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劫 · 第五章 窺破行蹤戲弄鐵頭陀

馮玉奇 《如意劫》
且說晴鵑丈夫突然被差役捉去了,一時她便撞撞跌跌地追了出來,拉住了雲生的身子,淌淚道:「雲生,你在外面到底做了什麼犯法的事情啦?為什麼無緣無故的要把你捉了去呢?」雲生蹙了眉尖,也很奇怪地道:「可不是?我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麼罪。晴鵑,你放心,也許是誤會了,待我到了公堂,再作道理吧!」晴鵑還是戀戀不捨地拉住了他,淌淚說道:「我想你在外面可曾和什麼人結過怨嗎?」雲生搖頭道:「沒有,沒有!這幾天我也不常出外,你只管放心在家,想縣大人絕不會冤屈良民的。」 正說時,只見廷標匆匆走來,一見了雲生,故意驚慌失色地問道:「白老兄,你……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呀?」雲生回眸見了廷標,便忙道:「我也不知道呀!」廷標又問差役,差役也推說不知,且到了公堂,自然明白。說著,拉雲生又走。廷標道:「白大哥,你放心去吧!有什麼事情,小弟都會給你料理的。」雲生聽廷標這樣安慰,因為他是首相的兒子,所以也就大膽地去了。 這裡晴鵑淚眼模糊地望著雲生沒有了影子,她才請廷標進裡面坐下。她一面吩咐店小二把牌門關上,不做買賣了,一面親自倒了一杯茶,送到廷標的面前,說道:「張爺,對於雲生被捉之事,還請你多多幫忙,那真使人感激萬分的了。」廷標聽了,忙道:「這個理所當然,況且小弟和大哥頗為知己,如何敢不竭盡心力,救他無罪?不過大哥究系犯了何罪,大嫂可曾知道嗎?」晴鵑道:「想我丈夫乃一良善之民,平日不做喪心病狂的事,故而所犯何罪,委實不知道。」廷標道:「那麼且待小弟前往縣衙門裡一探究竟,若有可救助的地方,小弟一定設法是了。大嫂且靜靜地守在家中,不要傷心,我此刻走了。」 晴鵑聽了,感謝不止,遂送他出門。回到房中,靜靜地沉思了一會兒,暗想:我當初疑廷標是個無賴之徒,如今瞧來,雲生的無妄之災,倒要他來設法救助呢!如此過了一天,晴鵑見廷標也不到來,而且縣衙門裡消息沉沉,杳如黃鶴不返,這就非常著急。她想雲生這次含冤入獄,想來一定有人暗地陷害,恐怕凶多吉少,萬一被他們屈打成招,定了死罪,那可怎麼的好呢?想到這裡,真是痛斷肝腸,不禁獨個兒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店小二張三,聽主母這樣哭泣,遂走進來勸道:「事到如今,哭也沒有什麼用處,小的想少爺小姐也許都在羅家集裡,待小的前去把他們喊回來,大家再共商大事,主母瞧怎麼樣?」晴鵑聽他言之有理,遂收束淚痕,說道:「那麼事不宜遲,你快快動身去吧!」說著,遂在櫥內取出三十兩銀子,交給張三。張三整理了一個包袱,便匆匆地動身趕到大理縣羅家集去了。 一路上不敢怠慢,這天到了羅家集,遂在院子門上急急地敲門。來開門的齊巧是黑太歲伍飛熊兒子小黑,他見了張三,便大喝道:「你這廝找的是哪家,幹嗎敲得這樣急?」張三見了小黑那副鬼臉,已經是嚇了一跳,怎禁得他再聲若巨雷地大喝,一時還以為找錯了人家,這就臉無人色的嚇得翻身就逃。小黑見他逃了,遂一個箭步把他衣領提了過來。張三兩腳發軟,身子已倒在地上,拱著雙手,連連求饒說道:「大王爺饒命,小的實在有要緊事情來報信的。你打死了我不打緊,可是把我家主母不是要急死了嗎?」 小黑聽他這麼說,不禁笑了起來,遂放他起身,說道:「我也不是什麼大王,你何必害怕得這個模樣兒?你到底是打哪兒來,究竟要找哪一家,趕快地告訴了我,我可以指點你啊!」張三聽他這樣說,方知他是個好人,遂連忙告訴道:「我是從昆明來的,找羅家集的羅太爺來,有事情告訴呢!」小黑聽是昆明來的,遂忙又問道:「莫非你是姑老爺差來的嗎?」張三忙道:「對……了……我們的白大爺被縣衙門裡捉去了呢!」小黑一聽果然是的,遂慌忙拉了他的手,向院子門口奔了進去。 兩人一直到了草堂之上,小黑叫他坐下,說道:「你請稍待片刻,我立刻就去通報。」說著身子便向裡面走進去了。不多一會兒,只見羅鵬飛和秋嵐、海蛟兩人走出來。張三一見鵬飛長髯如銀,飄在胸前,十分威嚴,想來定是太爺無疑,遂上前跪倒請安。鵬飛叫他坐下,說道:「你叫什麼名兒?姑爺犯了何罪,竟被縣衙門裡捉去了?」 張三不敢就座,垂手站在旁邊,說道:「小的張三,原是店中酒保。我家老爺素來不喜多事,時常在店料理事務。此番被捉,真不知是為什麼事情。主母因獨個兒沒有商量的人,所以叫小的來太爺這兒找小姐少爺回去。不知我家少爺小姐可在太爺的府上嗎?」鵬飛道:「你家鵑小姐已動身到四川去了,那可怎麼辦呢?」秋嵐道:「父親且不要著急,張三先在舍下住下,我們進裡面和大家去商量商量,究竟如何辦法。」海蛟點頭稱是,張三隨小黑下去。 這裡鵬飛和秋嵐、海蛟一同步進上房,只見羅太太歪在床上吸旱菸,蕭鳳、春燕、小蛟、小燕、小鳳、成祖等都坐在房中。見了鵬飛,遂一齊站起請安。羅老太道:「聽說有什麼人來找你們,不知有什麼事情嗎?」鵬飛嘆道:「說起來真叫人憂愁,晴鵑著人來報告,說雲生被縣衙門裡捉去了,那可怎麼辦呢?」羅老太等眾人聽了這個消息,俱大吃一驚。春燕忙道:「爸爸,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啦?」鵬飛道:「為了什麼?連來報告的張三都不知道呢!」 羅老太這時已哭起來了,說道:「可憐我女兒一個人叫她怎麼辦才好呢!唉,苦命的孩子!叫為娘的怎不痛心呢?」秋嵐、海蛟被母親一哭,遂上前齊聲地說道:「母親千萬不要傷心,為今之計,還是我們弟兄倆上昆明去一次,問明了妹妹,再作道理,不知母親以為好嗎?」 這時蕭鳳、春燕也倒茶的倒茶,擰手巾的擰手巾,勸羅老太不要急壞了身子,事情終可以想法子的。羅老太這才收束了淚痕,說道:「你們兄弟倆肯去一次,我才安心一些了。」鵬飛道:「晴鵑差人來的意思,她是叫兩個孩子回去的。可是現在他們兩個孩子都不在這兒,想來都在四川了。誰去通知他們呢?唉!真叫人心頭煩悶的。」 小蛟、小燕聽爸爸這麼說,遂一齊說道:「爸爸,您老人家不用憂愁,我們兄妹倆到舅父那裡走一趟好了。」羅老太聽了,卻又不放心起來,忙道:「你們這兩個孩子老遠地到四川去,這叫我又如何能放心呢!」春燕道:「不要緊,孩子們原該給他們外面走走的,順便也向舅父請個安。」小蛟、小燕聽母親答應,心裡大喜,說道:「那麼說走就走,我們此刻便要動身了。」秋嵐道:「也好,我和弟弟隨張三也到昆明去了。」於是蕭鳳、春燕忙著給他們整理行裝,大家送著秋嵐、海蛟等走出。 鵬飛把張三叫來,說大舅爺和二舅爺跟你一塊兒回去,以便商量一切。張三聽了,叩謝不止。伍飛熊在旁邊聽了,便說道:「小的在家沒有事,就跟隨大爺、二爺一塊兒去吧!」小黑也知道小蛟和小燕要上四川去了,便笑道:「爸爸跟了大老爺、二老爺去,咱就跟了大少爺、二小姐一同走吧!」鵬飛笑道:「很好,那麼一路上你們有服侍的人了。」秋嵐、海蛟、小蛟、小燕聽鵬飛這麼說,遂也含笑答應。飛熊和小黑心中大喜,當下牽出馬匹,給四人騎上。一行七人,出了院子的大門,分作兩路,各人揚起一鞭,馬兒就向前疾馳而去了。 不說秋嵐、海蛟、飛熊隨了張三上昆明而去,且說小蛟、小燕、小黑三人騎了馬匹,一路向四川長壽縣進發。行行復行行,不覺天已入夜。小黑道:「前面有個客棧,我們且進內去借宿一宿好嗎?」小蛟點頭說好,於是三人放馬至客棧門口。誰知那時客棧門口卻坐著一個和尚,一面念經一面打坐。夥計見有旅客到來,便上前向和尚說道:「大師父,你要化緣,也不是這樣惡勢做的呀!我們小店家,你這樣坐著,攔住了我們的旅客進出,難道我們生意不用做了嗎?」那和尚聽了夥計的話,也不理睬也不回答,只管敲木魚念經。 小黑見他好生無禮,心中大怒。正欲下馬上去理論,只見有個全身素服的少婦,手拿一袋米走出來,向那和尚說道:「大師父,這些米你拿了去吧!咱們小店家,拿不出許多銀兩,你要化緣,該到大戶人家去才是呀!」那和尚聽了少婦的話,方才向她微微地一笑,接了米袋,收拾經書木魚,揚長而去了。 小燕一面跳下玉兔追風馬,一面向小蛟說道:「哥哥,我瞧那和尚獐頭鼠目、滿臉橫肉,想來絕非善良之輩。」小蛟道:「可不是,我也這樣想呢!」小黑拍馬向前說道:「管他媽的,待小的追上去把他一劍結果是了。」小蛟喝住道:「胡說,你又要闖禍了嗎?」小黑這才勒住絲韁,跳下馬笑道:「小的說句玩笑話,爺又當認真的了。」說著話,三人牽了馬匹走了上去。 那少婦迎上來笑道:「客官找宿處嗎?裡面有清潔的房間哩!」小黑道:「叫你們夥計快把咱們馬兒牽去餵料吧!」那少婦聽了小黑的聲音,先是吃了一驚,又見他這一副賽判官樣的臉,這就嚇得向後退了兩步。小燕忙說道:「你別害怕,這是咱們的同伴。」 那少婦哦了兩聲,點了點頭,又向小黑望了兩眼,遂叫夥計前來牽馬。一面伴他們到一間臥房,說道:「少爺、小姐,你瞧這一間好嗎?」小蛟道:「很好,回頭給我們再開一間,給同伴睡覺。」那少婦道:「隔壁一間也很清潔。」小黑道:「咱睡的倒不要十分清潔,只要房金便宜一些也就是了。」 那少婦笑道:「咱們定的房金都很便宜的。大爺貴姓,打哪兒來,上哪兒去,最好都在紙上寫明了,近來發生了好幾次強姦殺人案子,所以當地官府對於客棧內旅客都要留下姓名呈報上去的。」說著,把紙筆都放在桌上。小蛟聽了,皺了眉毛,說道:「怎麼近來發生了好幾次嗎?你知道這是誰幹的事情呢?」那少婦搖頭道:「這個我如何知道?不但我不知道,就是官府也偵查不出哩!事情發生終在半夜裡的。聽說他走後,在壁上便畫了一朵梅花,想來這強盜一定是專門採花的。本領可也不錯,神不知鬼不覺,雖然每晚街上全都散布著差役,卻從來也不見那強盜影兒的。」 小蛟唔唔應了兩聲,提筆寫了姓氏並去處,且先付了五兩銀子房金。那少婦拿了紙,遂含笑走出去了。小蛟奇怪道:「這強盜倒也可惡,咱們既到這裡,非查明白了不可,也好給地方上除去一害。」小燕點頭沉吟了一會兒,笑道:「這個採花盜是誰,我倒已經有些知道了。」小黑目瞪口呆地問道:「小姐可是神仙了,你怎麼就知道了呢?」 小蛟也很納悶兒,正欲追問,見那少婦泡茶進來,在桌上斟了三杯茶。小燕向她問道:「招待客人怎麼都是大娘自己動手的呢?」那少婦嘆了一口氣,顰蹙了蛾眉,說道:「那也沒有辦法呀!羅小姐,我的命苦,假使我丈夫不死的話,我們這家客棧的範圍要好好地擴展哩!」小燕很表同情地說道:「原來大娘戴的是丈夫的孝,年紀輕輕,真也可惜的。你姓什麼的?」 那少婦道:「我夫君李姓,自己姓陳,幸虧我已有一個兒子,今年也三歲了。所以我現在沒有別的希望,只要能夠把孩子撫養成人,也就心滿意足了。」小燕點頭道:「不錯,好在你已有了兒子,將來的福氣就很好哩!」陳氏苦笑道:「像我這樣命苦的女子,也根本談不到『福氣』兩個字了。羅小姐,你們吃些什麼菜呀?」小燕道:「不論什麼,有什麼就拿什麼好了。」 小黑用手拉了拉領口,咽了一口唾沫,笑道:「有酒最好,也喝些過癮。」小蛟笑道:「陳大娘,你店裡有好的陳酒嗎?」陳氏道:「爺們要喝,當然是有的。那麼我給爺們拿上十斤來好嗎?」小黑搖了搖頭,背著小燕,把手翻了兩翻。陳氏知道他是要二十斤的表示,遂笑道:「反正小店有的是酒,喝多少有多少,盡你們喝是了。」說著,她便走到外面去了。 這裡小蛟拿了茶杯,微微地呷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來妹妹剛才的一句話,遂回頭向她又低低地問道:「妹妹,你不是說已經知道那個採花賊了嗎?那麼你告訴我,究竟是誰呢?」小燕一撩眼皮,掀起笑窩兒,說道:「此刻你且別問,回頭你當然也會明白過來了。」小黑笑道:「聽小姐的胡說,回頭你知道了,咱們當然也會知道的了。」 小燕不作答,走到窗口旁,把窗戶推開。只見月白風清,夜顯得非常幽靜。她手托香腮,明眸望著那一輪光圓的明月,她的腦海里忽然想起秦天仇這個人來,那副俊美的臉龐,這就清清楚楚地浮映在眼前。她心中暗自想道:前兒天仇表哥一路上好心救我,我卻一味地只把他當作偷馬賊看待,此刻回憶起來,還覺得十二分好笑。如今我們到了四川,天仇表哥突然見到了我,他心裡一定是有說不出的歡喜呢!一會兒又想:他們上次回家,都欲報圓明僧的血海大仇,不知現在可曾報了?假使還沒有報此大仇,咱們倒可以助他們一臂之力呢! 小燕獨個兒暗自思忖,忽聽小蛟喊道:「妹妹,你想什麼心事啦?酒菜都已端上來了呢!」小燕這才回過身子,見哥哥已坐在桌旁,小黑握了酒壺,正在給他篩酒。他回眸望了小燕一眼,笑道:「小姐,你快來吧!酒是熱的,菜又剛燒好,那喝起來味兒可真不錯啦!」小燕一面在桌旁坐下,一面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你這人瞧見了酒就會哭的,少喝一些吧!回頭喝醉了又闖禍了。」 小黑把一杯篩滿的送到小燕面前去,笑道:「今晚喝醉了就睡覺,還到哪兒去闖禍呢?」小燕笑道:「你倒想安定的,可是回頭也許和人家還有一番廝殺哩!」小黑定住了眼睛,怔怔地問道:「和誰去廝殺?」小燕道:「和採花大盜呀!」 小蛟聽妹子這話好像很有把握似的,一時也很納悶兒,遂問道:「妹妹,你難道真的已經知道這個採花大盜是誰了嗎?那麼也該直直爽爽地告訴我呀!」小燕望著哥哥嬌笑了一會兒,伸手握了杯子,湊在小嘴兒旁,喝了一口酒,說道:「咱們且喝酒吃熱菜吧!」 小蛟見妹妹好刁惡的,遂向小黑說道:「你且不要喝酒,妹妹若不告訴,我們不喝酒,瞧她一個人喝好了。」小黑把酒杯已沾到唇上了,今聽小蛟這麼說,又只好把酒杯委委屈屈地放了下來,向小燕央求道:「好小姐,你要說就痛痛快快地說了吧!叫咱瞧著酒乾急,那是多麼難受呢!」 小燕聽了,抿嘴撲哧地一笑,說道:「你們不喝,咱一個人喝難道就會喝不下了嗎?噯,這酒的味兒太美了!」說著,還把小嘴兒嘖嘖了兩聲。小黑見她這個模樣,他的涎水兒就從嘴角旁掛了下來,苦笑著道:「小姐,你發個慈悲,就告訴了吧!你不告訴,那不是和少爺刁難,簡直有意地和咱在開玩笑呀!假使你再不告訴,我肚子裡的酒蟲都要爬出來了呢!」小燕聽了,忍不住咯咯地笑得花枝亂顫起來了,遂說道:「你真是個酒鬼,說得怪可憐的,那麼你們一面喝酒,咱就一面告訴你們吧!」 小黑巴不得她有這一句話,他就握起了酒杯,向嘴裡直倒了下去,喝得來淋淋漓漓的滿嘴巴。小蛟笑道:「瞧你這個樣子,好像有三年不曾喝酒了。」小黑道:「喝酒要痛快,一口氣至少得喝三大杯。」說著話,又連篩了兩杯,咕嘟咕嘟地直喝了下去。小燕笑道:「你這不是在喝酒,簡直是在牛飲了。」這句話說得小蛟也撲哧地笑了。小黑道:「牛飲也好,咱本來就是只小黑牛呢!」說著,握了酒壺,又給小蛟篩酒。但小蛟酒杯上還是滿滿的,這就說道:「少爺,你太客氣了,幹嗎一口酒也不喝呢?」小蛟道:「我這人說話向來是作準的,妹妹假使不先告訴了我,我就不喝酒了。」小黑笑道:「小姐,你聽見了沒有?還是快些告訴給咱們知道吧!你害少爺餓肚皮,這可不是玩的呀!」 小燕道:「其實採花大盜究竟是誰,我也並不知道呀!那無非是我的猜測罷了,準不準也還是一個問題哩!」小蛟道:「那麼你猜的是誰呢?」小燕道:「我想恐怕就是剛才坐在門口那個化緣和尚吧!哥哥的心裡不知以為然否?」小蛟沉吟了一會兒,點頭道:「也許是的,我見他瞧了陳大娘後,那雙賊眼色迷迷的樣子,可見他是個貪色的和尚了。」 小燕拍手笑道:「對啦!我也是瞧到了這一點,所以才疑心他的。假使他果然是個採花大盜的話,今夜他一定會到大娘臥房裡去強姦的,咱們留心一下是了。」小黑道:「入他的娘,一個賊禿有多大的本領。他若到來,待小子把他生擒是了。」小蛟笑道:「你又吹牛了,回頭咱瞧你的顏色吧!」小黑把胸口一拍,連連地又喝了幾杯酒,笑道:「咱多喝幾杯酒,回頭就是妖怪到來,咱也不會怕哩!」小蛟笑道:「那你的膽量,原來還是全仗著這幾杯的酒哩!」小燕聽哥哥這兩句諷刺小黑的話,忍不住抿著嘴兒又失笑起來。 三人一面喝酒,一面談笑,不知不覺的已到了二更多的時分了。小燕道:「好了,咱們還是吃飯吧!喝得大醉了,恐怕要誤事情了。」小黑於是大聲喊夥計盛飯。夥計匆匆地端了一隻飯桶進來,口裡還答應著「來了來了」。小燕道:「你們的主婦呢?」夥計把飯盛上,放在三人的面前,說道:「哦,咱們的老闆娘去睡了,因為她有小孩子,吵著要娘一塊兒睡的。」小燕點了點頭,於是三人就匆匆地吃飯。 夜是非常的靜悄,因為窗戶是開著的,所以微微地還吹進來幾陣夜風,把燭火吹動得搖晃起來。夥計瞧了,遂去關上了窗戶。誰知就在這當兒,小燕忽然聽到了一陣敲木魚的聲音,這就向小蛟丟了一個眼色,努了努嘴,低低地道:「哥哥,你聽,怎麼樣?」小蛟也早已聽到,遂點了點頭,笑道:「妹妹料事如神,真不愧是個女諸葛哩!」小黑聽了他們的話,好生不解,遂怔怔地問道:「少爺,小姐,你們在說些什麼話呀?」 小燕見他臉黑里透紫,真仿佛是個活閻羅,遂抿嘴笑道:「你不是說會生擒採花大盜嗎?現在這採花大盜是已經來了,等會兒咱們瞧你把他生擒吧!」小黑聽了這話,不禁把身子抖了一抖,說道:「小姐別和咱開玩笑了,你如何又知道採花大盜來了呢?不知他到底是人還是鬼呢?」小燕笑道:「憑你那副臉蛋兒,就是鬼見了你也會害怕哩!因為你是個活閻羅呀!」 小燕這兩句話,說得大家又忍俊不禁了。小蛟道:「妹妹,咱們且不要說笑話了,事情既料著了八九分,那麼咱們也該有個準備才是。」小燕道:「不錯,那位陳大娘怪可憐的,咱們也不忍給她受驚嚇呀!」說著向夥計吩咐道:「請你把陳大娘喊來,咱們有事情跟她說哩!」夥計連聲答應,遂匆匆地去喊了。 這裡小黑真弄得莫名其妙的,向兩人愕住了一會兒,問道:「少爺,小姐,你們到底鬧的什麼玩意兒?採花大盜今夜難道一定要到這兒來了嗎?」小蛟點頭道:「當然要來的,回頭還得請你把他生擒了。」小黑把胸脯一拍,說道:「怕什麼,憑咱小黑這一副力量,難道會敵不過一個採花賊嗎?」小燕笑道:「那你就有勇氣了。」 正說時,只見陳氏睡眼惺忪地進來,向小燕問道:「羅小姐喚小婦人到來,不知有什麼吩咐嗎?」小燕回眸瞟她一眼,向她笑了一笑,低聲問道:「陳大娘,你知道今夜有殺身之危險嗎?」陳氏被她這麼一問,她的粉臉兒頓時變了灰白的顏色,失驚道:「小婦人委實不知道,敢請羅小姐詳細告我是幸。」小燕道:「你剛才所說的那個採花大盜是誰,你可知道嗎?」 陳氏聽小燕說話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樣子,一時倒誤會他們三人是採花大盜了,所以心中一急,兩腳發軟,這就向小燕跪了下來,求饒道:「羅小姐,小婦人實在不知道採花大盜是誰,可憐小婦人命薄如紙,終得請羅小姐發個慈悲心,把我救一救吧!」小燕見她說完了這兩句話,眼淚便像雨點一般地落了下來,這就伸手把她扶起,柔聲安慰她道:「陳大娘,你不用害怕,咱們既知道了這一件事,終不讓你受一些委屈的。」 陳氏聽小燕這幾句話,又覺得他們不像是歹人,遂向她又問道:「羅小姐,那個採花大盜究竟是誰,小婦人實在不太明白了。」她一面說,一面卻把眼睛望向小黑。但既望著了後,她那顆芳心不禁又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了。 小黑似乎有些理會她的意思,便拿手指點著自己的鼻子,說道:「陳大娘,你不要誤會!我的臉雖然看著讓人害怕,但我的心眼兒並不壞。我可不是什麼採花大盜,你不用老向我望著呀!」小蛟兄妹倆聽憨大說出了這幾句話,忍不住又撲哧一聲笑起來了。 陳大娘雖然心裡有些害怕,但也不免好笑起來了。小燕道:「你問採花大盜到底是誰,其實咱們也不知道。只不過照咱們眼光瞧來,那個化緣的和尚終不是善良之輩。你不聽此刻已經深更半夜了,大街上還有敲木魚的聲音嗎?咱們想其中必有緣故。你假使相信咱們的話,那麼你應該聽從咱們的吩咐,使你可以避去這個危險的難關。」 陳氏側耳細聽,果然有一陣木魚的聲音,在靜夜中敲得十分清晰可聞。她猛可想起傍晚這個化緣的和尚,確實是非常兇惡,而且在兇惡之中,更有些鬼頭鬼腦的神氣。莫非他借化緣為由,果然是個採花大盜嗎?不然深更半夜,他還在大街上做什麼呢?於是她又想起那和尚臨走時對自己一笑,顯然也是含有意思了。想到這裡,她的全身感到一陣寒意,頓時瑟瑟地顫抖起來,向小燕跪下哀求道:「羅小姐,被你這麼一說,我也越想越對了,那個和尚準是採花大盜無疑。唉!那可怎麼辦呢?羅小姐,你千萬可憐我,救救我吧!」 小燕見她又跪下來,遂把她扶起說道:「陳大娘,你放心,假使我們不存心救你的話,還會叫夥計來喊你嗎?現在你抱了孩子,且睡到這房中來。你的房間,就給咱們三個人去睡吧!」陳氏又很擔心地說道:「那麼羅小姐三個人是他的對手嗎?」小燕道:「一個賊禿,放在什麼心上?我們此刻且跟你一塊兒到房中去吧!」說著,遂和小蛟、小黑一同跟陳氏到臥室。陳氏拍醒床上的孩子,抱著走出房外去了。 小蛟向小黑望了一眼,笑道:「這張床今夜就請你睡了,回頭這賊禿若來強姦你,你就不妨把他樂一回吧!」小黑笑道:「這個臭東西,誰高興和他樂一回?他媽的,咱回頭請他嘗嘗老子的拳頭呢!」小燕把秋波白了他一眼,微微紅了兩頰,嗔道:「別胡說八道地亂講了,時候真的不早,我們也該早防備起來。」小黑微微地把舌頭一伸,便一骨碌跳到床上去睡下了。 正在這個當兒,小蛟聽木魚聲已經停止,遂和妹子丟了一個眼色。小燕會意,吹熄室內的燈火,她和小蛟各執陰陽二劍,把身子退到靠窗的牆壁邊上。小黑在床上問道:「少爺小姐到哪兒去呀?」小蛟道:「不是在房中等著他嗎?你害怕嗎?」小黑大聲道:「咱害怕一個賊禿,也枉為小黑牛了。」小燕笑道:「別扯高了嗓子說話了吧!當心就要來了。」小黑應了一聲,把被兒拉拉好,兩眼向窗戶外偷偷地望。四周是靜悄悄的,一些聲息都沒有。 約莫頓飯的工夫,忽然咯咯的一聲,就有一柄雪亮的戒刀從窗縫中戳進來。接著嗒的一聲,仿佛有塊石子投到室中來。小黑知道他是投石問路的意思,遂一聲都不響。又過了一會兒,窗戶開處,果然見那個和尚輕輕地跳進房中。他慢步挨近床邊,伸手先在小黑臉上摸了一摸。小黑雖然生得臉若判官,因為年紀幼小,所以還不曾生有鬍鬚,摸上去還有些滑膩的感覺。那和尚心裡蕩漾了一下,便情不自禁撲了下去,嘴先在小黑臉上吻了兩下。 小黑被他一吻,因為那和尚是生著滿腮鬍鬚,所以頗覺奇癢難當。他哎了一聲,把兩臂張開,猛可抱住了他的脖子,還逼尖了嗓音,嬌滴滴地叫道:「大師父,你來得真好呀!奴家獨擁繡衾,實在是怪冷清的哩……」這幾句話未完,小黑立刻在他腦後狠命地一拳,大聲地喝道:「好個大膽的採花賊,今日活閻羅在此,汝之死期到矣!」 那和尚聽小黑嬌滴滴的聲音已覺有異,此刻聽到破毛竹似的喝聲,心中更是吃了一驚,遂連忙把他推開。不料說時遲那時快,那和尚的背脊早有一柄雪亮的劍鋒直劈下來了。 欲知那和尚死活如何,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