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 步入維克的世界
它倒有商務辦公室所有的陳設,她從大廳走進去時有點好奇地心想著。先看到一個小小的接待室,有張接待桌,一個女孩坐在接待桌後,要做的文書工作都放在桌上。甚至還有一個對講機。
「我是查默斯小姐,」瑪德琳說,「我打過電話來預約了。」
「噢,是的,」女孩記得,「如果可能的話,您只能約今天的最後一個了。哦,我已登記好了。您先坐一會兒,好嗎?赫里克先生一會兒就可以準備好為您服務了。」
他在牆上掛了幾幅他的攝影作品選樣,配了鏡框展示。它們給他增光了,她邊想著,邊看著這些攝影作品。在他這行當里,他可不是一個熟練的手藝人,他是個藝術家。這些作品一幅比一幅更引人注目。
在肖像攝影上,他幾乎是個超現實主義者,她對自己說。有一幅年輕姑娘的神態肖像照,令人難忘,一旦你看著它,你就不忍心把目光移開了。他打破了攝影藝術的種種清規戒律,獲得了幾乎是不可能的藝術效果。燈光置於人物的背後,而不是前面。耀眼的強光,幾乎到了爆炸性的程度,幾乎像是化學反應一樣。他一定有一個光禿禿的大燈泡隱秘地掛在她的腦後。你幾乎能看到光線一縷縷地射出,如同太陽隱入一團雲霧時發出的那種縷縷光線。結果,她的面容自然就在陰影里,只剩下一個輪廓,一個剪影。然後他使用某種反射物的表面,可能是一塊狹長的鏡子,從正面聚光到臉容,如此一來,她的眼睛被照亮了,呈現出迷霧般的瀰漫狀,一條纖細的線條沿著鼻子正中而下,淡淡地勾勒出了她的下嘴唇。僅此而已。這作品猶如黑板上用粉筆畫出的臉部素描。像是一張底片,所有的空白處皆呈黑色。然而,姑娘的面容特徵卻細膩地顯出了,略帶著某種孤獨的情調和對青春的讚嘆。這真是優雅的精彩片段,攝影藝術中明暗處理手法的典範。
「她是誰?」瑪德琳問道,張大了嘴巴。
「每個人來這裡時都會問,」女孩笑笑,接著加了一句,「您能猜到嗎?這可需要真正的愛情才能創作出如此的作品啊,不僅僅是擺弄照相機的技巧。這是他的妻子。」
難道那就是靠在我胸口合上的同一雙眼睛嗎?瑪德琳思忖著。難道那就是我看著她逐漸死去的那張臉容嗎?那雙眼睛,她想她現在明白了,仿佛已預知死神的來臨,正注視著它從遙遠之處而來,正等待著,等待著……
「這幅作品可以在任何展示中輕鬆獲獎,」那女孩正在說著,「但他無意展示。我聽說有人想收購,他只是瞪了他們一眼——」
「這是她的真實形象嗎?」瑪德琳問。她的意思是,在現實生活中,在她被子彈擊倒之前。
「我從來沒見過她。」女孩回答。
「那它不是在這裡拍攝的嗎,在攝影棚?」
「他一定是在家裡拍的。要不就是在其他地方。他有一天把這帶來了。你要知道,他們已經分手了。」
「噢。」瑪德琳說。
「我有點明白了。」每當女性提及愛情時總會萌生出女性典型的意氣相投,所以她接著以知己的口吻,吐露了些許秘密,「一天早晨我來上班,發現他就睡在這兒的椅子上。就那個椅子,面對著這幅作品。他整夜都沒回家。菸蒂都積了幾十個了。在一個小空瓶里。他把燈罩傾斜一點,這樣既可直接照射在作品上。整夜……」
她同情地搖搖頭。
「我裝作沒注意什麼。可那樣很難。雖然他不再這麼做了。可以在家裡這麼做,我想。」
瑪德琳垂下眼睛,若有所思。
那女孩說,「他會隨時為你拍攝了。您進去前要先補補妝嗎?那扇門背後有個小化妝室。我想您需要的東西都有。」
瑪德琳站起來,走進去了。
那裡有一張長長的梳妝檯,配上了相同長度的鏡子。台子上有許多瓶子,如頭髮增光劑之類的。
她取下手錶,放在台子上。隨後她稍稍梳理了幾下頭髮。接著她從開口的鏡面盒子裡抽出了兩三張克里奈克斯牌面巾紙,蓋在手錶上。她站起來,朝門口走去。她回頭看了一眼,還能看到手錶有部分露出。她又回來,重新安排了一下,這樣就把手錶遮得更好點,完全蓋住了。然後她走出去了。
她預約在今天最後一個,沒人會再去那裡了,只有那個女孩,去鎖門,關燈。瑪德琳希望她是誠實之人。不管怎麼說,她已經有個手錶了,瑪德琳已經注意到了,因此更安全了。
「您可以直接進去了。」女孩說。攝影室的門現在正敞開著。
瑪德琳走進了門,有個男子站在那裡看著她。
這是他們第一次互相看到對方。第一次他們的目光相遇,互相看著。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上。殺手和將要被殺者。
起初,她只有關於他的總體印象,概括性情況。平面的,沒有深度。沒時間做別的什麼事了,她的感官太過於全神貫注於和他的實際見面,以至無法站立一邊,仔細地研究他。他臉容清秀,不英俊但和藹可親。骨骼結構比例恰當,下巴沒有鬆弛,或諸如此類的狀況,否則倒是平凡乏味了。他頭髮呈淺棕色,但仍未到亞麻色的程度,有點捲曲。眉毛稍黑,眼睛更黑,顯得既有智慧,又很敏感。身高約六英尺,身材不強壯卻很勻稱,稍稍偏瘦。轉瞬間,他開口說話了,聲音較輕,語調不高,沒有本地方言口音,具有美國東部沿海家庭必需的良好教養。
總之,你很容易喜歡上此人——如果你不必殺他的話。
「您很漂亮,查默斯小姐。」他開口說道。
她能感覺到,此話只是客觀冷靜的職業性表述而已,並非出於私人喜好。
「您很可能已經知道了,」他補充說,「其實我對您這麼說並無多大意義。」
「知道,」她簡潔地說,「如果不知道,不是傻瓜就是撒謊。」
他快速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他喜歡此言,覺得它別具一格。
「那是您妻子嗎?」她問,「她也很美麗。」
「那女孩已經告訴過您了吧。」他平靜地說。
她沉著地接受了挖苦。「我只是想確定一下。」
他回答了她起先的問題。「是的,她是,」他承認,「斯塔爾非常美麗。」
終於是了,她暗自狂喜,在心理意象里她攥緊了拳頭,但又放下了。現在,經歷許久之後終於找對人了。不會再搞錯了,也不會再虛驚一場了。不再有喧鬧的棒球迷了,不再有可憐的戰後被遺棄的人了。終於找對人了。這個斯塔爾曾與之結過婚的人就在她的面前。
「我覺得我喜歡您坐這兒,」他說著,移動了一下靠背轉椅,「我將只拍攝臉部和頸部。」
他圍著她走動,不斷地調換,調整各種屏風和反光板,每個步驟明確肯定,清楚他想做什麼。
「放鬆。您可以兩腿交叉如果您想的話。我要先做幾個初步的燈光測試。」
「我不知道手該放哪裡。」她承認。
「您想怎麼放就怎麼放。手不會拍進照片裡的。噢,這裡有個東西我有時會用一下。」他把一支普普通通的鉛筆塞到她手上。「拿著它隨便幹什麼。玩弄玩弄也行。只是讓您的手放鬆一下。有時候這會影響到您的肩膀線條,甚至頸部。」
他按了下什麼開關,幾個反光板投射出耀眼的光線,照亮了她全身,亮如鎂光燈。
「別眨眼。一會兒就會適應了。」
他稍減了點光色。
他熟悉業務,里里外外,她心想。
「很高興您沒戴珠寶飾件,」他說,「珠寶飾件會分散注意力,搶走臉部的眼神,而眼神應該是照片的中心。」
她想到了手錶。在她設法走出攝影室之前,她希望那女孩不會太早去化妝室。
「朝這裡稍轉一點。您看到那裡兩堵牆中間的上下連接線了嗎?眼睛就朝那裡看。不,那太空白了。想想有什麼事有點迷惘。行嗎?有點困惑,有點神秘的事。」
「迷惘?」
「我能獲得一個絕妙的眉毛線條,就那樣眉毛稍微上揚一點,我沒其他辦法可以獲得這個效果。我這兒有個模特兒,一天她告訴我說她算術很糟糕。我讓她做深一點的乘法表,您知道的,乘以十三,乘以十四,結果我獲得了她眉毛特徵的最佳效果,成就了她的整張臉。大多數人的眉毛太直板了。」
她在想:要殺掉一個你並不憎恨的人真難啊,尤其是替別人去恨他。
「那可真是個出色的表情!」他滿意地驚叫,「我見過的最出色的表情之一。」
「您什麼時候給我拍攝呢?」她問。
「我剛拍了,」他溫和地說,「那個表情太好了,不容錯過。您會拿到一幅非同尋常的照片。」
他又拍了她幾次,變換著不同角度,然後結束了。
「謝謝。」她說。她伸出手來,不為別的,只想試試他手上的握力。
他的握手誠摯,溫暖,堅定。
一個誠實直率男人的握手。
第一個電話鈴聲催促她急忙返回旅館。她用鑰匙開門時電話鈴還在響著。她沒走過去接電話。反而小心地關上房門,脫下帽子,舒服地坐在沙發角上,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仿佛她耳聾似的,根本沒聽到鈴聲。鈴聲終於停止了。
過了大約一刻鐘,電話鈴又響了。他們一定是等待了那麼長時間,讓她足以能回到家裡。她還是沒走過去。她希望接電話前他已走出照相館了。電話鈴又停止了,就像一隻耗盡效能的鬧鐘。
第三次電話鈴響得更早點了,只間隔了大約十分鐘。這次她走過去,接聽了電話。那時將近下午六點了。他不太可能這麼晚還在照相館裡,有沒有手錶的事都一樣。
「查默斯小姐嗎?」是他的聲音,不是那個女孩的聲音。
「你是?」她問,顯得很誠實,仿佛不知道是誰。
「我是赫里克,攝影師。您是否掉了一隻手錶?」
「是的。」她的撒謊很高明,「我剛回來進門才發現手錶不見了。我想也許忘在出租車裡了——」
「我們在化妝室發現了一隻手錶,」他說,「我們無意冒犯,但能否請您描述一下您的手錶?」
「是一隻白金表,圓形,手表面上有一圈鑽石。百達翡麗手錶。表上有黑色雙絞軟線,而不是通常的錶帶或手錶箍帶。」
「那就是它了,」他說,「在我這裡。史蒂文斯小姐就在您剛離開後發現的。」
「噢,您真是太好了!」她急切地驚叫,「這下放心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謝謝您。這是我父親給我的生日禮物。」後面部分不管如何倒是實話。
「我現在已經把它帶來了,」他說,緊接著解釋說,「我就在旅館樓下。需要我交給接待櫃檯嗎?」
「不,不,」她大叫,聲音急切,讓他肯定會認為是極其感恩,「請您上來吧,就一會兒也好。您得讓我當面感謝您。」
「好吧。」他掛了電話。
她讓他進入她自己的地盤了。開局非常漂亮,毫無障礙,從頭至尾。
窗外天色未黑,但她還是打開了一盞燈,這樣,如果他如她安排的那樣坐在燈光之下,燈光會照在他臉上,她可以更仔細觀察他的臉部表情。他可不是唯一的燈光效果專家,她自豪地對自己說。區別在於,他的才能是用於引人注目,而她的則是偵探情況。
他敲了敲門,她開了門,他進來了。
他把手錶交給了她,而她則做了些誇張的動作,低低地歡叫幾聲,甚至拿著手錶緊緊捂在胸口好一會兒。然後,她重新戴上了手錶。
「我真不知道我怎麼會忘記的。」
「我們照相館裡沒有保險箱,不能把值錢的東西放在店裡,我也不想就放在接待桌抽屜里過夜。我本來決定帶回家,明天早晨打電話通知您,但我又想到您可能會整晚為此焦慮,所以就冒險,讓出租車在我回家路上先停在這裡。」
「坐下吧,聊聊。」她做了手勢,引導他準確地坐在她原本希望他坐的位置,「我讓他們給您送酒來,表示我的感謝。」
「請不用麻煩。」他婉拒。
可她已經拿起電話了。「別不給我機會,我會感到難受的。您喜歡什麼?」
「蘇格蘭威士忌和水。」
「哪種威士忌?」
「芝華士威士忌。」
「客房服務,」她說,然後她又說,「一個雙人份和一個單人份。」
「我有個客戶也住在這裡。」當她回到他那裡時,他說了起來。
「我認識她。」她說。
他們兩人都笑了一下,有點共識了,但很友善,並無不近人情,無需說得更多。
「我可沒有對您保密吧,是嗎?」她問道,「您太太不會在等您吧,是嗎?」
「我們不在一起了。」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很遺憾。」
「那樣大家就各歸各了。」他冷漠地說。
這當然對她不是新聞了,但既然是她在掌控話題,那就得似乎是他自己告訴她的,這樣他們以此聊下去就不會有任何障礙了。
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無論如何,要按照計謀談論那事還早了點。
她沒能多了解他幾分,零碎瑣事,僅此而已。他喝得很慢,還在杯子裡剩下了約一英寸的酒。那意味著他算不上是酒鬼,連中度飲酒者也談不上,他只是輕度的社交性飲酒者而已。他不是那種神經質類型的人,也不是煩躁不安的人。聊天之中,窗外附近什麼地方一定是有一輛超大型卡車經過,卡車尾氣聲響如雷。她被嚇得驚跳起來,但他卻絲紋未動,只是朝她幽默地苦笑了一下。還有,他坐下不久,她注意到,他蹺起了二郎腿,左腿擱在右腿上。直到最後,他準備起身要走時,那兩條腿還是那樣,左腿擱在右腿上。他平和寧靜,隨遇而安。
她大量觀察了他手的動作。那雙手很敏感靈巧,很適合他做的工作。指甲剪得很平整。顯然是在家裡自己修剪的,他不是那種去美甲店的花花公子。但他的指甲剪得很乾淨。她從他的手上覺察不到任何殘暴或者卑鄙的跡象。然而,真的能那麼肯定嗎?它們只是雙手而已,無論她怎麼看待,並不是那控制雙手的心智。她猜想這雙手是否攥起過拳頭,在怒恨交加之中,揍過斯塔爾。
他依然戴著斯塔爾送的結婚金戒指,一定是他們交換的戒指。
不知怎麼,她知道他從來不會出於憤怒或憎恨對斯塔爾施以拳腳,儘管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似乎和她在一起很愜意,並不急於起身離開。她也故意拖延時間,延長著這次的小插曲,直到窗外光線暗淡,他幾乎去哪個地方晚餐都太晚了。
在那時,她很巧妙地走進內房,打電話要求送兩份菜單上來,沒讓他聽到。
「您在幹什麼?」當侍者出現在門口時,他問道。
「我要點我們兩人的晚餐。」她圓滑地說。
他半是站起身來表示異議,但她能看出來他感到驚喜。「我不能讓您破費——!」隨後,「那麼,讓我來付費——」
「我住在這裡,」她堅決地說,「下次您請客吧。」
最後,他們妥協了,下了樓,一起坐在她通常坐的角落餐桌,她簽了單,而他付了小費。
一旦晚餐結束,那就很容易在晚餐後請他再次上樓了。他可不會晚餐後立刻離開,那樣他會有內疚感,那是典型的「吃了就走」的冒犯。
他有很強烈的社交責任感,她已經能感受到這一點了。
再次上樓之後,他們每人面前都放上了一杯科尼亞克白蘭地酒,象徵性甚於實用性。他們之間顯得更為親近點了。晚餐和餐前酒使他略有醉意了,她覺得提一兩個巧妙的問題,就很容易讓他開始談談自己了。當然不是斯塔爾所知道的內心自我。這她可不敢碰觸。還嫌早了點,只會讓他的內心自我躲避她。但他那有關外在生活、工作以及經歷的自我應該可以了。
「您是怎麼開始干攝影的?」
「我生性喜歡它,」他坦率地告訴她,「我不可能幹別的事。」
在他十歲或十一歲時,他父親給了他一架照相機作為生日禮物,就是當時那種入門級的柯達相機。差不多所有的男孩早晚都會得到一架相機,差不多所有的男孩一度都喜歡玩拍照,就像集郵或集硬幣之類的事一樣。然後就過去了,遺忘了。
但是,從一開始他得到照相機時,某種事情就發生了。
「我當時馬上就知道我會成為什麼人了。我當時馬上就知道我想要成為什麼人,我必須要實現。我那時手裡掌握的是我一生的工作。」
他很快就了解了照相機的機械部分,學會了顯影洗出他自己拍的底片。可以說,大多數男孩都會,要是拿到街角的雜貨店去的話,即使那時價格低廉,也是花費不菲。
但對攝影來說,光懂這些還遠遠不夠。他身上似乎本來就已壓抑著這股幹勁,這股動力,這股創造力,直到那時,宣洩口出現了,於是自那時起,在他以後的日子裡,它們就傾泄而出,毫無鬆懈。
一開始,他就對拍攝他朋友們的笑臉,他們的小狗,他們的小妹妹毫無興趣;對拍攝身穿棒球隊球衣的校隊也無興趣。
奇特的鏡頭和角度,那些才讓他興趣盎然,他總是在尋找新的不同角度。在鏡頭和拍攝對象之間體現出他的自我意識,這就把機械過程轉化為藝術了。
從他的臥室窗口,他能看到大街對面偏南一點有一隻路燈。從窗口看,那路燈並無特別。夏天裡,路燈投下柔和朦朧的光線,幾乎被潮氣模糊了;秋天裡,路燈底座四周儘是隨風飄零的枯葉;但在冬天裡,路燈景色最佳,雪片輕柔地飄落下來,在燈光照射下,霎時閃爍,隨即飄下,墜入黑暗。
他想獲得從下往上的景色效果,直接從地下,別無他法能夠辦到。
所以,他耐心地等待著,最終他期待的情況來臨了:一場大雪降下,積雪深至約三英尺。他在午夜時分悄悄溜出房間,此時大街上空無一人。他平躺在雪地之上,焦距向上。當他終於獲得了他想要的鏡頭時,已是凌晨兩點了,鏡頭堪稱完美,而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身體印痕恰如輪輻在路燈底座周圍碾過那般。
他母親用酒精擦他的背部將近一個小時,可他第二天還是得了輕度的胸膜炎。唯一能讓他父親不揍他的原因便是他病得不輕。但唯一能真正構成對他懲罰的事他們卻沒做。他們從未沒收他的照相機。他們不知為什麼,一定是感覺到了,如果真的把照相機從他手裡拿走的話,那將會意味著什麼。
另一次,他想拍個天空閃電的鏡頭。這次他還是想從地上直接往上拍攝,仿佛閃電真的沖他而來。他再一次背部躺在地上,這次是躺在公園的草地上,夏天的雷雨正猛烈侵襲著大地,他把照相機塞在下巴下,用一塊防水油布將四周遮蓋著。大多數的閃電照亮了整個天空,對他的取景來說毫無價值,沒有黑暗來對比顯示。有好幾次閃電肯定擊中了附近什麼地方,他能感到身下的大地在顫抖,但他太全神貫注了,沒時間感到害怕。他很可能拍掉了三個膠捲,試圖想捕捉他追求的效果。結果,如同上一次,他最終如願以償。閃電也能沖印出來,使之能永久保存。
「就像是活動的導線,像一個細細的金屬線——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旋轉扭曲,划過天空。」隨即他有點傷感地補充說,「這張照片還在,放什麼地方了。」
這就是他經歷過的生活,他所有的那些青春歲月。一個男子,揮舞著噴燈,在一個水窪里噴出無數的火花,一個噴泉的水柱被微風吹得歪歪扭扭,一個鐵制的毀滅球撞擊一堵牆產生衝擊波的瞬間,在碼頭的盡頭,透過黑色框架的空當處看到一個男子開動著起重機。他會每時每刻地徘徊在存在著各種可能性的地方,直到他拍攝到他的鏡頭。甚至醉漢在門道上沉睡形象也沒有逃過他貪婪的視線。一個下午的晚些時候,他耐心地守候在一個醉漢身旁,直到一縷斜陽照射到醉漢夾在臂彎里的一隻空瓶上,激起亮點,突出地反射到其上方那張熟睡的臉上,猶如某個人懸停於焚毀他的殘火餘暉之上。圖片敘述的故事隱喻不明,但只有他知道如何給予一個點睛之筆,使之具有完整的表述。
有一次他幾乎喪命。他當時躺在一輛停泊的車下,用蒙太奇手法拍攝一組行人沿著人行道走路的腳,正在此時,車主突然上了車,發動起來了。
在他基礎教育結束後,他去了一所職業高中,學了一門攝影技術課,但那裡的老師們已經沒有多少可以教給他了,只是些最新的攝影設備和處理方法而已,他倒可以教他的老師們如何拍攝一張令人難忘的照片了,但至少學校可以給他頒發幾張必需的證書。
起初,他發現攝影之路非常難走。他先後找了幾份工作,在別人的照相館裡當助手,但報酬難以支撐他在攝影方面走下去,而工作中有趣的部分,有創意的部分,都與他無緣。有時,他比跑腿的夥計好不了多少,取回咖啡,打掃房間,倒倒溶液盤子。
他只得打打零工,能找到什麼就幹什麼,讓自己渡過難關。後來,有個夏季,他設法受僱,在一個鄉村的夏季輪演劇團的劇場裡當了個舞台工作人員。他原本去那地方想在度假旅館裡當個侍者什麼的。有個星期,那個負責演出燈光的人出城時出了車禍,受了傷,讓劇團都等待著。他們通常一星期演出一次。赫里克說服了他們,讓他緊急替代一下,結果,他做的事如此賞心悅目,因該劇《伯克萊廣場》自然需要魔幻燈光,於是他們就從此把他留下了。
演出季結束後,他去了紐約,懷裡揣著夏季演出劇場經理的一封推薦信,去試試那裡的劇場。歷經令人心碎的幾個月之後,他設法找到了一份工作,自那時起,他簡直像條狗似的賣力工作,負責燈光照明,明膠幻燈片播放,螢幕上字幕的漸隱等所有此類事項,該劇院卻在第二次演出後即刻關門了。他立刻再換另一個,就這麼持續下去了。
有一兩篇評論為這些戲劇的燈光效果寫過幾句好評,倒是非同尋常。但你不可能靠這幾句好評吃飯,而他的名字也從未被提及,如此一來,誰在乎他呢?
「這仍然不是我乾的那類工作。是條死胡同。並且,在演出與演出之間的待崗有時會非常地長。」
以後,一天夜裡,他為之打燈光的當時某個表演劇目的女主角,在下台時恰好看到他在舞廳側面偷拍她。她就讓他第二天給她看看印好的照片,當她看完之後印象非常深刻,提出購買這些照片。他送給了她。一件事引發出另一件事,他們在聊天中,他把自己的夢想告訴了她。結果,她最後決定資助他,預付給他足夠的資金,讓他開一家自己的照相館,自己著手干。
「那些演員中幾乎每個人想當然地認為,這背後另有緣故。她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大家都知道她的弱點是喜歡更年輕的男子。可是,此事背後根本就沒有這類事。實際上,就在那時,她正在熱戀某個男子呢。但她是個了不起的慈善家,她對我的天賦和才能深信不疑,所以想幫助我。這就是一切。我下決心確保在我成功之時能讓她收回借給我的每一分錢。」
她知道他做到了,這就是他的性格。
「她是我第一個模特兒。而且她允許我把其中一張肖像照配上鏡框,展示在沿街的照相館入口處。這個廣告宣傳很有效。她不需要,而我需要。」
大約十一點鐘,他離開了。沒達到什麼目的,但至少有了一個開端。基礎工作已經做好了。他們現在已經相互稱「維克」和「瑪德琳」了。而且他欠她一頓晚餐。這非常重要,因為他有一種異乎尋常的互惠義務感,她已經探知到了。他欠下的,他會歸還。
無論如何,他們之間的關係開始了。
一星期後,將近周末,他打來了電話。
「我是維克·赫里克。」
「哈羅,維克。」
「有人送我兩張演出票,如果你今晚沒什麼事的話,我在想你是否會願意和我一起去。」
「我願意。」她立刻說。
「先和我共進晚餐——」
「不,」她也是立刻答覆,「晚餐改天吧。」她希望把他這個義務延續下去,這樣她也就有更多理由與他第三次見面了。
「你不願意讓我請你晚餐嗎?」他問,有點沮喪。
「下次吧,不在今晚。但我會和你一起去看演出,之後你可以請我喝杯咖啡。我喜歡熬夜,聊天。」
「好吧。我會到旅館來接你。」
「我可以和你在劇院門口見面,如果你願意。」
「不,這個劇院比較偏僻,你也許很難找到。八點我會在你旅館門前停一下。」
她就在旅館的大堂等他,以便節省時間,減少麻煩。既然這不是一場浪漫,沒必要故作忸怩,或者難以接近,讓他進旅館打電話到她房間去,以及做其他的求愛瑣事。
出租車停下時,她透過出租車的車窗里認出了他,便走了出來,在他打開車門下來時就到了他身旁。
「怎麼把時間算得這麼準的?」她愉快地問。
「絲毫不差,」他咧嘴笑道,「你可是我哪怕急著趕火車時也願意帶著一起走的那種人。」
隨著出租車再次開動,外面車子的尾燈映得他們的臉如同點刻畫一般。
「拿到你的照片了,覺得好嗎?」
「維克,這些照片太不可思議了。你是怎麼拍攝的?」
「這可是我的métier(特長),就像法國人說的。對了,你從來沒告訴我——就是你聳起眉毛的樣子太棒了,當時你在想什麼?」
她笑了。「你想知道?要是我告訴你了,你也會聳起眉毛啦。」
「我不能保證我們要去看的戲好看,」他說,「這戲兩年前在紐約演過,在一家離百老匯稍遠點的小劇院裡,即使那時,我覺得裡面沒什麼專業演員。所以,今晚,你也許會說我們要去看的是一個野路子劇團的業餘戲劇。」
「沒關係,」她說得很大度,「至少,這也將是一次經歷吧。」
這確實是。該劇叫《關聯》,有些內容與毒癮有點關聯。此外,該劇主要內容完全難以解讀。舞台設置在觀眾的中間,像個拳擊場。台上只放了兩三把木製靠背椅,別無他物。兩三個男子站在一個角落在談論什麼。偶然,他們中有某個人走動幾步,然後再回去參加談論。那就是戲劇性動作的最大限度了。
瑪德琳沒有不高興,她去那裡也是代表著她自己的戲劇性動作,並非去觀看他人的戲劇性動作。偶爾確實會讓她感到掃興的是一眼瞥到對面觀眾中的其他人,每當演員走動或採取站姿時,都會從演員的兩腿之間向她看過來。這就破壞了戲劇本身編織一個幻想的所有機會。
有一次,他們同時轉過頭來,互相對視著。
「我能聽清他們的談論,」她輕聲說,「他們的表演風格不錯。可我聽不明白他們在談論什麼。」
「我也正想這麼說呢,」他暗笑著,「我認為許多都是吸毒者的黑話,所以難懂。吸毒者,你要知道。」
他們硬著頭皮觀看了好久,但是看到該劇還沒有要結束的跡象,他們最終還是放棄努力,起身離開了。
「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才能知道演出還要有多長時間,不管怎麼說吧,」他們走出去時,她說了句,「他們連個幕布都沒有。」
「也許當周圍的觀眾大都在伸懶腰時,這也許就表示戲劇不要再進行的一種方式了。我真的欠你一個道歉。」
「不,你別這麼說。這也是我們今晚場景的一個部分。只是一個微小部分,但仍然是個部分吧。或許吸毒者們就那樣站著,等待毒品。我從來不了解他們。儘管如此,我很高興,我們看到過了什麼樣子。」
「它非常前衛,我想。可為什麼不能既前衛,又表達得清楚一點呢?前衛藝術從來就是這樣。」
「我從不關注任何那類東西,」她肯定地告訴他,「我一定是出生得晚了一百年了。」
此話不假,她是個拘泥形式的人,她生來就是老派保守的。她希望她戲劇中的情節是莎士比亞式的;她希望她音樂中的旋律是威爾第式的、施特勞斯式的;她希望她的畫,她的藝術里再現的自然意象是倫勃朗式的、提香式的、拉斐爾式的。這些藝術家才符合她的口味。
她不喜歡成年人再去畫幼兒園兒童式的蠟筆塗鴉作品,或者像大麻幻覺似的抽動長管演奏臨時拼湊的曲子,卻沒有任何音符支撐,或者用六角形網眼鐵絲網製作的雕塑,或者舞台上的演員光說不動。
她覺得應該是文字表達清楚,圓滿無缺,充實完整,無需再填補空隙。
一定是這種追求完美對稱的感情,構成了她強烈願望的基礎,要去替斯塔爾完成她的生命。原先的犯罪情結不再單獨為此負責了,到現在也肯定減弱了。
一個現代主義者一定會笑著走開。我就該為這些原因結束某個人的生命嗎?我有自己的生命,一次一條命足矣。
但是,十九世紀會理解的。十九世紀有理想主義。
他們找了家小咖啡店,光線暗淡猶如火柴之焰,卻是聊天好去處。他們坐在一個角落裡,那裡光線昏暗,勉強看到對方的眼睛。一個女孩背靠著牆,懶散地撥弄著一把曼陀林,但她似乎從來彈不完她開始彈奏的第一個樂句。
「談談你的妻子吧。」她說,那方式就是往平靜的水池裡扔一塊小石子,等待著觀看漪漣緩慢地一圈圈擴散開去。
但是,沒有漪漣出現,驟然凝固,似乎凍結變硬了。他的眼神也是如此。一時間,輕鬆的聊天消失了。
為時還太早了,她意識到。他還不會告訴我。也許他永遠不會了。
「要聊聊她?」他頗有戒心地問。
「我只是說——她的長相,」她糾正說,「光從照相館的那張照片上看不出來,她大部分在陰影里。」
「噢。」他口氣溫和了。他想了片刻。很可能他借著蠟燭微光看到了她的臉,她能看到他凝視著。而微光又加倍地在他眼中反射,從他的瞳孔里,如同兩根細蠟燭,在回憶的祭壇前閃爍著。
「她是絕色美女。」他虔誠地低聲說道。
她臨死前瑪德琳把她抱在懷裡,看著她的臉,見過她的臉容了。的確,她那時痛苦不堪,大受驚嚇,而她的生命當時正在慢慢地流走了。但即使如此,她還算不上是絕色美女。楚楚動人,是的,賞心悅目,她的臉部結構比例使她如此。尤為重要的是,青春洋溢使她如此。但是,她算不上絕色美女。然而,對他而言,她是,她就是絕色美女。
因此,他真心愛她。
對此,無需更多的質疑了,也無更多的問題了。他用他真誠的愛情之眼愛過她了,而真正的愛情對每個男子而言,是他只看他的唯一,他眼中的唯一,對其餘的一切視而不見。
瑪德琳帶這個印象和想法回到了住所。無論他對斯塔爾幹了什麼,他所做之事絕非缺乏愛意,而是充滿了愛情。
一天夜晚,她在與他外出後回到住處——至今他們一起共度夜晚的次數已經高達六次或八次之多——她脫下外衣,裹上毯子,坐在桌前,仔細考慮著,分析著她迄今為止對他的了解。
她現在非常了解他生活的外部環境,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能夠了解的也幾乎僅止於此了。即使他如果是她丈夫的話,也不過如此。他少年時代痴迷照相機,他早年四處遊蕩直至發現了自己所長,他在自己所選擇的事業上最終成功了並獲得了成就,他已經告訴了她所有這一切。但是,對斯塔爾的傷害卻深藏在他內在的私生活某個地方,並未告訴她。
無論發生過什麼,都是在他愛斯塔爾的範圍內,對此毋庸置疑。那只是對愛的一次過錯和冒犯罷了,並非仇恨和惡念。這樣一來,應該能極大地簡化他們之間的恩怨了。你對憎恨之人會施以多少次的傷害行為,而對所愛之人則根本不會如此對待。但是,卻又並非如此。
她最後拿起一支鉛筆和一張紙,試圖列表寫下各種可能性,助她思考下去。她非常偏好用鉛筆幫助明確自己的想法。她倒是滿可以成為一個很不錯的起草人。
酒精:完全不予考慮。他根本沒有流露出任何酗酒的跡象,這太容易看出來了。他喝酒甚至比她還要慢。他總是在酒杯里剩下酒。他即使連社交性喝酒的中等水平尚未達到。他只算是偶爾的社交性喝酒者,比完全戒酒稍高的第一個社交性喝酒等級。
毒品:在此問題上,她有點模糊不清。他毫無任何吸毒跡象,但她也不擅長推測這類東西。她一時間又想起了他帶她去觀看的那個戲劇。是否那就是某種跡象呢?但她隨即摒棄了這種想法,覺得不公平,因為那只是個巧合罷了。或者不如說,因為沒什麼事可巧合,那只是隨機發生的事罷了。無論如何,如果爭辯說他自己就是個吸毒癮君子,那麼再去那裡看這麼一齣戲又有什麼吸引力?他肯定對那種生活了如指掌,為什麼還要看一個那種生活的複製品呢?他更可能是躲避它,哪怕只是為了寬恕自己的內疚感也行。最後,她回憶起,他似乎和她一樣,對劇中的特定黑話一點都不熟悉。而且沒有理由可以認為他在做作。
犯罪記錄,或過去的犯罪情況:這看起來根本與他不符。沒錯,她還沒有天真到期望罪犯或違法者會走來走去地讓人覺得他們就像罪犯,或者在前胸和後背掛上一副三明治式的廣告牌,上書「我是罪犯。」更沒錯的是,她聽說過,據說這類人里最壞的一些人一般說來在家裡很隨和,溫和,忠誠,體貼,甚至超過一般的做丈夫和做父親的人。但就算這個因素也考慮進去的話,事實是他根本與這種情況不符,這種情況也與他不符。
當然,他告訴她的那個簡單卻又組織嚴密的生活小故事未必真實。不可能指望他在被臨時問起時會對她說出他有過嚴重犯罪行為或者犯罪生活方式。但是他所說的事,從頭至尾都是那麼的合理,那麼的直率,那麼的自然,不像是遺漏了什麼部分。換言之,他說得單調乏味,顯得真實。如果添油加醬,那麼至少會顯得更加精彩。他的故事裡沒有縫隙,沒有缺口可以塞入或者插進某一段重大的違法經歷。你可以說,幾乎沒有空隙。在他告訴她的那個簡短而又令人難忘,但有點討人喜歡的這三十年傳奇經歷里,仿佛每一天,仿佛差不多每一分鐘都解釋清楚了。
現在,她對這個男人了如指掌了。他身上沒有暴力,否則她早就瞥到苗頭了,無論他如何試圖掩飾。那指的是,嚴重程度上的暴力,不是咒罵幾句,伸伸拳頭之類的事。他從未依靠暴力生活,也從未行使暴力。尤其是,他缺乏鋒利尖銳的性格,而這是罪犯必備的性格。他只是一個簡單的人,擅長他從事的工作,但其個性簡單超脫,毫不複雜。他就是一個平凡普通的人,有著一雙善於擺弄照相機的手,生性和善,待人友好,對愛情永恆的忠貞。
她就是這樣看待他的,沒有什麼能證明她錯了。
她列出的所有可能性里有一點共同之處,她不禁注意到了。都是疏忽性過失。也就是說,都是他自己的疏忽性過失,而非斯塔爾的。任何女人,任何妻子,對這類情況都會有過一兩次這類過失。要麼她對他一往情深,試圖幫助他,要麼她看到毫無希望後,就洗手不幹了,離他而去。但不會轉身就希望他被殺,更不至於準備親自殺他。在所有這些假設的罪惡里,都無任何證據可以證實。
她發現這張列表已經逐漸消散了。
她把小紙片捏成一團,扔了出去。她拉了一下桌子上方套著燈罩的電燈拉鏈線,眼前的一片燈光消失了。
我無法忍受這種不確定的情況了,她心想,手指伸進頭髮里梳理了一下,又把頭髮拉到了臉上。我得成為一個蒙著眼的正義之秤,不折不扣地,不知不覺地去衡量。忘卻和擺脫任何事,任何感情。
就在下次我們在一起時,我會做。那時我必須做,否則我可能永遠不會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