下來吧!」一點寒星,脫手打出。這時小山頂上的人看得很清楚,見他這支鏢發得勁疾,打得真快。山頭上的人很替黃謙擔心,因為有馬蹄的聲音攪擾著,不容易聽出暗器的風聲。
可是這支鏢打到黃謙的背後一剎那,黃謙的牲口突然向東一轉,更在馬上一俯身,這支鏢打空了。可是黃謙的牲口圈過來,口中在罵著:「好下流的東西,老子得教訓你了。」
他們的牲口已經很近了,黃謙的牲口這一轉,這匹白馬已經馬頭到了黃謙的馬尾,可是黃謙牲口不往東躥,猛一帶韁繩,硬轉彎,竟跟這個追趕的人兩匹牲口成了直線,全是馬頭跟馬尾並著,不過牲口全是很快地猛躥著,追的人往北,黃謙往南,兩馬交錯之下,黃謙手中的馬鞭子猛往後甩,照著白馬上的人右肩背猛打。可是這個騎白馬的人也不弱,他也是照樣地馬鞭子抓到右手,向黃謙的身上打來。這一來,兩條馬鞭子碰在一處,吧啦一下,這兩匹牲口已經全錯開。可是小三子的牲口也圈回來,他是猛加鞭,這匹棗紅馬四蹄懸空,往南一躥,整個地向這匹白馬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