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論頌講記 · 正釋 二

戊二  廣說忍德 己一  明當地忍勝 設有非處起嗔患    將此身肉併骨節    分分割截經久時    於彼割者忍更增 已見無我諸菩薩    能所何時何相割    彼見諸法如影像    由此亦能善安忍 以十波羅密多配合十地菩薩所修說,此第三地菩薩所修的是忍辱波羅密多,所以現在特為廣說忍德。『忍之為德,持戒苦行所不能及』,這是遺教經中所告訴我們的。本頌所說忍德,是從悲智兩方面顯示的,即第一頌以悲明忍,第二頌以智明忍。 「設有非處起嗔恚」者:非處,就是非理非法的意思。世間人們或有觸惱及得罪人的地方,對方沒有涵養而對你生起嗔恚,雖說也是大可不必的,但還有可原諒之處。發心化度眾生的菩薩,特別是以修忍辱為主的第三地菩薩,愛護眾生猶如一千,絕對不會隨便去惱亂眾生的,在道理上講,眾生也就不應該向菩薩發脾氣生嗔恚;可是有些眾生,由於性情暴燥,煩惱特別熾盛,不能理解菩薩的德意,常對愛護他的菩薩,大發雷霆,妄生嗔恚。如法華經的常不輕菩薩,見到眾生就說:『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這是一種好話,也是對眾生極端尊重的表一不,眾生理應接受菩薩的善說,並對菩薩加以恭敬,可是煩惱特重的眾生,不但不知恩,反而罵菩薩,甚至打菩薩,這就是不合法不合理。頌文說為非處起嗔恚,普通說為無理取鬧,不論從那方面說,都是要不得的。 假定現在有這麼一個人,非理非法,無原無故的對菩薩生起嗔恚心來,而且所生起的這個嗔恚心大得不得了,打罵菩薩,惱亂菩薩還不算,且「將此」菩薩的「身肉並」諸「骨節」,用刀一「分」一「分」的加以「割截」,不用說,這是相當痛苦的,而這痛苦又不是短時間的,是要「經」過相當「久」的「時」問的。如是長期割截所有的痛苦,在一般人,我相信,一定忍受不了。可是菩薩,由於悲心的激發,對於割截的眾生,不但不生起一念嗔恚,反而更加增了自己的忍辱力,所以說「於彼割者忍更增」,這是菩薩偉大的地方,亦是菩薩的悲心所使,堪稱名為有力大人。 菩薩以度生為本,而這又完全是出發於悲心,因此眾生對他辱罵甚至割截其身,經過長久的時間都能忍受,沒有大忍力是做不到的。菩薩所以能忍,還是感到眾生的愚痴,體念眾生本身亦做不得主。如經說:氣此非有情過,此是煩惱咎;智者善觀已,不嗔諸有情』。眾生無理來加害菩薩,不是眾生自己的過失,是因被煩惱驅使,才作出割截菩薩身體的愚笨行為來。眾生自己既不能作主,一切聽煩惱支配而不得不這樣作,像這樣的一個眾生,我們對他同情憐愍還來不及,那裡可以更進而去惱恨他?有智慧的菩薩這樣善加觀察以後,再也不會嗔諸有情,所以說於彼割者忍更增。這個忍,與普通說的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不同,那是因為他的力量抵抗不過對方,表面上是在忍讓,內心中實在怨恨不已。佛法所說忍,不但表面要忍,內心尤要不生嗔心,不懷報復之念,不起憤嫉之情,才是菩薩真正的忍辱。 因悲故忍已經說過,因智故忍再為說明。已見之見,不是一般人所說看見不看見的見,而是一種智慧的體驗,菩薩運用其般若智慧,對於諸法加以深深的思惟與體驗,知道一切諸法都是無我的,所以說「已見無我諸菩薩」。既見諸法都是無我的,那裡還有什麼「能所何時何相割」?能是能割的人,或是能割者;所是所割的人,或是所割者。或說:能割的是眾生,所割的是菩薩身體。何時割,時是時間,就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割的;何相割,相是代表東西,或者是刀,或者是箭,或戈,或矛,利用這些東西,割開菩薩身體。「彼」見無我的菩薩,「見」到如是「諸法一,都是「如影」如「像」,如幻如化的。分開來說:能割者如幻化影像,所割者如幻化影像,足為了達我空;何時割如幻化影像,何相割如幻化影像,是為了達法聖。幻化影像,是都顯示宅無有實的。如影,如人站在太陽底下,有個影子反映出來,不用說,這人影,是假有無實的,如有以為是個實在的人,那必然是錯亂顛倒。如像,是鏡中之像,亦是由人映入其中的,並非鏡中實有其像長存,人對鏡子就有其像,人離鏡子像不可得。如幻如化,就是玩魔術的所幻化出來的老鼠兔子,根本沒有它的實在性可得。果真了達諸法如幻化影像,即使為人割截身體,又有什麼不可忍的?所謂『將頭臨白刃,猶如斬春風』,何痛苦之有?所以「由此亦能善安忍」。不論眾生足怎樣的割截菩薩,菩薩總是那樣泰然自若的忍其所忍。善安忍,既不是老於世故,亦不是所謂涵養深,而是真正通達了諸法空性真理所有的忍,是極希有極難得的忍。 忍辱與嗔恚,是病藥一對,即嗔恚是惡毒之病,忍辱是佛為眾生所開的特效藥,要治嗔恚的惡病,唯有忍辱的法藥。可是人間最難行的無過於忍,最惡毒的無過於嗔,如入行論說:『無過嗔之惡,無過忍難行』。遺教經說:『能行忍者,乃可名為有力大人,若其不能歡喜忍受惡罵之毒如飲甘露者,不名入道智慧人也』。要想做個有力大人,做個入道智慧之人,我們認為都有實行忍辱的必要。 己三明一般忍德 庚一  理除嗔恚 若已作害而嗔他    嗔他已作豈能除    是故嗔他定無益    且與後世義相違 既許彼苦能永盡    往昔所作惡業果    云何嗔恚而害他    更引當來苦種子 若有嗔恚諸佛子    百劫所修施戒福    一剎那頃能頓壞    故無他罪勝不忍 科文理除嗔恚,意思是說,在道理上,應該滅除嗔恚,不應生起忿惱,凡是一件事情發生,都當從多方面設想,不可一觸即大發脾氣。如發脾氣,問題可以解決,發發脾氣,猶還可說,所謂一怒而安天下,下妨一怒。假定發了脾氣,所生問題,不特不得解決,反而更為複雜,試問你發脾氣又有何用?所謂一怒不能合天下安,而且對人對已有損無益,那又何必大動嗔恚?所以如有不講理的人,無理加害了你,休應原諒他的愚痴,儘量忍受自家痛苦。「若」是「已」經被人之所「作害」,「而」你內心中仍然「嗔他」不休,如能得到好的結果,其嗔猶有可恕。可是事實我們想想:你去「嗔」恨於「他」的時候,他人對你「已作」的損害,「豈能」因為你的嗔他而就可以消「除」?不但不會消除,且由久嗔不息,對己對人兩無所益,所以說「是故嗔他定無益」。既定無益,與其嗔他,還不如忍受的好。如你一隻手指被人割去了,你內心中生大嗔恨,想要報復,正當這個時候,不妨你再想想:我這樣的去報復他,使他也失去一隻手指,我的手指能不能復原?假定是否定的,何必敗這損人而不利己的事?果能這樣一想,我相信休就會心平氣和,忍辱為尚,不再想到要如何報復了。如更深一層的想:他所傷害到我的,只是一隻指頭,幸而還沒有割下我的頭顱,生命生存還沒有問題,我又何必恨他? 同時,有人傷害到你,你果不嗔恨他,寬恕他,原諒他,久而久之,他自覺到錯誤,內心亦會不安,深感對你不住,為了彌補他對你的過失,他會處處對你表示好感,甚至終身作為你的好友。如他傷害了你,你又對他生嗔,反而使他對你更生惡感,不但使你現在身心不安,無有利益,而且對你未來也是沒有好處的。如你未來本可得大義利的,由你常生嗔恚,如是嗔恚之火,燒盡你的功德,使你來生不能領受果利,所以說「且與後世義相違」。後世就是未來,義是果利。未得解脫的人,沒有不望來生得大福德的,但你不時的大生嗔恚,與你所希求的後世義利相違,又能怪得誰呢?由此,我們可以明白一個道理:當暴燥的脾氣要發尚未發的時候,你得多加考慮,想想這個脾氣發出來後,是不是會有好的結果子假定沒有好的結果,最好忍受下去,不要讓它發作。無論為現實與未來的利益著想,無論為自己與他人的利益著想,佛法認為忍最第一。 進一步說,假使有人傷害了自己,不要以為他傷害了我,而應想到這是因果循璟,因我過去曾傷害了他,所以現在他來傷害我,因果是絲毫不爽的,我應無條件的忍受。如說:『我昔於有情,曾作如是害,故害有情者,我理受此損』。西藏有位大喇嘛霞婆瓦說:『若說這不是自己所招致的結果,實是顯示自己完全不是法器』。要知今生他對你傷害使你受苦,可是由你受了這一點苦,而你過去造的惡業所應感受的苦果卜卻永遠消除再也不會受其果了。你承不承認這個因果道理?假定承認的話,「既許彼苦能永盡往昔所作惡業果」,你應對之生歡喜心,認為他是我滅除重苫的增上緣,對你的增上緣,感激都來不及,那裡可以對他生嗔恚呢?聽以說二萬何嗔恚而害他」?為人應當知恩報恩,知恩不報,反而對之大生嗔恚,甚至對其大加傷害,這在道理上,怎麼講得適?如你由嗔恚而傷害了他,那你將來所受的果報是很大的,所以說「更引當來苦種子」。如說:不能忍受現在些做痛苦,極力引生惡趣無量大苦痛閃,這應認為足最愚痴的事!又有說:『於現在做苦,我且不能忍,何不破嗔恚,地獄眾苦因』? 普通人對普通人生嗔恚,已經是很不對了,「若」果現在有個「嗔恚」心特別大的人,對「諸佛子」  (發心的菩薩)也生起嗔恚心來,那他的過失就更大了。大到什麼程度?頌說:「百劫所修施戒福,一剎那頃能頓壞」。布施有布施的福德,持戒有持戎的福德,而這些福德都是慢慢積聚起來的。如布施一次有一次布施的福德,持戒一天有一天持戒的福德。現在這個嗔恚菩薩的人,已於百劫當中,修了施戒福德,時間不可謂不長,福德不可謂不大,可是如是之長而又如是之大的福德,在你對菩薩發生嗔恚的一剎那之間,全部毀滅無餘。『嗔恚之火,能燒功德之林』;『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都是這個道理。入行論亦說:『千劫所施集,供養善逝等,此一切善行,一恚能摧壞』。千劫所集供養三賓的功德,當然是很大的,若你想要摧毀這些功德,不須什麼大鐵錘、金剛鑽之類,只須一念嗔恚,就全部化為烏有。入中論釋說:『菩薩生嗔且壞善根,況非菩薩而嗔菩薩』?所以眾生對菩薩生嗔,其罪惡是很大的,所受苦果也是極重的,重大到其他罪惡苦果所不能及。所以說「故無他罪勝不忍」。如貪,在學佛者的立場來說,也是一種極大的禍患,但比之嗔心卻奸得多,如人貪名,就不敢做種種壞事,因為做了壞事,名譽立刻掃地。如痴,也是一種罪惡,由於糊塗,可做出很多不合理的事來,但仍不及嗔恚過失來得重人!就現實世間說,嗔恚這東西:小則可以破壞彼此之間的友誼,如向來是很要好的朋友,但因偶而動了一念嗔怒,過去所有友誼一筆勾銷,從此成為路人不如;大則引發世界的戰爭,破壞世界的和平,過去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那次不是由於為首者的一念嗔心而起子所以嗔恚,不論對個人、家庭、社會、國家、世界,都是不利的!沒有嗔恚的最好不動嗔恚,已有嗔恚的最好設法撲滅嗔恚,不要讓它無限制的蔓延,以為害世界人類! 庚二  法應安忍 辛一  忍不忍德失 使色不美引非善    辨理非理慧被奪    不忍合速墮惡趣    忍招違前諸功德 忍感妙色善士喜    善巧是理非理事    歿後轉生人天中    所造眾罪皆當盡 不忍有四種過失,忍有四種功德。此中,初頌明不忍過,次頌明忍功德。不忍的四種過失是:一、「使色不美」:色是容顏面貌,一個人的容貌,生得美麗或醜惡,佛法說來,與有無嗔恚有關,過去生中如喜動輒生嗔的,那你今生所生的容貌,就是醜陋的,如過去生中時時笑口常開,那你今生所生的容貌,就是美麗的。今生生了一付俊美的面孔,假使不知時時保護它,動不動的生嗔恚,則你面孔就會慢陵的變成難看了,因為嗔恚生起時的那個樣子,足怪難看的,所謂勃然變色,見者生畏,就是使色不美最好的證明。本生論說:『忿火能壞妙容色,雖飾莊嚴亦無美』。忿恚之火燒壞了你的妙顏,任你怎樣把它修飾莊嚴,再也不會漂亮起來。二、「引非善」:善是道德行為,非善是不道德的行為。如人在世,專做一些殺人放火不道德的勾當,推究它的根本原因,大都還是由於嗔心之所驅使。本生論說:『由忿串習諸惡業』。損害善法使諸善行不得生起的,無過不忍,除了不忍,更無餘惡比這更重大的了。所謂殺生、偷盜等種種惡業,除少部份是由貪引起來的而外,大多數還是由嗔所引生的。三、「辨理非理慧被奪」:簡單的說,是慧被奪。一個人所以能夠辨別是非邪正,完全是智慧的作用。當人在理智清醒時,無論發生多麼大的事情,他能立刻判斷事情的原委,辨別誰是誰非,誰對誰不對,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讓它亂發脾氣;若被嗔火燒暈頭腦的人,理智被感情蒙蔽,一任感情的奔放,那就是非邪正不分了,明明是對的認為不對,明明有道理的認為沒有道理。於是使得原有辨別是非邪正的智慧,因為嗔心的生起,就被嗔恚之所奪去,再也沒有辨別是理非理的能力了。四、「不忍合速墮惡趣」:謂人沒有生嗔心時,是非真偽分別得極為明白,等到嗔心一起,真偽不辨,是非不明,胡作妄為,於是就造下了惡趣之因,很快的令你墮入惡趣。本生論說:『忘失成辦自利益,由忿燒惱趣惡途……由忿串習諸惡業,百年受苦於惡趣』。此中四種過失,前三種是屬現生的,後一種是屬來生的。由此可知:嗔恚對於現在未來,都是無益而有害的。 反過來說:「忍招違前諸功德」。個人能忍,不但上面四種過失都沒有了,而且還能得到如下所說的四種功德:一、「忍感妙色善士喜」:不生嗔恚,和藹可親,任何人見了都是歡喜的,所以感得美麗的容貌,具足微妙的色相,使得善士對你生起歡喜,而且很樂意的接近你,試問誰不願意如此?攝波羅密多論說:『忍為巧處成色身,功德端嚴相好飾』。如大心菩薩,總是眾相圓滿,其原因就是由於能忍。二、「善巧是理非理事」:因不生嗔,頭腦冷靜,理智分明,對於是埋非理等事,也就能夠運用智慧,加以善巧分別,是則是,非則非,決不感情用事。三、「歿後轉生人天中」:不愛生嗔的人,到他這個生命結束後,不特不會墮入三惡道中去,而且一定可以轉生人天之中,感受人天的福樂果報。菩薩地說:『菩薩先於其忍見諸勝利……臨終無悔,於身壞後,當生善趣天世界中』。菩提道次第廣論說:『若能恆常修習堪忍不失歡喜,故於現法一切時中常得安樂,於當來世破諸惡趣生妙善趣,畢竟能與決定勝樂』。四、「所造眾罪皆當盡」:對於任何惡劣的環境到來,假定真正能夠忍受,不但新的罪惡不會再造,而且過去所已造成的眾罪,亦當悉皆消滅。此中四種功德,前二與後一種,是現生的利益,第三種是未來的利益,所以能行忍辱,對於現在未來,都是有益而無害的。 辛二  結勸修安忍 了知異生與佛子    嗔恚過失忍功德    永斷不忍常修習    聖者所贊諸安忍 忍不忍的德失,上面已經講過;現在這首頌文,結勸常修安忍。嗔恚大都是凡夫發的,忍辱大都是菩薩修的,不知嗔恚過失及忍辱功德,而你常發脾氣,這還情有可原。現既「了知異生」所有的「嗔恚過失」,亦復了知「佛干」所有的「忍」辱「功德」,而你仍然不忍且經常的大生嗔恚,這就不可原諒了!月稱論主有鑒於此,所以特地勸告我們,要「水斷不忍」而「常」常的「修習聖者所」稱「贊」的「諸安忍」。說到安忍所生的痛苦,究竟有些什麼需要安忍的?如為增長梵行所依的醫藥、衣服、飲食、臥具等,假定所得是很粗鮮的,甚至為人稽留而不給的,不應為此多生憂愁,而應忍受由此所生的痛苦。又如世間的衰、毀、譏、苦、壞法壞、盡法盡、老法老、病法病、死法死,依此一切或依一分所產生的眾苦,我們亦應善加思擇而子以忍受。至於遭遇人事方面的打擊,而產生的種種痛苦,同樣要子以極端忍受,其忍受的方法,現在略說幾點: 一、觀眾生苦:從現實世間看,不管多麼兇狠的人,儘管常發雷霆般的脾氣,但一見到大病在身而受痛苦折磨的病者,他的脾氣無論如何就發不出來了。因他感到病人已夠苦的了,怎忍由我的暴怒,再增加他的痛苦?愛發嗔心的人,當你嗔心快要起時,不妨立刻觀眾生苦,想想眾生既是這樣的痛苦,我怎麼忍心對他生嗔,使之苦上加苦?果能這樣想法,我相信會撲滅嗔心的。 二、觀眾生愚:從現實世間看,你當可以發現,一個無知的小孩,不論怎樣的胡扯,甚至終日無理取鬧,做大人的總能子以原諒,絕對不會對孩子亂動嗔心,即使有時被鬧得火氣來了,口頭上雖加呵斥,而內心中還是慈愛著的。如把這個觀點加以擴大,了知世間一切眾生,都和小孩一樣愚痴,不知善惡是非,不別邪正真偽,我是有智慧的大人,怎可向愚痴眾生隨便亂發脾氣? 三、觀根性別:眾生根性各各不同,你有你的個性,我有我的個性,俗說百人百性,千人千性,要想彼此相同,是絕對做不到的。最明顯的,經中說有貪行人、嗔行人、痴行人、等分行人等。他生嗔心已經習以為性,你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假使他生嗔心,你又眼他一樣的生嗔,那你比他又好在那裡?你希望人家和你一樣,人家又希望你和他一樣,那又怎辦?而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所以遇到嗔心特重的根性,不要與他計較,而應善為忍受。 若人果能永斷不忍而又常能修習聖者所稱讚的安忍,那你這個人,真正可以算是菩提種子,而可向菩提大道前進了。 辛三  明世出世忍 縱回等覺大菩提    可得三輪仍世間    佛說若彼無所得    即是出世波羅密 三地所修的忍辱,如初地所修的布施,二地所修的持戒,也有世間與出世間的不同,而其關鍵所在,在於是否通達三輪體空。所謂忍辱三輪,就是能忍的人,所忍的對象,忍之為忍的忍法。實行忍辱,有沒有功德?上面說過,忍是有諸功德的,現在有個能行忍者,將其所有諸忍功德,回向最高佛果菩提,不用說,這是極為難得的!「縱」然極為難得的將其忍德「回」向正「等」正「覺」無上「大菩提」,假定認為仍有一個「可得」的實在「三輪」,不客氣的說,則你所修的忍辱,「仍」然屬於「世間」的波羅密,要想由此趣向菩提,還是做不到的。怎樣才算是出世的呢?「佛說」:「若彼」忍辱行者,運用他的智慧,通達能忍的人,所忍的對象以及忍法,都是空「無所得」的話,「即是出世」的忍辱「波羅密」了。到了這個程度,不說你回向無十大菩提,即使不回向嫵上大菩提,那你所獲的功德,也是不可限量的! 戊三  得余功德 此地佛子得禪通    及能遍盡諸貪嗔    彼亦常時能摧壞    世人所有諸貪慾 三地菩薩,不但能得忍的功德,而且還得其餘的功德。先說「此地佛子」所「得禪」定神「通」的功德。這裡所說的禪,主要是指四禪、四空、四無量心的十二門禪。 四禪,又名四靜慮,是色界所修的定。靜慮,據俱舍光記說:『由定寂靜慧能審慮,審慮即是如實了知義,從用及果為名,故名靜慮。如契經說:心若在定,能如實了知』。依於這個解釋,我們知道:靜慮是定慧均修的,或說是止觀雙照的。有初靜慮、二靜慮、三靜慮、四靜慮的差別。 四空,又名四等至,是無色界所修的定。等至,梵語叫做三摩缽底,其意是說:在定中身心平等安和叫做等,由定而能到達這平等地位,所以叫做等至。唯識述記六上說:『在定,定數勢力,捨身心等,有安和相,至此等位,名為等至』。依這解釋,可知等至,是側重於定的修習,對於觀法較為忽略。有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非非想處定的差別。 四無量心,就是慈、悲、喜、舍的四心。慈無量心的修習,旨在給與眾生的快樂;悲無量心的修習,旨在拔除眾生的痛苦;喜無量心的修習,不是隨喜的喜,而是見到眾生離苦得樂的歡喜;舍無量心的修習,其舍不在施捨,而是怨親平等的表示。如令眾生離苦得樂的慈悲心行的實踐,不唯施之於我的親人,即使我的怨家亦然。 通是神通,即如常說的六通。神通的獲得,由定力使然,修禪定的,一旦得到四禪的根本定,就可發諸前五通了。所以神通中的前五通,不但佛弟子可得,凡是修定的人都可得,是共外道的。若說佛弟子與外道的神通有何差別,那只是在通的妙用上有所不同:如天眼適,佛弟子所見的範圍大,外道所見的範圍小;再如天耳通,佛弟子所聽到的遠,外道所聽到的近;他心通,是知道他人的心念活動;宿命通,是對過去生中的種種有所通達;神足通,是變化多端,往來無礙,履水如地,履地如水。佛子的神通,不與外道共的,是漏盡通。此第三地的菩薩,不但得前五通,亦復得漏盡通。 菩薩除了得定得通,並「及能」夠「遍盡諸貪嗔」。諸貪,是指三界所有的貪,因為貪是通三界有的;嗔唯欲界有,所謂『上界不行嗔』的。此中意說:三地菩薩,不但斷除了欲界所有的嗔心,就是遍於三界的貪心也斷除淨盡。不特如此,「彼」菩薩「亦常時」的「能」夠「摧壞世人所有諸負欲」。世人所有的諸貪慾,不外色聲等的五欲。經中告訴我們三二地菩薩,常為忉利天的天主,忉利天上有個善法堂,就是忉利天主常常集眾說法的地方,他為天人說法,主要是說五欲的過患,所以對於世人所有的諸欲,他能無保留的子以摧毀,決不染著世間的欲樂。同時,修定最要的是呵五欲,如對五欲的過患認識不清,常為五欲所牽,那你的定決修不成功。三地既以修定而得神通,可見他對世人所有的諸貪慾,絲毫不生染著之心。 戊四  明說施等 如是施等三種法    善逝多為在家說    彼等亦即福資糧    復是諸佛色身因 初地修布施波羅密多,二地修持戒波羅密多,三地修忍辱波羅密多,「如是施等三種法」,主要是為什麼人說的,「善逝多為在家說」。這三種法門,真實說來,凡為佛干,是都應該修的,不論在家出家,但比較起來,多數是為在家說,因在家眾,不一定馬上就求出世的解脫,而以求人天的果報為主的,可是欲得人天的果報,施、戒、忍的三種法門不可缺一。在這裡要特別注意的:我們不可認為如是三法,是在家的行門,出家就不要修,假定這樣想,那是錯誤的。以忍辱說,遺教經的指一不是:『白衣受欲,非行道人,無法自制,嗔猶可恕;出家行道,無欲之人,而懷嗔恚,甚不可也』。持戒,出家重於在家,更是人人所知的。至於布施,出家比丘,持銀錢戒,財施固不可能,法施還是需要的。到了現在,很多地區的出家佛子,不但手裡拿錢,有的甚至成為小資本家,應該同樣可以財施的。 「彼等」,是指布施、持戒、忍辱的三種法門,而這三種法門,不僅是人天乘的主要資糧,「亦即」是上求佛道的二順」德「資糧」。資糧,就是古代遠行所帶的乾糧。一個菩薩行者,向菩提大道前進時,一定要具備福德智慧二大資糧,而且是不可偏廢的。如專備智慧資糧,很容易走上小乘的道路;如專備輻德資糧,則又易步入人天道上。福德資糧的完成,有賴於施、戒、忍;智慧資糧的完成,則有賴於靜慮、般若;精進,乃是完成二大資糧的動力。所以菩薩行者,必須福慧雙修,方能證得最高無上菩提。 施、戒、忍的一二法,不但是幅德資糧,「復是諸佛色身因」。佛有二種身,即法身與色身。謂以般若智慧,證悟緣起真實性,以緣起正法而為身,名為法身。法身遍一切處而無所不在,即因緣起法是遍一切處的。謂父母所生身,名為色身,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奸。圓滿法身,由於智慧;圓滿色身,由於福德。如能施戒忍辱,就可得相好身,我們定要承認佛有此相好莊嚴的色身;假定自己也想得到這相好身,那就得依照施等三法去行。 戊五  明彼勝用 發光佛子安住日    先除自身諸冥闇    復欲摧滅眾生閣    此地極利而不嗔 日即太陽,太陽中是具有光明的。不管日光、月光、燈光,凡是光都有除闇的作用。第三「發光」地的「佛子,安住」在慧「日」當中,當如初日那樣的,具有殊勝的光明。光明的出現,「先除自身」所有的「諸冥合」,然後才除其他方面的冥合。如從日上放射出來的光明,日的本身周圍黑暗,固已不復存在,就是大地所有的黑板亦被驅除。三地菩薩發出的智慧光明,先照破了本身所有的煩惱黑合,「復欲摧」破消「滅眾生」身心上的煩惱黑合。諸冥合,說來雖多,總括言之:大乘說為煩惱所知的二障,小乘說為染污不染污的二種無知。俱舍開頭說的『諸一切種諸冥滅』,就是滅此諸冥。唯破自身冥合,不除他人冥合,這是小乘行徑;菩薩不是專為自身而行菩薩道的,所以破了自身的冥合,更運用慧光,摧滅眾生的冥合。除自身合是自利,滅眾生合是利他。為了自利不應生嗔,為了利他更不應生嗔。「此」第三「地」菩薩,因為智慧「極」為猛「利」的關係,了知自他都是如幻化的,有什麼可嗔恚的?因「而」能「不」生「嗔」,堅定的常修聖者所贊的安忍波羅密多。 丁四  焰慧地 功德皆隨精進行    福慧二種資糧因    何地精進最熾盛    彼即第四焰慧地 此地佛子由勤修    菩提分法發慧焰    較前發光尤超勝    自見所屬皆遍盡 上來已講三地,現在續講第四地。第四地菩薩所修的,是精進波羅密多。行者對於一切善行的進修,佛陀認為非精進不可,因世出世間的一切「功德,皆一是「隨」順「精進」而「行」的,換句話說,沒有精進,就沒有一切功德的積聚。菩薩本行經說:『一切眾事,皆由精進而得興起』。我在八大人覺經講記里說:『三世諸佛皆因常行精進而得究竟實證,三世諸佛亦常稱讚精進功德,吾人豈可忽視精進』?精進的反面就是懈怠,阿含經說:『懈怠為一切惡法之本,精進為一切善法之本』。是以為人不可隨便,假定太過隨便,一切罪惡都將緣此而生。同時還要知道,一切事物都有個中心,其他都將隨著這個中心而轉,如以精進為中心,一切功德善法都隨此轉了。不過佛法所說精進,亦有它的一個條件,就是要在善法功德方面去行,否則的話,縱然賣力,亦是懈怠。入行論說:『進謂勇於善』。如專在殺盜淫上用功夫,那可說是勇於惡,不得說為精進。如小偷,『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天天都是人家睡覺他在奔跑,一般人看來,豈不也很精進?但在佛法看,不但不承認這是精進,而且認為這是人生最大的懈怠,亦是人生的罪惡之源! 瑜伽師地論中解釋精進,亦是在攝善法戒與饒益眾生戒兩方面著重的。且以利益有情方面來說:菩薩為了利益眾生,不顧一切危險的精進做去,那怕是上刀山爬劍樹,只要有眾生可度,我也毫無顧慮的爬上去,這樣,才可說是真精進。莊嚴經論有頌說:氣資糧善中進第一,理依此故彼後得,精進現為勝樂住,及世出世諸成就,精進能得三有財,精進能得善清淨,精進度越薩迦耶,精進得佛妙菩提』。瑜伽菩薩地也說:『唯有精進,是能修證菩提善法取勝之因,余則不爾。故諸如來稱讚精進,能證無上正等菩提』。勸發增上意樂會又說:『能除諸苦及冥合,是能永斷惡趣木,諸佛所贊聖精進,此是恆常應依止』。所以一個人有了精進,不論什麼都不能勝過你,諸如受用、煩惱、厭患、少得,對你都將無可如何。是以精進在佛法中非常重要。 不但一切功德都以精進為中心,就是二困慧二種資糧」的成就,亦是以此精進為主「因」的。福慧二大資糧,是修六波羅密所成就的。前面曾經說過:修布施、持戒、忍辱三種波羅密多,就可圓滿幅德資糧;修靜慮、般若二種波羅密多,就叮圓滿智慧資糧。但修這些波羅密多,均有賴於精進波羅密多的支持。否則的話,不論布施、持戒,乃至靜慮、般若,都將無法繼續不斷的修習下去。海慧請問經說:『諸懈怠者,無有布施乃至無慧,諸懈怠者無利他行』。我們再看世間各種工巧,假定能精進去做的,固然不難將之做成,假使懈怠的學習,亦足下容易學成功的。世間工巧尚且如此,何況出世的福慧?所以必須精進不懈,以此為因,方能圓成福慧二種資糧。 精進既是這樣的重要,在菩薩的十地中,那地菩薩修此修得最為殊勝?所以說:「何地精進最熾盛」。頌文接著告訴我們說:「彼即第四焰慧地」。焰是火焰,如以火燒物,除了火光,還有火焰,火焰不起,東西是不容易燒掉的。四地菩薩因為精進最極熾盛的關係,所以能發生智慧的火焰來,並運用這智慧的火焰,焚毀諸煩惱薪,所以特名焰慧地。 「此地佛子由」於「勤修」什麼法門,而得發出智慧的火焰來的?由勤修「菩提分法」,所以「發」出智「慧」的火「焰」。菩提分法,簡單的說,是指七菩提分,詳細的說,是指三十七菩提分法。菩提是覺的意思,分是因或條件的意思。所謂七菩提分,意即本著七個條件去做,就可獲得所求證的正覺。所謂三十七菩提分法,是即依於三十七個條件去行,到了修成功的時候,就可證入正覺。為什麼能夠如此?因徒菩提分法之中,可以發出智慧焰來,而且所發出的慧焰,較之第三發光地所放射出來的赤金色光尤為殊勝,所以說「較前發光尤超勝」。如舉喻說:三地的慧光,如太陽的初出;四地的慧光,如太陽的日中,其光的強弱,可想而知。如日中天的智慧光焰,能破除「自」我「見」及為自我見「所屬」的人見、眾生見、壽者見等,悉「皆遍盡」。 依月稱論師的意見說來,眾生的生死根本在煩惱障,而這煩惱障,不但是我執,實亦包含法執。我見(薩迦耶見)而有的我執,到什麼時候可以斷除?大體說來:初地菩薩只斷分別我執,四地菩薩已能斷除一分俱生我執,徹底的斷盡俱生我執,要到八地菩薩。這裡遍儘自見所屬的諸煩惱,主要是指俱生我執的一分,並不是真的如八地那樣的斷盡俱生我執。 丁五  難勝地 大士住於難勝地  一切諸魔募能勝  靜慮增勝極善知   善慧諸諦微妙性 這是十地中的第五地,在全頌文中,此地說得很簡單的,只有一頌。「大士」,就是發大心之士,亦即菩薩的別號。這位大士,安「住於難勝地」。勝是超勝、戰勝的意思。如有魔來擾亂菩薩或和菩薩決鬥,無論如何是不能獲得勝利的,所以說二切諸魔莫能勝」。一切諸魔,顯示魔有很多,如通常說有五陰魔、煩惱魔、死魔、天魔的四種。魔,以佛法說,是惡勢力的代表,其最大的特色,在阻礙人類的進步。如有不斷的要求生命向上、向善、向光明,或在不斷的要求進步,魔知道了,立刻就來加以擾亂,逼使你向後退墮。如佛法說的天魔,其希望是很簡單的,就是希望每個眾生都為他的眷屬,在限度內行善而不能跳出魔王的掌握,他不但不來擾亂你,而且很可能的來加持你,但若你想眺出三界,不願再受魔的控制,魔王馬上就來擾亂,使你不得順利的出離三界。 大乘菩薩行者,要到什麼位子,始可降伏眾魔?一般說來,在加行位與資糧位就可降魔,不過這時降魔,還不是純憑自己的力量,須賴佛力的加持,因為自己的力量,尚未能與魔力平衡。初地雖可與魔王對抗,但因定力不深,一旦出定,就又給與魔王擾亂的機會,所以還不能說是難勝。現在第五地菩薩,由於定力的堅強,任何外在的魔力,都沒有辦法打進來,所以稱為難勝地。 第五地菩薩,在十波羅密多中,以修靜慮波羅密多為主,所以說「靜慮增勝極善知」。定,很多經中都說是『心一境性』,就是使我們的一念心,始終安住在所緣的境界上,不讓它向其他方面馳散。如觀佛的眉間白毫相,就得將你一念心,安住在這所緣的白毫相上,一旦發覺你的這念心,不在所緣境上了,就得立刻拉回來,重行放在所緣境上,如是到達心不外散,即名為定。瑜伽菩薩地說:『謂諸菩薩於菩薩聞思為先,所有妙善世出世間心一境性,心正安住或奢摩他品,或昆缽舍那品,或雙運道俱通二品,當知即是菩薩靜慮自性』。遺教經說:『制之一處,無事不辦』,所以定是非常重要的。 以前諸地也修定的,但遠不及五地定力的堅強,所以說靜慮增勝。靜慮工夫修得越深,於中發出的慧光,比前愈為增強,所以極能善巧的了知諸法。「善意諸諦微妙性」者,善意是指聲聞、獨覺、佛的諸聖者。因聖者得到最極殊勝的智慧,所以稱為善慧。聖者以其所得善慧,通達諸諦的做妙性。諦即真理,真理本來只有一個,根本沒有好多真理可說的。但佛法向來分為二種,就是隨順世間的世俗諦與絕對真理的勝義諦。而世諦中又可分成好多的真理,如人生的真理、宇宙的真理,乃至凡是具有決定如此不變性的,都可以諦名而安立的。五地菩薩因為智慧增勝,對於諸諦的微妙性,無不通達了知,所以說為善慧諸諦做妙性。 五地菩薩所修的是靜慮波羅密多,即靜態,對動態說的。普通以為動靜是相對的,動不能靜,靜不能動,要想做到動靜一如是很不容易的。五地菩薩,雖修靜慮,但無礙於動,可說是即靜而動,即動而靜,真正做到動靜一如,但這工夫不是容易得來的,是經過一番極大的努力而獲得的,所以名為極難勝地。 丁六  現前地 戊一  略示地優 現前住於正定心    正等覺法皆現前    現見緣起真實性    由住般若得滅定 菩薩從地至地的善為上進,所以現在就從第五難勝地而進入於第六現前地。即菩薩開始由五地向六地前進時,將自己的一念心專注的安定的住於正定上,使其絕對不再向外馳散,於是精神集中而般若智慧現前了,所以說「現前住於正定心,正等覺法皆現前」。正等覺法是無上菩提,亦即所謂般若。智論說:『般若是一法,佛說種種名,隨諸眾生力,為之立異字』。金剛經講記說:『如大乘行者,從初抉擇觀察我法無性入門,所以名為空觀或空慧。不過,這時的窒慧還沒有成就;如真能徹悟諸法空相,就轉名般若。所以智論說:氣未成就名空,已成就名般若』。般若到了究竟圓滿,即名為無上菩提。所以說:氣因名般若,果名薩婆若』--一切種智。羅什說:『薩婆若即是老般若』。約始終淺深說,有此三名,實際即是一般若』。可見般若與菩提是同體異名,不可說它有差別的。 六地般若現前,其所現見的是什麼?「現見緣起真實性」。現見,不是現在看見的意思,也不是想像或意會的意思,而是般若慧對緣起法性親切的體驗,亦即通常所說的現證、悟入。世出世間的一切諸法,依佛法說,都是緣起空寂性,沒有一法有它的實在自體。諸法既是空無實體,現為什麼又說真實?謂諸法中真正可說是真是實的,唯有無實自性的空寂,所以說為真實性。一切本空,現在如其本空而見為空,這不是真實是什麼?所以緣起空寂,即足緣起真實性。六地菩薩,運用他的智慧,觀察一切諸法,如實的體悟到:即緣起而性空,即性空而緣起,所以說為現見緣起真實性。諸緣起法即足空性,這是什麼道理?因為凡是緣起的,共性必然是沒有的。為什麼必然無有自性廣因為它是待諸因緣而後有的,假定是有它的實自性的話,那就無須要待因緣,而且應該恆恆時有,可是事實不然,所以緣起無性,說名為空。如有頌說:氣若法依緣起,即說彼為空;若法依緣起,即說無自性』。這是每個佛教徒所應有的體認。 法法都是緣起真實性,從法性理體上說,可謂毫無問題,但從悟證方面說,由於智慧的大小,頗有淺深的差別:如小乘聖者也悟證到緣起真實性的,但不徹底,因他所觀察的是緣起生命,只能體認到補特伽羅緣起真實性,換句話說,他只能悟證到我空;而大乘聖者從一切法上觀察,通達法法無差別的空寂性,也就是說,對我法二空都有所體悟。大小乘的智慧力用不同,佛在經中常舉火的譬喻加以說明:如木柴的火與木炭的火,同樣是火,但所發生的火的力用,迪然不同。大小乘的智慧雖是一體,但所發生的作用有別:二乘人的智慧狹小,所以只能通達我空;大乘人的智慧廣大,所以能了我法二空。 佛法常說二無心定,就是無想定與滅盡定,前者是一般外道修的,後者是佛法聖者得的。小乘證得三果的聖者,就可得滅盡定;大乘要到六地菩薩,始可得滅盡定,因為六地以前的菩薩,沒有廣大的悲心和高度的智慧,所以不能入於此定。六地菩薩,由於甚深般若智慧現前,安住在這般若上面而得滅受想定,所以頌說:「由住般若得滅定」。入此定,在境界上,雖近於非非想定,而實高於非非想定。因此滅盡定是無漏性,與真般若相應的,所以入了此定,就可通達緣起性空。由滅盡定身證股若,般若最為殊勝。 滅盡定的特色,是滅盡所有一切心識活動而入於靜止狀態。不過所滅的心識,大小乘說有不同:小乘說只滅除六識的心心所法,因為他們根本不承認有七、八二識;大乘說滅前七識所有的心心所法。唯識述記說:『彼心心所滅名滅定,恆行染污心(第七識)等滅故,此亦名滅受想定』。特標受想二心所滅,是因這兩心所,在心識的活動中,有著特別的騷擾,如果克服了這兩個東西,其他就易使之不起作用了,所以說為滅受想定。 進一步所要說明的,即這滅受想定,是有為的還是無為的?大小乘的學派,都有相當的諍論:西北印度的說一切有部學者,謂滅盡定是有為法,因這是有所作為的;東南印度的大眾分別說系學者,謂滅盡定是無為法,因這是無所作為的。後代大眾,從西北印度有部思想發展起來的唯識學者,亦說減定是有為;從東南印度大眾分別說系思想發展起來的中觀學者,則說滅盡定是無為。 其次要分別的,即這滅受想定,是有實體還是沒有實體?有部認為是有實體的,所以正理說:『體是有為,實而非假』。他的理由是:減定所以得使心心所法不起,一定有股力量阻之不起,當知這股力量,即是顯示體為實有。這種說法,大乘中觀、唯識固不承認,就是小乘經部師,亦說為假而非實的,如說:『分位假立,無別實體』;『唯不轉位,假立為定,無別實體』。本頌是屬中觀系的思想,當然是主滅定無實自體的。 戊二  廣說般若德 己一  攝導功德 如有目者能引導    無量盲人到止境    如是智慧能攝取    無眼功德趣聖果 無量諸功德中,般若功德最為第一,所以特先廣說般若德。般若德的殊勝高超,要說明它是很不容易的,因而現在特用譬喻加以顯示。在這世間做人,明白可見到的:有的是眼不能見的盲人,就是一般說的瞎子;有的是明眼人,什麼都看得見。假定現在有很多的盲人,要從新竹到青草湖一行,如沒有一個明眼人率領他們,讓他們自己在那裡摸索,不用說,是非常危險的,不是跌落溝中,就是掉在水裡,很難走到目的地,設或引導他們的人,也是一個瞎子,那必然又是所謂『一盲引眾盲,相牽入火坑』,其危險仍然是免不了的。然則怎麼辦?這就要有個明眼的人來領導他們。「如有目者能引導」,那就可使「無量盲人到止境」——目的地了。 有目之人領導盲人是這樣,般若智慧領導諸餘功德,進入薩婆若海也是如此。「如是智慧能攝取,無眼功德趣聖果」,正是顯示這個意思。智度論說:『五度如盲,般若為導』,這是佛法者所熟知的。施戒等的五度,等於瞎子一樣,如不依般若智眼來引導,勢必不能趨向聖果,假定由般若智眼來引導,就可順著菩提大道,直達法性寂滅大海。般若為什麼有這作用?因它有攝取即集合的功能,如五度本是個別分散著的,現由般若把它集合起來,帶到菩提聖果上去。 佛法所說功德,雖有無量無邊的這麼多,但總歸納起來不出兩大類,就是有眼功德與無眼功德。如以六度分別:前五度是無限功德,般若度是有限功德。無限功德要想趣入聖果,單憑自己的力量,是絕對不可能的,一定要依止有眼功德才可到達。根據這個來看,我們可以知道:不論什麼功德,如果離了般若,就不成為成佛的功德。不但不能成佛,就是出離生死,亦不可能。經說:『若諸菩薩不住般若信解大乘,於大乘中隨修何行,我終不說能得出離』。 諸餘功德所以必須般若智慧的攝取,諸經論中有很多很好的說明,現在略為申述一下:如以妙金所做成的莊嚴具,當然已經是極為殊妙,但若能在這個莊嚴具上,更加嵌飾一塊世間最極名貴的帚青等寶,自然更為人所喜愛和敬重。如是菩薩所修的布施持戒乃至靜慮的五種金莊嚴具,假使能夠再以揀別抉擇是理非理的智慧大寶嵌在上面,那當然就更顯出它的光彩,成為世出世間最極希有的了。如信進念定慧的五根,以慧為主導者,有了智慧,就能善巧了知:施信等有什麼功德,慳怠等有什麼過失,進而善巧盡諸煩惱,增長功德所有方便。 又有頌顯般若為五度之眼說:『若時為慧所攝持,爾時獲眼得此名;如畫事畢若無眼,未畫眼來不得值』。中國向來有畫龍點睛之說:一個極善畫龍的畫師,不論他所畫的龍是怎樣生動,甚至躍躍欲飛的樣子,如晝好了沒有點出它的眼睛,那你這張畫仍然是一錢不值的,若在畫得極為生動的龍上,明顯的點起眼睛來,那你這張畫就價值連城了。吾人所修的功德也是如此,假使沒有般若眼來點一下,那你所修的功德,就沒有多大價值! 不過話說回來,如單有般若智眼,而沒有種種功德,那還不能算是圓滿。如軍隊只有軍團司令,沒有大量的士卒,試問怎能打仗?行者向無上菩提前進,必有魔軍來和你作戰,為了掃蕩魔軍,智慧認識魔力,固然是很要緊,可是光有智慧,等於光杆司令,同樣是不能克敵取勝的,所以除了智慧,必須要修無邊功德。無量功德在般若眼的領導下,直趨無上聖果,是就不成問題的了。 己二  能達法性 庚一  略示教理 如彼通達甚深法    依於經教及正理    如是龍猛諸論中    隨所安立今當說 這是顯示般若的深廣無涯,不是一般人所能獲得的。彼第六地菩薩所有智慧,能夠通達甚深法性的真理,是以什麼為依憑的?如沒有一個依憑的標準,你說你通達了甚深法性,他說他通達了甚深法性,是則誰所證的較為可信?頌說:「如彼通達甚深法,依於經教及正理」。甚深法,就是諸法空寂性,亦即諸法勝義諦,或說為畢竟空性,經說這是『甚深最甚深,難通達最難通達』的,所以說為甚深法。 依於什麼通達這個甚深法?一依佛陀的經教,即多聽聞如來的聖敦,從如來聖致中,獲得大的啟示,然後去悟入真理。可是欲依聖教而得悟入,如不具備擇法眼,同樣是很困難的,因為如來所說的經敵,沒有一部經不說是了義致,沒有一部經不說是經中之玉,如佛說深密經,就說深密經是經中之王,佛說法華經,就說法華經是經中之王,佛說華嚴經,就說華嚴經是經中之王,佛說般若經,就說般若經是經中之王。吾人若不抉擇共內容,聽了了義之名,就信為是真實了義,那是絕對不可靠的。是不是了義經,要觀察其內容,是不是合乎某一真理的定義,合乎某一真理定義的,我們就承認它是真實了義之教;反之,當然不是真實了義之教。假定不加抉擇,豈非每部經都是了義,無復不了義經了。所以第二須要抉擇正理;正理,就是正確的理論,亦即所謂真理。諸部經教·不管它是了義或非了義,只要是契合正理的,就可作為我們所依,否則的話,不管是經中之王或圓滿了義,都不值得我們去依止。說到這裡,順便談談佛教學者,對這問題的看法,有兩大派的差別: 一、隨理行派,這是以正理為依歸的,在敦典上,不論說得如何微妙,如何不可思議,他都不理睬你,只問你是不是合乎正理,換句話說,他不是教條的形式主義者。此派可以西北印的說一切有部學者為代表,而大乘的中觀、唯識,亦屬於這一系統。 二、隨教行派,這是教條主義的守舊者,大昆婆沙論評為:『著文沙門,執著文字,離經所說,終不敢言』。所以他們對於理論的宣說,不管說得是怎樣的正確有理,若在如來的言致中找不到根據,他們無論如何是不承認的。此派可以經量部為代表,他們一切是以經為量的,絕對不敢違背經說。這,我們認為不夠正確的了解佛法。 如以大小乘分別,亦有認為大乘是隨理行派,小乘是隨教行派。以心識的多少說,從根本聖典看,佛確不曾明白的說有七八二識,所以小乘學者,堅守六識說的陣營,不承認有七八二識。可是大乘學者,本於心識思想的發展,從理論上去建立七八二識,使你不得不信有這兩種微細心識的活動。不過實際說來,教證與理證,是同等重要的,彼此相關聯的,所謂r由教證理,由理解敵』,缺乏理解的真理,是經不起考驗和討論的。 如上說來,依於什麼作為分別了不了義的標準?這同樣的由於學派而有不同:唯識學者以解深密經作為分別了不了義的標準;中觀學者以無盡慧經作為分別了不了義的標準。本論是性空系論典,當然也是以此來分別的。此經是大集經中的一會,對了不了義的分別,頗為詳盡。經說:『顯示世俗者為不了義經;顯示勝義者為了義經』。顯示就是說明的意思。顯示勝義為了義經,換句話說,凡是宣說一切法無自性空的,就是勝義了義教,但一切法無自性空的了義敦,是最極深奧難知的,非吾人所能透闢了解。 如大般若經是勝義了義教,不說沒有智慧讀丫,不能得到它的要義,就是具有高深智慧的人讀了,亦復不能領會其真義所在。然則怎樣始能通達經義?這還是先去研究諸大論師所造的論典,因為它能幫助你解決困難,使你讀了以後,可以明白經的內容,所謂學經必須學論,其義就在於此。但論典這麼多,而論師們的思想見解,既各各不同,對於正理的抉擇,亦復有所差別,他們所造的論典,是不是都能無倒的,抉擇經中的深奧意義?如一部論典,是不是講空,固還有問題,即使是講空,但發揮得徹底不徹底,同樣是問題,或說空的道理很做細,但是否為畢竟空,亦復是問題。 問題如是之多而又如是難以決斷,我們究應怎辦?月稱論師在此告訴我們說:「如是龍猛諸論中,隨所安立今當說」。龍猛就是龍樹。龍樹造的論典很多,而以論理的觀察方式,抉擇諸法深理的,除了有名的中觀論外,還有十二門論、六十如理論、七十空性論等。現在月稱論師造的這部入中論頌,就是隨其龍樹諸論所開顯的諸法真實相而造的,由此就可得龍樹菩薩的思想,而得入勝義了義教了。 龍樹的論典,前面曾說過,是佛教各派學者所共遵的,所以諸有欲求諸法空性正見的,十九都以龍樹的中觀論為指南,特別是西藏佛教學者,差不多純以龍樹的中觀解釋佛法,入中論既要作為進入中論思想的先導,對於緣起性空的理論發揮,自不用說,所以特依龍樹諸論宣說空義。這,一方面表示自己所說有所依據;一方面顯示月稱的特別謙虛,並不以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作者。 庚二  聞法根機 若異生位聞空性    內心數數發歡喜    由喜引生淚流注    周身毛孔自動豎 彼身已有佛慧種    是可宣說真性器    當為彼說勝義諦    其勝義相如下說 一切法無自性空的言教,要怎樣的根機始能聽聞?不是聞這法門的根機,是不可對他宣說甚深般若的,所以現在特別說出聞法的根機。據大般若經的隨喜回向品說:一個剛剛發心修學大乘的菩薩,是不應該對他說一切法空的,因為他們聽了以後,雖有少分的信敬愛樂之心,但聽後沒有經過好久就又忘掉,甚至生大驚怖疑惑不信,乃至生起沒有理由的毀謗,對於這些眾生,還足多說功德,少說空理為妙。如『小乘五百部聞畢竟空,如刀傷心』之類,試問怎能對他說空性理?但是遇到一個不退轉的大菩薩,或曾供養過無量諸佛,宿植善根,久發大願,並且為很多善友之所攝受,則你就可向他們廣說一切般若波羅密多,並為他們分別開示一切法自相空義。為什麼?因他們聽了空理,不但不生怖畏,反而生大歡喜。大品說:般若是很深的,什麼人聽了能夠信受?佛說:能夠信受的有兩類人,即正見成就的人與漏盡的阿羅漢。町見唯有對正見成就的人,始能聞而信受。大般若經的譬喻品又如是說:若諸菩薩聽聞了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能夠生起信解,不生沉沒迷悶,歡喜聽受恭敬,樂意受持讀誦,常不遠離甚深般若波羅密多,及彼相應殊勝作意,那你是就可以為之說般若性空,反之,那你就不可對他宣說甚深空義。 由般若經曾給吾人這樣的指示,所以月稱論主說:「若」在「異生位」上的人,聽「聞」一切法「空性」之理的時候,在自己的「內心」上「數數」不斷的「發」起火「歡喜」心來,而且「由」於歡「喜」到極點的原故,不自覺的眼淚汪汪的直流,所以說「引生淚流注」。不但如此,就是「周身」的「毛孔」,也都「自動」的「堅」了起來。歡喜的程度到了怎樣,於此可以想見。 人的流淚,在三種情形下,會有可能:一是喜極而淚,二是愧極而淚,三是感極而淚。這裡是喜極而淚:自覺我能聽聞甚深般若大法,不是簡單的事,而是積功果德來的,假使不是功德之力,怎麼能夠聽聞大法?今既得聞,不覺淚流如注!加大富長者的遊子,忽從異鄉歸來,長者內心的歡喜,歡喜到說不出話來,只是熱淚盈眶而已。又如一個窮人,住在一間遮風不遮雨的破屋中,家中真是到了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祖上留下來的一隻破箱,裝了一些破爛不堪的東西,一天他實在忍受不住飢火的攻擊,只好無可奈何的再打開破箱看看,那知其中儘是滿箱的珠寶,不禁歡喜得落下淚來!金剛經說:『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即是能聞般若大法的根器。聞般若而有如是表現者,是就顯示他真正得到佛法的受用! 假定有人聽了般若大法,不生希有之心,不起難遭之想,雖聞無自性空的道理,但仍處處執著,以自我為出發,是即顯示其人沒有得到佛法的受用,還是個盲者。如一個大富翁,滿箱珍珠瑪瑙,忽然不翼而飛,當然也會傷心而流淚的,但不是t吾極而淚,而是悲極而淚。所以同樣是流淚,但在心情上,有著極大的不同。 聞般若同喜極而淚的眾生,當知在「彼身」心之中,「已」經「有」了「佛慧種」子。佛慧種,即是般若種子,亦即成佛種子,像如是眾生,「是」就真正「可」以為之三且說」般若「真性」的法「器」。遇到這樣的法器,就「當為彼」宣「說」真「勝義諦」,不說反而是不對的了。「共勝義相」究竟怎樣,「如下」頌文再為詳「說」。依此町知:佛說法是針對眾生的機宜說的,你是怎樣的機宜,就為你說怎樣的法。你是人大乘的機宜,就為你說施戒生天之法;你是二乘的機宜,就為你說四諦十二因緣法;你是具有大乘般若種子的機宜,就為你說甚深的般若大法。假定沒有眾生,佛也就無法可說。如何覲餒逗教,在佛法上的重要,於此可見。因說法是為利生的,假定說了,不能令生得益,試問說了又有何用? 庚三  聞法功德 彼器隨生諸功德    常能正受住淨戒    勤行布施修悲心    並修安忍為度生 善根回向大菩提    復能恭敬諸菩薩    善巧深廣諸大士    漸次當得極喜地 求彼者應聞此道 前說聽聞般若大法所講的法法無自性空,須具深厚的福德善根,不然,不但對自己沒有利益,弄得不好反而有害,換句話說,你若不能善解於空,聞空墮於空見,不但不生諸功德,反而有很大過失,如你善巧聞空,那你就於空中生諸功德。關於這個道理,現在不妨略為分別一下善解空與不善解空。 智度論卷十八說,邪見論有三種差別,共第三種人說:『一切法皆令無所有』。這在一般人聽來,正是說的空,應該判為真空才對,智論為什麼說他是邪見論?況且般若中觀也常說一切法無所有?二者並沒有什麼差別,為什麼別人說的就是邪見,般若說的就是真空?龍樹為絕眾疑說:你們以為他講的很對,可是在我看來,他犯有極大過失,換句話說,他根本沒有真正了解空,對空完全誤解了,因為他所說的一切法皆令無所朽,是破除一切法而令空,並不能於空中成立一切法。觀空的般若行者,說一切法無所有,並不是真的沒有一切法,緣起法絕對不破壞的,不過體達諸法無自性而已。其次,邪兒者所說的一切空,只是口頭上講講,其心實在並不空,怎麼知道?因為他們一旦見到可愛的就又生愛染,見到可嗔的就又生嗔恚,見到町痴的同樣生愚痴,於有處處著,何曾真解空子般若行者說空,並不是口頭上作活計,說說就算了的,而實實在在的了知諸法無自性空,任何煩惱所不能動搖,一切愛嗔所不能引誘。這樣了解空,就可生諸功德了,所以頌說:「彼器隨生諸功德」。彼器,指善巧聞空的法器。所生諸功德,說來本很多,現在略說幾種: 一、「常能正受住淨戒」:正受,是清淨如法的受戒;住淨戒,是於受戒以後,如法的安住在淨戒上,絲毫無所違犯。一個受過戒的人,如仍吸菸喝酒,那成什麼話說?但他若說:諸法皆空,吸菸暍酒有什麼關係?如是說空,怎得功德?智論說:『信戒無基,妄想億取一空,是為邪空』。所以取諸空相,信心與戒行,都要有基礎,才不會落於邪空,否則的話,億想取空,定為邪空。戒是止惡行善的動力,亦是出生一切功德之田,如不能安住淨戒,諸善功德如何得生產所謂荊棘叢中不生嘉木,正是此意。大涅槃經說:『戒是一切善法之梯……戒是一切善法前導……戒畢竟斷一切罪惡及惡取道……戒是橋樑度罪河故』。所以知空不能不如法正受淨戒。 二、「勤行布施」:或有以為,既是三輪體空,為什麼又要勤行布施?假定這樣想,老實不客氣說,那你是就不了解空的真義;如雖了知一切法空無自性,但不妨更加精進的實行布施,因為三輪體空,並不否定如幻假有,貧苦的眾生固需要我們施濟,我們惠施了眾生,自然也就增長了善根幅德,所以應精勤的修行布施。 三、「修悲心」:一切法性空,悲心豈不也就空掉,何必還要修諸悲心?這也是不善解空的邪說!知諸法空,更要發廣大願,修大悲心,救度一切眾生。所謂度如幻眾生,作空中佛事,悲心怎可不修?修悲心的最大方便,是觀一切眾生如母。世間為人之子的,如真具有孝心,見到母親有了苦痛,一定感到坐臥不安,不顧一切,不惜犧牲的來解決母親的苦痛!善解空的人,觀眾生如母,眾生現在都墮在苦痛深淵中,我不去救拔他們,又讓誰來救拔?這樣的為悲心所使,自然不舍一個眾生而無不子以救拔了。 四、「並修安忍」:度眾生就要忍受眾生的惡罵毒害,若其不能忍辱一切惡罵之毒,是就絕對不能拔度眾生。不但眾生打罵加害自身要忍,就是自然界中的風霜雨雪,炎涼寒熱種種侵襲的痛苦也要忍。能修這樣的安忍,只要有眾生需要我救拔的地方,我當萬死不辭的去救拔他們,唯有這樣,才能真正度生,才能得大功德。 五、「為度生善根回向大菩提」:常說:『為利眾生願成佛』。成佛不是自私的,是為救度眾生的,既然如此,為了度生,就應將自己所有的施戒忍等的功德善根,回向無上大菩提,而與一切眾生之所共有,不可把這些功德執為已有。如不把功德回向大菩提,勢必成為有漏功德,有漏功德,會隨果報的受用窮盡而窮盡,決不能永遠為自己持有,如將功德回向大菩提,那你的功德,就會隨著菩提日日增長,而且可以永遠為你之所持有,絕對不會有所遺失的。 六、「復能恭敬諸菩薩,善巧深廣諸大士」:一般人善於著相,腦海中總存有一個驕慢的觀念,很不容易對人生起恭敬心來的。佛弟子們,認為佛是值得恭敬的,菩薩則又次之,而菩薩中,復分久發心菩薩與初發心菩薩,前者固還恭敬,後者就又不大恭敬。現在善解空的人,了知自身沒有什麼可驕傲的,於足不但對佛極端恭敬,就是對諸菩薩,亦復恭敬備至。上句頌文的諸菩薩,或指地前的菩薩,下句的善巧深廣諸大士,或指地上的菩薩,如作這樣分別,是即顯示對賢聖菩薩以及凡夫菩薩,平等恭敬,無有分別。 善解空性的人,引生如上功德,「漸次」漸次的不久定「當得」到初「極喜地」的地位。發心學佛,不論是為求證無上佛果,或者是為求登十地,或者是為成就法器,都應聽聞般若空慧的法門,所以說「求彼者應聞此道」。此道,就是般若道。 己三  正顯空義 庚一  依論廣明二空 辛一  明法無我 壬一  遮四生妄計 癸一  總破四生 彼非彼生豈從他    亦非共生寧無因 空是可以從種種方面顯的,所以般若經中說有十八種空,但諸大論師,綜合種種空,說為我法二空,所以在正顯空義中,依論廣明二空,二空亦即二無我。我空者,眾生輪迴於生死,有兩種不同執見:相信三世因果的,認為有個常住不變的受生死法,或生天上,或遊人間,或降地獄,而這常住不變的受生死法,就是我,是為常見。否認未來受生的,則覺人死如燈滅,一切歸於烏有,是為斷見。我是自在義,不需其他因緣的協助,自己可以獨立存在,且有不變之主體者。吾人內則以為有個獨立不變的自我存在,是為人我;外則以為所見聞的境界,也是獨立不變自己存在的實法,名為法我。佛陀破我,就是破這二者。內無獨立不變自己存在的自我,則人我執就被破除;外無獨立不變自己存在的實法,則法我執就被破除。二我破,二障離,二空顯,是就悟入了諸法真實性。不過,在破我法二執當中,由於法執比較深遠,我執比較淺近,所以本頌先從破法我執下手,法我執一破,人我執不破而破,如組織生命的五蘊之法既被破了,由五蘊組合的生命自我又從何可得?當然也被破除了。反過來,破了我執,法執不一定就可破除。如倒樹斬根,枝葉自然枯萎,如先折枝,不但樹不會倒,且會更加茂盛。 講到法,諸法無一不是生起的,但諸法的生起,究是怎樣生起,實是值得探討的一個大問題。關於這個,說來要不外於四生:即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而此四生再歸納起來,又不出於有因生與無因生,而有因生中,包含自、他、共的三生。不管四生的那一生,如認為它是有實體可得的,那就是錯誤,是即現在所要破斥的對象。中觀論頌講記說:『凡是主張自性有的,就可以此四門觀察,不能離此四門又說有自性的生。四門中求生不得,就知一切自性有的不生了』。所以龍樹以此總破一切法。 這四生說,在印度的思想界,有明顯的學者可以指出:如主因果是一的數論,即屬自生派;主因果是異的勝論,即屬他生派;主因果亦一亦異的尼乾子,即屬共生派;主張諸法自然有的自然外道,即屬無因生派。必須把這自性有的四生妄執破除,然後才能顯出佛法緣生說的理論正確。 「彼非彼生」,是總破自生派。謂彼萬有諸法,沒有一法,是從彼自己所生的。換句話說,自從自生,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一說到生,必然就有能生所生的差別,而且能生不是所生,所生不是能生,怎麼可說自體而生?十二門論說:『自即不生,生即不自』,這是一定的道理。如刀不自割,見不自見,指不自指,可以作為自不能生的最好說明。有人心裡就想:一切法既然不是自生,依我推論起來,那一定是他生的。現在我們告訴他:他生同樣是不可能的。你試想想:自己生自己尚不可能,「豈從他」生?中觀論頌講記說:『凡是此法由彼生的,彼此就有密切的關聯;決不能看為截然無關的別體。別體的他能生,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們套用上面的一句話說:氣他即不生,生即不他』。所以他生同樣是不能成立的。或有以為:諸法的生起,是明白的事實,自不能生,他不能生,我們不能因此,就說諸法不生,所以在我看來,單自固不能生,獨他亦不能生,町是自他兩者的和合,我相信是可共生諸法的。中觀學者認為諸法「亦非共生」,所以不承認他的共生說。我們試想想看:單自不生,獨他不生,自他相共,如何得生)如黃豆內含有油性,一粒黃豆固可榨出油來,兩粒黃豆合起同樣町以榨出油來,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沙里沒有油的成份,一粒沙團榨不出油來,兩粒沙甚至很多沙合起來,同樣是榨不出油來的,這也是世間現見的事實。又如盲者見的功能壞了,不用說,是再也不能見東西的了。一個瞎子不能見,集合很多瞎子在一起,豈非同樣的不可見?所以共生亦不能生。自不能生,他不能生,自他相共亦不能生,有人聽了這些理論以後,於是就又推論出,諸法是自然而然無因而生的。中觀家對這說法,同樣要子以否定,所以說:有因尚不得生,「寧」得「無因」而生?巾觀論頌講記說:『果法從無因而生,這在名言上又是自相矛盾的,有因才有果,無因怎會有果呢』?所以無因而生,在理論上,更不能成立。 無因論者,通常總是籠統的說為無因,實際主張無因的,亦有他們不同的觀點,三法度論卷下,說有三種差別:一是說性無因,謂萬物性中,其生不是因於他的,為什麼?如極猛利的荊棘,其刺是尖尖的,試問是那個把它削成這樣的?假定找不出一個能削其尖利者,就證明它是無因而成的。又如高高的山嶽,是誰把它堆起來的?深深的大海,是誰把它挖成的?黑黑的烏鴉,是誰把它塗成的?白白的羽鶴,是誰把它洗成的?如找不出一個頭來,就不得不承認是無因而自然的。一是說偶無因,謂萬有諸法,都是偶然生成這樣那樣的,如大水的泉源,有草墮在其中,與之合流一處,不用說,這是偶然如此的,說不出它的原因來。或者偶有風來,吹向東南西北,一切隨其自然,說不出它一個所以。當知諸法皆是如此。一是說無而無因的,即一切法根本找不出一個源頭,『此中無所有,云何生?由何生?何處生?此非有所有』。這種種說法,都是有過失,不能成立的。且以萬物說性應生來說:當其生長萌芽時,就不須作田業,亦不須加以灌溉,可是事實不然,因為不加灌溉,不作田業,其芽是永遠不得生的。 四生皆不得生,難道諸法真的不生?如說諸法不生,則與世間相違,因為世間明白見有諸法生的。佛法回答說:諸法生,是不否認的,但不是上面的四生,而是緣所生的。緣生無性,就是無生,所以中觀論在歸敬頌後,開宗明義的第一頌就說:『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四生的妄計破了,其他的一切執著,不破而自破,這是非常重要的論題,所以在正顯空義文中,特先從破四生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