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劫 · 第八章 燕子坡外黑兒竟遇妖

馮玉奇 《如意劫》
猶龍兄妹和小黑到了白雀寺,不料猶龍竟誤踏機關,跌了下去。小鵑喲了一聲,說道:「這可怎麼辦?」小黑道:「咱小姐也是從這裡跌下去的。」小鵑道:「咱們分路走吧,你可以在四處放起一棒火來。」小黑點頭答應,遂自管走開放火去了。這裡小鵑捉到了一個小和尚,叫他領到地道室來,遂把他一劍斫死。她摸索了一會兒,走到一間禪房的門口,見裡面亮著燈火,從窗縫中偷窺進去,不覺啐了一口,那粉臉兒頓時熱辣辣地通紅起來。原來房中床上躺著一個男子,全身精赤,人瘦得像個骷髏。床旁站著一個女子,袒胸露臂,卻以手撫弄他。 小鵑到此,真是怒不可遏,遂仗劍劈窗而入,嬌聲怒叱道:「好個不要臉的淫婦,瞧姑奶奶的劍吧!」說時,早已一劍斫了過去。那個女子就是鳴鸞仙姑,她因為找不到鐵頭和尚,所以又來跟小蛟尋歡。小蛟此刻雖然非常痛恨她,但是已經無力反抗,所以也只好任她擺布。不料正在這時,突然見窗外跳進一個姑娘,小蛟回眸望去,如何會不認識她,一時又羞又喜,遂高聲叫道:「小鵑表妹,速來救我。」小鵑被他一喊,遂回頭望去,手慢了一些,竟被鳴鸞仙姑避過一劍,她的身子便閃了開去。因為手中沒有武器,她就把嘴一張,吐出一道劍光來傷害小鵑。小鵑哪裡放在心上,遂也吐出劍光,抵住了她。一面向小蛟細望,誰知竟是表哥羅小蛟。她心中這一酸楚,幾乎要淌下淚來,遂說道:「你是小蛟表哥嗎?哎喲,你如何被她迷成這個模樣兒了?」那時鳴鸞仙姑身子已向外走,小鵑於是也無暇再顧小蛟,跟著追出,不料齊巧遇著哥哥和小燕表姐也到來了。 且說小燕奔進房中,一見哥哥已成骷髏,她心中一陣痛傷,這就顧不得哥哥還是全身精赤,她就奔到床邊,叫聲「哥哥」,哭泣起來,說道:「你怎麼會被這淫婦迷成這個樣子啊?」小蛟聽了這話,羞慚滿面,不禁淚下如雨,說道:「妹妹,想不到咱今日死於此地矣!」這時猶龍、小鵑也跟了進來,見了小蛟這個情景,也都傷心落淚。 小蛟見了猶龍,便收束淚痕,說道:「妹妹,此位是誰?」小燕道:「這位就是猶龍表哥呀!」小蛟望了猶龍一眼,說道:「龍哥,咱們遇見了,那是再好沒有,咱可說是盡了責任了。」猶龍嘆道:「蛟弟為找尋咱們而來,今日累蛟弟至如此苦境,叫咱心中如何說得過去?現在快快穿上了衣服,待咱負你出去吧!」小燕、小鵑聽了,遂急把小蛟的衣服穿上。 猶龍負了小蛟,和小燕、小鵑急忙奔出。只見地道中火光熊熊,已是燒得非常厲害。煙霧把三人迷得幾乎睜不開眼睛來,因為四面是火,大家弄得無路可走。小蛟急道:「龍哥,你負著小弟,甚為不便,還是丟下了咱,你自己逃命吧!」猶龍哪裡肯依,說道:「蛟弟,此話如何說起?要死大家也死在一塊兒。」這時濃煙更密,火勢愈旺。三人因為不會火遁,所以竟無法可想。小鵑嘆道:「咱囑小黑放火,想不到竟害了咱們自己。」三人正束手待斃,忽然見東首壁上突然開出一個大窟窿來,只聽小黑破毛竹似喉嚨大叫道:「小姐,少爺,你們快向這兒奔出來吧!」 猶龍等四人一聽大喜,遂急奪路而走,躥過窟窿。到了大殿之上,只見火勢更旺。小黑道:「白雀寺已全部燒了,咱們快下山去吧!」於是四人奔出山門,大家逃下青峰山來。回頭見山上白雀寺,都已被火光包圍了。時已暮色籠罩大地,所以上空映得滿天血紅,把一班走獸嚇得四處亂竄,飛禽也遠遠避開。猶龍道:「上次沒有斬草除根,至今日又有如此禍患,早知這樣,當初就該把它一棒火燒了。現在咱們怎麼樣呢?是不是該找個地方讓蛟弟休息休息呢?」小燕道:「咱們原耽擱在小孟嘗范老伯家裡,你們跟咱一塊兒進城吧!」 於是一行五人,匆匆回到范府。人龍夫婦倆正在萬分憂愁,現在見小燕等回來,不覺大喜,遂忙問道:「孩子,你追著這個賊禿是到哪兒去了?咱回到家中,你乾娘告訴我這個消息,那可把咱真急死啦!」小燕道:「乾爹,這個賊禿名叫鐵頭和尚,原來就是圓明僧的師兄。他盤踞白雀寺中,無惡不作,現在給咱們一棒火燒了。孩子給乾爹介紹,這位是表哥白猶龍,這位是表妹白小鵑,這是咱哥哥小蛟,被一個妖尼迷得這個模樣,那真叫人煩悶哪!」 猶龍、小鵑聽了,慌忙向人龍行禮。人龍一面答禮,一面瞧猶龍背上那個小蛟,真是骨瘦如柴,遂皺眉說道:「那麼快把賢侄送到房內去躺著吧!來,來,你們隨咱來吧!」人龍說著話,身子已向房中走去。於是眾人一同進房,猶龍把小蛟放到床上,小燕給他脫了外衣和快靴,蓋上了被子。僕人送上香茗,人龍說道:「顏老伯在前天又回家去了,蛟侄此病又不是普通的,市上之醫恐未必有效,那可怎麼辦?」歐曉月說道:「那麼事不宜遲,還是快著人去請他來吧!」小黑一聽,便插嘴道:「顏老爺府上不知在哪兒?小的立刻就去好了。」人龍道:「就是離此一百里的燕子坡,那麼你還是騎馬去吧!」小燕忙道:「你騎了咱那匹玉兔追風去吧!來回就快得多了。」小黑答應一聲,匆匆自管去了。 這裡猶龍又向小燕問道:「表妹,咱聽小黑告訴,說咱爸爸被縣衙門裡捉去了,不知究系犯了何罪,表妹可知道嗎?」小燕道:「犯了何罪倒不知曉,你家張三來報告,只說姑爸突然被捉,姑媽因為無人商量,所以叫你們回家。但是表哥、表妹都不在咱家中,所以爸爸、大伯先跟張三到昆明去,咱和哥哥就來四川找你們了。」 猶龍聽了這話,心中非常痛苦,意欲立刻動身趕往雲南,無奈小蛟又病得如此模樣。因為他們是為找咱們兄妹而來,換句話說,他的病至少也是為了咱們而害,所以在咱們心中實在擔著非常的抱歉。猶龍想到這裡,殊覺左右為難,沉吟半響,忽然有了主意,便向小鵑說道:「妹妹,爸爸被捉,可憐媽媽心中一定悲痛萬分,所以咱們得此消息,恨不得插翅飛往雲南,一視究竟。但是蛟弟為了咱們,又病得如此厲害,這叫咱們又怎能忍心匆匆別去?現在為今之計,妹妹且暫時留在這兒,和小燕表妹一同服侍蛟弟,咱想此刻就動身趕路了,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小鵑還沒有開口說話,小蛟在床上忙搖頭說道:「龍哥,你且不要顧慮小弟,小弟有妹妹在旁服侍,那也不要緊了。姑爸被捉,生死未卜,姑媽當然痛心萬分,所以你們還是快快前去,不要為咱耽誤了正經才好。」猶龍道:「燕妹一個人也沒有商量,咱想反正有我一個人去了,鵑妹就在這兒和燕妹做個伴吧!咱主意已決,就此便走了。」他說到這裡,身子已是站了起來。 這時小鵑心中最為難了,覺得留下了又不好,跟著哥哥一塊兒走也不好。所以她不住地忖心事,暗想:前兒咱到羅家集去,在半途上險些被廣法僧姦污失身,幸而小蛟表哥相救,方才保全女孩兒的清白。現在小蛟表哥又為咱們病得這個模樣,咱若不留在這兒服侍他,以報答他的大恩,那咱不是太沒有情義了嗎?但是爸爸被捉,這事情又何等重大!咱若不跟哥哥一塊兒趕回家去,這做女兒的又如何對得住爸媽呢?小鵑心中有了這樣困難,所以焦急得像熱鍋螞蟻似的,真不知如何是好,今聽哥哥此刻就走了,她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小燕也早向猶龍說道:「表哥,今天已晚,就是要走,也得明天走吧!」猶龍道:「不,咱早一個時辰趕回家中,心裡就可以早得到一些安慰。」說到這裡,又把小鵑的手握住了,說道:「妹妹,你不用難受,想吉人天相,凡事定能逢凶化吉。你準定留在這兒,我早走一步了。」小鵑聽哥哥這樣說,遂也含淚說道:「那麼待蛟哥哥病稍愈,妹子當立刻趕回家中是了。」猶龍點頭說好,他又向小蛟安慰幾句,然後方向人龍夫婦拜別。 人龍因為人家為了父親的事情,當然不便強留,遂贈了三百兩紋銀,作為川資之用。猶龍不肯收受,說:「小侄身邊尚有不少銀兩,足夠抵付回家之盤費。」人龍道:「萬一路上有什麼事情,這些銀子也可備用,賢侄千萬不用客氣。」猶龍見他情意真摯,遂也只好道謝收下,一面身子已步出大門去了。 小燕忽然想到了什麼,便和小鵑追出來,說道:「龍哥,你且慢走,咱瞧你心急如火,反正哥哥病著,你把那匹滾江龍騎了去吧!」猶龍聽了這話,不禁大喜,說道:「燕妹如此加惠,真使我感激不盡矣!」此刻小鵑忽想到自己兩匹馬尚在那家小酒店中,於是囑咐僕人前去牽回,一面送著猶龍跳上馬背,只見他揚起一鞭,早已絕塵而去矣! 小燕、小鵑目送猶龍在斜陽光暉下消失了人馬的影子,方才攜手回到房中。人龍夫婦道:「天已入夜,你哥哥此刻不知可曾肚餓,要不燒些稀粥給他墊墊肚子嗎?」小燕聽說,遂問哥哥。誰知小蛟此刻已入昏迷狀態,卻並不作答。小燕道:「此刻已睡著了,給他養一會兒神也好。」人龍道:「那麼你們且和咱們一塊兒到外面用飯去吧!」 小燕、小鵑聽了,遂跟他們步到飯廳里去。其實兩人心中也沒有了吃飯的心思,小燕只管想著小黑為什麼還沒有回來,因為照玉兔追風馬的速度而論,不出兩個時辰,就可以打來回的了。那麼除非他在半途上又出了什麼意外的事情。想到這裡,食不能下咽,皺了柳眉,只管出神。小鵑卻在想爸爸不知犯了何罪,怎麼竟被官府捉去了,莫非有人在陷害他老人家嗎?想到這裡,當然也吃不下飯了。 人龍夫婦見兩人這個樣子,遂安慰他們道:「你們不要憂愁,蛟侄的病雖深,但顏老伯一到,自當有辦法醫治的。至於白小姐爸爸被捉,當然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官府豈能冤枉良民嗎?」小燕、小鵑聽了,也只有唯唯答應。匆匆飯畢,大家又來探望小蛟,見小蛟兀是昏沉熟睡,而小黑也沒有到來。人龍夫婦心中也暗暗焦急,猜想小黑在半途一定又出亂子了。 諸位,你道小黑怎麼許久沒有回來,誰知他真的在半途上發生了亂子呢!原來小黑騎了玉兔追風馬,如飛一般地直向燕子坡而去。約莫行了八十里的路程,天色完全已黑,一鉤新月,也早已從天空中掩映而出。這時他的肚子裡便又雷鳴似的怪叫起來,小黑別的還可以忍耐,只有肚子餓是萬萬也忍熬不住的。所以他四處張望,瞧有沒有酒店,但這樣荒僻的鄉村,哪裡來的什麼酒店呢? 他正在暗暗發急,突然見前面有一間草屋,屋中有燈光亮出。小黑一見大喜,遂跳下馬背,上前敲門。不多一會兒,便有一個小姑娘開門出來,見了小黑,便抿嘴一笑,問道:「客官是借宿嗎?」小黑道:「不是借宿,求你們有什麼酒菜給咱飽餐一頓,實在是感激不盡矣!」小姑娘道:「那麼請客官進內,待咱去問一聲大娘,不知她肯答應嗎。」小黑點頭說好,遂牽馬跨進院子,把馬拴在樹上,他便跟進草堂。小姑娘含笑請他坐下,就匆匆奔進房中去了。 不多一會兒,只見門帘掀起,走出一個婦人,年約十七,生得柳眉杏眼,芙蓉其頰,楊柳其腰,十分艷麗。她一眼見了小黑,便盈盈一笑,回眸向小姑娘問道:「小梅,這位就是嗎?」小梅頻頻點頭,向小黑說道:「這位便是我家大娘徐素英,客官快快相見吧!」小黑聽了,遂站起身子,向她揖了一揖,說道:「徐大娘,咱因為肚子實在餓極,所以冒昧前來求食,還請原諒是幸。」素英也向他還了一個萬福,笑道:「客官不要客氣,不知大爺貴姓大名?是往哪兒去的?這裡荒僻鄉村,為何不早投宿店呢?」小黑道:「咱原想投宿,無奈要緊趕路,所以便忘記了。咱姓伍名小黑,是到燕子坡去的。」小黑不便把真心話向她告訴,所以胡亂地回答了幾句。 徐素英道:「不知到燕子坡有什麼事情嗎?」小黑道:「沒有什麼大事,乃是瞧一個朋友去的。徐大娘,對不起得很,既答應給咱飽餐一頓,那麼請你快快給咱拿吃的來吧!」徐素英聽他這麼說,覺得他倒是個爽快的英雄,遂笑道:「黑爺,你真也性急的,瞧咱的小梅不是已到房中去預備酒席了嗎?」小黑聽她呼自己為黑爺,一時又好笑又難為情,遂連聲道謝:「如此真使咱感激不盡了。」 正說時,小梅匆匆從房中奔出,說道:「酒席已擺,請大娘和大爺一同進房去吧!」徐素英聽了,把手一擺,向小黑說了一聲「請」。小黑雖然肚子餓極,但他到底還不敢冒昧,愕住了一會兒,說道:「徐大娘,你的閨房裡咱可有些不便進內吧?」徐素英聽了這話,便很不快樂地說道:「咱不把黑爺當作外人看待,所以才請你進內飲酒,你怎麼說出這個話來呢,不是叫咱心灰嗎?」小梅把小黑身子一推,笑道:「你裝什麼假正經呢?」小黑被她一推,身子就步入房內,見裡面通明燈火,映得金碧輝煌,家具十分地考究,而且還有一股子細細的幽香,觸送到鼻子裡來。 小黑從生以來,也不曾到過這樣飽含春意的臥房裡,今日置身其中,幾疑猶在夢中,一時回眸四瞧,不禁木然起來了。只聽素英溫柔地叫道:「黑爺,你不是肚子餓嗎?但既到了房中,怎麼又發獃起來了?快坐呀,酒菜都要吃熱的才有滋味呢!」小黑回眸去瞧,只見素英用縴手還在拉自己的衣袖,而且臉上顯出羞答答的樣子。小黑見她這樣嫵媚的意態,心裡也不免蕩漾了一下,哦哦地響了兩聲,遂跟她在桌旁一塊兒坐了下來。 小梅握了酒壺,在他們杯中倒了兩滿杯。小黑看桌上的菜好得了不得,真可謂山珍海味,應有盡有。瞧了這許多菜,他的肚子這就愈加吵得兇惡起來。但是主人家還不曾說請,自己總不好意思先動筷子。所以兩隻眼睛盯住碗中熱氣騰騰的佳肴,幾乎連涎水兒都淌了下來。 這時素英把酒杯舉起,向他提了一提,笑道:「黑爺,你不要客氣,請呀!」小黑巴不得她有這一句話,於是立刻握起杯子,也說了一聲「請」,湊在嘴旁,就一飲而干。他正欲握了筷子去揀碗內那隻豬腳爪,忽然瞥見素英還沒有放下杯子,而且杯中還剩有許多的酒,方知人家喝酒並不是一飲而乾的,因此他把伸到碗內的筷子又縮了回來。他心中真覺難受極了,咽了一口唾沫,照他的意思真恨不得狼吞虎咽地吃一個痛快呢! 素英在放下杯子之後,這才握了筷子,秋波還向他做了一個媚眼,在一碗蝦內一點,笑道:「黑爺,你請呀!這蝦都是從川河裡新鮮捉上的,味兒是怪鮮美的呢!」說著,夾了一隻蝦放到她的小嘴裡去。在小黑肚子餓的時候,對於這些蝦根本是不注意的,因為一隻蝦,能有多大?放在肚子裡,怎麼會飽?所以在他本意,是想吃豬腳爪、烤牛肉等菜。如今被素英這麼一說,當然不好意思去夾這些菜了,遂也只得夾了一隻蝦來吃。他想夾兩隻,不料貪心是不好的。當他拿起來的時候,那隻大的卻又掉到碗內去了,筷子上只剩了一隻小蝦。因為既掉下去了,自然也不好再去重夾,所以把那隻小蝦就放到嘴裡去。其實這一隻小蝦,是只好給他塞牙縫的,所以小黑這時候真的比死還難過十分,實在有些哭笑不得了。他低頭瞧瞧自己的杯子,又是滴酒都不剩了,在一個女人家的面前,總要裝得斯文一些,難道把酒杯伸過去討酒嗎?小黑這樣想著,他蹙了眉尖,真有說不出的痛苦。 素英見他這個樣子,心裡很是奇怪,便忙問道:「黑爺,你臉上為什麼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啊?」小黑聽她這樣問,又生恐被她窺破自己的心事,倒叫人家笑話,所以立刻又顯出一絲勉強的苦笑,說道:「沒有,沒有,大娘子對待咱這麼的好,咱還會不高興嗎?」 徐素英道:「那麼你喝酒呀!來,來,咱們乾杯吧!」說著,把杯子又舉了起來。小黑聽她這麼說,意欲向她告訴自己杯中已沒有酒了,卻終不好意思開口,所以他把杯子直舉到素英的面前去,當然是給她瞧的意思。素英這就喲了一聲,叫道:「黑爺杯中已沒有酒哩!你瞧咱這個人可糊塗嗎?小梅,小梅,你到哪兒去了?怎麼不來篩酒呀?」喊了兩聲,卻不見小梅到來。素英撩起衣袖,伸出纖纖玉手,握了酒壺,親自給小黑篩酒,說道:「小梅不在,就待咱給黑爺篩酒吧!」 小黑未免受寵若驚,連忙站起身子,謝道:「有勞大娘子篩酒,那如何敢當?」素英一面給他篩酒,一面卻向他拋媚眼。小黑瞧此情景,心裡有些混淘淘。兩人只管眉目傳情,所以忘記杯中的酒已是滿了,這就淋淋漓漓地篩了小黑一手,小黑喲了一聲。素英緋紅了兩頰,也叫起來,遂放下酒壺,拿條絲帕,握了小黑的手,一面給他拭揩,一面還說道:「這可好了,給黑爺手都燙痛了。」小黑被她手握著,只覺軟綿綿的柔若無骨,一時倒真的忘記了肚餓,忙也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徐大娘,咱們還是喝酒吧!這酒壺交給我,我自己篩好了。」 素英於是放了他手,兩人依然坐下。小黑握了酒壺,還把素英杯中加滿了,方才舉起來,和她杯子碰了碰,大家一飲而干。素英笑道:「黑爺,你菜隨意地吃,咱們像自己人一樣,你是用不著客氣的。」小黑酒壺已經到手,他心裡已達到了一半願望,所以非常歡喜。此刻又聽她這樣說,於是膽子便大起來,臉皮也厚起來,這就老實不客氣地把那隻蹄子伸手抓來,放在嘴裡大嚼。 素英見他這個神情,不免又抿嘴笑了。小黑被她一笑,覺得自己這舉動到底有些不雅,遂紅了臉說道:「徐大娘,咱肚子實在餓極,不免放肆了一些,請你不要見笑。」素英忙道:「黑爺,你這是哪兒話?咱覺得這就是英雄本色,所以咱是感到非常痛快!黑爺今年青春不知多少了?」 小黑見她讚美自己,不免樂而忘形,一面大嚼,一面說道:「虛度一十又六,說來是很慚愧的。」素英忙道:「黑爺還只有十六歲嗎?那比奴家還要小一歲呢!真是奴家的弟弟了。」小黑笑道:「徐大娘,你倒願意有這麼一個醜惡的弟弟嗎?」素英秋波乜斜了他一眼,嬌媚地一笑,說道:「黑爺,你以為自己丑惡嗎?但我卻覺得你非常雄壯,真不愧是個少年英雄!」小黑一面給她篩酒,一面笑道:「徐大娘這樣讚美咱,咱覺得很不好意。」素英抿嘴一笑,說道:「那有什麼不好意思呢?黑爺不知已娶室嗎?」問到這裡,秋波脈脈含情地還逗給他一個媚眼。小黑紅暈了兩頰,把臉漲成紫色了,搖頭道:「還不曾娶妻,不知大娘子的丈夫是做什麼的?為何未見在家呀!」 素英聽他這樣問,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顰蹙了翠眉,似欲盈盈淚下的神情。小黑見她這個樣子,很奇怪地說道:「大娘子,你怎麼啦?莫非你心頭有什麼隱痛嗎?」素英這才抬起粉臉,但已沾上了晶瑩瑩的淚水,嘆道:「奴家真是命苦,十六歲出嫁,未到一年,就死了丈夫。大伯見我年紀這樣輕,許我再嫁,可是我不答應。因為我的丈夫是一個無敵英雄,假使我再嫁一個村夫俗子,那我是多麼傷心呀!」說到這裡,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小黑,眼淚更像雨點一般地直落了下來。 小黑見她海棠著雨般的嬌容,也頗感楚楚可憐,遂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真是貌艷於花,命薄如紙,可憐!可憐!」說到這裡,也覺得十分淒涼。一會兒,便安慰她道,「徐大娘,你也不要傷心了,好在天下英雄真多著,將來你自然還可以嫁一個英雄哩!」 素英並不作答,只管淌淚,小黑被她哭得辛酸,因此為之食不能下咽,望著她倒是愕住了一會兒。素英這才抬頭問道:「黑爺,你為什麼不喝酒呀?」小黑道:「我被你哭得難受極了,假使你再哭下去,我就一些也吃不下了。」素英聽他這麼說,倒又不禁破涕為笑,遂把桌上酒壺拿過,親自又給小黑篩酒,說道:「那麼我就不再淌淚了,黑爺,你多喝幾杯吧!」小黑笑道:「這才對了,徐大娘也陪飲一杯如何?」素英一面點頭,一面說道:「黑爺不但是個英雄,而且我還覺得是個多情的少年,我真不知誰有福氣能給你做妻子呢?」說到這裡,卻把那隻小腳擱到小黑的膝踝上去了。 小黑這時已喝了不少的酒,人有些醉了。他聽素英的話中大有愛上自己的意思,因為素英是個美人兒,所以他的心神,也有些搖盪起來。現在忽然感覺到有一件東西放到膝踝上來,遂伸手去捉,誰知竟捉著了一隻金蓮,盈盈不滿一握。他心一跳,把眼睛瞟到素英的臉上去,誰知素英卻向他甜甜地一笑。這一笑至少是帶有些勾人魂魄的魔力,因此小黑握著她的金蓮,卻是怔怔地愕住了。素英這時把另一隻小腳兒,又踢到小黑的胯下去。一面柔聲說道:「黑爺,你放手呀!怎麼你把奴家腳握住了呢?」小黑被她這麼一說,把臉兒羞得像個血噴豬頭那麼的通紅,慌忙放下了她的小腳,卻是低下頭,默不作聲。 這時素英便離開了座位,走到小黑的身旁,把她玉手搭住他的肩胛,低低地道:「黑爺,我覺得你真是個英雄,意欲把終身相許。假使黑爺不嫌奴家是個蒲柳之姿,那麼你就幹了奴家這一杯酒吧!」說到這裡,親自握了酒壺,滿篩了一杯,把酒杯湊到小黑的嘴旁去。小黑瞧著她那種柔情蜜意的樣子,同時聞到她身上一陣一陣幽香,他的神魂完全陶醉起來,這就情不自禁地把嘴張開,將那杯酒喝了下去。素英一見,芳心大喜,遂拉起他身子,嫵媚地笑道:「黑爺既然接受了奴家這一杯酒,那就是答應奴家嫁給你了。黑爺,良宵一刻值千金,咱們可不要辜負了呀!」說著,已把小黑拉到床邊坐下。 小黑是從來也沒有遇見過這一種旖旎的艷事,所以不免心驚肉跳地把兩頰漲得緋紅,說道:「大娘子,承蒙你如此愛咱,咱心中自然感激萬分。不過立刻就要洞房,那似乎太性急一些了吧!」素英道:「黑爺,你真是個傻子!今夜咱們洞了房,明兒奴家就可以跟你一塊兒走了呀!你瞧呀,奴家的身子是多麼白嫩呢!」素英一面說,一面已把自己的衣襟拉開,秋波乜斜著小黑,只是甜蜜蜜地嬌笑。小黑醉眼模糊地瞧著她雪白的胸酥,而且還顫動著高高的乳峰,最使人魂銷的是兩顆紫葡萄那麼大的雞頭肉。他心跳動得更厲害了,他全身的細胞都仿佛要爆炸開來了,但是忽然他想到自己這次到燕子坡的使命,不是給少爺請醫生來的嗎?哎喲!自己見了女色,怎麼就把重大的使命忘記了呢! 小黑想到這裡,好像吞了一服清涼散,頭腦便完全地清醒了,猛可地站起身子,把素英推倒床上,拔腳向外就奔。誰知就在這個當兒,忽然半空里起了一陣霹靂,只聽嘩啦一響,天坍地裂似的。一剎那之間,哪裡來精美的房屋?四周依然是可怕的荒野,只有累累荒冢中奔竄著許多小狐狸。小黑瞧此情景,心裡這一吃驚,頓時毛骨悚然,不禁為之竭叫起來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