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十三 抽梁換柱父子脫身
此時前面的幾個人全撲上去,頭裡這兩輛騾車的騾子又險些地被驢撞上,那頭騾子也掙扎一下,往起一躥,轎車子猛往後一退,車尾險些撞在後面騾子的腿上。鐵雲峰此時已經到了騾車的左邊,他趕緊地用力一帶韁繩,右手已經把鞭子抄起,悄悄地用力在騾子的後胯上捅了一下,騾子吃不住勁了,疼得它往前一躥,這輛轎車已經拉過來,鐵雲峰口中還不住地威喝著,手底下暗加勁,這輛轎車在騾子驚躥中,一個大彎轉,從官道的邊子上反往東躥下來。這種情形,誰也看不出鐵雲峰是故意地這麼做。
騾子跑得很快,往前躥過來,眨眼間已經出來一二十丈遠。鐵雲峰看到官道的南邊正有一片極密的樹林子,鐵雲峰手底下用力,往外一帶韁繩,這輛轎車可跑下官道,斜著向東南一直地奔那片樹林子。
此時出事的地方已經動了手了,可是趕這輛車的車把式張二看見了這輛轎車騾子也驚了,他不敢再管他們的事,緊跑著向這邊追來。這時突然從南邊眼前不遠一片小樹秧子後面鑽出一個人來,他是猛往外躥,這個車把式他是拼著命地跑,來追轎車,這個人一鑽出來,砰的一下,跟這個車把式張二撞了個滿懷,車把式被撞得很重,身軀倒著摔出來,鼻子嘴唇也全撞破了,連聲哎喲著。
這個人像一個鄉下出遠門的,穿著一身粗布衣服,還背著一個包裹。他撞完了人,自己也不住地哎喲著,口中還在罵著:「你這小子,忙的是什麼?大概是奔喪,不然不會連人都看不見。我若不是有要緊事,非揍你一頓不可。」
這個車把式被摔得還很重,掙扎著往起爬,口中也在罵著道:「你這小子,撞完了人想走可不成?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可是這時鐵雲峰已經把車上的人換出去了,這個撞趕車的張二的人,正是武師陸萬川,葦草塘中也正是他給鐵雲峰送信,叫他在這裡脫身。他從葦草地往西躥出去,趁著他們跟那個騎驢的爭打中,他橫越過官道從南邊轉回來,把這個車把式張二撞倒,擋了他一下。這時鐵雲峰已經趕著車從南邊樹林子翻回來,車把式張二已經爬起,但是他腿有些瘸了,他卻喊著那個撞他的人道:「好小子,你可別走,我跟你沒完。」
此時鐵雲峰趕著車已到了近前,忙著招呼著道:「張把式,你怎麼摔了這麼重?」
車把式張二道:「雲師傅,你快把那個人抓住,別叫他走了。他摔了我還不講理。」
此時陸萬川已經向西走出五六丈遠,車把式張二這麼罵著,這個陸萬川扭著頭也在罵道:「你這小子是活膩了,摔死你是你該死。你再敢口出不遜,二爺可要收拾你了。」
他這麼扭頭說著話,卻向鐵雲峰示意,更往東看了看,鐵雲峰此時也發現東邊遠遠的彎轉道路上,一片塵沙湧起,分明是有好幾匹牲口向這邊跑來。鐵雲峰知道這是追的人已經到了,自己得趕緊在這時脫身才好。趕忙地向車把式張二道:「張把式,這小子太不說理了,把你摔得這麼重,他還敢罵人。張把式別叫騾子再驚了,接韁繩,我追上他,替你出氣。」
他立刻把韁繩向張二一拋,車把式張二趕緊地把韁繩抓住,鐵雲峰往前一縱身,口中在喝喊著:「你這小子太欺人了,我看你往哪走?」
鐵雲峰竟是從後面緊趕過來,那個人他順著南邊的道邊子,已經出來十幾丈遠,見鐵雲峰追過來,陸萬川故意地一轉身,把眼一瞪道:「你這個小子是做什麼的?你別欺負我是外鄉人,我才不怕呢,你想怎麼著?」
鐵雲峰躥到他近前,口中呵斥道:「我要揍你這個不說理的東西,撞完了人,不說好話。」
鐵雲峰立刻一拳向他搗來,陸萬川口中高喊了聲:「你想動手,你也不知二大爺是幹什麼的!」
他一晃身,把鐵雲峰這一拳閃開了,口中卻在低聲說道:「他們已經追下來了,快走,挨一下。」
跟著往右一晃身,右掌向外一抖,啪的一下,打在了鐵雲峰的右胯上。鐵雲峰身軀故意向右一倒,陸萬川往南一轉身,口中在招呼著:「小子,這叫你嘗嘗厲害,二大爺不陪了。」
陸萬川腳下加快,往東邊逃去。
鐵雲峰爬起來,口中怪叫著道:「你這小子別跑,走到哪去我也得把你抓回來。」
跟蹤緊趕,兩個躥入小樹林中,一直地撲奔南邊那片大樹林子。敢情顧庸方父子隱藏在樹林中等待,鐵雲峰、陸萬川到了樹林子內,向顧大人和家俊招呼了聲:「事情可辦得十分順手?」
家俊也忙說道:「二位老師傅,追的人可全到了。這種情形,他們分明是得到什麼信息,改變了主意。他們不肯再等找到什麼適宜的地方下手了,大約他們知道離開這一帶,我們必然能脫身逃走,所以他完全要用勢力,明著截留了。」
陸萬川道:「不錯,看眼前的情形,他們一定是這種打算。你們要趕緊走。」
鐵雲峰也知道這裡隱藏著十分危險,更得繞著荒村野鎮,才好雇腳程。因為兩個全沒有牲口。鐵雲峰遂向陸萬川說了聲:「那麼我們先走了,我們現在趕奔古北口。只有這麼走可以保得了暫時的安全。陸老師,你看果然來的是隊伍。陸老師你還得留在這裡,照顧一下。我們先走了,前途再會。」鐵雲峰立刻帶著御史顧庸方及顧家俊從這片大樹林中,如飛地躥進一片莊稼地,斜往西南逃下去。
陸萬川從樹林子轉出來,在這片野地里,如飛地向南躥出來,仍然躥過頭裡去。此時這條官道上一片馬蹄子的聲音,塵沙飛揚。一大隊官兵後面,是兩名武官,全是騎著快馬,一直地撲奔正南官道。這個車把式張二在鐵雲峰跟那個撞他的人動手之時,他因為腿瘸著,牲口更驚了一次,他可不敢再管那邊的事了,恐怕騾子再驚了。可是他把韁繩攏住,鞭子抄起,用馬鞭子一挑車簾,向裡面說:「大人跟少爺受驚,沒碰壞了哪兒麼?」可是跟著呀的一聲驚呼,向車裡驚問道:「你們全是誰?」因為車裡人變了,年歲差不多,衣服也是一樣,可是在一個大白天,看得清楚,車裡完全換了人。
這時換入車中的夏劍鳴卻向車把式張二道:「把式,事情不用和你細說,你也不用驚異。眼前你看,官兵已經追到,沒有說話的時候。顧大人父子已經逃走,事情關係著多少人的性命,沒有你的牽連。我告訴你,問到你時只有一句話,從城裡上車就是我們,你是趕車的把式,賺的是腳錢,別的事問不著。快往前趕。把式聽我的話,關係著多少條性命。」
車把式也只好往前把車趕回來,弄得車把式惶惑不解,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此時前邊事情已經煙消火滅,騎驢的壯漢已經被崔和、沈勇一齊動手給打跑了。崔和、沈勇也知道顧大人父子已經脫身,他們也放了心。此時見這輛車已經回來,立刻各自抖乾淨身上的塵土,預備起身。後面追兵可全趕到了,四十名馬隊,兩名武官,衝過了車子,圈回來,把官道一擋,亮了隊。這四十名馬隊排了四排,後面的兩位武官催馬向前。看他們品級是一個守備,一個都司,這全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帶兵官。那位都司在馬上招呼道:「你們車子可是從北京城下來?御史顧庸方顧大人在哪輛車內,請他下來答話。」
這時崔和、沈勇全部跳下車來,那個車把式張二他明知眼前是禍,好在自己是一個車馬店的車夫,又不是顧大人公館的私人。他的事就叫管不著,硬著頭皮把車也趕到前面,一字橫排。這時顧倩娥在車中招呼:「把式把車簾打開。」趕車的趙大趕緊把車簾往車頂子上一扔,顧倩娥立刻下了車,向前走了幾步,站在牲口旁,向迎面馬上這兩位武官萬福行禮道:「二位大人是找我們的?我是御史顧庸方大人之女,我名叫顧倩娥,車裡頭是我母親。大人找我父親有什麼事?」
這位都司立刻帶著怒說道:「我們找的是顧庸方,你何必出頭麻煩?」跟著扭頭向旁邊那輛車招呼道:「顧大人怎麼還不請出來,我們給大人請安來遲,這裡已經請罪了。難道還等我親自請你出來麼?」
顧倩娥道:「這位大人,你們究竟是哪一個衙門?你們那是跟誰說話?我父親和我弟弟全在北京城,你這不是白招呼麼?」
那位守備立刻一飄身下了馬,過來一名軍兵,趕緊地也下了馬,把韁繩接去。那位都司也下了牲口,這二人臉上卻帶著怒容,向前走了一步道:「顧小姐,你是說什麼?」
顧倩娥道:「我說我父親在北京,那輛車不是我們家裡人,不過是一道出京,送我母女一程。」
這位守備金連甲向那都司周得功厲聲說道:「怎麼?青天白日下,會有這種事?他沒出京?車裡不是他?」
立刻扭頭向這邊呵斥道:「車上的人,無論是什麼人,也得出來。」跟著一扭頭,招呼了聲,「來呀,你們把車上的人還不請出來等什麼?」
立刻從馬上跳下四名弁勇來,內中一個頭司把總,一個二司把總,腳下很快,騰騰地緊跑了幾步,到了轎車前,一伸手把車簾抓住,向上一甩,車簾甩在頂子上,守備金連甲、都司周得功全來到車旁,一左一右,他們全認得顧庸方,可是靠車裡邊坐的,分明不是他了。這可是怪事,彰儀門那裡守衛的軍兵分明是說他才出城,無論走得多快,也到不了星華驛,此時車裡頭的人變了。
這個守備金連甲性情也是暴躁異常,他在盛怒之下,可就呵斥著弁勇們:「好大膽的東西,竟敢抽梁換柱,把車裡的給我抓出來。」
這兩位把總同時伸手,就向靠外邊坐的這個少年身上抓去。這個少年雙手一分,叭叭地就是兩下,把這兩位把總的腕子全打開,瞪著眼道:「你們敢無禮?你就是步軍統領親自到這,也得說理。不問青紅皂白,就要伸手抓人?趁早給我躲開。」
這兩名把總當著這些軍兵臉上是有些難堪,羞惱成怒之下,竟是各拔腰刀,口中喊著:「好大膽的犯人,敢拒捕?」
這車頂替顧家俊的神鞭手秦佩一按車轅,已經躥下車來,往車旁一站,雙手一背,厲聲說道:「你們只管用刀砍,砍完了有償命的。我不知道你們是土匪還是官兵?」
這時夏劍鳴從車中也趕緊地翻下來,往地上一跳,向神鞭手秦佩呵斥著道:「不許胡言亂語,他們有帶兵官,這怕什麼,難道出了北京一二十里,就沒有王法了麼?」
此時那個都司周得功看出風色不對,他趕忙地招呼著兩位把總,說道:「你們先不要動手,好在他們走不脫。」
周得功手按著腰刀,向這邊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兩眼,向夏劍鳴問道:「你是做什麼的?御史顧庸方現在哪裡?你們這二人為什麼頂替了他父子?」
夏劍鳴冷笑一聲道:「我先請問,這位老爺是哪裡下來的?無故地在驛路上亮隊攔截,我知我們犯了什麼法,請這位老爺先指示明白。」
這位都司周得功見這個夏劍鳴毫無懼色,說話帶著理直氣壯,遂把面色一沉說道:「我們是步軍統領衙門,這守著北京城天子腳下,既然敢在這裡亮隊攔截,定然有個交代。顧庸方棄官逃走,現在奉軍機大臣命,因為發現他有重大案情,必須立時拘捕回京,聽候朝廷自治。他是將將地出了彰儀門,這兩輛車分明就是他從宅中起身所坐的車輛。你們可估量著,我們是帶著步軍統領的公事而來,犯人倘若脫逃了,這場官司歸誰打?你們自己可估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的?為什麼隨著顧庸方的眷屬一同走?你還不趕快說麼?」
夏劍鳴哼了一聲道:「原來為這件事?這倒怨不得老爺們這樣著急了,可惜你們多走了些冤枉路。御史顧庸方我們不只於認識,還看見他了。他倒是一點不錯想回南,也是定規好了今天起身。無奈在動向前忽然發現一件重要事,非得他親自處理不可。只好打發他的夫人小姐先行走向,我們跟顧庸方大人全是至好的朋友,事情也趕得湊巧,我們正要往濟南府去辦一件事,所以用顧大人預備的車輛,一路上也為得照顧著他的眷屬。難道我們也犯了罪麼?這兩位老爺不問情由,伸手就抓人,現在還把刀亮出來,好厲害的步軍統領衙門,就這麼威嚇商民百姓,也過分地作威作福了。」
金連甲厲聲說道:「住口,你這個人怎麼說了這些胡言亂語,不肯報名。我倒要問你叫什麼名字?究竟是做什麼的?」
夏劍鳴哼了一聲道:「我這種沒見過大世面的人,一看見這種勢派把我弄糊塗了。我姓夏,名字叫劍鳴。這是我手底下一個同事,他姓秦名佩,在裕王府混著一份小差事。奉王爺的命,出京辦公。」
跟著一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大官封子,往這個守備金連甲手中一遞道:「省了老爺你耽誤工夫,你自己看,不省事麼?」
夏劍鳴一說是裕王府的人,守備和都司全涼了半截。現在朝中一多半的官員全是軍機大臣的門路,可是裕王府他的勢力根深蒂固,那中堂雖則有極大的勢力做靠山,可是對於裕王爺也得退避三分。此時他把官封子接到手中,把裡面一張諭帖拿出一看,上面寫得明白,這個夏劍鳴跟秦佩全是王府管莊園的總管,裕王爺山東有采地,這兩個人奉命到山東辦公,有王府的圖章鈐記。
這一來守備金連甲可就沒了主意,就是步軍統領他也不敢得罪王爺,趕忙地把這份公事仍裝入官封子內,賠著笑臉,把官封子送還夏劍鳴手中,說道:「這真對不起,敢情二位是王爺的上差,事情真是誤會了。難道顧庸方真箇沒出京麼?」
這時那個都司周得功他卻碰了守備金連甲一下,說道:「既然是顧庸方留在北京城,我們只有趕回去,到城裡拘捕他。不過他的眷屬也不必走了,請他們一起回京。有什麼事到步軍統領衙門再交代吧。」他這是安心不叫顧庸方的家屬再走了。
可是夏劍鳴立刻向前說道:「這位老爺你貴姓?」
周得功道:「我是步軍統領衙門都司周得功。」
夏劍鳴道:「犯罪的只有顧庸方一人,他的眷屬出京,我們伴送著一同走。這也是王爺吩咐的,要照顧他們。顧庸方沒出京,你們自會到他宅中拘捕他歸案,他的家屬犯了什麼罪,你要連同他們帶回京去?我倒要請問,這是軍機大臣的意思還是周老爺的主意?請你把公事拿出來,我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