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十九 梨樹坡豪俠款客

鄭證因 《塞外驚鴻》
夏劍鳴道:「我離開師門已經十六七年了,這次事真出我意料之外。老恩師不只於這些年來已經隱跡在長白山中,不再出世,江湖上一切事再沒有他老人家伸手的時候。就連我們想看望恩師,也無法找到他隱居之地。這些年來,師徒間音信隔絕。哪知這次老人家竟是拔刀相助,伸手幫忙。這兩位車把式我哪會認得?」 這時車走出七八里路,前面轉向一片山坡邊,順著山角是往西北走了。陸萬川道:「夏師兄,你看所走的方向,雖則從岔道口出來,方向中錯了,可是現在看起來,大約也就是多繞了十幾里路。這大約還是奔十八盤嶺的道路。」 順著這片山坡下走出足有十幾里,完全是貼著山邊。這一帶還不斷地看到山邊住的人家。這兩匹騾子真健壯,就這麼緊跑著始終不停,可是依然那麼快。又出來四五里,車忽然停下來,緊靠著山坡下有兩間草房。草房的門前放著一個馬槽和兩個木桶。這是預備給趕路的人馬匹飲水上料的。在關外一帶,差不多小村莊小鎮甸全有人做著這種生意。牲口在這裡刷遛飲餵全有人照顧,臨走時,隨便給幾個錢。他們從來就沒有和客人或是車把式爭多論少,這是關外一種風氣。 這兩輛車到了這兒,兩個車把式把騾子勒住,原舊的車輛,牲口可不往下卸,把兩匹騾子全趕到馬槽前。草房裡走出一個老者,年紀也就在五六十歲,身軀倒十分健壯。穿著一身藍粗布的短衫褲,從屋裡出來,趕忙地向兩個車把式打招呼道:「二位把式,牲口跑了不少的路吧?全見了汗,何不卸一卸鞍子,我給把式遛一遛,車上的老客們也可以下車活動活動。我這屋裡有絕好的茶,喝兩碗不好麼?」 夏劍鳴這輛車的車把式他自己已經在伸手整理著車轅和鞍子,全活動活動,肚帶也重勒了一下,向這個賣草料的老漢說道:「老頭兒,我們還要趕緊趕路,只叫牲口上些料,沒有工夫耽擱。這條路上很清靜,你看馬槽里的草料滿滿的,大約今天我們是頭一撥客上門吧?」 這個老頭兒一邊搬著水桶放到馬槽前,帶笑說道:「把式,你說錯了。我今天倒多沾了兩筆買賣。槽里的草料是我新添上的,已經有兩撥牲口過去了。不過這兩撥客人不大好打點,我老頭子險些挨了他們一頓打。大約這兩撥客人全是衙門中的人物,說起話來,哪像咱們老鄉們這麼客氣?開口就罵,舉手就打。頭一撥三匹牲口吃了半槽草料,還饒上三碗茶,臨走時,只給我撂了十幾文錢。可是二撥客人,四匹牲口,多半槽草料吃個乾淨,還叫我添草料,我告訴他得等一等,因為沒有拌好的了。不是我躲得快,那一馬棒就許把我腦袋打開花。把式你說,這夠多不講理。」 這個車把式哈哈一笑道:「老鄉,不講理的事多著呢,這算你少見多怪。這還算便宜你,遇上那更不講理的,連房子全許給你拆了。老鄉,誰叫你是老百姓呢。老百姓就得吃虧。」說著話,車把式從口袋裡掏出二百多錢,遞給這個老頭兒。 這個老頭兒接過錢去忙說道:「把式,怎麼叫你這樣破費?用不了這麼許多。」 車把式手底下整理著嚼環,含笑答道:「因為我不是穿二尺半號褂的人,我也是老百姓,我才知道老鄉你的甘苦,再見了。」 這時把牲口已經整理好,這個車把式口中招呼著:「金老四,咱們又得緊趕一程了。」話聲中各自把鞭子揮動,這兩輛轎車仍然順著邊山一帶緊趕下來。 這時車把式已經跨上車轅,偏著身子把車簾掀起,向車裡邊陸萬川、夏劍鳴招呼道:「你們二位聽見了?人家已經頭裡等著咱們了。不過你們哥兒兩個放心,走在這條路上,想找我們的便宜還不大容易,咱們比畫著看了。」 夏劍鳴忙說道:「朋友,我始終還沒領教姓名,路上也應該有個稱呼。」 車把式微微一笑道:「夏老師,我叫柴守信,後面的這個夥伴他叫金四義。夏老師,陸老師,千萬可別跟我們客氣,爽快地招呼我們柴老大、金老四就行了。」 夏劍鳴道:「柴師傅,既然全在長白山主門下效力,你我是同門。我焉敢那麼放肆?」 這個柴守信道:「夏師傅,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我跟你的情形不一樣。你已經十九年離開山主身邊,所以這一帶的事你不清楚了。不怕你笑話,我們全不是好人。不過歸入山主的門下,我們算改邪歸正,在山主門下效力,我們也算是贖自己的罪。不用細說,你明白了?」 夏劍鳴點點頭,跟著問道:「我們現在是不是趕奔十八盤嶺?」 柴守信道:「一點不差。不過離著十八盤嶺很遠,我們前面的路還未必走得通。這群萬惡的東西們,也真格的厲害,他們竟會這麼快也從這條路追下來,並且還越在我們頭裡。這樣看起來,他們的人很多了。好在這一帶我們還足可以對付他們。咱們趕到梨樹坡,也就知道信息了。夏師傅聽說你的傷很重,現在覺得怎樣?你不用擔心,山主既然伸了手,難道還會叫你再落到他們手中麼?」 夏劍鳴很慚愧地說道:「只有仗著弟兄們多辛苦了。」 柴守信道:「咱們在此時免去客氣,趕到梨樹坡再談吧。」 這個車把式跟著把車簾放下,緊趕著這頭健騾,如飛地向前急馳。此時天色已晚,太陽已經落下去。這條路十分荒涼,這兩輛車緊跑下來這半天工夫,就沒有再看見別的車輛行人。往前又走出二里多路,天可就黑下來。順著山邊往西轉了一下,車已經慢了。車把式柴守信跳下車轅,此時陸萬川把車簾撩了撩,看到附近一帶一片一片的儘是梨樹林。這兩輛車穿著樹林子當中走,這是離開了山坡邊那條土道,轉進一片山彎。 前面緊靠著一片山坡前,疏疏落落有一二十間草房,房子還全是一樣的情形,完全是籬笆牆、木柵牆,就看不到有磚瓦蓋的房子。車往前走前,從山坡邊如飛跑過一人來,遠遠地招呼道:「柴叔叔,你來了。我爹爹叫你把車向後面趕,車輛得藏起來。午後這裡已經見到他們的人了,全叫我爹爹給擋出去了。」 陸萬川見說話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也是莊鄉人的打扮,他跟著向後招呼:「金四叔你辛苦了,整跑了一天吧。這點路走得多冤枉,你跟柴叔叔這算遛騾子呢?」 後面的車把式金四義卻笑著罵道:「小三子,在四叔面前說便宜話,這又該著我著實地摔你了。」 這個少年卻帶著笑轉身跑去,這兩輛車順著這片草房的東邊往南轉過來,這一帶更是往上高起的一段山坡,上面還有不少的樹木,路更是不平,車走在這裡,得緊留神,一失神車就許撞在樹上。 這個柴守信跟金四義口中全不住地罵著,那個柴守信更向後面金四義招呼:「金老四,我們現在真格的就被這群傢伙逼迫得處處得低頭吃苦麼?我還是不大服氣。我總想著跟他們痛痛快快地干一下子,真不是他們對手,那也只好認命了。」 後面的金老四答道:「你說得一點不差,我也是想和他們招呼一下子,總得看看這群傢伙是什麼變的。在這種地方,想用勢力那算妄想了。我不收拾他們一下子,總覺得氣不出。」 這時兩輛車已經躥進一片梨樹林,一直地到了一片山根下。這兩輛車再往前走,也不成了。前面的樹木太密,車已經過不去了。 跟著從北邊樹林中現出一點燈光,一個人提著燈籠,如飛地向這邊跑來。這時柴守信、金四義把騾子勒住,車簾撩起,招呼車裡邊的人下車。陸萬川跳下車來,把夏劍鳴扶下車,秦佩跟顧倩娥也全下了車。方才那個少年已經提著一盞燈籠,背著一條麻袋,往地上一放,把裡面的半口袋草料全倒出來,餵這兩匹騾子。這個少年跟著起身向柴守信、金四義招呼道:「柴叔叔,金叔叔,你們趕緊陪著夏老師到家中去吧,牲口車輛留在這裡,回頭有弟兄們來照看。」 柴守信道:「小三子,回頭可趕緊招呼夥計們來照顧照顧這兩匹騾子,鞍子還沒卸了,別把這兩匹牲口糟蹋了。」 那個少年忙答道:「柴叔叔不用管了,他們自能照顧著車輛騾子,趕緊走吧,奔馳了一天也該歇息了。」 柴守信向夏劍鳴、陸萬川打著招呼,少年提著燈籠,領著路,穿著眼前這片樹林子,往北走過來。從一片柵欄牆後轉過來,到了一個柵欄門前,門大開著,柵欄牆內還有兩排樹,行列很整齊,迎面是三間草房,草房的門開著是,有人站在門前等候,柴守信、金四義在前頭領著夏劍鳴等來到草房前。 站在門前的是個五旬以上的老者,生得五短身材,唇上留著黑須,顯得那精神矍鑠。柴守信跟金四義全招呼了聲「當家的」,這個老者卻也說了聲:「老大,老四,你們辛苦了。」 柴守信扭頭向夏劍鳴等說道:「咱們裡邊再引見吧。」陸萬川扶著夏劍鳴,向老者點了點頭,一同走進屋中。 這三間草房,靠著西邊兩間明敞著,東邊單隔斷開一間,屋中雖沒有什麼好陳設,全是粗製的桌椅,可是顯著那麼整齊潔淨。迎面的桌上點著一支牛油燭,靠窗前兩邊茶几上還點著兩盞瓦油燈,屋裡顯著很亮。 此時這個老者卻向夏劍鳴道:「夏師傅,你大約不認得我了吧?」 夏劍鳴此時也在十分注意著這個老者的面貌,看著倒是有些面熟,忙答道:「老師傅,恕我眼拙,我一時真有些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老師傅了。」 這個老者含笑說道:「本來當初當面的時候很少,現在又隔了十幾年,始終沒會在一處。夏師傅怎還會記得呢?我姓黃名謙,當年在長白山,夏師傅還沒離開師門,我那裡已經在長白山主門下效力,不過我們全是被派在外面,不常回山。大約當初我們也只見過兩次面。更因為山主的規矩嚴,不許跟一班門下的弟子隨便私談外面的事,所以我們彼此見了很生疏。」 夏劍鳴忙說道:「不錯,我想起來了。我們在長白山是見過兩次了,那時候黃師傅尚在壯年,十幾年不見,你的容貌變了。」 夏劍鳴跟著指著陸萬川、秦佩、顧倩娥,全給黃謙引見了。黃謙向陸萬川等很客氣地讓座。連柴守信、金四義也全坐下,那個少年帶著一名壯漢提著一壺茶和茶碗進來,每人面前給獻了一碗茶。黃謙指著少年向夏劍鳴道:「這是小兒黃筱山,可是全招呼他小三子。一班老師傅們全是看著他長起來的。」 這個小三子挨位地全行了禮,夏劍鳴等此時在燈下看到這少年的面貌,他的相貌和他父親就不同了。身量高,黑紫的一張臉面,濃眉大眼,鼻直口方,更是虎背熊腰,顯得那麼各別的健壯。從他的外貌上看來,就知道這個少年有一身極好的功夫了。他挨位見過禮之後,侍立一旁。他可不住地偷偷地看顧倩娥。 這時黃謙卻向他招呼道:「小三子,你站在那裡做什麼?還不趕快去招呼他們預備酒飯。」 這個黃筱山忙答道:「這就預備好了,叫他們幾位先喝兩碗茶,緩緩氣。」 黃謙向夏劍鳴道:「夏師傅,這次的事,事前毫無所聞。一直地到那位鐵師傅過了居庸關,才有把信報上來。這一條路上,我們的人倒是不少,只為往返報信的耽擱和暗中偵察這次事情的真相,以致誤了事。並且也沒想到敵人會有這麼大的力量,更有這麼多江湖能手。接應得晚了一步,他們的力量已經完全到了口外,所以現在應付上十分扎手。尤其這一班江湖道和在官應役的一班人物,全挑選出來的是個中能手。只為接應晚了一步,叫夏老師受了重傷。我們山主對這件事也是十分憤恨。反正無論如何,也不能叫這班人落在他們手內。夏老師,你的傷勢現在覺得怎樣?我們全是自己人,別客氣才好。筋骨可不至於有毛病麼?」 夏劍鳴忙道:「黃師傅,現在叫我真覺得羞愧萬分。我受恩師的教誨,這些年來並沒有為師門盡過多大力。可是此番反叫山主為我身上擔心照顧,我真沒面目見掌門人了。」 黃謙道:「夏師傅,話不是這樣講。事情的成敗榮辱,沒有什麼關係,只問我們伸手辦的事,是否本著我們的門規以及江湖的正義。十個手指不能一般齊,只要我們道路走得對,稍受挫折,無須介意。我們終會和他們爭最後一招。山主那裡已經有命令到,夏老師到梨樹坡這時為止,你不用再跟隨下去。你的傷很重,你再跟隨下去,於事情無補,反倒容易被牽累。夏老師,這是事實,你不必難過。大約後半夜有人接你到另一個地方,給你治傷療養。今天白天已經有兩撥人過去了,好在路上已經有人去瞭望著,我們這裡也得預備一下,倘若情形太緊時,只好連夜地再走下去了。」 跟著向顧倩娥道:「這位顧小姐,你一個官宦人家的姑娘,竟能這樣隨著他們逃下來,吃這樣苦,叫人敬服。你放心,老大人他們逃下來,路上倒還沒遇到什麼阻擋,現在大約已經安然過了十八盤嶺。姑娘,你身上也落了傷,我這裡是有家眷的,老妻就在後面,她不過是個鄉下女人,不會說話。顧小姐,你不要笑話,回頭叫他們領你到後面,把傷處重收拾一下。」 顧倩娥正色說道:「黃老師,請你別這樣稱呼我了。難女遭逢不幸,一家遇到這種大難,幸而仗著老師傅拔刀相助,助我們爺兒三個脫出虎狼之口。現在前途上危險尚多,我們爺兒三個有什麼力量逃出魔手?還不是仗著老師傅們熱腸俠骨地相救。難女自身受這一點傷,我還覺得支持得了。但盼著我們爺兒三個能夠逃得活命,將來仗著裕親王之力,把這個巨奸除掉,我們爺兒三個還能生還內地,我一家人生生世世不忘大德。」 黃謙忙說道:「姑娘,不用這麼客氣,我們全是一班寄身草野的人,說爽真話,做爽快事。此次對於顧老大人,我們破死命地和這一班惡黨周旋,要保全你一家人,不死於惡黨之手,可是絕不是單獨地為了保全你顧氏一家,事情關係重大。我們已經得到山主的指示,無論如何,也要助你父女逃出這個奸臣之手,將來關東一帶多少萬生靈塗炭之苦,全在顧老大人一身。他個人的生死,也就是千百萬黎民百姓的生死。我們在長白山主門下效力,這件事是我們義不容辭應該做的。你們一路勞乏,也該進些飲食。姑娘,你到後面收拾一下,回來咱們一同用飯。我已經說過,我們這梨樹坡,未必是安全之地。你們說不定還許連夜走下去。小三子,你把姑娘領到後面。」 顧倩娥她任憑如何灑脫,不像平常婦女那麼拘束,但是在路上終有些不方便,此時也不再客氣,跟隨這個黃筱山到後面收拾傷處,更換衣服。這裡秦佩也把傷處重敷上藥,紮裹一下。他倒是年輕力壯,現在行動如常。只有夏劍鳴這個鏢傷發作得很厲害,他現在也不能真格的咬著牙,還跟他們一路走了。自己只有聽從這個同門黃謙的話,等候著長白山主打發人來接他。跟著進來兩名壯漢,把桌椅擺好,不大的工夫,酒飯全送進來,顧倩娥也從後面出來,這班人全是風塵中人物,所以全是很豪爽地坐在一處,吃著飯,談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