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 都市何處覓維克?

伍爾里奇 《入夜》
這是世界上最容易,同時又是最艱難的事:要讓一個姑娘去遇到某個特定的男子,而他又是個陌生人,並且他的生活軌跡與她的無法自然而然地交合。也就是說,他們之間沒有共同的朋友,也沒有因和他同一個行業或專業背景而相互吸引的可能。假如她的長遠目標是婚姻,或者她的短期目標只是一場戀愛,那倒是簡單了。或者就為此目的,甚至來個快速的性刺激手段也無妨。因為,那樣的話,她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把自己置於與他近在咫尺的地步,去她知道他會出現的某個地方,在那裡他無法不見到她,其餘的事聽其自然。要麼讓他偶然結識她,要麼她偶然結識他,就讓他這麼認為吧。 但是,如果她另有目的的話,如果她這裡根本沒有絲毫的可能去愛,甚至他也是如此,那麼即便是愛情即將到來的虛假希望也無法用作誘因或者偶遇,幫助打破沉默,開個頭交往,而如果他們沒有共同的朋友,缺乏互補的背景,那麼這種困難幾乎無法克服。 瑪德琳的動機就是謀殺,不多不少。她誠實地對自己承認了這一點,這就是終究會被冠以的罪名,無論她如何試圖掩蓋,聲稱這是懲罰行為也好,抑或是贖罪行為也好,抑或是正當行為也好,抑或是其他什麼,這就是她親手導致的暴力死亡,而這就是謀殺。 必須有個什麼關係才能進行這項行動,她不可能一看到他就一槍斃了他。有個非常好的理由就是憑外貌她並不認識他。她必須得知道他就是要找的人,她必須要確保無誤。既然愛情行不通,又沒有行業或專業背景的共鳴,唯一的可能關係只能是友情了。不管多麼虛假,但仍然是友情。 這樣,問題就來了。一個女人不可能突然遇到一個陌生男人,然後就開始了一段友情之類的事。 除了如何進入可接觸他的範圍之外,她還有一個如何辨識身份的次要問題。她幾乎無以憑藉。夏洛特自己一生中從未見過他。她,瑪德琳,也沒有任何有關他體貌特徵之類的描述。斯塔爾給她母親的那些信里充滿了情感描述,從未有過外貌描寫。他可能是個胖子,也可能是個瘦子,可能是矮個子,也可能是高個子。可能膚色白皙,也可能膚色黝黑。她得把他從滿世界的男人里找出來。 只有兩個有關他的事實從夏洛特嘴裡透露給她了,都是間接來自斯塔爾。但這兩個最低限度的事實可以適用於任何人,這兩個事實是他姓名中的兩個字,第一個和最後一個,「維克」和「赫里克」,其他就沒了,甚至連全名都沒有,因為其中有一個很可能是暱稱,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維克」代表了「維克托」,但又不能完全肯定。 她甚至還不知道他的職業,他如何掙錢。斯塔爾從未告訴過夏洛特,真是奇怪,所以,夏洛特也無法告訴瑪德琳。德爾本人只用了「工作」這個詞,這可以指任何工作。「有時他直接在工作下班後去接她。」 瑪德琳評估了手頭掌握的情況。只有這些:維克·赫里克。還有個附加情況,也是間接獲知的,德爾承認,他們結婚時,他比她年輕。既然德爾她本人最多三十出頭,他一定是不到三十,即使現在。 沒多少情況可供判斷了。太少了。維克·赫里克,年齡二十八,抑或二十九,抑或三十。不知長相,不知身高,不知發色。她要從巨量的人群中把他挑選出來,分離出來。 一連數天,這個任務毫無希望,使她整天不動,什麼事也幹不了。由於過於害怕失敗,她甚至害怕開始行動。最後,她不得不對自己說:「打起精神來。別讓它這麼擊敗你。就是你失敗了,也比坐著什麼都不干要好。現在反悔已經太晚了,所以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朝前走。」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尚不清楚該從哪裡開始,反正就開始了。 顯而易見的事當然是查閱電話簿。這可一點也無助於她開始和他的友情,但或許至少能指明開始去結識誰。她是偶然想到一個開始行動的方法的。 她對自己找到如此眾多的赫里克大吃一驚,她原先還以為那是個不太尋常的姓氏呢。但她計算了一下,有十八個人之多。然而,在這些姓名中,只有三個人的名字以維開頭,這事沒像它看起來那麼糟糕。一人是女性,叫維維安;另有兩人的名字只有首字母縮寫。她立刻排除了維維安,那就剩下了兩個人需要她集中心思去辨別。至少在這個大城市的市區範圍內。但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排除他是郊區居民,每天早晨大批人群就像被虹吸管吸引一樣,吸到城市裡,晚上再吐出來,他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個。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任務就會被放大許多倍,或許要花上大半年呢。她渾身一顫,閉上了眼睛,暫避了這個令人沮喪的前景。 她於是有了兩個赫里克;一個住在萊恩大街,一個住在聖·約瑟夫。現在就著手聯繫吧。 她斷定,用一個虛假的電話試圖去獲取信息的話,不僅不太現實,而且還可能有風險,達不到她原本的目的。人們不會輕易放鬆警惕,對電話里的一個陌生人敞開他們的生活情況的。那麼她如何才能說得煞有介事呢?自己做個騙子,冒充他已經認識的人,或者那個已經認識他的人,這都不可能啊。首先,她不知道該冒充誰,而且,說第二句話時冒牌貨就很可能就已經露出破綻了。 私人拜訪,當面對話或者打量一番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就這個辦法了。現在她大傷腦筋的是如何找一個理由正當的藉口。要私人拜訪,要上門,都得有個藉口才是。她可不能直接去他門口,按個門鈴。 又有些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她還在冥思苦想。她想到的每個新點子起初看似不錯。可當她仔細想想,漏洞就出現了,越來越多。直到像張漁網似的布滿了漏洞。 她不止一次地在地板上踱來踱去,呼出的香菸拖出一連串的問號,她常對自己說:「假如我是個男人就好了。那就會容易得多了。」那樣的話,她倒可以冒充煤氣抄表員、管道工、電工、電話修理工、房屋檢查員,等等。即便是借輛自行車,借個紙箱,假裝是雜貨店的送貨工,按錯門鈴也是常事。諸如此類的許多事情都可做,只要能進去,打量他一番就行,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但是,有誰聽說過一個姑娘做這類工作的嗎? 然後,正如這個難以預測的世界上時常發生的事那樣,正當她一籌莫展時,從最為意想不到的角落冒出來一個靈感,掉在她的膝上,或者不如說是放在她的手心裡。既現成完美,又十分簡單實際。 一天夜晚,她下樓去旅館餐廳用餐,一如她多數夜晚那樣。但這個夜晚,她發現她把手提包遺忘在樓上的房間裡了,其他夜晚她不會忘記的。這不會讓她陷入什麼窘狀——餐費總是計入她的賬單里,如要付小費的話,也可以這麼做。只有一件事例外。她的房間鑰匙在手提包里,所以她就把自己鎖在門外了。但此事也沒什麼難辦,旅館總是在前台放置了備用鑰匙,以防這類不測之事。 於是她在前台前止住了腳步,她難得這麼做,因為她從未有什麼信件或留言之類需要接收,可是,讓她感到吃驚的是,接待員拿出一個沒有封口的信封交到她手上,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和房間號碼。 那是一張表格,請求捐款給一家多發性硬化症慈善基金會。她抬頭看看郵件架,可以看到在每個郵件格里都放進了相同的信封。這些信封都呈均勻的白色,仿佛被一場斜卷過來的暴風雪刮過了一般。 在信封的反面封蓋上,半是列印,半是手工地填寫了一行字:「敬請將此信封與您的捐款交給您的樓層管理員,理察·費爾非爾德太太,701房間。」 瑪德琳獲得了她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她一眼就看出了其價值。她拿著那封信上樓了,用應急備用鑰匙進了房間,從再次拿到的手提包里取出二十五美元,塞進了捐款表格信封里。隨後,考慮到如能獲得理察·費爾非爾德太太的好感,並贏得她的信心,這對於達到她的目的尤為重要,她又增加了二十五美元,使得她的捐款總額達到了非常慷慨和令人印象深刻的五十美元。 她沒把信封封上口,這就能讓理察·費爾非爾德太太毫無阻礙地幾乎立刻就能發現她的慷慨捐贈,最好是她還在場。隨後,她輕輕地拍拍頭髮,下樓去710室。她敲敲門環,過了一會兒,一個奇特地綜合各種類型特點的人站在她面前了。此人既是年輕的老人,又是老年的年輕人,身上混合著特殊的超齡輕佻和活潑的貴夫人氣質。她的定論不對,這太太的一種氣質並未掩蓋另一種,銀灰藍色的頭髮燙成波浪形,三股線穿掇連起的幾顆珍珠顆顆都有芝克萊特牌口香糖那般大小,雖然顯得太大了,卻是地道的真品。繪有某種圖案的服飾上既有綢緞,又有花邊。甚至她手指夾著的香菸也是插在翡翠短菸嘴上的,自打羅斯福第四個任期也就是她孩提時代起,瑪德琳從未見過有誰這樣的。這太太完全不像現實生活中的人,似乎是從《紐約客》雜誌的連環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瑪德琳幾乎要低頭朝她所站地面上看看,能否找到一個畫面上的簽名了。 「請問您是理察·費爾非爾德太太嗎?」瑪德琳微笑著問道,「恕我冒昧,親手把這送來,因為我——」 「查默斯小姐,」理察·費爾非爾德太太說,她剛從信封上讀到了姓名,「您好。真感謝您。」 瑪德琳的策略已證明是考慮周到的,現在獲得了可觀的回報。理察·費爾非爾德太太已經設法輕巧熟練地彈出信封里的鈔票,數過了,卻又似乎沒幹什麼,僅靠指甲上的功夫,頗似一個老練的玩牌者,抓起合攏的牌對著自己,指尖極其輕微一動即已掃描過手中的牌了。 驟然之間,瑪德琳感覺自己高度得寵了,高到超越誠摯的程度,幾乎是激烈的熱情之狀。費爾非爾德太太對她咧嘴一笑,簡直如閃電般的耀眼,她那口牙齒肯定代價不菲。「進來聊一會兒,好嗎?」她邀請瑪德琳。 「如果我沒占用您時間的話。」瑪德琳帶著歉意地說,可已經邊說邊移步向前了。 「我在等我丈夫帶我去聽一場小提琴獨奏音樂會,」她們坐下時,費爾非爾德太太告訴她,「但他遲到了。他好像總是在這種事上遲到的。」隨後她又有點頑皮地加了句,「有時我免不了會瞎想的。」 瑪德琳對周圍環境不感興趣,她不是為此而來,所以她根本沒去注意。但她無可避免地得到了一個有點模糊、毫無中心點的印象,她置身於周圍華麗裝飾之中,而且至少有個細節明顯突出:一幅大大的費爾非爾德太太肖像油畫,二十五年前的。無可挑剔的美麗,但又無可挽回的過時了,因為三十年代初期獨有的偏平髮式,總是頭上一邊頭髮遠蓋過另一邊,頗似男人們的髮式。瑪德琳是從看過的電影裡辨認出來的。 費爾非爾德太太已經看到她眼看著牆上。「我丈夫堅持要我那樣坐,」她很自得地說,接著她又解釋起來,口氣活躍,「不是這幅。是更早的一幅。我也忘了是哪一幅了。」 她想讓我知道她結婚不止一次了,瑪德琳心裡明白了,所以,恭維她曾經對男人極具魅力是不會失誤的。任何人都可以結婚不止一次,她心想,只要遇到了難以相處的性情,分手再婚就是了。 「我曾經有一兩次從遠處見過你進進出出,」費爾非爾德太太對她說了實話,「我問大家,『那個可愛的姑娘是誰?』好像沒人知道。沒人能告訴我有關你的事——」 「其實沒什麼可說的。」瑪德琳低聲說。 「——總是獨自一人。從來沒個年輕男子陪伴。哎呀,我在你這個年齡時,我簡直不敢伸腳踩下去,生怕踩到了某個年輕男子呢。」 她是想讓我想像那些男子總是跪在她周圍,卑躬屈膝的情形呢。 「我對他們沒什麼興趣,」瑪德琳乾巴巴地說,「他們好像總是在那裡,成為背景的一部分了。我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一絲真正的恐懼神色掠過費爾非爾德太太那張白淨的臉。她即刻放下了這個話題,無論如何,這正是瑪德琳原先希望的。 「我沒指望大多數人會親自把捐款送來的。」她說道。 「我估計你希望確認我收到了。」 「這只是部分的原因,」瑪德琳說,「我突然想到,除了我能捐贈現金外,我也可以為慈善事業做點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我也能招徠捐款的。我敢說並不是市裡的每幢樓都能幸運地有個志願者去分發信封,收集捐款。我可以跑跑其他的大樓,對大家說說有關多發性硬化症的情況,看看他們是否會願意捐款。」 「那太累人了,」那女人說,「如果你就留下信封,你從不會得到回音。而如果你在現場反覆勸募的話,你會反覆遭到拒絕。總之,那是極其浪費時間的事。」 「那是我的時間,」瑪德琳平靜地說,「我不在乎浪費時間,只要是為了好的慈善事業就行。」 「我不知道。我沒有得到授權,可以委派你做某個大樓代表或者這類事務——」 「給我一些資料和募捐信封就可以了,」她建議,「我不必需要任何正式身份。募集到的任何款項我會直接交給您,您可以和您募集的款項一起上交。」 那女人想了一會兒。然後,她突然搖搖頭。「我會登記你作為志願者,」她說,「這有點不太符合規矩,但還是這樣辦的好。」 一個小時之後,瑪德琳的手提袋裡放著一疊募捐信封,她站在萊恩大街的人行道上,就在那個登記為維·赫里克的地址前。 那是個經濟型小公寓樓,沒有富麗堂皇的裝飾,外表有點陳舊了,但保持著總體上的體面。它比二十世紀早期的無電梯公寓要新一點——她能看到一個自助服務的電梯停在門廳里,電梯門敞開著,電梯籠子比文件櫃寬不了多少——但一點也不現代。它的建造年代,她估計,可能是在接近珍珠港事件之前的時期,那時的建築都偷工減料,因為資金短缺,租金便宜。很有可能,在控制措施實施之前,這幢樓的建造恰好擠進了最後期限,那時所有的私人建造都凍結了,而戰爭時期的工人從全國各地大量擁入此地,懇求,行賄,爭奪他們能得到的每一英寸住房空間。可今天——誰還要這種房子? 她走進了底樓門廳,指示牌表明,赫里克家的房門是她左手邊第一個。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奇怪的振動,就像鉚接機發出的那樣,但她無法辨別出振動的來源。她取出募捐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沒那麼誇張,然後敲了敲門。什麼回應都沒有。她又敲了敲。還是什麼回應都沒有。倒是聽到一聲吼叫,隨即消失了。 她注意到門邊有個小小的按鈕。她剛才沒看到,直到現在才發現,某個無名但認真(抑或醉醺醺的)油漆匠,把它漆成了灰綠色,和他油漆的四周木製門框一樣的顏色。 她按了一下,沒聽到什麼聲音,但最終還是有用了,實際才不過一分鐘左右,門開了,一股有上百個嗓子吼叫的嘈雜聲洪流般傾泄而出,轟然直擊她的耳膜,其衝擊力和突發性幾乎把她擊倒在地。夾雜其中有個男人的尖叫聲逐漸遠去,仿佛是被脫韁野馬撕裂一般:「——飛進場地左邊後面的露天觀眾席了!鮑勃·艾倫,二十三歲,來自德克薩斯州的左撇子!」 就在附近,另一個男人尖聲高叫:「干——掉——他——們,別說他們很爛!」 那個女人朝外看著瑪德琳,她衣著有點邋遢,但她寬大和善的臉龐上滿是和藹可親的神色。顯然,她已經變得習慣於難以測量的高分貝噪聲了,而這高分貝噪聲也不再影響她的平靜了。她手上拿著一瓶橘子汽水,另一個手裡捏著一隻開瓶器。瑪德琳從她那愉快地上揚的嘴唇上讀出了「有什麼事嗎?」的意思。 「您有興趣向多發性硬化症慈善基金會捐點款嗎?」瑪德琳說得飛快,「無論捐款數目大小,我們都將感謝您。」 「我聽不清。」那女人叫喊道。 「多發性硬化症慈善基金會!」瑪德琳也吼叫著回答。 「還是聽不清!」那女人尖聲喊叫。 瑪德琳無力地垂下兩手。「我喊不響了。快喊破喉嚨了。」 「等一下,」那女人說,抑或只是她嘴唇形成了這樣的口型而已,她轉過頭去,「文斯!」 「第一個球。」傳來一個聲音沉悶的應答。 「文斯,我對你說話!門口有人。把音量放低一會兒,我可以問問她什麼事。」 這次一個有點委屈的洪亮男中音穿透了噪聲阻礙。「第九局開始了,雙方都得了五分,兩人在壘,緊要關頭,可她卻要我關低音量!」 可瑪德琳不想再等了。她輕輕地但堅決地又把門從外面拉上了,離開了。 這是個地下室,配置了家具,就在她從人行道上的入口往下走進這個地下室對面的封閉空地時,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著她。她甚至停了一下腳步,半轉過身似乎想返回到地面的人行道上去了。然後,她還是克服了遲疑,走了過去,來到小門廊下褐色砂石的拱形門道,伸手按了門鈴。她能聽到微弱的鈴聲,從房間深處的什麼地方傳來。如果因個人風險的緣故要阻止她的話,她對自己說,那麼她一開始就不該踏上這個冒險歷程。一路上,隨時會有各種危險,在所難免。危險預計會有。曾有牽涉到德爾·尼爾森那件事的危險,她還不是安然通過了嘛。 地下室鐵柵欄門後有個燈泡亮了,但光線暗淡,一個男子出來了。 她很不喜歡他們之間這個鐵柵欄門製造的阻隔效果。這有點讓人想起監獄,禁閉,約束,她可無法細加辨別。危險,就是它了。這有點隱喻著某種潛伏的危險,仿佛你正面對著一個人,而他卻在迴避你,這對他有好處。 他的面容並無讓她不適之處。他臉上沒有絲毫的惡意,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並非年齡所致,而是由於筋疲力盡的經歷。但他臉容整體呈冷酷堅忍的神色,既不懇求寬恕,也不尋求報復。 他不修邊幅。一件皺巴巴的襯衣,領口敞開,一件毛線套衫亟待乾洗,一條骯髒的寬鬆長褲缺乏熨燙。今天他沒有刮臉,即便他昨天刮過的話。他的頭髮是淺棕色的,又長又密,略帶鬈曲。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仿佛見識過許多它們不想見的事情。 她內心有種感覺告訴她,即使他不是她要尋找的人的話,那麼,他也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更像一些。 「什麼事?」他簡短地問。 「您是否願意捐款給多發性硬化症慈善基金會?」 「為什麼他們不能哪天也為我設立個慈善基金會?」他悶悶不樂地說,「讓我也可以享受一下啊。」 「哦——」她結巴了,「不是這麼回事。事情是——」 他伸出手來,打開了柵欄門。「你想進來給我談談嗎?」 對於這種邀請,連十七歲的新手也會出於懷疑而退縮不前。但它也並非刻意或精明地被提出的。它沒有保證過什麼安全之類的事,即使連肯定要食言的虛假允諾也沒有。她甚至看到他向她身後瞥了一眼,似乎要看看是否附近還有其他人。 不知怎麼,他這個率直的手法並未沒起到趕走她的作用,反倒勾起了她的興致。就是這種男人可能會催發他妻子要他死的願望。也許諸如此類的事也曾發生在斯塔爾身上。換言之,對其他人而言,他娶斯塔爾的時候,她只得站立一邊,旁觀而已。他具備了強姦慣犯的一切特徵。 「您是赫里克先生嗎?」 「我是赫里克先生。」 「赫里克先生,我們總部有一份我們要拜訪的名單。您是我今天要拜訪的最後一位,」她直截了當地說,「所以,如果我事後沒去匯報的話——」 「有什麼事讓你事後不去匯報?」 「沒什麼——到現在為止還沒什麼事。」 他倆眼睛對視了一會兒,各人都試圖占據上風。然後他的目光避開了,偏向一邊。隨即他的目光又看回來了,但她的目光已經贏了先機。以此,她走過他身邊,進入了地下室的門廳。她沒有掃視周圍就知道他已經伸手重新關上了鐵柵欄門。「我在這裡時,」她說,「您不介意把門開著吧?」 他嗤之以鼻,笑了一聲:「你不會那麼急著離開的。」 這房間大致如她預料的那樣。一個下垂的輕便小床靠牆放著,他睡的。幾張木靠背椅子,不知是否穩固。桌子上有一支引燃的香菸,正在慢慢朝煙尾處燃去,似乎要在周圍幾十個煙燃痕跡處再增加一個。一個輕便煤氣圈掛著一個噴嘴,放在一個架子上。一堆鍍銅啤酒罐呈兩種狀態,或立或倒,這意味著滿罐或者空罐。牆上掛了一個月份日曆,但年份不對,最後一頁從未撕掉:1960年12月。昨天的報紙和前天的報紙都沒扔掉。上個月的雜誌《男士》也是如此。牆上月份日曆的對面有一幅照片,一個頭戴花盆式頭盔,旁邊一個姑娘頭倚靠在他肩膀上。 房間裡幾乎別無他物了。 生活,她意識到,就在這樣的房間裡度過。一些人就這般生活著。 但還是另有一樣東西,不知其涵義,吸引了她的目光。在一個角落裡有根豎立的水管,從地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旁邊是一隻小型蒸汽散發器,上面著釘了一塊錫皮。蒸汽散發器上面擱著一個活動扳手。她注意到這根豎立水管有點奇特,起初她沒有辨別出來。豎立水管上似乎有個金屬領圈似的東西在某一處圍裹著它,從那裡懸掛著一根短鏈,在其盡頭又是一根金屬圈或者金屬箍。但這個金屬箍一頭鬆開,並未圍裹著豎立水管,而是垂掛一邊。 驀然,她明白了這個複雜設計的物件是什麼了。那是一副手銬,一個固定在水管上,另一個呢,鬆開的手銬呢,派什麼用場?她不禁內心一陣寒顫。 「你要我捐多少款?」他問道,手伸進掛在釘子上一件發霉毛線衣鼓鼓的口袋裡。這是件長袖外套毛衣,但兩個肘部都露出了大洞,向上翻捲起。 「就捐你覺得能夠承受的數額吧。」她說,隨即,因這是個絕好機會,她順帶問了句,「您結婚了嗎?」 「到此刻還沒有。」 開始越來越有進展了,她對自己說。 他遞給她一張五美元的紙幣。「給,」他有點不太情願地說,又複述了一句古老的俏皮話,「別說我從沒給過你任何東西。」 「但你肯定能節約出這錢捐款嗎?」她無法拒絕再次環視了一下這骯髒的房間。 他發覺了她的環視。「別為這擔心,」他說,「錢我有很多了。無論如何,足夠生活了。我有退伍軍人傷殘退休金。」 「噢。」她說著,看了看他。他似乎不受影響。 「我在戰爭中受了傷。卡拉什麼的,我想就是叫卡拉。那是個島。」 「塔拉瓦,」她有點不耐煩地說,「您在那裡可您卻不知道那個地名。我們在高中都學到了。」 「我們快死了,不是在學習地理,」他溫和地反駁她,「儘管如此,我還能看到它,」他有點傷感地繼續說,「就是在大海里突出的一小塊鬼地方。真不知道日本人為啥要它,或者為啥我們非得從他們手裡奪走它。一想到所有為小島死去的夥伴我就心裡難受,那些小島從來對任何人都沒啥用,永遠不會。」他的目光直瞪著她,「許多男孩死了。」他說。 「我知道。」 「他們都很幸運,」他說,「這你也知道?」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還有比死更糟糕的事,但我沒指望你會相信。」 她想起了斯塔爾,臨死時的樣子,想起了她自己,過著倖存下來的生活。「我相信。」她輕聲說。 他似乎沒聽到她的話。「塔拉瓦,」他說道,「夥伴們要麼在那裡失去了手,要麼失去了腿。離開時要麼眼睛瞎了,要麼耳朵聾了,或者神經失常了。他們也算幸運的。沒那些死去的幸運,但比有些人幸運。」 「您怎麼能這麼說呢?」 「因為我沒那麼幸運。」 她瞪了他一眼。「您有手有腳,」她說,「能聽能看。究竟是什麼讓您覺得是塔拉瓦島上最最不幸的人?」 「你知道公牛和閹公牛之間的區別嗎?」 「不怎麼清楚。閹公牛更大點,是嗎?也更強壯點,我猜。」 他壞笑了一番。「你一定是個城市女孩,」他說,「一個農家女孩馬上就會想到了。那麼公羊和閹公羊呢?公雞和閹公雞呢?」 「我——」 「還有公馬和閹公馬。什麼區別?」 「您是不是說——」 「我沒說什麼啊?當時我們在巡邏。不知從哪裡,一個日本人向我們扔來一顆手榴彈。我的好友撲了過去,想把它扔回去。手榴彈就在他手上炸了,他死了。幸運的混蛋。」 「而——」 「而我的兩手兩腿還有視力和聽力都保全了。我所失去的是成為男人的東西。」 「上帝啊。」她吸了口氣。 「我回來後,我妻子拋棄了我。我不怪她。她本來會站在我身旁,即使我撐著拐杖,即使我眼睛瞎了。她是個好妻子,但她有權擁有一個丈夫。」 她仔細看了看牆上的照片。頭戴頭盔的士兵,那姑娘從他肩膀上崇拜地仰望著他。那麼,那不可能是斯塔爾了。塔拉瓦戰役發生在1944年。可或許斯塔爾後來出現了,毫無戒心。誰又知道這根可怕的止血帶以後會變成什麼呢? 「開始有一小段時期,還沒那麼糟糕。我出去約會就像我結婚之前那樣。許多的約會。許多的女孩。有的女孩想結婚,也有的女孩只滿足於眼前。但是總會有某個夜晚你們兩個單獨相處。我曾經撒了各種謊言來掩蓋自己。」他悲哀地笑笑,「我甚至對一個女孩說,我有傳染病。」 「那她怎麼說?」 「她說她不在乎,別讓它阻止我,因為她自己也有傳染病。」 他走過去,從洗臉盆旁不知哪裡拿起了一個扁平的褐色玻璃瓶,她沒看清是從哪裡拿的。「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請你喝一杯?」他說得毫無把握。 「那可能只會招來麻煩。」 「麻煩?」 「對我的麻煩事。而我的麻煩也等於您的麻煩,」她冷冷地說,「您知道的,對嗎?」 即使他的回答也堪稱完美——針對她的詢問,「現在應該是吧。」他說著沉重地嘆了口氣。 他把瓶子傾斜了一點,用牙拔出瓶塞,緊緊咬在上下牙齒間,讓一些酒從瓶塞旁灌入口中,然後再塞上瓶塞,仍然只用牙齒效力。她從未見過這般的飲酒方式。 「逐漸開始的,壞的部分。我發現自己開始動手打她們,有點粗暴,對她們動粗,揮拳揍她們。有一兩個居然能忍受,但忍受不了多久。她們大多逃走了。以後,偶爾拍打拳揍變成了家常便飯。一天晚上,我狠揍了一個女孩,我得對她潑冷水讓她醒過來。我拿錢塞在她手裡,我手頭所有的錢,我吻了她,又把她打跑了。她沒有指控我,但自那以後在街上一看到我就逃走了。」 她厭惡地看他一眼。「你憎恨她們是因為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這就是你動粗的原因吧?」 「不,不,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這麼做只是因為我愛她們。我無法像其他小伙子那樣表示我對她們的愛。可你又必須得表現出來,表達出來,這感情還得表現出來,沒法克制。我只能通過拳頭用暴力來表示。這是我的愛撫方式。這是我唯一能得到平靜和滿足的方式。我沒有其他方式能讓我走到底了。」 就是這個人了,她冷酷地對自己說。他就是那個人——認識斯塔爾的那個人。 「但我知道不會就此罷手。我知道早晚我會殺了她們中的一個。」 「殺了嗎?」 他的回答簡潔得令人毛骨悚然:「還沒有。」 「為什麼你之前不去治療?在毆打發生之前?」 「沒有治療方法。也許你還沒有真正理解我。這不是精神上的毛病,不是精神病醫生能治療的。開始時我做了所有的檢查,他們覺得我正常。這是身體上的殘缺。就像斷掉的手臂那樣。只是,斷掉的手臂還能接上,這個不行。 「那是哪一年了?」他轉換了話題,問道。 「1961年吧。」 「那就說明我的記憶沒出問題,」他自我辯解,「只不過我有時會忘了。我去塔拉瓦打仗時才十九歲。那就是說我現在還只有三十六歲。在三十六歲你還要一星期一星期地活下去,讓人煩躁不安。你不會知道這些的,可你又知道了。」 她低下頭,一時有點莫名其妙的感動。 「你想出去走走,重新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這個世界你曾經知道的。你看到其他小伙子帶著他們的女孩子。你也想有個女孩。這沒啥下流,也沒啥不健康的想法。這再也正常不過,再也自然不過了。可那就麻煩來了。」 他拇指朝肩後指指。「看到後面的那根豎立的水管了嗎?」 「我剛進來時就注意到了。」 「我建立了一個系統。你要知道,就像一個防火系統。這幢樓的主管是個挪威人,他的名字叫詹森,強壯得像頭公牛。他的房間就在這樓上。他曾經在這個地下室住過,我來了以後他把這個房間移交給我,自己住樓上去了。你瞧,他喜歡我。他的兒子和我在戰爭中是好友。喔,有天夜裡我們在拐角處喝了幾罐啤酒,我對他談起了此事。我真害怕要是事情一直這樣下去,我最後會有大麻煩的,或許甚至會殺了某個人。 「所以我們裝配了這個玩意,就我們兩人知道。每當我變得煩躁不安,知道自己會出去閒逛時,我就用那個扳手重重地敲打水管,他會下來阻止我出去。他會坐下來,和我打牌,再喝點酒。等我開始想睡覺了,他就從外面鎖上門,回到樓上去了。第二天就一切都過去了。」 「那手銬派什麼用場?」她不假思索地問。 「偶爾我不聽道理。」 他開始動手點菸,卻又停了下來,火焰在嘴唇前燃著,告訴她:「要是我開始逼迫你太過分了,記得拿起那個扳手,拚命敲打水管。」 「那沒必要吧,」她有點緊張地說,「因為我要走了。」 她從那個搖搖晃晃的椅子上站起身來,自己沒注意到已經坐了很長時間了。她轉身走到門前,轉動了門把手。 門把手很樂意地轉動了,可門打不開。 「你想幹什麼,鎖門了?」她尖銳地問,「別幹這種事!你最好打開門,如果你知道什麼是——」 她最後看到他時,他站在桌子對面,有相當的距離,兩手抱著,對著下巴,火柴光一閃一閃,照得他的臉就像黃色的蠟筆畫。猛然之間,她還沒來得及轉過頭,面對他說完警告,她就感覺到他一隻手抱住了她的腰,隨即另一個手從她肩上伸下去,兩手抱住。他的臉在她的另一邊肩上緊緊貼住她的臉。她能感受到經常刮臉的粗糙皮膚,生硬得像紙板一般。他沿著她臉頰不斷地吻她直到她的嘴唇。 起初她並未感到害怕,只是憤怒不已。但當她發現自己無法動彈,扭動或掙扎也不行,他的摟抱堅如鐵,硬如鋼,程度足以讓她受傷,此時她害怕了,一陣寒意襲來,噁心不已。她不斷提醒自己別驚慌失措,別喪失頭腦,這是你能做到的最糟糕的事了。隨後,癱軟下去,讓自己癱軟下去,他本能的反應可能會鬆開摟抱。 她讓自己的膝部下沉,儘管上身被抱得緊緊的,無法一起滑下去,她就把自己全身重量壓在他身上,有效果了。他的兩臂條件反射似地鬆懈了,她就迅即彎下身,鑽出來,再起身站到他手臂外面了。 他離門太近了,封堵了門,所以她就原路逃回房間,回到大圓桌的後面,他原先就站在那裡。 她氣喘吁吁地說,仿佛是耳語知心話一般:「別動!住手!你在這裡的時間太長了,超過了你的安全限度。 「我會為此報警逮捕你!」 他又一次沖她過來了。她試圖朝他掀翻桌子,但桌子底座太大了,難以傾翻。隨即她記起了他說過有關扳手的事,便逃向那個角落,拿起那個扳手,掄起來,以長長的弧形猛擊豎立的水管,聲響令人震驚。聲響具有黃銅質地,刺耳響亮,迴響聲穿透了他們頭上高高的樓房,又沿著水管逐節逐節地反射回來。 她只來得及敲了一下,他就撲上來了,太快了。她便把扳手對他扔去,擊中了他,只是打在他舉起來保護腦袋的手臂上。他再次用手臂圈住了她,這次是正面,不是背面,她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吹動著她的頭髮,就像一陣陣惡風。她試圖用尖銳的鞋尖踢他的腳腕,她踢了,但傷不了他什麼,他根本沒有後退,距離太短了。 他撒謊了,她狂暴地心想,他說那人會來的。 「我只要一點愛就行,」他哄騙道,「就一點點愛——」 她看到了事發前他才點燃的煙,依然平穩地放在桌子邊上。她便極力伸出一隻手去拿他背後的煙,但只差一根手指的距離,因為她只能用前臂,上臂被他的上臂緊緊壓住了。她猛然朝前一推,而不是像剛才那樣的抽身後退。他沒料到這股衝勁,只得後退幾步一保持身體平穩。她彎曲的手指抓起香菸,燃煙的一端猛地戳進他的耳孔里去了。 他沒叫喊,但像個彈跳的皮球,一下子跳起來,鬆開了她。他的腦袋向一邊彎去,仿佛脖子折斷了,不斷地用一隻手敲擊耳朵,腳後跟在地板上跺了兩下。 隨即,她還沒來得及明白即將發生的事,他手掌朝她掄起,狠狠地摑了她一巴掌,那一掌摑在她整個半邊臉上,從眼眉到下巴。那疼痛倒沒那摑的勁那麼大,或者,至少她還沒來得及體驗。她倒向小床,肩膀傾斜著,滾了過去,摔了個完整的跟斗,站起來立在床腳邊,但她伸出了一隻手臂阻止了自己的傾倒。 她看到他從地上撿起了她之前扔過去掉落的扳手,一時間,她想他要用扳手向她進攻了,但她還沒來得及移動或採取任何自衛行動,只是腳下收緊兩腿,略作防衛,只見他拿著扳手轉身朝另一個邊走去,他「砰砰」地敲擊起豎立水管了,不是一下,而是緊迫地連續敲了三四下。 隨後,他把扳手扔得遠遠的,坐到椅子上,低著頭,兩手抱著。不是由於疼痛,也不是由於後悔。 此時房間已經一片寧靜了,一陣半跑半走的腳步聲從外面走廊傳來,一把鑰匙開始打開房門。他們兩人誰都沒動。他們都情緒上疲憊不堪。他們也沒再看對方一眼。 一個身體魁梧強壯的男子,頭髮黃白色間雜,一臉震驚地走了進來。他脖子粗短,手臂粗壯,肩膀寬厚,斜紋粗棉布工作衫下腹部鼓起。他戴著一副造型特別的眼鏡——不是方形就是八角形——使他具有和善樸實的奇妙外表。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他責問,「維恩,你在這兒忙什麼事?」 「結束了。」坐在椅子上的這個男人冷淡地說。 年紀稍大點的男人走過來,站著打量著瑪德琳。 「他對你幹了些什麼?」他說,「你臉整個這邊都紅腫了。」 「他摑了我耳光,」她說著,開始由壓抑的緊張轉而哭泣,「這一生中,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打過我耳光。即使我父親也沒打過。」 「你在幹什麼,這麼長時間才來?」椅子上的男人指責說。 「我在樓頂上敢活(幹活)。」主管說。 他扶瑪德琳站立起來,用沉重卻是善意的手拍掉她背後衣衫上的灰塵。「噓,噓,」他安慰道,仿佛在對一個小孩說話,「現在沒事了。你想喝水嗎?我給你去拿水吧。」 她突然停止哭泣。「我不想喝水!」她憤憤地說,「我要離開這裡。」 「好吧,走吧。」他說得很實在,「門開著。沒人攔你了。」 她走過去,站在門邊,但沒離開。 詹森已經在關心赫里克了,沒再注意她。 「站起來,」他生硬地說,「站起來,過來。」但她聽出了生硬之中的父親般語氣。 「我現在很好。」赫里克很聽話地說,抬頭看著他。 「也樣(一樣),你就照我說的去做,」詹森堅持著,「過來,坐這兒。」他拿起赫里克剛才坐的椅子,搬過去靠在水管上。然後他搬了個桌子靠在水管上,不是房間中央的那個大圓桌,而是靠牆放的小桌子,沒油漆過。他拉開了小桌里一個淺淺的抽屜,取出一副油膩膩的撲克牌。「我們打幾手牌吧。」他說著,拿過另一個椅子,就坐在桌子旁,對著赫里克。隨後他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細繩菸草袋子,也放在桌子上。 「我們最好還是把它戴上幾分鐘吧,」他說,「安全起見。」 赫里克乖乖地伸出手腕,詹森抓起打開的手銬給他套上。隨後,他開始發牌了。 瑪德琳看著這一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個邪惡的傢伙!」她突然大叫道,「不該放任他,這種人。他是危險分子。一個瘋子。」 詹森兇狠地轉向她,仿佛她才是罪犯,而不是這男人。 「他不是瘋子。」他厲聲說。 「不是?好吧,那是什麼行為,他毆打婦女——」 「他只是不幸運,就這些。噢,去找警察吧,你要是想這麼做的話。去吧,讓警察把他抓起來,要是這樣能讓你感覺好點的話。」 她咬咬嘴唇。「因我個人原因,碰巧和此事沒關係,我就不打算這麼做了。但他不會這麼輕易地逃脫懲罰,如果再敢這麼做,對其他人的話,我告訴你吧。」 「你也和他一樣該受指責,」他告訴她,「你不必進他房間的。你很清楚。你不是孩子了。」 「你為什麼這麼樂意為他辯護?」 這次他用力揮了下手,語氣激烈。「他救了我兒子的命。當我兒子躺在那裡,毫無指望,不能動彈,一條腿踩上了地雷,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我兒子。當時他可沒停下來問問題,對嗎?他沒有停下來爭論這麼做對還錯,對吧?為什麼我現在該保護他?幸虧是他,哈拉爾德才有今天。他已經是舊金山的成功商人了。他有了一個可愛的妻子,三個漂亮的孩子,一個好房子,還有車。這都是因為你叫他『瘋子』的這個人。我是個窮人,我努力工作,但我有良心不安——」 他很可能想說道德的,她推測。 「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虧欠了,就該償還。有人對你行善,你要用善行回報。」 赫里克在整個對話中一直兩眼低垂。 「有多少喝醉酒的丈夫回家打他們的妻子?又有多少嫉妒的情人粗暴對待他們的心上人?」 「儘管如此,這並不等於說他是對的。」她辯解說,但語氣稍減。 「沒有,這並不等於說他是對的。他和我都知道。所以我們之間設置了這個信號。」 「那麼時間呢?一次就足夠了,如果他失控了,他沒發信號,他就會離開你吧?那個時刻一定會來的。你也知道一定會。某個女孩將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沒回答。只是垂下眼睛。 「那時你還會隱藏他嗎?」她堅持問道,「那時你還會保護他嗎?」 「我們會知道該怎麼辦,如果那個時間來了。我們談過了。我們已經意見一致了。我們會處理的——在我們兩人之間處理。記(就)我們兩人之間。」 她看到他們之間掠過一種奇怪的神色,她無論解釋。這其中有某種東西讓她打了個寒戰。 他們拿起牌,開始打牌了,但她仍在門口徘徊著,無法勉強離去,儘管他們似乎已經忘記她了。 「你叫他什麼,」她問詹森,「你剛走進房間的時候?」赫里克和她之間發生過了暴力衝突,她無意直接問赫里克了。 「他的名字叫弗農。」年長的男子說。 「他妻子叫什麼名字,就是那個離開他的妻子?」 「他只有一個妻子,」詹森回答,「瑪麗卡。她是波蘭人。」 瑪德琳「哦哦哦」了好一會兒,語氣沮喪,非常失望。 「我不怪她,」赫里克說,「她做得對。她當時只有二十歲。那樣走了最好,一刀兩斷,比起和我在一起,又要在我眼皮底下偷偷摸摸的要好。」 他打出了一張牌。 「我對發生的事很抱歉,」他對瑪德琳說,但眼睛沒看她,「我道歉。」 「沒關係,」她低聲說道,聲音幾乎聽不到,「我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突然抬起頭來,直接看著她。「晚安。」他有點羞怯地說。 「晚安,」她回答,「謝謝你的捐款。」 事後她忽然想到,在他們之間發生了此事後,那可真是個虎頭蛇尾的結束語。 …… 某種內在的誠信使得瑪德琳沒有把尚未使用的募捐信封一扔了之。畢竟,有人把這些募捐信封交給她是出於真誠的信任,無論她個人是什麼目的。於是,她就在每個信封里塞上幾張美元,在信封外填上杜撰的捐贈者姓名,希望可能的話,在交回去的時候別再碰到那個慈善基金會的女人。她可沒興趣再見面了。 她的時間計算有誤。由於一個難以防備的意外挫折,她把信封一個個地塞進費爾非爾德太太辦公室門縫後,才直起腰來。此刻,費爾非爾德太太就出現在走廊盡頭的高台階上,才從電梯出來,正好看到她的舉動。 「你出去跑腿事情完成得怎樣了?」她快活地招呼瑪德琳。 「我才完成。」瑪德琳呆板地說。 「進來坐一會兒,我們結算一下吧。」 「恐怕我得走了。」瑪德琳有點猶豫。 「可我得入賬,給你登記分數。」 「分數就給您吧,我不在乎。」 「可我們不允許這麼做!」費爾非爾德太太喘了口氣,嚇壞了,仿佛她被人要求參與某個侵占公款罪行似的。 此時,她已打開了門,一隻手托住了瑪德琳的肘部,很有勸導性,瑪德琳只好隨她入內了,暗自為此挫折嘆了口氣,準備好儘量彬彬有禮地恭聽這位女主人大談她過去在征服男人和婚姻場上的輝煌戰績。 費爾非爾德太太坐在辦公桌後做了點少量的賬簿登記,又問她是否還需要捐款表格信封。瑪德琳謝絕了,解釋說她已經花費了所有的業餘時間,當她想起昨夜在聖·約瑟夫大街的遭遇,一個寒顫在她全身一閃而過。 費爾非爾德太太就像所有曾經美麗的女人一樣,過度自戀。「我拍了幾張新照片,」她說,指了指堆放在桌上一大疊長方形文件夾,「我想你會覺得在我這個年紀有點犯傻吧。」 瑪德琳溫順地說出費爾非爾德太太希望聽到的話。「您還沒老到不去拍照的程度呢。」 「我的朋友們一直要我——」費爾非爾德太太站起來,從中拿了兩張照片給瑪德琳看。 「我最喜歡這張,」她說,「可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認為哪一張最能表現我?」 「這張。」瑪德琳悶聲說,但她的眼睛沒在看照片上的人臉。她在看照片上斜貫右下角的一行簽名,用深褐色墨水寫就:「維克照相館」。 「維克,」她問,「是攝影師的名字還是姓氏?」 「是他的名字,」這女人說,「雖說這種拼寫有點特別,是嗎?結尾帶了個『K』。」 「我曾有個朋友也是這麼拼寫的,」瑪德琳說,「我想你不一定還記得這個攝影師的姓氏吧。」 「恐怕不記得了。」這女人皺眉想了想,「可我肯定我收到過一張收據,肯定還保留著。我來看看能不能找出來。」 過了一會兒,瑪德琳手裡拿著那張收據。維克照相館,還有地址和電話號碼。在收據底部是簽名:維克·赫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