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劫 · 第六章 山窮水盡欣逢小孟嘗
諸位,你道這個和尚是哪一路人物?原來他是圓明僧的師兄,法名鐵頭和尚。他本領高強,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尤其內功,更是非常了得。只不過他和圓明僧有同樣的劣根性,就是喜歡女色,一見貌美的女子,即入夜前去強姦。而且心腸毒辣,奸後必定把她殺死。他在這個鎮上已姦殺了好多個女子,今日見了陳大娘之後,他便又起了慾念,所以到三更時分,遂前來採花。不料事情早被小燕冷眼識破,這也是鐵頭和尚合該倒霉的了。
這且不提,再說鐵頭和尚突然被小黑破毛竹似的聲音一喝,知事不妙,遂慌忙推開小黑,身子向後倒退兩步。誰知身後的小蛟,早已搶步上前,舉劍向他背脊上直劈了下去。鐵頭和尚覺得背脊上有股子涼氣直逼,竟透到胸口上來,知道身後有人暗算,而且那劈下的傢伙必定還是一件寶物。他心裡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覺得躲避是萬萬也來不及,事到如今,也只好運足內功,把他一股子針鋒似的氣功,籠住了他的全身。
說時遲那時快,小蛟的太極陽劍,早已斫到他的背部,只聽叮噹一聲響,那柄劍仿佛斫在刀口上似的,立刻火星直冒,瑟瑟有聲。小蛟以為這一劍下去,賊禿必死無疑,想不到自己寶劍削鐵如泥,竟殺不掉一個賊禿,方知那賊的本領確實高人一等。心中在一驚之後,他急把劍抽回,向他下三路斫了過去。鐵頭和尚雖然厲害,但受著了這一劍之後,到底也感到吃驚,所以在小蛟把劍鋒向下三路劈來的時候,他縱身一躍,跳出窗戶外去了。
小黑躺在床上,本來早欲跳起身來捉拿鐵頭和尚,今見少爺寶劍斫他不入,知他厲害,所以躺在床上不敢起身。現在又見賊禿跳出窗口,方才虛張聲勢,大喝一聲「臭王八蛋,敢來強姦老子,入你的娘!老子把你打個半死!」其實小黑的本領,都是在一張嘴上。等他趕到窗外,只見少爺小姐和那賊禿早已在院子裡大戰起來。
鐵頭和尚見這一男一女,年紀只有十六七歲,本領卻是十分高強,而且手中兩柄寶劍更是舞得生龍活虎。因為自己背部略受微傷,所以無心戀戰。此刻又見窗內跳出一個黑臉大漢,聲若巨雷,一時也不知他究系何人,覺得三十六招,走為上招。他說聲「好小子,咱們後會有期」,便借土遁而逃了。
小蛟哪裡肯放他走,遂把身子一搖,也借土遁追隨其後。鐵頭和尚卻沒有感覺到,他急急趕了一程路,遂從地上現身而出。只見前面是個濃密的森林,他就在一塊大石上坐下,嘆了一口氣,說道:「咱家縱橫天下三十餘年,從來也不曾受過一次虧,想不到會在這班血毛未乾的小東西身上失風,豈不叫吾羞慚嗎?咱家若不報此一劍之仇,誓不為人……」
不料話還未完,突然聽得有人喝道:「狗和尚,小爺在後追隨多時了!汝有本領,只管向小爺報仇是了。」鐵頭和尚定睛一瞧,原來見那小子已站在前面了,一時又驚又憤,遂大罵:「小子,大師父發個慈悲,饒了你們,誰知你偏活得不耐煩,竟敢趕來送死嗎?」說罷翻身跳起,拔出戒刀向小蛟就斫了過去。
小蛟笑道:「自己怕死逃跑,還說這些風涼話,瞧你羞也不羞的?」說時,不慌不忙把劍向上一格,只聽哧的一聲,那柄戒刀早已削成兩段了。鐵頭和尚這才理會他手中拿的是柄寶劍,一時懊惱十分。他把身子跳入林中,張開口,這就見一道青光,向小蛟身上飛射過去。小蛟見他吐出劍光,遂也吐出一道白光,抵住了青光。只見半空之中,有青白兩道劍光,互相格鬥不休。
且說小燕、小黑見哥哥也借土遁追去,因為他們都不會土遁,所以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小燕恨恨地道:「賊禿既然逃跑,哥哥何必苦苦追趕?現在又不知他們去向,那可怎麼辦呢?」小黑道:「可不是,常言道『窮寇莫追』,如今少爺一個人追去,不知可是那賊禿的對手嗎?」
兩人正在暗暗發急,陳氏也從屋子走出。她見了兩人,便問道:「羅小姐,賊禿可有逃走嗎?」小燕道:「逃走了,不過我哥哥也追上去了。」陳氏忙道:「既已逃走了,也就不必追了,那麼羅爺現在哪裡?」小燕道:「可不是,咱們正在憂愁哩!」陳氏沉吟了一會兒,又道:「咱想羅爺追殺一陣,也就回來了。羅小姐你不要憂愁,且回房中去休息一會兒吧!」小燕還沒回答,忽然小黑高聲嚷道:「小姐,你快瞧呀,這兩道劍光其中那道白光不是咱的少爺的嗎?」
小燕聽了這話,慌忙隨著小黑指的空中望去。只見紫黑的天際,果然有青白兩道劍光在戰鬥。那道白光,小燕認得是哥哥的劍光,這就喲了一聲說道:「原來哥哥和那賊禿已走了這麼遠的地方了嗎?」小黑道:「我們且追上去吧!」小燕道:「看來這地方足足隔了一百多里的路程,步行如何來得及?你快把玉兔追風和哥哥那匹滾江龍牽了來,我們一同追上去助戰吧!」小黑點頭稱是,遂把兩匹龍駒牽出,和小燕躍身上馬。小燕向陳氏一招手,說聲「再見」。她把絲韁一松,那兩騎寶馬四蹄騰空,只聽嘩啦啦的一陣馬蹄聲,早已絕塵而去了。
在跑到五十里路程的時候,小燕見天空青白兩道劍光都仿佛生龍活虎般的十分厲害,滿天火星直冒,瑟瑟有聲。因為生恐哥哥有失,她已來不及趕到,就在半途吐出一道紅光,直向天際飛去,加入戰圈,和青光格鬥。
這時小蛟見了這道紅光,知道妹妹前來助戰,心裡大喜,遂更運足內功,令那道白光仿佛一條游龍似的,把青光團團圍住。鐵頭和尚抵住白光,已覺平手,如今又見加入一道紅光,他心裡暗暗吃驚。本來原不放在心上,無奈背部受傷,此刻尚有些隱隱作痛,所以他十分焦急。
正在危急之間,忽然見半空飛下一個道姑,向鐵頭和尚笑道:「道兄久違了,待貧尼來助汝一臂之力吧!」說罷,她在懷中取出一方手帕,向小蛟一拋。小蛟只覺從夜風中飄過來一陣幽香,一時便頭暈目眩,這就站腳不住,身子跌倒地下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小燕一路吐劍,一路疾馳趕來。見青光漸漸不敵而退,芳心正暗暗歡喜,誰知突然之間,哥哥那道白光竟消失了。小燕一面把劍光收起,一面急得不免哭出聲音來,說道:「哎喲,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呢?」小黑在後面瞧此情景,也失聲叫道:「喲,難道咱們少爺被害了嗎?」
兩人說著話,連連加鞭,不多一會兒,已到一叢樹林的面前了。小燕計算路程,確有一百多里。遂停馬不前,回眸四瞧,卻沒有一個人影子。忽然見草堆上留有一物,下馬走上去一瞧,卻是哥哥的一柄陽劍。小燕以為哥哥已經被和尚殺死,這就捧劍哭泣起來。小黑也大哭不止,還捶胸罵道:「你這王八禿驢,竟把咱少爺害死了嗎?咱小黑若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兩人哭了一陣,罵了一陣。小黑見小燕哭得哀哀欲絕,真是令人辛酸,遂勸慰她說道:「小姐,事到如此,哭亦無益。咱想少爺也許未必被害,因為既被殺死,不是也該有屍身嗎?所以小姐且別傷心,凡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呢!」
小燕聽他這麼說,也覺頗有道理,因為經過一陣悲傷之後,身子頗覺倦怠,遂坐在一塊大青石上,連聲地嘆氣。小黑牽了馬匹,又道:「天也快亮了,小姐尚未休息過,這樣身子恐怕受不住,咱們且找個宿處休息休息,再作道理吧!」小燕於是收束眼淚,和小黑跨上馬背,向前走了一程路,不覺到了一個村莊。
這時天已大明,村中農民都荷鋤往稻田裡去工作。小燕到了一個院子門口,和小黑跳下馬背,見那邊有個村婦正在曬衣服,遂上前求宿。村婦見是個年輕的姑娘,便含笑答應,請她進內。小黑牽了馬匹,也跟著進來。那村婦驚訝地問道:「這位爺是姑娘同來的嗎?」小燕知道她的意思,便說道:「他是咱的家童,你們不用害怕的。」村婦這才放心,遂給他們伴到一間房中。小燕向小黑道:「你把馬兒去餵了料,也來睡一會兒吧!」小黑答應自去。
這裡小燕歪倒床上躺了一會兒,不料竟頭暈目眩,全身發熱,好像病起來了。待小黑進房,聽小燕呻吟之聲不絕於耳,這就急道:「小姐,你怎麼啦?有什麼不舒服嗎?」小燕道:「不錯,我竟病起來了。這兒不知是什麼地方?可有大夫請嗎?」小黑道:「我給小姐去問問這兒主人吧!」
正說時,那村婦泡茶進來。小黑遂問道:「請教大娘貴姓?這兒是什麼地界了呀?」村婦道:「敝姓王,這兒是巴縣地界了。你這位小姐可是病起來了嗎?」小黑道:「可不是,王大娘,這兒有著名的大夫嗎?」王大娘見他皺了濃眉,很憂愁的樣子,便說道:「村中沒有好的大夫,離此五里路的市鎮上,那邊就有很好的名醫了。」小黑道:「那麼咱的小姐請大娘多多照顧一些,咱立刻就去請大夫,明兒咱小姐病癒,就重重地謝你是了。」王大娘道:「出門人最怕的是生病,所以咱是很同情你們的,你不必說謝的話,咱一切都會給你代為照顧的。」小黑聽了,謝個不住,身子便向門外匆匆地走了。
他一口氣奔進了城,只見那條興盛大街非常熱鬧,來來往往的人兒不絕。小黑抬了頭,只管找尋醫生的牌子。誰知醫生牌子沒有找到,卻見到「復興酒館」四個大黑字。這就聽到肚子裡一陣怪叫,嘴角的涎水兒又流了下來。小黑暗想:昨晚一夜未睡,此刻又近午時,肚子裡還沒有落過一點食物,可憐也無怪它要吵鬧起來了。他這樣一想,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一直到了樓上,酒保招待入座。小黑道:「快拿一盤紅燒羊肉、十斤陳酒,越快越好。」酒保答應一聲,不多一會兒,酒菜早已送上。小黑遂獨個兒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個痛快,拿手巾把嘴一抿,暗想:咱自己吃飽了,可憐小姐不知病得如何模樣兒了呢,想到這裡,他便起身就走。
酒保瞧此情景,遂上前一把拉住說道:「喂,客官,你怎麼不付賬就走了?這兒可不是專門供給人家吃白食的呀!」小黑被他這麼一說,便回頭瞪了他一眼,喝道:「入你的娘!你滿嘴裡胡嚼些什麼東西?咱因為有要緊事情,所以一時忘記了,豈要吃你的白食嗎?」酒保見他這副可怕的臉,遂含笑說道:「小的原說錯了話,爺現在就付了錢走吧,小的要去交賬哩!」小黑道:「忙什麼……」他說了三個字,卻把伸進袋內去的手,再也回不出來了。呆了半晌,方才說道:「哦,對不起,我出門時忘記帶了錢,請你在賬上掛一掛,我回頭立刻送來就是了。」酒保這就冷笑了一聲,把他身子拉住了不放,說道:「你這不要臉的黑鬼,可不是明明來吃白食嗎?哼,你睜開眼睛瞧瞧,這兒的主人可不是好欺侮的呀!」
小黑從來也不曾給人家這樣辱罵過,一時氣得怪叫如雷,猛可伸手量了他一下耳刮子。這一下的力量,少說也有二三百斤,酒保哪裡抵擋得住,身子便向後跌了一個跟斗。小黑見他元寶翻身,忍不住哈哈地笑道:「好個不中用的奴才,膽敢出口傷人?小爺若不給你一個教訓,你怎知小爺的厲害。」那時酒保早又翻身爬起,拉住了小黑,大聲說道:「你這人好不講理的,既吃了白食,還敢動手打人,難道沒有了王法嗎?」
這時許多食客都圍攏來瞧熱鬧,議論紛紛。有的說酒保不該得罪客人,有的說小黑不該動手打人。正在這個當兒,忽聽有人嚷道:「好了好了,范大爺來了。」隨了這句話,食客都散了開去。小黑抬頭見有兩個男子,武士裝束,年紀四十左右,生得威風凜凜。
那個姓范的男子見酒保拉住了小黑,便走上前來,叫他放手,一面問道:「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你且好好告訴咱吧!」酒保見了范大爺,遂按住自己通紅的臉孔,哭喪著臉訴說道:「范大爺,這個客官真正豈有此理,吃了酒菜,也不付賬就拔腳走了。小的向他要錢,他不但不付,而且還動手打人。大爺,你瞧,他把小的臉都打腫了。」
范大爺聽了酒保的告訴,便向小黑望了一眼,暗想:好個氣概昂昂的英雄。遂含笑問道:「客官貴姓大名?如何吃了酒菜不付賬,還要動手敲人呢?」小黑忙道:「在下姓伍名小黑,這次和我家少爺小姐從大理縣來四川,路上和一個採花和尚交戰,咱少爺突然失蹤,小姐以為少爺被害,傷心了一場,因此病倒在鄉村人家。咱要緊進城裡來請大夫,一時忘記帶錢,請他賬上掛一掛,回頭帶來便可還清。不料這廝開口罵人,說咱是吃白食的黑鬼。你想,氣不氣人呢?」
范大爺回頭向酒保笑道:「可不是,你也有不是之處,不知吃了多少銀子?」酒保道:「五錢六分。」范大爺道:「那麼你就記在我的賬上是了。」小黑見他這樣熱心仗義,遂也向他拱手作揖,問道:「請問老丈貴姓大名?多蒙代付菜賬,實使小輩感激萬分。」
酒保在旁說道:「這位是小孟嘗范人龍大爺,咱給你代為告訴了吧!」人龍笑道:「小英雄,你快不要客氣,咱們且找個坐處談談好嗎?」小黑道:「范老丈吩咐,敢不遵命。怎奈咱的小姐病得很厲害,所以趕緊要去請大夫呢!」人龍笑道:「小英雄,你不知道嗎?這位顏老丈便是有名的醫士,你還去請什麼大夫呢!」
小黑聽了這話,向人龍旁邊那個男子打量了一回,說道:「原來這位顏老丈就是名醫嗎?敢問大名叫作什麼?」顏老丈微笑道:「老朽草字小平,黑哥兒的小姐不知姓甚名誰?」小黑道:「咱的小姐乃是羅海蛟的女兒,名叫小燕。」人龍一聽羅海蛟三字,覺得頗為耳熟,這就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羅海蛟,哦,哦,莫非就是當年那個解吾圍的英雄嗎?」說著,又向旁邊顏小平道:「你可記得十八年前有個拚命三郎錢忠,和我們蘭花院裡結了仇,後來約圓明僧和咱們尋事,不是全虧羅海蛟、柳文卿、伍飛熊等一班英雄前來解圍的嗎?」
小黑不待小平回答,就嚷著道:「不錯,范老丈說的那個伍飛熊就是咱的老子。」人龍聽了,心中大喜,遂忙說道:「原來如此,那麼你的小姐可說是咱恩人的女兒了,咱理應報答,請你快快帶我們去瞧瞧她吧!」小黑聽了這話,樂得跳起來說道:「如此甚好,有勞兩位,請隨小的來吧!」於是三人匆匆出了復興館,一齊到城外黃葉村里去瞧小燕的病去了。
諸位瞧過《劍俠女英雄》說部的讀者,當然明白范人龍和顏小平是何等樣的人了。原來范人龍綽號小孟嘗,為人慷慨豪爽,與顏小平乃八拜之交。小平的爸爸顏德公,和柳文卿還是師兄弟,本領十分高強。他一向隱居在燕子坡里,十分逍遙自在,平素對醫學大有研究,所以小平在父親那裡也學得很好的醫理。
這且表過不提,再說小黑伴兩人到黃葉村,王大娘道:「你可曾請了大夫到來嗎?你的小姐此刻倒好得多了,我已服侍她吃過一些稀粥了。」小黑連聲道謝,一面請人龍、小平進房。
小燕這時已倚臥床上,見了兩人,便向小黑問道:「這兩位是誰?」小黑遂給大家介紹道:「這位是范人龍老丈,這位是顏小平老丈,說起來和咱的二老爺還是朋友呢!」小燕聽說,略欠了身子,招呼道:「范老伯,顏老伯,你們請坐,恕侄女抱病在身,不能遠迎了,還請海涵是幸。」人龍、小平坐下,小黑倒上兩杯茶。人龍問道:「羅小姐的令尊可是叫羅海蛟?」小燕點頭道:「正是!想來與兩位老伯是好朋友了。」人龍遂把十八年前的事情向小燕告訴了一遍。小燕聽他提起柳文卿,遂忙說道:「柳文卿是咱的舅爹,兩位也熟悉嗎?」小平驚奇地道:「哦,原來柳文卿就是你的舅父。這樣說來,你的媽媽可是女俠柳春燕嗎?」
小燕聽他這樣問,可見母親當年的威風,一時心裡十分喜歡,她頰上的笑窩兒不禁掀起來了,說道:「柳春燕真是咱的媽媽,這次和哥哥小蛟原到舅父家裡去的,不料哥哥和一個採花和尚交戰,竟不知下落了。如今咱又生了病,所以真是煩悶。」
人龍道:「舍間離此不遠,咱瞧還是到舍間去養病吧!顏老丈是個名醫,羅小姐一些小病,請他開一張方子,吃兩劑藥,也就好起來了。只不過羅小姐不能起床,那倒很是麻煩。」小燕道:「不妨事,咱勉強還能騎馬。」說著話,身子已從床上跳了下來。小黑於是把馬牽出,小燕拿出十兩紋銀,謝了王大娘,大家便進城到范人龍家裡去了。
范夫人歐曉月,乃是怪俠歐陽德的孫女兒,那年和晴鵑也盤桓了多日。這十八年來,膝下卻無子女,所以見了小燕,滿心歡喜,晚上親自服侍,十分愛護。小燕感激萬分,過了幾天,病也就好了起來。曉月見小燕嫵媚可愛,嘖嘖稱羨不止。小燕因感其情,遂拜她為乾娘。曉月心裡這一歡喜,真把嘴也笑得合不攏了。
這天小燕和曉月坐在房中正閒談著,說起哥哥生死未卜,小燕免不得又暗暗傷心了一回。誰知這時小黑匆匆地奔了進來,向小燕悄悄地告訴道:「小姐,咱們遇見的這個採花和尚,誰料他到這兒門口來化緣了。」小燕聽了這話,陡然變色,說道:「咱正欲為哥哥報仇,想不到他自來送死。也好,咱立刻前去和他見個高低。」說著,拿了太極陰陽二劍,便欲走出去,卻被曉月拉住道:「孩子,你且息怒!這惡僧來意不善,咱們還是不要和他計較才好,待你乾爹回來,再作道理吧!」小燕如何耐得住氣憤,便說道:「乾娘放心,孩子出去自有道理,絕不會給他欺侮的。」說著話,身子已向門外奔去了。小黑恐她有失,遂也從後跟出。
小燕到了大門口,只見那個和尚坐在當路閉眼念經。門役和他理論,他卻假裝木人,一些也不理睬。小燕瞧此情景,真是恨到心煩,遂不問三七二十一地把兩柄寶劍向他頭頂上直劈了下去。鐵頭和尚正在閉眼念經,突然感到腦部有股子寒意直逼,急忙睜眼瞧時,原來又是那個小姑娘用劍劈來。假使是平常的劍,他真也不放在心上。但是此劍削鐵如泥,所以他也吃了一驚,立刻把身子仰開。誰知小燕見他避過兩劍,遂就地一滾,飛起一腿,竟把鐵頭和尚踢出了兩尺多遠。
鐵頭和尚萬萬也料不到一個小姑娘竟有這一份力量,他立刻翻身躍起,把手指向她一點。小燕見他用內功傷人,遂也把小嘴噘起,輕輕吹出一道氣光,抵住他的劍光。只聽瑟瑟的聲音,響個不住。這時小黑從他背後繞了過去,他握緊鐵錘似的拳頭,在鐵頭和尚的背部狠命一拳。這冷不防的一拳,至少有一千多斤的分量。鐵頭和尚哎喲了一聲,身子便撲地而倒。小燕一見大喜,正欲搶步上前,舉劍就劈。不料他又縱身躍起,向前飛奔而逃。
小燕如何肯放鬆他,遂和小黑在後緊緊追隨。約莫奔了二十多里路程,卻不見了鐵頭和尚的影子。小燕因為前面森林密布,所以不敢輕進,向小黑問道:「這兒是什麼地方了?」小黑道:「前面就是青峰山,山上有個白雀寺,莫非這和尚就是寺內的賊禿嗎?」小燕道:「不錯,咱們且上去瞧個究竟吧!我記得白雀寺的當家原是圓明僧,他是咱們的公敵,這個和尚莫非就是圓明僧嗎?」小黑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也未可知,我們且上去再作道理。」
當下兩人飛身越上山嶺,只見山頂上果有一寺,上書「白雀寺」三字,四圍牆頭,高可二丈余。小燕和小黑仗劍闖進山門,到了大雄寶殿。只見有個小和尚走了出來,見了兩人,便上前說道:「客官可進香嗎?」小黑大喝一聲,上前把他抓住,罵道:「進什麼香?小爺問你一句話,你若有半句虛言,哼,定然取你狗命!」說著,把手中的劍鋒向他喉間一擱,嚇得小和尚臉無人色,跪在地上,叩頭不已,說道:「我的親爹,你饒了咱的狗命吧!有什麼話只管問,可是千萬別殺了咱吧!」小黑見他嚇得這個模樣,忍不住又覺得好笑,遂說道:「這兒當家可是圓明僧嗎?」小和尚說道:「從前是圓明僧,現在卻換作鐵頭和尚了。」小黑道:「那麼圓明僧到什麼地方去了?」小和尚道:「他被眾小俠報仇殺死了。」
小黑聽了,向小燕望了一眼。小燕點了點頭,也低聲問道:「前幾天可有一個少年,被你們當家捉上來嗎?」小和尚想了一會兒,說道:「有的,他是被鳴鸞仙姑捉來的。」小燕顰蹙了眉尖,暗自念了一聲「鳴鸞仙姑」,又怔怔地問道:「是個女子嗎?」小和尚道:「不錯,她是一個尼姑。」小燕忙道:「現在那少年在哪兒?可曾被他們殺死嗎?」小和尚道:「關在地道中,死活如何,卻不知道。」
小燕道:「寺院之內何來尼姑?你們當家的想必是個作惡之徒,是不是?」小和尚道:「自從圓明大師父死後,這裡公推廣清和尚做當家,從此安分守己,不做污穢之行為。不料前幾天來了一個鐵頭和尚,他說圓明僧是他的師弟,既然圓明僧已經死了,這當家該他做的,所以把廣清和尚趕出山門,從此寺院內又暗無天日。姑娘,這不是咱們小和尚的罪惡,實在是鐵頭和尚該死呀!」
小燕、小黑聽他這麼說,覺得這話倒也不錯,遂說道:「那麼你指點給咱們到地道的去處,咱們一定不會加害你的。」小和尚聽了,連聲道謝。遂陪伴他們到一間禪房,裡面有幾尊佛像。小和尚伸手在佛像的肚臍眼裡按了按,誰知小燕和小黑站著的地板便活動起來。小燕猝不及防,身子就跌了下去。小黑一隻腳還站在地上,所以縱身一躍,沒有掉落下去。他一時心中大怒,立刻把小和尚抓來,罵道:「你這口是心非的王八,該是你的死期到了。」說罷,揮劍便斫。只聽哧的一聲,血花飛濺之處,人頭早已滾落在地了。
小黑既殺了小和尚,心裡暗暗盤算:照他剛才說的話中猜想,那個採花和尚想來就是鐵頭和尚了。而且咱的少爺還關在地道中,大概也沒有被殺吧!咱一個人想來難以把他們救出,何不回去告訴范老爺,叫他請幾位大俠前來一同破獲,豈不更好?否則這兒機關眾多,咱不是也白白送死嗎?
小黑想定主意,遂悄悄地溜出白雀寺來,一路急急下山,趕回城中。經過一家酒店的門口,他的肚子不免又咕咕地叫了起來,於是他就一腳跨了進去,誰知齊巧被白猶龍兄妹倆瞧見了。當下小鵑站起身子,咦了一聲,招手叫道:「你,你……不是小黑嗎?怎麼會到四川來呀?」小黑見了小鵑,真仿佛遇到了救星一般,遂奔了過來,叫聲「白小姐」,他便嗚咽地哭泣起來了。這一來把個猶龍小鵑都吃了一驚,遂拉他坐下,急急問道:「老大個子,有話快些告訴吧!哭起來算什麼意思呢?到底又發生了什麼變故了?」小黑收束淚水道:「事情說來話長,咱的小姐和少爺都已陷在白雀寺里了呢!」猶龍道:「什麼?白雀寺的圓明僧已死,他們這般和尚都已改過自新,怎麼又作惡起來了嗎?」
小黑因為還不曾見過猶龍,遂向小鵑問道:「表小姐,這位爺是誰呀?」小鵑因為要緊問話,所以忘記介紹,此刻被小黑一問,遂說道:「他就是我哥哥猶龍。」小黑哦了一聲,一面行禮,一面又道:「咱們此番原來是找尋兩位的,因為姑老爺被縣衙門裡捉去了。」猶龍小鵑一聽爸爸被捉,急得雙淚直流,急問是為了什麼事,小黑道:「為了什麼事咱也不知道,好在大老爺、二老爺已動身到昆明去了。現在最要緊的事,先把咱們小姐少爺去救出來,否則,他們的性命也許會發生危險。」
猶龍、小鵑知大舅父、二舅父已到母親那兒去了,心裡略為放心。一面又問明了小黑經過,於是匆匆吃畢,他們三人便奔向青峰山白雀寺里去了。
欲知二人能否救出,且看下回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