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十四 女扮男裝別母尋父

鄭證因 《塞外驚鴻》
守備金連甲他明知道沒有拘捕顧庸方眷屬的公事,拿什麼給他看?立刻接聲說道:「這位夏老兄,彼此全是混差事的,誰也不會和誰故意刁難。顧庸方案情重大,他本人尚沒到案,他的眷屬自然不能走。有什麼事,只有到步軍統領衙門去說。老兄很可以不必多管閒事了。」 夏劍鳴哼了一聲道:「這位老爺話說得倒很有理,顧庸方沒到案,他的眷屬不能走。不過我有點不明白的地方,是誰不叫他到案?你們不去到他宅中拘捕他,反倒出城一二十里,攔著不相干的人糾纏。現在無情無理的更在扣留顧庸方的眷屬。你們也太以倚勢欺人了。他的眷屬有姓夏的擔承,現在恕不隨老爺們回京。你們若用強硬的手段,我們濟南府倒也不必去了,咱們一同回京,熱熱鬧鬧地打這場官司。二位老兄,你們無情,可別怨別人無義。到了時候,可不准說什麼。」 這個守備金連甲一看夏劍鳴安心翻臉,他知是弄僵了,回到北京城,真不好交代。王爺真箇翻起臉來,也是一場是非。自己這個小小的前程就許斷送了,犯不上這麼賣命得罪人。遂向夏劍鳴道:「老兄,既然是你願意擔當顧庸方的眷屬不致脫逃隱匿,我們是專好交朋友的人,那麼我們就趕緊回京,先行緝捕顧庸方到案,老兄就請吧。」 守備都司來的聲勢多麼壯大,此時弄個灰頭土臉,夏劍鳴趕緊地向那邊車旁站的顧倩娥一揮手,自己也跳上自己這輛車,秦佩也跟著上了車。那個車把式趙大趕緊地把鞭子一搖,他們車躥到頭裡,步軍統領衙門的隊伍也立時分開讓出一條路來。車把式張二也把鞭子一揮,吧啦一聲,這頭騾子四蹄放開,緊隨著前面車輛,風馳電掣,順著大路飛跑下來。 統領跟都司干瞪著眼,看著兩輛車走遠,兩人也全上了牲口,指揮著手下軍兵,一直地往北翻回來。 此時這兩輛車往南已經出來有半里地,夏劍鳴向身邊的秦佩招呼道:「秦佩往前坐,你要注意著官道兩旁,恐怕不容易就這麼走脫。我們先緊趕到星華驛。」 他們路上耽擱的工夫太大了,車又出來三四里,連過了兩個很大的村莊,前面又是一片曠野,出著星華驛可沒有多遠了,車把式說至多還有三里地。車往前走著,眼前越過一段密松林。這片松林是緊靠著這西邊,樹林子很長,緊貼著驛路邊。這條道也不甚寬,兩輛車要是並行,就得小心著走,因為東邊是一片大斜坡,下面也是大片的池塘。 車往前出來有一箭多地,這個神鞭手秦佩他卻低聲向夏劍鳴招呼道:「師叔,樹林子裡大約可有人,我看見一個人影子晃了一下。那情形分明是在躲閃著我們。」 夏劍鳴道:「不要理他,好在顧大人已經走脫了。夫人小姐不是他們所注意的人。」 這時往前又走出二里多地,已經望到了星華驛。天色已經晚了,星華驛鎮內,此時正在熱鬧的時候。因為這是出京入京的一個要道,並且從北京起程的,全是從這裡算起頭的一站。所以這裡驛館也大,驛鎮口有接官廳,有送行的涼亭。驛鎮裡大客棧就是四家,中等的客棧十幾家。茶館酒肆俱全,每天不到了亥時後,街上是不斷的人。這兩輛車趕進鎮甸之後,立刻投奔到高升店,在這裡落店。 夏劍鳴到了店中,跟崔和、沈勇悄悄地商量:「我們可不能再耽擱下去,看不出麼,現在那個贓官他可要用盡了手段,把顧大人撈回去。前途是危險太多,鐵老師一人可太照顧不到了。家俊雖則也有武功本領,可是他究竟沒在江湖上歷練過,總覺得太差。我還是得趕緊走。」 顧倩娥她是跟母親單住一個房間,此時她也趕到這間屋中,向夏劍鳴道:「夏老師,今天白天的情形很險,那個贓官頗有留難我們之意。這種情形,我認為我父親危險更多。我師傅一個人保護著他走,出了事可就不堪設想了。夏老師我跟母親說了,母親雖是一個膽小的人,可是現在她老人家也明白過來,知道我父親危險太多,老人家決不願意牽制著我。家母也想開了,好在兩個師兄護送她老人家回南,就是真格的中途再出什麼事,家母也不怕了。就是他們把家母捉回北京,一個女人身上,他也追究不出什麼來。所以也願意我趕緊走。」 夏劍鳴道:「我們正商量這件事。不過今晚是不能走了,太露行跡。明天早些起身,天剛亮就走。我們離開星華驛立刻分手。你跟著我,我們爺兒兩個追趕他們去。」 顧倩娥答應著,仍然迴轉母親屋中。不大工夫,立刻就有地面的官人進來查店,盤問得很緊,每一個房間全要仔細看過,好在這幾個人任憑他盤問搜索。這伙官人走後,神鞭手秦佩在院中轉了一周,卻聽得夥計們低聲在說著:「留點神,十號十一號房間,敢情是官眷。可不定有什麼事,你聽查店的他們分明是專為搜查十號十一號來的。可是認定了除去現在上了店簿子的人,恐怕店中還有和這兩號房間有牽連的人,住在別的房間內。雖然什麼事沒發生,我們可要留些神了。」 秦佩迴轉屋中,把這個情形告訴夏劍鳴。夏劍鳴想了想,向秦佩道:「這倒沒有什麼,不過人是跟蹤趕下來,地面上他們就有這種力量。所以提防的就是他們官私兩面的勢力,隨時隨地可以運用。對於顧大人身上,沒有什麼可慮的。這種情形,顧大人恐怕還是不易走脫。他們跟得太緊了。不問可知,沒等步軍統領衙門的官兵回了京,那個贓官所派的人已經全追了下來,散在路上。這件事不弄出幾條人命來,沒個了結。秦佩,我們既然受王爺所託,要保護顧大人的安全,任憑有多大風浪,也得拼著干,決不能叫他落在贓官的手內。明天一上路,可小心著。」 秦佩恨聲說道:「師叔,這個贓官也太厲害了。堂堂頭品大員,竟敢做出這種卑鄙手段。這種人大約心早壞了,怎麼這麼貪心不足?他居然還生異心,要把這個江山得到他手中才稱心如願。我看他這是死催的。」 夏劍鳴道:「他死不了,不知要有多少人斷送在他這種惡念中。我們是十分戒備著,在路上只要遇到可疑的情形,要好好應付。只要我們一個照顧不周,防守不嚴,可就毀了。」 爺兒兩個這麼商量一番,晚間倒也十分注意著店中的情形,倒是很安靜,一點意外事沒事。五更過後,趕緊地全起來,叫夥計招呼著車把式套車,催促著顧夫人跟倩娥收拾。全在店裡進了飲食,天也就是剛亮,兩輛轎車已然趕出店去,門外等待。顧夫人也跟著起身,倩娥仍然跟母親坐一輛轎車。夏劍鳴、秦佩仍然坐第二輛。離開高升店,一直地奔南鎮口。街上此時還沒落門板,冷清清的。 趕到一出星華驛鎮,天亮了,曉風陣陣,宿露未消,殘星初斂,野鳥驚飛。莊稼地里一片片的農田。這兩輛車順著大路往前走出有半里多地,這是一片曠野的地方,靠著東邊正是一道河流,往西去是大片的莊稼地。一處處樹林子全是靠近了官道邊。遠遠的村莊上,一陣陣風送過來野犬的吠聲。因為太早,路上也沒有行人,地里也沒有什麼的。夏劍鳴向道:「這是個很好的地方,我們可以從這斜撲東北那片村莊後面。」 秦佩趕緊跳下車,向把式招呼把車停一停。車把式把車勒住,倩娥從前面車上也下來,夏劍鳴道:「顧小姐,你不是說定到黃家窪看看親戚,那麼車輛不必等待,我們回頭借一輛車趕這一站,他們這一站是往黃土屯落店,我們辦完了事,看完了親戚,滿不耽誤。」 跟著向崔和、沈勇招呼了聲:「你們哥兩個可以分出一個人來坐後邊的車,到下站落店等我們。我們不過二更必可趕回來。」 車把式看著這情形處處可疑,不過在出事時已然知道,這個姓夏的是裕親王府的人,所以他們再看到任憑什麼事,不敢多問。倩娥提著一個包裹,翻身去撩車簾,向母親說了聲:「娘,我到黃家窪去一趟,下一站等我們好了。」 可憐顧夫人此時只有一個勁地吞聲哭,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向倩娥揮了揮手,倩娥含著淚把車簾放下,叫車把式趕緊趕著車走。這三個人容這兩輛車走出一箭地外,轉了彎子。 倩娥向夏劍鳴道:「夏老師,我年歲輕,沒有經驗,不過我認為我們這麼走下去,可真危險。這要是被對頭們暗中綴上,那就毀了。我父親逃走的蹤跡反被他們查出,咱們總得提防有這種情形才好。」 夏劍鳴並不答話,回頭張望了一下,來路上仍然沒有人跡,趕緊一揮手,一同躥進莊稼地里,穿著前面一片樹林子,一直地奔正東,從那個村莊後面繞過去,斜奔東北走。仗著這一帶村莊少,曠野地方大,一眼望不到邊全是野地,除了莊稼,就是樹林子。離開官道四五里地,走進了一片大墳地中。 倩娥道:「夏老師,你們在這歇歇腳,也正好我換換衣服。」倩娥提著包裹轉到樹林子後,不大工夫從裡面出來,變了樣,也改扮成男裝,不過就是臉上的情形看著還扎眼,皮膚過白些。 夏劍鳴跟秦佩爺兒兩個坐在那兒,夏劍鳴不住地用一根樹枝子在地上畫著。倩娥來到近前,向地上看了看說道:「夏老師,你這是做什麼?」 夏劍鳴道:「我是看一看我們所走的道路,從哪裡走著好。我們這次的道路應該由直隸奔山西,斜穿著晉北入陝西境。」 說到這裡,夏劍鳴扭頭向四下看了看,低聲說道:「他們可是一直地先奔口北,這可分明是多走了許多冤枉路。這麼走很好,現在的行跡上要十分隱秘。處處地好用聲東擊西之法,不能叫他們查出我們真實的去向。我們現在也應該再往東北走一程,再出去幾十里地,看準了沒有人跟蹤,我們再折轉來,夠奔西北。我們現在只好出居庸關,奔岔道口,走懷來縣,奔長安嶺的南邊,從雞鳴堡一直地奔十八盤嶺,就可以入山西境了。現在不過是我們這麼打算,路是一定得這麼走了。可是我們沿途要趕緊查看他們的蹤跡,只要能找到一處鐵老師留下的跡象,我們就可以追上他們了。我想著陸萬川老師也一定趕上他們了。他們只要能夠會合一處,力量比較厚些,或者能脫身到口外。」 說到這兒,夏劍鳴卻看了看顧倩娥說道:「姑娘,我們要想脫身,這一段最不容易走開的地方,我們可得咬定了牙,多吃些苦,決不能按著站走。我認為不出了居庸關,我們的危險很大。我夏劍鳴可不是膽怯,對於敵人不可存輕視之心,這個贓官手下所養的這一班綠林人物,內中可有在江湖上闖了多年的人物,什麼手段也不容易瞞過他們去。尤其是現在比我們厲害的地方,就是他能夠運用勢力,從北京城無論往東南往西北,他們能夠隨時隨地調動各處的辦案能手,搜索我們,這是我們最吃虧的地方。我們所以必須把全份的力量用出來,對付敵人。往前走,但分不落店就不落店,我們不宜明著留痕跡。姑娘你別看我們現在在王府中混著這份差事,太舒服了,整天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可是一旦我們遇上事,別人不能吃的苦,我們能吃,別人不能走的路,我們能走。忍飢挨餓,露宿風棲,這些事我們全不算什麼。我認為姑娘你恐怕不大慣吧。」 顧倩娥忙說道:「夏老師,你怎麼這樣看我?夏老師只管放心,前途上你千萬不要為我擔心。老師傅,我若真是那種嬌生慣養的官家小姐,我就跟著母親回南了。老師傅,我不是那種糊塗孩子,我父親和我的哥哥到現在還是生死不保,現在正是我們跟惡魔拼最後存亡的時候。父親和哥哥倘若逃不出他們手去,現在的情形更不比事情初發作時,父親倘若被捕,也不過是押在天牢,一時還不至於問成死罪。現在情形可不同了,那個贓官必要下毒手,斬草除根。只要落在他們手中,休想逃得活命。父親哥哥不能活,我們這一家人就全完了。我現在什麼苦全能吃。老師傅,咱們別再耽擱,趕緊趕路吧。」 夏劍鳴把手中那段樹枝子一拋,嘆息一聲站起來,用鞋底子把地上所畫的字塗了一下,嘆息著說道:「姑娘,你很明白,難為你懂得這些道理。事情真叫人憤恨不平,只為贓官一人自私自利,貪心不足,他卻害多少人受多大苦難?這個東西他早晚終歸要遭報,咱們走。」 倩娥道:「夏老師,秦師傅,我現在改扮男裝,不要再招呼我姑娘,連我的名字也不像個男人。老師傅就管我叫宗祥吧,因為我還有個本家哥哥在原籍,我借用他的名字吧。」 夏劍鳴點點頭,這三人立刻從樹林這裡轉出來,辨別一下方向,看了看附近一帶的形勢,現在是先奔東北走,往東北又出來十幾里地,從一片小村莊後轉過去,完全揀著荒郊小路。走到黃昏左右,在一個小鎮甸上買了些食物,全預備出夠兩天吃的,這樣為的是可以連夜緊趕一程。趁著天黑下來,這一帶地方也十分荒涼,這時避開了官道很遠了。夏劍鳴向秦佩跟倩娥招呼著,趁著天黑下來,我們緊趕一程,斜奔我們應該走的方向了。他們這麼走,多走一天多的冤枉路,往回下翻回來,斜奔京西。這一夜不敢停留,因為跟顧大人、鐵雲峰分別後,隔的時候太久了。這已經是兩天兩夜,他們至少已經出去二百多里,不緊趕哪能追得上,這一夜走出有七十多里路。 到了天亮以後,看了看眼前,仍然是大片的野地,往西去有一片高低起伏的小山岡,按著方向,不用奔這片山岡走。斜著往北下來,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面到了一個大鎮甸。夏劍鳴可是力持慎重,不願意在這裡露行跡,告訴神鞭秦佩,叫他自己往鎮甸里去一趟,再買些吃食東西,順便問問路。叫他在這條大街上轉一遭,有店房有小飯館的地方,全要注意地看一下,有沒有鐵老師他們所留的暗記。 神鞭秦佩答應著道:「不用囑咐,這些事我全知道。」說完一直奔這個鎮甸內走去。 夏劍鳴跟倩娥全在鎮甸外樹蔭下等待著,秦佩走了沒有多大的工夫,倩娥正跟夏老師說著話,夏劍鳴忽然站起,低聲說:「你只管坐著,不要動,神色上不要帶出慌張來。注意著南邊來的這個人。」話聲中,夏劍鳴已經閃向樹後,向這幾棵樹的東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