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 驚魂涉嫌幸脫身

伍爾里奇 《入夜》
一天,瑪德琳在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德爾站起身來,走進裡屋去接電話了。就在過了門道的地方,瑪德琳正在鋼琴上繼續敲擊出單個音符,然後在樂譜上記下來。 在德爾說了幾句親密但模糊不清的話,瑪德琳聽到她說:「一個朋友。」 隨即,她加了句:「當然是個女孩。你以為我在幹什麼,背著你招待男人?這樣的話,我就沒法長久下去了。」 然後,她接著說道:「你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的?」隨即她決斷地說,「因為我這麼說的,足夠了嗎?」驀然,她叫喚起來,「馬德,來一下。」瑪德琳起身走了進去。德爾把電話話筒朝她一塞,但沒放手。「對它說聲『哈羅』。」她吩咐。 「哈羅?」瑪德琳疑惑不定地說。 德爾立刻把話筒拿開,這樣瑪德琳就沒機會聽到話筒里的回答了。瑪德琳回到了鋼琴旁。「滿意了嗎?」德爾說道,「你該確信了吧。」 過了一會兒,她回到瑪德琳身旁,朝肩膀上方恨恨地用拇指戳戳。「這小子!」她發怒了,「他盡給找我麻煩。都已經這樣了,我真害怕再和他一起走到大街上,擔心我的經紀人經過,向我脫帽打招呼;或者夜總會經理走過,對我說『哈羅』;或者碰到某個十年前和我在同一處工作過的熟人,對我點點頭。這都有可能發生的,那麼晚上其餘的時間我都要忙著解釋,澄清自己。然後我做了這一切他還會不相信我,無論如何都是這樣。」她舉起一隻手摸摸臉頰一側,仿佛那裡受了點傷痛,這裡那裡地走了幾小步,「我得變成四個人才行,分兩班輪流進行,這樣才能應付所有他認為我會對他的欺騙了。 瑪德琳一臉肅默地看著她,聽她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她沒問他是指誰,德爾也沒說。她非常清楚,如果德爾不想說的話,問了也沒用,這就是她不問的主要理由之一。 自那以後過了幾個星期,那次她正要掏出德爾給她的公寓外門鑰匙時,她停下手了,覺得自己聽到了裡面什麼地方有人聲。她把腦袋湊近門,但那個聲音沒有了。出於某種謹慎的本能,她放回了鑰匙,按了門鈴。她不想讓可能在場的第三人知道她也有這個公寓房間的鑰匙,雖然她也說不出為什麼要這麼做。說到底,這只是德爾和她兩人的事,與任何人無關。 德爾的聲音從門內響起,問是誰。她的聲音聽起來小心謹慎,仿佛擔心會是什麼回答。 「馬德。」瑪德琳說。 門立刻打開了。緊張的神色剛從德爾臉上消失,代之以寬慰的神色。然而,她放低了聲音,仿佛密謀什麼。「現在我不能讓你進來。我這裡有要事。明白嗎?」 「噢,沒問題。好,我明天來吧。」 「對。」 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你在外面和誰說話?」 「一個朋友。」德爾回答,頭也不回。 德爾的手放在門邊,這時一隻更大的手在她的手上方抓住了門邊,把門拉開了一點。然後,一個男人的臉冒出來,直愣愣地看著瑪德琳,稍許靠近德爾的腦袋這邊,但是約莫高出了一英尺。 有時,就算你見過一張臉十幾次了,以後還會忘記;可有時,你才見過一張臉一次,以後在沉思中卻會不斷地回想起,直至你生命的結束。現在,從門旁冒出的這張臉向外看著她,就像是一個沒有眼睛的面具,代表著劇院裡喜劇和悲劇的兩個面具中的一個,從那時起就牢牢地釘在她記憶的螢幕上了。 那張臉一度英俊,現在昔日的英俊已消失殆盡,但透過多年的沉澱和經歷,其臉部結構仍可顯現出來。一頭地中海沿岸高加索人的黑色頭髮,富有光澤,一雙地中海沿岸高加索人的黑色眼睛,很有神采。下巴上有一道凹陷,多年刮鬍須似乎打磨出了這種略帶藍色,大理石般膚色的凹陷。 但那雙眼睛沒有表現出認識瑪德琳這個人。她只是個女人而已,不是情敵,更不是第三者。那雙眼睛倒不在乎她是丑是美,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那只是一雙嫉妒之眼,占有欲之眼。 那張臉沒對她倆說一個字就退出了。但其無言是陰沉的,而非寧靜的。 過了一會兒,從房間裡傳出了他咆哮般的命令的聲音。「好啦,回來吧,每當你進行交流蛋糕秘方之類的事,你總會在那裡磨磨蹭蹭。」 德爾有點煩惱地低聲說道:「別在這樣的下午來了。別來。今天是第一次。」隨即,她又急速地加了一句,「哦,我最好回去了,好叫他不再責怪我。」 瑪德琳離開了。總覺得此事在什麼地方會有潛在的危險,她心想。 她獲得的信息零零碎碎,但她仍在收集。 「這個手鐲可真漂亮。」 「安吉送我的。」 德爾已經被毒品麻醉了,如果不是肘部撐在梳妝檯上,倚靠著來穩定身體,她根本無法動手固定什麼東西。 「是那位經紀人?」 「不,是經紀人手下的沃爾特。過來,幫我一下。」 另一次,在聽電話時,她說:「哈羅,傑克。」 她回來後對瑪德琳狡黠地傻笑一下,豎起拇指朝肩後指指,嘲諷說:「是安吉,來查我了。他沒什麼話可說,就是想看看會不會抓住我什麼事。」 「可我剛才聽你叫他傑克。」 「那是他的名字。」德爾正忙於拿冰塊放進杯子裡,沒注意要守口如瓶,「過去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時,他們叫他『小安吉』。」 「呃,所以你有時叫他安吉。他喜歡你這麼叫他嗎?」 「為什麼不呢,那就是他的姓。」德爾嘗了嘗新飲料。確切地說,她在杯子裡留下了要嘗試的新樣品,只喝掉了飲料,「傑克·德·安吉洛。」 現在,瑪德琳知道了他們中的一個了。 在另一次這類的日間場合,她獲得了德爾更多的「信任」。也就是說,在她的財務問題上的信任。 「德爾,我一直在想。我有一小筆錢閒著。不像你賣掉幾件珠寶飾品掙得那麼多。可我不喜歡放在儲蓄銀行里。你只能得到三又四分之三的利息。你給我點建議吧,把錢投到你給我談起過的那些股票里的哪幾隻?」 「寶貝。」德爾手掌一揮阻止了她,「你可別去碰股票,除非你有大把大把的錢支撐你。現在股票都是天價了。」 瑪德琳有點鬱悶地垂下腦袋,仿佛是看到她獲得經濟獨立的期待毫無指望了。「但股票價格都高漲了嗎?就沒有稍微低一點的股票了嗎?」 德爾表現出朋友對朋友的熱情洋溢,但也有點炫耀的意味。此外,這不涉及愛情,所以沒什麼危險。 「等一下,」她慷慨地說,「我給沃爾特打個電話問問。我會讓他以為是我自己想了解的。」 這幢大樓的樓下有個總機,所以她不能直接撥號。 瑪德琳仔細聽著。 「C74200。」 然後,「請接席勒先生。」 現在她又獲得了另一個人的名字信息。 她回到自己的住處,打電話要求接「C74200。」 一個聲音回答道:「沃倫·席勒,戴維斯和諾頓事務所,下午好。」 她掛了電話,在電話號碼簿上核查了一下,便獲得了他的辦公地址。 她坐下來寫了一封信。一封告密信。 為何寫給他,而不是寫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原本似乎更有可能,可實際上真的是他嗎?可能,她的心理狀態徹底變了,而不是她看待這問題的方式。 他的嫉妒已到了精神錯亂的地步。沒錯。他曾一度依靠暴力生存——或者至少是非法手段。沒錯。他已經走出了地下世界的叢林,那裡懲罰性死亡是家常便飯。沒錯。 但把所有這一切都考慮在內時,那就是她逆反心理滲入其中之時。出於這些理由,他是兩個人中不太可能的人。他沒有什麼影響,至少在那些體面的地方是如此,所以無法把此事完成。他有著令人討厭的過去,有對他的各種攻擊。他不敢越線危害其來之不易的合法身份。 而那個經紀人卻是安穩的,受人尊敬的,其背景無懈可擊,很可能還有各種強大的影響支撐他身處社會高層,由於持有這種豁免權,在兩個人中,他倒會更容易採取他覺得合適的任何措施去對付這種對他的自我和愛情生活的背叛行徑。 瑪德琳也大致相信,理論上的東西未必行得通。 所以,她寫信給他。 第一張信紙:「尊敬的席勒先生:此信並非匿名誹謗——」可就是匿名誹謗。還能是什麼呢? 第二張信紙:「尊敬的席勒先生:我認為,作為朋友,你應該得知——」可他們不是朋友。 第三張信紙:「尊敬的席勒先生:我不喜歡看到誰在背後被別人出賣——」純粹的虛假話。她正在幹的事比德爾在幹的事更卑鄙。 最後一張信紙:「尊敬的席勒先生:某些女孩連一個男人都沒有。而另一些女孩,比如德爾·尼爾森,卻同時和兩個男人交往。這好像不公平,是嗎?」 她下樓來到大堂里的郵票自動出售機旁,塞進了一枚硬幣,得到一張郵票。她把信封貼上郵票,塞進了投信口,她甚至還用手掌根在投信口四周拍打幾下,確保信件已經掉入郵筒里了。 報復行動在進行之中了。 從那時起,事情開始快速發展了。 德爾給她打電話,她的嗓音完全顯示了緊張情緒。那是第二天下午五點左右。 「我遇到麻煩事了!」她說的時候氣喘吁吁,好像是在樓梯上奔上奔下好幾次了。 「出什麼事了?」瑪德琳問,有點吃驚但又不太驚奇。她沒指望事情會這麼快開始,僅此而已。 「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歡他說話的樣子。我猜我讓他們兩人相爭,而我得利,這樣拖得太久了,就是從你來的那時候起。你得幫幫我。」 「我?我能幫你干點什麼呢?」 「你得為我干預一下此事。」 「什麼意思?」 「你過來,站我身旁。我不知道他會幹什麼。他也許會來狠狠地揍我一頓,毫不留情。」 「等一下,」瑪德琳立刻打斷了她的話,「這是你的生活,我無法一見到什麼信號就魯莽地衝進去。你什麼都一直保密著,現在你需要有人幫忙了,忽然就像打開一本書一樣,翻到做了記號的某一頁,特意留給我看。哦,不,謝謝了。」 她忍不住又把話題一轉:「到底是他們中哪一個?」 「沃爾特。沃爾特打電話給我,他對什麼事大發脾氣,我過去從沒見他發那麼大的火。我每次都撫慰他,對他說好話,他就會回到我身邊說:『你對幾個男人說過這番話啦?』」 「嗯,你有自己的權利。你為什麼不借這個機會終止和他來往,擺脫他呢?」 「我害怕這麼做。我不想完全失去他。有時他們都不來我這裡。曾有段時間怒氣沖沖、難以接近,也曾有段時間親密無間。」 「那麼,夜總會呢?你不能去那裡躲避他一下嗎?」 「今天是星期一,星期一我們沒有表演。」 「噢,我忘了。」 「他也知道。」 「哦,興許事情還不會那麼糟糕。」瑪德琳試圖安慰她。 她為可以預見到的痛苦而發出一聲悲嘆:「將會有太多的糟糕事了。他是那類表面不動聲色的傢伙,我了解他。」 「太吃驚了,」瑪德琳空泛地說,「不會最終發生的吧,很久以來都沒發生過吧,你可是一直在玩談判啊。」 「說教不是我現在需要的,」德爾告訴她,「我需要有人和我在一起,我需要有人站我身旁。」 「為什麼不報警呢,如果你那麼害怕他。」瑪德琳的話音里有點近乎鄙視了。 「如果你到了我們這種關係的地步,你就不會報警了。如果他發現我找來一個女友,他就會輕易地原諒了。但如果他發現我報警了,他永遠不會原諒。你還不了解這裡面的狀況呢,親愛的。」 不,瑪德琳有點憂鬱地想,我覺得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頻頻失敗過。 是她觸發了整個事情,此事正在發酵成預計的那樣,快變成一團完美的混亂了,而現在有人要她再次蹚這渾水,提供庇護,讓那個可能成為受害者的人躲避起來。 「你一定要來!一定要來!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朋友!想想我為你所做的一切吧!我的門永遠對你敞開,免費飲料!鋼琴!你可以隨意!」 哼,去你的鋼琴吧!瑪德琳又想道。這也是她從此人那裡學來的表達,現在還給她。 「我甚至還從他那裡獲取市場內幕消息給你。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還願意現在回到我身邊嗎?」 「好——好吧,」瑪德琳不太情願地慢吞吞回道,「我來告訴你我會怎麼辦。大約過一小時,我會給你電話。如果他對你粗魯,你覺得難以應付,我會趕緊過去給你道義上的支持。如果一切都沒有失控,那你不需要找我了。這樣好嗎?」 她心想:即使我幫她今夜擺脫麻煩,麻煩還會在其他夜裡找上她,反正懷疑的種子已經撒下去了,第二次我就不會到場去幫她了。 德爾幾乎是嘶叫著她的感激:「謝謝啦,寶貝!噢,謝謝!我知道可以指望你的,我知道你不會看著我倒霉的,將來有一天我也會這樣幫你的。」 誰要你幫忙?瑪德琳鄙夷地心想,我可不會同時玩弄一大幫男人的。 「還有更好的事。你還記得你喜歡的那件石貂夾克,就是安吉給我的那件。給你了,我現在就送給你。」 瑪德琳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聽上去像是表達感激,其實是在嘲笑。 「好吧,我會快點洗澡,打扮好。過一小時給我電話。哦,就在過一刻的時候吧,那樣我會有更多的時間準備。」 「別太盛裝打扮了,」瑪德琳直截了當地警告她,「重要的是保持你的腦袋清醒,明白你在幹什麼。」 「明白了。」德爾順從地說。才過了兩個月,瑪德琳就已經占了上風。而且這純粹是出於她個性的影響所致。她實際上並沒有嘗試任何方式去控制德爾,無論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方式。 六點到了,現在是我答應給她電話的時間,瑪德琳想著,但我現在不打。 六點半到了,她還是沒打電話。為什麼不能聽之任之呢?讓她自食其果,得個教訓吧。 六點三刻,她最終讓步了,拿起電話。「E81800。」然後,等該樓下的總機回答時說,「請接18-A。」 總機回復了:「沒人接電話。」 七點鐘,重複同樣的程序。「E81800……請接18-A。」 「沒人接電話。」 七點十五分,第三次打。「沒人接電話。」 她稍作猶豫後,下樓了,來到大街上,跳上一輛出租車,去那裡親眼看看事情有了什麼轉機。 德爾那裡的門衛正忙著引導兩位身穿燕尾服的人上出租車,一個身穿闊尾羊皮燕尾服,另一個身穿貂皮燕尾服。他後背對著瑪德琳,所以她就毫無阻攔地進入了大樓。在自助電梯裡敲擊了18樓的按鈕,電梯門帶著輕微柔和的顫動聲滑動關上了,她上升了。 她走出電梯後按門鈴,無人應答開門。 瑪德琳再次猛按門鈴,有點惱怒了,動作猛烈。仍然無人開門。德爾先是用淚水打動我對我求助,瑪德琳忿怒地心想,現在她沉默不語,不再理睬我了。很可能他們已經和好了,他帶她出去吃飯了。 瑪德琳掏出德爾給她的鑰匙,打開了房門。她猜想也許德爾會在鋼琴上留下一張字條,做個解釋,就像她們在過去作曲時經常做的那樣。 「德爾?」她大聲叫道。 沒回應。屋裡沒人,也沒有字條,鋼琴上和其他地方都沒有。 德爾喝過一杯加冰塊黑麥,也許是五杯或者十杯,時間是在她起床後到離開之間某個不確定的節點。只用過一個杯子。她一個人喝飲料時從不換杯子,為什麼呢?她自己的口腔細菌不會感染她,但這似乎證明他沒有出現過。 鋼琴上有一頁歌紙,很可能是德爾離開前最後看過的東西了。出於某種難以理解的原因,直到瑪德琳生命終結,只要她還記得曾經遇見德爾·尼爾森並與之認識,每當想起德爾時,這支歌曲的歌名就會在她心頭閃現——《老天在我的心頭降下了帷幕》。 離開前,瑪德琳往臥室里粗略地看了一下。德爾在浴前換下的胸罩扔在床腳下,縮成一團。從她站的位置能瞥見到浴室門開了一條窄縫,裡面隱約顯出浴缸邊上有什麼銀色,混合著綠藍色光彩。德爾走得太匆忙了,甚至忘記放掉浴缸的水。 瑪德琳走近前去,往裡看看。浴缸水還在,綠藍色,光滑,平靜,就像冰一樣,熱量逐漸從水裡蒸發到周圍的空氣里了。 她俯身向前,再靠近點看了看。 德爾仍在浴水裡。死了。 一支煙,她吸的最後一支煙,這女人吸的菸頭上有少許紅色,依然擱在臉盆邊緣上,她入浴時把臉盆放在浴缸旁了。臉盆邊緣上的水珠阻止了香菸燃過四分之一處的標記。 德爾的腦袋沉在浴缸底部,臉朝上。可能是摔下去,或者可能被推下去,被摁住躺在那裡;可能是心臟病發作,滑倒摔下,撞在浴缸底部,酒精和熱水導致了暈眩,結果就自己溺水而死了;或者——就是一起兇殺案。瑪德琳無法斷定。 瑪德琳仔細看了看德爾的手。她的兩手仍然都鬆弛彎曲地放在浴缸邊上,沒有隨著她的身體一起沒入水中。兩隻手腕都掛在浴缸邊緣部分上,手腕旁邊的浴缸瓷釉上有兩個紅紅的小斑點,幾乎就像蚊子叮後擠出的出血點那樣,還有一股細小的淡紅色液體從浴缸邊緣流下去,流進了浴水裡。可水中倒沒什麼痕跡,濺出的血太少了,不足以染紅浴水。 這一望便知發生了謀殺,她是被摁在水裡直到溺死的。 瑪德琳蹲下來,保持著一英寸的距離,仔仔細細地觀察德爾的兩隻手,但不去觸摸。這兩隻手上沒有任何痕跡,沒有擦傷或抓痕。她甚至還躺在地上,臉朝上,看了看這兩隻手朝下的部分——手掌。 這不是德爾的血。但她的十個手指甲上,本應有一小塊白色延伸過指甲根部,可現在卻呈現細如髮絲般的紅色結塊。她在拚命掙扎,然後用手狠抓了某個人,不是臉上,就是前臂上,或者手上。 瑪德琳站了起來,站著俯視著她。看著她那雙驚恐的藍眼睛,比以往更冷峻了,透過藍綠色的浴水向上死死瞪著。阿德萊德·尼爾森曾經以她自己的方式玩遊戲,結果輸了性命。 可是,我們之中誰贏了呢?瑪德琳理性思考著,這個遊戲你是贏不了的。如果死神沒有把你的錢財拿走,就像在這種情況下那樣,那麼年老接踵而至,你牌桌上的賭注肯定也會一掃而光。也許她已得到最好的結局,至少她過世時看上去不錯,即使被殺,依然嫵媚動人。 一個男人應該勇敢地死去,而一個女人應該漂亮地死去。 現在一陣後怕襲來,令人不寒而慄,此前一直被抑制著直到此刻,可能是由於這個發現而極度興奮吧。「我得離開此地了,」她告誡自己,同時睜大了眼睛,「我還站在這裡在幹什麼呢,就這樣徘徊著嗎?有人也許會進來的。」 她的恐懼與其說是擔心被控犯罪——事實上沒有發生到她身上——倒不如說是擔心從那時起她會陷入此事,深感負擔,難以擺脫,超出她所有的忍耐。拘留,無休無止的受審,尤其是公開曝光,如此一來就阻礙了她完成使命的任何可能性,而這個使命正等待她去完成。 她不想被牽涉到上述任何一種情況里去。 她匆忙離開了浴室,讓現場保持著她發現時的原樣,浴室門大開,燈光亮著。她在浴室里輕巧敏捷、悄無聲息地閃身而出。走過客廳時,她兩眼東張西望,以奇怪的懷舊心情快速瞥上一眼,以此告別。再也沒有用高腳杯裝水給夾竹桃澆水的事了,再也沒有在鋼琴上留下便條的事了,倒是有待播放的歌曲錄音:《老天在我的心頭上降下了帷幕》。 她仔細地傾聽了一會兒,然後謹慎地打開房門,靈巧地側身而出,樓道廳里空無一人,她關上了房門。她沒費心擦拭一下房門把手,不知怎的,她覺得那是書里描寫的事,不是現實生活中的事,她說不上為什麼會這麼想。不管怎麼說,在她之後會有無數人的手來觸摸這個房門把手。 電梯上方的顯示停著沒動,電梯停在底層對著大街。她按了按鈕,讓它上來。隨後她走進電梯,按了下「2」,而不是對著大街的底層。她很幸運,在整個十六層的電梯下降運行中沒人進來,沒人看到她乘過電梯。 她在二樓出了電梯,悄悄地從樓梯走下去,樓梯門口通往大堂,在電梯的一側。在她的來來往往中,她多次注意過了。此刻她停下腳步,不在他人的視線範圍內。在大堂有關人員最後掃視周圍之前,她就等待著時機,在不被人注意時離開。她決定沒機會就不走,不冒任何風險,即使在那裡一連站上兩個小時也行。只消有人無意中瞥到她一眼,就可能在最沒想到時帶來出乎意料的後果,把她捲入災難。 從她的角度來看,這個設想很有利。那個登記訪客去哪個公寓房間時使用的通告板在大堂的另一邊,遠離樓梯口。在履行其職責時,門衛會背對著她。然而,她得計算好時間,這樣不至於在她出大門時恰恰被他快速轉身看到。那樣的話,他會想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大堂入口過道很長,她要走過的距離可真不短。 她起先進來時門衛正站在大街邊,如果他還在那個位置,那就不可能避開他的注意。最好是有人來了,他跟著進來,正好背對著她。 第一個來的人是個年輕男子。門衛跟進來了。「弗萊徹小姐。」年輕男子說。「拉金先生。」弗萊徹小姐迅即回答著走了上來。很可能是約會吃飯吧,她正等著他呢。他引人注目地手捧著一個插著蘭花的雲母花罐。 一個來訪者對瑪德琳來說根本沒用。登記他的到來只需一點點時間,門衛馬上又沒事了。 又有三個人來了。兩個男子和一個姑娘,來接他們的第四個人。瑪德琳想走出去,沒成功,因為她的勇氣消失了,她只得再次退回來。門衛說出三個來客名字時語速非常之快。如果她嘗試出去的話,才走到一半就會被發現的。 但是,假如你等待的時間足夠長,你最終會等到合適的來客群;假如你等待合適的天氣,這天氣最終會來的;假如你有足夠的時間開一個保險箱,最終就能打開;假如你下足夠的賭注,你的黑馬最終會出來的。 人們進進出出。甚至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也被一個陪同推進來了。顯然她是住客,所以無需登記。 最後,她終於成功了。一群人進來了,是個團隊。實際上也只不過五六個人而已,但他們似乎讓大堂里充滿了嘈雜的聲音,他們到處走來走去,肆無忌憚地大笑著。他們都是年輕人,十八九歲或二十多歲,顯然都是應邀參加某個晚宴,或者生日派對,或者訂婚派對,所以大多數男孩都帶了包裹好的禮物。 門衛被他們圍裹其中,看不見了。瑪德琳鎮靜自若,無需表明身份,走下樓梯,輕鬆地走過大堂,毫無匆忙的舉動。 正當她跨出大門時,她聽到門衛在指示那群人:「每個人注意, 17-A。」她脊椎里閃過一陣顫抖。他們的派對就在躺著屍體的房間樓下舉行。 她很理智,不在大樓前徘徊了,她要找一輛出租車。她輕快地走著,低首前行,減少被人認出的可能性。她走到最近的大街拐角,在那裡想方設法地叫到了一輛出租車,鑽了進去。 「除非有個霉運之星高懸我頭頂之上,」她告訴自己,「否則沒一個人見我進出過那幢大樓。」她有點迷信似的,把中指交叉在食指上,保持著這種方式。 她回家後首先喝了杯酒,嘗試使自己鎮定。她曾經鄙視德爾喝酒,但這倒不失為一種療法。 在目睹剛剛那一幕之後,她無法安心坐在桌旁吃喝。她不斷地走來走去,走去走來,漫無目的,有時她緊閉雙眼,有時手托下巴,仿佛犯了牙疼病似的。她確實有牙疼,疼在她的良心上。 這可不是僅僅看到了一具死屍——甚至是一個朋友的死屍——她知道這一點。此事的影響慢慢地來臨了,但一旦開始,就不會終止了。 是我殺死了她。肯定是我殺死了她,仿佛就是我把她的腦袋摁在浴水裡,而不是那個男子。他只是個殺人工具,而我是教唆犯。這次死亡應該歸咎於我。 這就是我如何把自己從斯塔爾死亡的負擔中解脫出來的。通過要了另一個人的命的方式,一個更可怕的謀殺。這是一場真正的謀殺,這就是我所實現的事,這就是我為自己做的事。 大約十點鐘——她沒有注意真正的時間,只是大約十點鐘——她又喝了一杯。然後她決然地拿走酒瓶,把酒杯倒放在桌上。這對她太糟糕了,她正在經歷這類情感危機。它放大了影響,模糊了影響,使她無法合乎邏輯地思考,讓她陷入了不現實的憂鬱之中。它只會有助於生理上的震驚,就如目睹了德爾的屍體時那樣,但不是精神和形而上意義的悲痛。 第二杯酒並無好處,但至少她最終停止走動了,坐了下來。她能覺察出自己是在逐漸積累內疚情緒,並陷入另一個內疚情結之中,就像她在斯塔爾死後所經歷過的那樣。只是這次預示著更為糟糕的後果。 德爾不是好人,這世界不會懷念她,瑪德琳告訴自己。但我沒有權利去殺死她,不應該由我去審判她,瑪德琳回答了自己。 這情形原本很可能持續整夜,激烈程度會越來越高,節奏會越來越快。但突然發生了一個轉向,一下子終止了這種情形,不僅如此,這個轉向還徹底把此情形從她的思維體系中清除出去了。 門鈴響了,她走過去開了門,門口站著兩個男子。 「您是瑪德琳·查默斯小姐嗎?」一個人問道,禮貌地舉手碰觸帽檐敬了個禮。 一個身高一般,另一個稍高點,身體都很強壯。他們兩個都是那種類型的人,你看了他們一眼之後,一會兒你就說不出他們的長相了。也許,這是一種職業性的難以辨認的狀況,你或許會這麼說。 「對,我就是。」她單調地說。 「我們想和您談談。可以進去說嗎?」 「現在不行,」她很不情願地回答,同時頭轉向一邊,「我很累,現在無法見任何人。」 「恐怕,您還必須得聽我們的,查默斯小姐,」他說著,還是那麼彬彬有禮,但增加了點乾脆的意味,「警方公務。」他出示了證件。 這麼快!這想法在她心裡一閃而過。不到三小時前的事——就已經找到她了! 但糟糕的是,在她閃身一旁,讓他們進來時,她能感覺到自己臉色蒼白。這種蒼白是身體反應,就像皮膚一抽一緊一樣,不由自主。 他們也看到了,他們一定看到了,那很不好。 她坐在沙發中間的位置。身材高點的那人坐在沙發盡頭,臉對著她。另一人搬過一個椅子,斜對著她坐下了。他們形成了一個大致的小三角,顯得有點私密,只是,她並未感到舒適。 談話立即開始了,以隨意的方式,但立即切入話題,沒有開場寒暄,也毫無鬆懈,每個問題都問得禮貌周到,毫無瑕疵,比起通常的舞廳聊天或餐桌閒話更為禮貌。 「您認識一位叫阿德萊德·尼爾森的人嗎?」 「是的。」 「您對她了解多少?」 已經下了第一個圈套了,才問了兩個問題而已。 「很難確切地說這種事情。」她沒正面回答。 「是啊。你對她很了解還是不了解?」 「了解得很一般。」 現在要當心每一步,她不斷警告自己,當心每一步,說錯一個字你就被套進去,勒住脖子,這兩個男人都是專家。 「您認識她多久了?」 「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九月份。」 「大約兩個半月,沒錯吧?」 「大約兩個半月,沒錯。」 「您去過她的公寓房間嗎?」 「是的,好多次了。」 「您會說是頻繁地去還是難得去?」 那個門衛曾經見我一直來來去去,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問過他了。假如我說難得去,而他回答的卻是相反,那可怎麼辦? 「開始時去得很多,以後就逐漸少了。」事實也是如此。 「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您去得少了?你們相互之間的關係變得冷淡一點了嗎?」 「不,不,」她謹慎思考後說,「那不是有意為之。這是常有之事,在人際,人際」——她一下子找不到合適的字眼——「關係中。」 「您第一次是怎麼認識尼爾森小姐的?」 「我拜訪了她。」她就給他們談了她寫作歌詞的靈感之事,「音樂出版商沒個好的。我想如果我能和一位歌手配合的話,或許能搞點名堂出來。」 「她相信您的話嗎?這是您不得不經常去看她的原因嗎?」 在這一點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在德爾和她之間製造嫌隙? 「根本不是。你瞧,她好意讓我使用她的鋼琴。我自己沒有鋼琴可作曲。」 「那麼,您去時她總是在家嗎?」 鑰匙!她驚慌地想到,談到鑰匙問題了!我的天哪,我把自己繞進去了。 她臉上又掠過一陣似有牽連的煞白。其中一個男子伸出手來,扶了一會兒她的手臂,讓她鎮靜下來。那可不是鼓勵的舉動,也不是友好的舉動,那只是鎮靜她而已。就像你想要某人保持狀態一樣。 就撒個謊反倒是最安全的,儘管有風險,那就是她的話和門衛的話相反。但她不能讓他們把她一人「放在」德爾的房間裡。那樣的話,天知道還會突然冒出什麼危險來。 「總是如此。必定無疑。你要知道,我從來不會忘記事先打個電話給她,確定她在家。如果沒人接電話,我就不去了。」 「那就引出另外一個問題,您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他們現在接近關鍵點了,她提醒自己,等等吧。 「讓我想想,今天是星期一,我最後一次去那裡是一星期之前的星期五吧。」 「您今天沒去過嗎?」 「沒有。」 「您今天任何時間都沒去過嗎?」 「沒有。」 注意,他們是如何緊追不捨的?她對自己說,這可真是一層危險的薄冰啊,這是他們第一次讓我重複我的否認。 「你們兩人在電話上聊過嗎?」 糟糕的問題。旅館總機保留了打進來的電話,如果有人接聽的話,是吧?很可能沒有,但某一個總機小姐或許還記得有個女人給她打過電話,德爾的嗓音極其激動,足以引起注意。 她不想把這個聯想引導到離她的底線一步之遙的地步,那樣太危險了,保持底線會更加安全。她決定冒險撒謊撒個徹底,他們無法證明那是德爾打來的,他們當然不可能已經竊聽了,因為德爾那時還活著,她的電話還不是警方的竊聽對象呢。 「沒有。」 個子高點的人說話了,就像一隻保持致命沉默的巨虎,張開四個爪子猛撲在獵物上一樣:「五點左右給你打電話的女人是誰,大約今天下午吧?」 每說一個字,我就陷入更深一點,她心想,不由得恐懼了。他們怎麼會發現的?或者他們還不清楚,只是毫無根據的瞎猜而已?無論如何,她得堅持她的謊言,她現在已經無法擺脫了。她絕望地瞎猜了一番,美髮師?他們會核查。親戚?他們會核查。醫生辦公室的護士?我從不看醫生。 「一個常常去同一個教堂的女士,幾年前了。她失去了女兒,那時我對她很好,自那時起她一直沒忘,今天是祭日,她是巴特利特太太。」你還能找出比這更可信的理由嗎?她心想。 他們沒在這點上追問下去。奇怪,她對自己說。有時明明沒什麼疑點,他們卻追查,追查,一再追查。可是,有時明明有什麼疑點,就等待追查了,他們反倒錯過了。或許,他們畢竟只是人,如此害怕他們也太愚蠢了。 「您是否見到過尼爾森小姐的任何其他朋友嗎?」 「沒有,一個都沒見過。」 「她和您談起過他們嗎?」 「沒有。她的嘴巴特別緊。」 他們要在那裡尋找什麼呢,她猜想道,難道是德爾對其中一個男人心生嫉妒嗎? 「您有沒有聽到她和她朋友通電話?」 「有一兩次電話鈴響,可我沒注意。音樂聲蓋過了她的電話交談聲。」 「她給您看過她的東西嗎?」 「她有一次給我看過一件皮毛衣服,還有幾件珠寶首飾。」 「您想過誰給她的嗎?」 「那不關我什麼事。」她虔誠地說。 「等等,難道您不希望您擁有這些東西,不希望它們都屬於您?」那個「老虎」詭詐地問道。 她跳起來,激怒了,然後猛然坐下,忿怒不已。「你在暗示什麼?」她忿怒地聲音嘶啞地反問,「你的意思是我想要這些東西?我偷了這些東西?我的衣櫃在那裡,走過去查查吧,你自己去看一下。」 讓她感到既驚愕又忿怒的是,他居然聽了她的話就起身去查看了。 他回來時,不理睬她對他怒氣沖沖的臉色,無動於衷地對他的同伴說,「裡面沒有一件皮毛衣服。」 但是,一旦她讓自己冷靜下來後,她明白了為什麼他這麼做。他並未真的指望在那裡發現什麼,那只是一個心理小把戲,只要可能,就故意引她爭吵,暗中破壞她的自信心,使她處於防禦地位。 此時,她覺得似乎他們的詢問會一直進行下去。她開始感到心理壓力了,尤其是她還在發現屍體時的震驚中尚未平復,他們就這麼快找來了,她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她還沒有如她原本想像的那樣安然度過這一關。在一方面,沒有從一開始就問到底德爾發生了什麼事,這原本是處於她這種境地的人的正常反應。是什麼沒讓她這麼做,很可能是她已經知道兇殺的內疚感,還有擔心如果她問的話,這種內疚感會以某種方式泄露出來。現在要再這麼做已經太遲了,既不可信也不在情理之中了。 他們又開始了。他們的手段是讓人一直激動,可能的話,讓人失去理智的平衡。這有點類似這樣那樣地連續擊打一隻籃球,或者猛擊練習拳擊的吊袋。 「今天晚上您離開過旅館嗎?」 她怎麼能說沒有呢?電梯工,櫃檯服務員,門口值班的門衛都見過她出去了。 「大約七點我出去過。」 「您去哪裡了?」 她在離開大門幾碼的地方坐了出租車,她冒險用這幾碼的距離來掩蓋行蹤,因為坐出租車就意味著有目的地,你不會坐車沒有目的地。 「沒去哪裡。就是走走。我需要活動一下,吸吸新鮮空氣。」 「您每天晚上大約這個時間出去散步?是您的習慣嗎?」 「不。今晚是第一次。」 「您在哪裡散步?」那隻「老虎」問道,他現在已成了她個人的仇敵。 「街上。」她厲聲說。 另一個男子喉嚨里發出使勁抑制的聲音,低聲卻還能聽到:「你輸了一次了,斯米茨。」 「哪條街上?」他語氣柔和地問。 她一口氣背出了六條街名。「滿意了嗎?」她嘲諷地問。 「就是散步,對。」他冷靜地說。而其含義,大約更深層一點,就是:「哼,假使真去了哪條街就好了,可你沒有。」 「您回來時間是——」 「大約八點吧。」 她清楚為什麼問這些。這是一個時間段,正好包含著德爾的死亡時間。 「您是散步前吃晚餐還是散步後吃晚餐?」 「都不是,今晚沒吃。」 「老虎」呼嚕呼嚕地問:「是發生了什麼事讓您沒胃口嗎?」 這次她無法克制了。「不是在那個時間,而是現在。」她不再對他的夥伴火冒三丈地瞪眼了。他讓她非常憤怒,這對受審的人來說可不妙。 突然,他站起來了,仿佛是接到信號似的,另一個男子也站起來了。 她寬慰地長舒了一口之氣,毫不掩飾,腦袋軟綿綿地一下子向後靠在沙發上。接下來她所聽到的是,他說道:「我很抱歉,但我們得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她的頭猛地豎起。「為什麼?」她幾乎帶著哭腔問,「難道我沒有回答你所有的問題嗎?」 「回答了。」他簡短地說。 「難道我回答得還不滿意嗎?」 「您會知道得更多的。」這意思是無論那些回答真實與否尚無定論。 另一個站在門邊,說:「走吧,斯米茨?」但她明白這是對她說的,不是對他同伴。 「查默斯小姐,先請吧。」斯米茨直截了當地說,站到了她身後。 她走在旅館裡鋪著地毯的長長走廊里,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這走廊似乎有幾英里長。「我感到很害怕,」她害怕地低聲嘀咕,「我還從來沒被警方帶去任何地方。」 「是嗎?」斯米茨簡潔地說。 鑲嵌著玻璃稜鏡的吊燈,側牆上的鏡子,側牆邊飾有針刺繡花邊的椅子。旁邊的接待辦公桌只是意味著「敬請回復」和「謝謝」之類的便箋,並無其他重要性。她不應該在這裡由兩個偵探陪伴著走過去,被卷進一樁暴力犯罪行為里。在他們的命令下,去他們的地方。她應該是身穿皮毛,手指上戴著鑽石,脖子上掛著鑽石飾件,一副擁有世界的氣派那樣地走過去。唯一能傷害她的也許是腳上的一個小雞眼,因為她的義大利皮鞋太緊了。 然後,太遲了點,她最終還是問了句:「為什麼事?她發生了什麼事?」 「您不應該早就問問嗎?」 「任何事都可能發生,我怎麼知道?」她防禦性地說,「她常喝酒。有時喝醉的人會說別人各種各樣的壞話。」 「但如果是死了呢,」他說,「那就等於說了最糟糕的壞話。」 「死了?」她吸了一口氣,驚駭不已,心中只希望她做對了。 「你永遠不會獲得奧斯卡金像獎。」他看她的眼神就像你看見一隻貓從雨中走進來似的,它渾身濕透,骯髒不堪,可你仍為它感到可憐,你有善心,你甚至想給它喝熱牛奶。 從旅館走向大街再上車倒是相當不費事,沒人多看她一眼,或者即使他們看看,他們似乎只是看到一個漂亮姑娘由兩個身穿西裝的年輕人陪同著。她優雅地晃動兩臂,沒人會聯想到拘留之類的事。 車身上沒有標誌,或者至少,這車不是那種塗有斑馬紋的「米老鼠」巡邏車。和他們一起坐在車上時,她試圖分析一下自己的各種感受。真正的害怕倒是幾乎沒有,但確實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在她生活中,她倒是第一次感到笨拙尷尬,缺乏自信,這很可能因為主動權落到他們手裡了,她不再是個自由人了。 在警方轄區分局裡,她被帶到一個空房間,有人對她說是否介意等一會,仿佛她是個參觀者或者客人。「我們馬上就來。」一個人答應說,他們兩人都走出門外了,門外前面就是他們剛才進來時的大門。 房間裡很壓抑,卻並無特別的兇險威脅感。牆面從地面往上一半都漆了令人生厭的暗綠色,再往上則塗了白石灰。為何綠色就漆了這麼點?要麼是他們沒油漆了,要麼是他們沒錢了。或者是誰把漆匠的梯子拿走了。窗戶大小還是那種六十年前的式樣,又高又窄。窗玻璃前嵌入了一層金屬網眼,起到防護作用。她無法猜測其用途,肯定沒人會魯莽到對警察局的窗戶扔石塊吧?窗外可看到後院,窗子另一邊有漆黑色的房子,和這個房間所在的房子共同形成了這個後院。通過那個房子的一些窗戶,可以看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他們無人瞥一眼這個懲罰之地,早已習慣了這個終生相鄰的所在。有人爭辯說,至少,在後院這些毫無遮蔽的房間裡,嫌疑犯們不會遭到毆打或者粗暴對待。然而,是這樣嗎?那個公寓房的住戶可能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 最後,這房間裡有許多斑斑駁駁,布滿刻痕的木椅,靠牆排成一排。還有一張木桌,同樣斑斑駁駁,布滿刻痕,還有大量的菸蒂燙出的痕跡,在桌子邊緣處呈扇形狀,桌子同樣靠牆放著。 她轉過頭來,一個身穿制服的婦女——女舍監,走進了房間。她令人愉快地朝瑪德琳點點頭,但又顯得公事公辦似的。她坐一個椅子上,打開一張窄長的報紙看著,沉浸其中。 有她在房間裡,瑪德琳能感覺到高度緊張。看起來這預示著一輪嚴厲的審訊即將開始,甚至逮捕,需要女警員在場,這是根據規定行事,因為被拘留者是女性。 仿佛她能看穿瑪德琳的心思似的,女舍監輕聲地說,語調生硬但又和善,甚至也沒從她閱讀的報紙上抬起頭來:「別緊張,傻瓜。很可能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你不知不覺就已經結束了。」 突然,似乎她找到了她想查找的東西,她大聲叫了起來:「利博拉,是我!我們看看今天還會有什麼事?」 但是,是什麼事沒人說清楚,因為房門就在此時打開了,斯米茨和他同事又回來了,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人滿頭濃密的銀髮,顯然級別在這些人里最高。一個全員審訊小組準備要審訊她了,雖然,其中一人只是速記員。她注意到,他拿出一本便箋,中間插入了複寫紙。 沒想到,她被介紹給警局副巡官了,這倒減少了即將來臨的審訊所帶來的霉運,給她增加了信心。一個人如即將被逮捕,一般不會事先正式地被介紹給執行逮捕的警官——或者至少是警官的上司。 「這位是查默斯小姐,副巡官。這位是巴里副巡官。」 他甚至向她伸出手,而當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之後,他握著她的手翻過來翻過去,似乎是一種表示友好的停頓。 桌子從牆邊搬出去了,騰出空間,椅子也排好了,大家都坐下了,包括瑪德琳。她看到那兩個去旅館中的稍矮個子——不是那個「老虎」,無言地對她點點頭,她就坐在一個椅子上了。速記員先是窸窸窣窣地翻開最前面的幾頁紙,把它們反折到便箋背後,直到出現空白頁。 女舍監仍靠牆坐著,沒人注意,低頭注視著手中的小報,忘記周圍的世界了。 可惡的事情又重新來一遍,只是這次是三個人,而不是兩個。到拘留監禁的距離更短了,她忍不住有點傷感地想著。無可避免的是,審訊的範圍大多在旅館裡已經詢問過了,這本身沒什麼風險了。她有著準確的記憶力,她必須記住三件事要避開,保持原來的說法:德爾房間的鑰匙,她生前那兩個男子的情況,還有她死前一小時的最後求救電話。 審訊似乎沒有盡頭。有時候,審訊進行得就像是一場擊劍比賽,她避開他們一次次的劍刺,讓他們刺向她的每一劍都偏斜了。也有時候,他們三人仔細考慮,想方設法,聯手追尋真相。 每當副巡官的眼睛接觸到她的目光時,似乎有一種父親般的眼光閃爍。在家裡,我有個女兒和你一樣大,他的目光似乎在告訴她。她知道很容易在這種目光的擁抱下放輕鬆點,讓他們允許她完全鬆懈愜意,但她總覺得這就是他想要她做出的反應。她不能放棄她的防守,無論某個男子看她的目光多麼溫暖。 她使自己堅強起來,繼續做她該做的事。 一個巡警把頭伸進門內,說:「巴里副巡官說,查默斯小姐隨時可以回家了。」 她立刻站了起來,眼下的瞬間就是她「隨時」的願望。 一個男子說:「晚安,希望我們沒有對你太粗暴。」 她知道她應該回答一下,但她沒心思,互相之間的禮貌是個習慣,難以破解。「晚安,各位。」她毫無熱情地說了句。 她關上了身後的門。才一會兒,她又推開了門,頭伸進去。「我的手提包是否遺忘在那裡的桌子上了?」她問他們。 斯米茨瞥了一眼她剛才坐過的椅子,搖了搖頭。「我們離開旅館時沒見你帶包。我印象里你沒拿包就走了。」 她一隻手捂在兩眼中間。「那我該怎麼付出租車費呢?」她脫口而出,沒停止思考。過了一會兒,她才想起旅館接待櫃檯可以幫她墊付,很容易。 但斯米茨的組員,一個看起來是個正派人,已經伸手到口袋了。「我來幫你付吧。」他主動提出。 她卻驚奇地看到,斯米茨對他搖手阻止了。她不明白為什麼。 斯米茨轉身對她說,「我送你吧,如果你不介意在外面小隊長桌旁等幾分鐘的話。我十二點下班。」 她倒寧可這個提議來自其他某個人,但激烈的戰鬥平息了,她只感到冤屈。她太累了,甚至顧不上從心底里厭惡他了。 她就坐在外面的長凳上,辦公桌後的小隊長好奇地看看她,隨後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這「幾分鐘」變成了十分鐘,從十分鐘變成了十五分鐘,從十五分鐘變成了二十分鐘。她開始感到惱火了,她煩躁不安,但她仍固執地坐著。她不斷地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一些暗示,在這個案件里,她到底處於哪種位置。「查默斯小姐隨時可以回家了」的話很不明確。她必須得搞清楚:她到底是涉案還是無關? 當他終於出來時已是十二點二十分了,結果他又對本來已經糟糕的局面來了個更糟的結束,他驚愕地一拍前額,叫道:「我完全把您給忘了!」 「顯然是的。」她冷冷地說,站起身來。她目光鋒利地看著他,假如他伸出手指在她眼光前晃過的話,肯定會受傷不輕。 他們走進了把她帶來時的同一輛車,這次她能夠看清楚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誌。 「副巡官讓我們都進去開了今天最後的簡報會,」他驅車離開時說了一句,「所以我耽擱了。」 她在思忖這短會是否與她有關,並在想如果問問他,他會回答嗎?她還沒來得及鼓起勇氣,只見旁邊車道上的一個男子腳癢踩下踏板,開始穿過十字路口,此時交通燈尚未變換。 「等綠燈啊,老兄。交通燈派什麼用場的?」斯米茨嗓音低沉地吼叫了一聲。 那男子轉過頭來看看他,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記得這輛車上沒有標誌。那男子又眼看前方,一溜煙地開走了,這次沒違規。他不知道剛才多險啊,她對自己說,一言不慎,就會…… 他們到達旅館時,他從他那一側下車,關上車門,繞過來,為她拉開她這一側的車門。她還沒明白這是什麼把戲,他已經關上她身後的車門,兩人都在車外了。 「我上去坐會兒行嗎?」他試探地問。 她驀地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難道你不覺得我一天裡已經受夠了嗎?難道你不覺得我累了嗎?副巡官不是發話說我可以回家了嗎?」 「您到家了。」他說。 「是的,可是我就想一人獨處,沒有任何,」她憤憤然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監視。」 「我下班了。」 「你從來不下班。你一直在試圖想套出別人不想說的話,甚至在你睡夢中也是如此,我敢打賭。」 「我只待一會兒。能不能喝杯咖啡?」然後他提醒她說,「我還給您買過一杯咖啡呢。」 「現在你想要回那十美分,是吧?那好,上來吧。」她壓低了聲音咕噥了一句,「真希望嗆死你。」 「我會試試。」他善變地說著,跟著她走進了旅館。 上樓後,她打開儲藏櫃,取出咖啡,水壺裡放了水,開始煮,然後又走到外面來。她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毫無做作地發出了疲憊的呻吟,連外套都沒脫。 「難怪人們在那套東西下精神崩潰了,我說的是犯罪的人。」 他從窗前離開,沒等主人邀請就自己坐下來了,一臉友善。「長點見識了吧?無罪者往往比有罪者崩潰得更快。他們沒有那種拚命的必要去堅持謊言。」 「那為什麼他過來和我握握手?我是說副巡官。他們一般不會和帶進了審訊的人這麼做到,是嗎?」 「他敢肯定您很了不起。」他油嘴滑舌地說。 「不,他想看看我的手。」 「您很機靈啊。」他承認,詭秘地笑笑。 她伸手在給客人準備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故意不問他是否要抽菸。而當他為她劃了根火柴,她似乎也沒注意到。 「你有點恨我吧?」他鎮靜地說,「但如果死去的女人是您的親姐妹,那就會不同了。那就是我的事了,我的職責。假如我沒有把每個人都折騰個夠,我就心腸太好了。」 「唔,她不是我的親姐妹。感謝上帝。」她站起身來,走進廚房拿起燒開的水壺,準備泡咖啡,「你喜歡怎樣泡咖啡?」她沒好氣地問了句。 「怎麼泡都行。」 我喜歡放點什麼液體在咖啡里,她不懷好意地心想。 當她端著兩杯咖啡回來時,他暗笑了:「我敢說我知道您剛才在想什麼。」 「我的想法也要接受審詢了。」 「噢,別當真,」他疲倦地說道,「一個女孩沒點幽默感就無趣了。」他一口就喝下了半杯子。他能做到,因為他長了個特別大的嘴巴,這種說法的兩種含義都有,她急忙對自己堅持認為。 「不管怎麼說,您怎麼會和那種人混在一起的?」他問道,眼睛卻看著咖啡,仿佛試圖斷定剩下的咖啡是否還夠他喝上像樣的一口。 「我已經被問過兩次了。我想我可以在歌曲創作上獲得靈——」 「喔,得了吧,別說了,」他會意地打斷了她的話,「您不會對創作歌曲感興趣的,就像對我的」——他換了原本正要說的什麼詞,最後卻說——「我的衣袖口一樣。我敢說您甚至還不會把兩個連續的音符放在一起,您給她看的那玩意兒很可能從某人作曲發表的東西里抄來的,我在那裡找到您的大作里的一首,有個派去待命的警察正好會彈鋼琴,我對您說實話吧,就是拿酒杯在樂譜上隨便印個圈子也比您寫的那些音符彈奏得好聽。我知道這麼說有點好笑,彈鋼琴時有一個死人躺在那裡,如果沒把她吵醒,我們就可以斷定她是真死了。當時有一半的警察都用手捂住耳朵,央求他停下來,可他還沒彈完呢。」 「說下去,」她帶著刻毒的溫雅語氣說,「還有什麼嗎?」 他看到她瞥了一眼手裡正端著杯子。「別潑。會燙得很疼的。」 她把熱氣騰騰的杯子放在一旁,仿佛是讓他放心,她終究不會失去控制,杯子不會飛向他的。 「不,我是這麼想到,」他繼續說道,語氣嚴肅起來了,「您是個想做好事的人。您自認為某種真實或者想像中的錯是您乾的,為此您感到內疚,您就想嘗試去消除它,您的方式就是與尼爾森這樣的時髦人物交往。」 儘管她幾乎無動於衷,她體驗到的感覺卻是令人震驚的衝擊,要推著她迅猛撞到牆上似的。 他在大約四小時前才第一次見到她,卻已對她了解得那麼多!她不斷地微微晃晃腦袋,眼眶裡噙著淚水,那是驚異之淚,是羞辱之淚。想想居然有人這麼能讀懂她的心思。 她不知道,他團隊里的成員是否都意識到他們擁有了什麼,此人是憑其直覺本能,以及洞察人性的方式為大家工作的。這一切都對一個偵探極其重要,也許更多地超過技術性知識和貓捉老鼠似的追蹤。他天生就是幹這一行的。 然而,就這同一個男子,她在某種程度上已有所了解了,下班之後有時也會吵鬧喧譁,輕浮無聊,尤其喜歡惡作劇,幼稚氣十足,幾乎到了愚蠢無聊的程度。 但是,她也意識到,需要許多成分才能造成一個完整的男人。 他已經又回到那個案子上了。「拉起浴簾試圖掩蓋她躺在浴缸里,這種手段太愚蠢了,」他若有所思地說,「我一看到這裡就知道發生過暴力。一個人淋浴時拉上浴簾是為了防止水濺到地上,但一個人泡澡時永遠不會拉浴簾。」 「浴簾——」並沒有拉起來遮擋浴缸啊,她及時停了一下,在說這兩個字時拖長了一點,「浴簾——很可能是她自己拉上的,比如說,她感到有風吹過來。」這次說時拖得更長了。 但他可是個偵探,真是個偵探。「我就知道您去過那裡,」他得意地說,「我有很強的預感,您去過,無論怎麼說,我一直這麼想的。這次更有把握了。我聽到了您剛才沒說出口的話。」 「所以審訊還在進行!」她勃然大怒,「這就是你要上來的目的嗎?」 他站了起來。「為什麼不呢?就為了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您有戒備心時我無法從您口裡得到什麼。我猜測如果您放鬆了戒備心理,也許我可以。」 她目送他離開,他已打開門,正要走,不過沒帶她一起走。 「你認為我今晚去過那裡,那麼還會把我再牽涉到案子裡去嗎?」她問道。 「沒有什麼案子,」他回答,「可以再牽涉到你了,這個案子已經結案了,那時我正要離開轄區警局,所以我耽擱了。」 「但那是誰幹的——是誰?」她設法叫住他。 但他關上了門,走了。 無線電廣播直到大約二十小時後才播送這條新聞,第一次是在晚上八點鐘的新聞報道里,從那時起,每隔半小時重播一遍,直到這條新聞充斥了整晚。換句話說,對此兇殺案,他們肯定是有意隱瞞了這條新聞,直到他們確定已經消除了懷疑或者出錯的可能性。斯米茨離開她家時是昨夜十二點半,他已經告訴她這案子結案了。但那只是非正式的,可以這麼說。 正是從這個角度看待問題讓她驚呆了,讓她恐懼得僵住了,這超過了這條新聞本身帶來的衝擊。謀殺案整天出現在新聞里,卻沒有報道明確的逮捕對象。她不斷地聽了又聽,從一個電台轉到另一個電台,但總是同樣內容,只是變換了幾個陳舊不堪的形容詞而已。「風姿綽約的咖啡館歌手」被發現死於浴缸里;「美麗的咖啡館明星」被發現死於浴缸里;「異國情調的咖啡館表演者」被發現遇害;「夜生活名媛」被發現氣絕於浴缸里。 「一個蕩婦遭遇謀殺。」瑪德琳替他們總結了一下,口吻有點強悍,這是她跟德爾學的。 她一整天不吃不喝,也沒離開房間,因為收音機還在廣播。為什麼他要告訴她?他在開玩笑嗎?可他為什麼要戲弄取笑她?在她的印象里,他不會拿巡警房裡的案件開玩笑,尤其是不和局外人。唔,那麼,他們在等待什麼呢,又是什麼阻止了他們呢? 她聽了十二次報道一條狗被裝進一個太空艙,擺脫了地球的軌道的新聞,她的關注不會因此減少;她聽了十二次報道某個參議員說的話,逐字逐句地重複,但不會比第一次講得更好;她聽了十二次希爾達颱風的準確位置被查明了的報道;十二次報道古巴、剛果、阿爾及利亞、越南的新聞,還有所有解決病態苦難的六十年代問題的藥方閃亮登場,然後又閃亮退場了;十二次報道可憐的阿德萊德·尼爾森淹死在浴缸里的新聞,等等,等等。重複之多,就連鞭打死馬、徒勞無益這類老古話也幾乎變得刻板乏味了。 可是,那些新聞廣播就像飛碟一樣圍繞著她旋轉,忽而遠離,忽而返回。 終於,突然之間,那條新聞來了。來了,去了,結束了。 「阿德萊德·尼爾森謀殺案已逮捕一人。一個名叫傑克·德·安吉洛的男子被帶進警局,正在接受審訊。」 她大聲叫了起來,這條新聞讓她萬分震驚,極其痛苦。「我的上帝!他們抓錯人了!我的信是寄給席勒的!」 三十分鐘過去了,她沒有離開收音機,幾乎想抓起它,搖搖它,就像對待一個固守自行節奏運行的鐘一樣,希望它吐詞更快一點。這次,他們又變換了幾個詞:「……已經在今天的大部分時間裡進行了審訊。」 然後,下一次廣播時:「警方確信他們抓對了人。」 再下次廣播時:「他被正式起訴,結具出庭應訊……」 再後來廣播時:「……警方記錄中最為迅即的破案之一。發現屍體後不到二十四小時。」 「太快了,」她想著,顫抖了,「太快了。」 電話拿在她手上。 「四十五轄區。」一個男子的聲音應答。 「你們這裡有個男的叫——嗯——噢,我猜是叫史密斯吧?」 那聲音笑了笑,很可能是出於溫柔,或者因為一整天疲於接聽回答各種值班電話吧。「噢,是他。不聲不響的傢伙,膽小鬼,約翰·弗朗西斯·澤維爾·史密斯。是的,這幾個部門的人都知道他。」 她沒感到這種同志情誼有什麼可愛。畢竟,作為一個職業偵探,誘捕罪犯,哄騙他們,誘使他們吐露真話,送他們公審處決而不是私刑致死,這在她看來,只是一種甲狀腺擴大症式的殘暴冷血和嗜好欺凌的特徵而已,已被發現隱藏在幾乎所有的成年男性身上。只是,一個職業便衣偵探這麼做還有一份薪水。等他年老時,還有一份養老金罷了。 她站在電話機旁,等待告訴他們抓錯人了,此時她又完全站在電話線另一端的那個男子這邊,那另一端來自法律,而這法律又是庇護無數人的。只有三種罪行之惡比起所量之刑罰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有對這三種罪行的懲罰得當。對兒童所犯之罪行,強姦無辜婦女之罪行,以及以種族滅絕加以威脅的危及整個社會之罪行(如戰爭時期的間諜活動)。當法律規定了日期,規定了時間,宣判說,「你將去死」時,其餘均為莊重威嚴的法律體系的蒼白複製品。 斯米茨的房子在郊外一個低薪階層住宅區,沒什麼特別,倒是乾淨整潔。結果發現不是他的房子,但實際上她沒被告知。 他走到門口,讓她進來。 「你能找到這裡,真不錯,我知道。」 她進去時,他的夥伴在起居室里。他們有兩個鍍銅啤酒罐,頂端戳孔光潔,另外兩個啤酒罐尚未戳孔,兩杯喝過了。但他們沒醉,這不是派對,她看得出。他們只是放鬆一下。某個神秘女人已經把郵票大小的撒鹽餅乾和小塊的橙子味奶酪放在一個厚實的藍色圖案大盤子裡了,沒有一個男人會把食品切成那麼小塊的。他們兩人都只穿襯衣,沒帶領帶。「我們又見面了,查默斯小姐。」他的夥伴說道,但口氣不冷不熱,仿佛他寧願下班和他合得來的朋友一起度過。 她來有事,所以沒浪費更多時間。「我必須來找你的原因很糟糕,我堅持要來這裡的原因,是——你們得聽我說,你們得相信我——在尼爾森案件里,你們抓錯了人。」 這足足過了一分鐘才被理解。 「噢。」他說。 他看看他的夥伴。 然後又回頭看著她。 「噢,是嗎?」他這次說,他那堅如岩石的屁股一下子坐在大圓桌的邊緣上,他雙臂交叉在胸前,沉思著,「你怎麼知道的?」他問她。 一個女人的嗓音突然響起,倒沒有那種刀刺背部的語調,卻使瑪德琳免於回答這本來就有點敏感的問題。 「斯米茨,」聲音從樓梯頂部傳下來,「艾薇已經準備好等她的晚安之吻了。」 他站起來,走了出去,緩慢地一步一步走上樓梯,給不太堅固的整個房子帶來了生命的顫動。吊著電燈的鏈子微微抖動著,她站著的地板木條也似乎有規律地顫抖著。甚至那個帶點綠色的玻璃小魚缸里的水面也在晃動,這邊水晃高了點,那邊就水落低了點。 「我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她說得有點坦率,或者說是聰明的坦率更好點。 「他還沒有呢,」他團隊夥伴說,「他和姐姐姐夫一起生活。這是他們的房子。他們很樂意他一起住,他們對他很看重,但他堅持要付房租,斯米茨就是這樣的人。比起她父母來,那孩子更喜歡他。」 她偷偷一笑。「那個綽號呢。像他那樣的彪形大漢。」 「他第一天去幼兒園就有了綽號,從此就一直叫開了。他們問他名字時,他把自己的名字說錯了。」 他回來時下樓就像上樓一樣很有動感,甚至可能更厲害點。天花板一角上掉下了一些石灰屑,就像是灑滑石粉似的。魚缸里的魚看起來受到了驚嚇,紛紛驟然掉頭了。 「他總是那麼吵鬧嗎?」她問道,皺著眉頭。 團隊夥伴一副受到委屈的眼神看著她。「您可不能指望他穿著芭蕾鞋踮起腳尖到處走吧。」 「不是,但他可以聲音輕點。」她建議。 他夥伴的忠誠亮度絲毫未減,一個千瓦都沒少。「至少您永遠知道他在哪了,」他堅定地捍衛,「他可不是那種鬼鬼祟祟的小人。」 他進來時只對他夥伴說了句離題話。「那孩子越來越伶俐可愛了。」然後又轉向她,「我們剛才說到哪了?噢,關於抓錯了人的事。」 「嗯,你們拘留了德·安吉洛,是嗎?」 「我們在登記德·安吉洛的情況,準備提起指控,沒錯。」 「哦,可是在她的生活中,還有另一個男人。」如果他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承認當時隱瞞了情況,為此就順著他們給我提出的任何問題說話了。 可他沒問。「就是那個投資經紀人席勒嗎?我們知道他所有的情況。一開始我們就詢問過他了,然後根據他知道的情況釋放了他。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他當時在城裡一家最高檔的酒店裡舉行了有四十個客人的晚宴,慶祝他妻子的生日。每個在場的社會新聞攝影記者都在拍他。」 「但是——但是——」她說話結結巴巴了。 「抓錯德·安吉洛了?」他幽默地疑問。 「是席勒。肯定是他。」她激烈地說。 他對她說的情況就像是拳擊賽似的,不光有老一套的1-2打法,還有1-2-3-4的打法。忽左,忽右,忽右,忽左,打得她踉踉蹌蹌,倒地不起了。「那麼她指甲在他兩手背上,在他前臂下端狠抓什麼? 「為什麼嵌入她指甲縫裡的皮膚碎片,通過從他那裡取樣後,經實驗室比對吻合? 「為什麼他自願給我們打電話,自願在某個地方等候我們去,其實就是他家,當我們到達那裡時,自願招供,並自願和我們一去警局? 「而最後也是最主要的是,為什麼他完全自願,毫無受到逼迫地口述並簽字了一份完整的供認狀? 「他說之所以謀殺她,不是因為恨她,而是因為愛她。太愛她了,沒法繼續帶著他的嫉妒生活下去了。尤其是,太愛她了,所以在謀殺了她之後,沒有她也活不下去了。 「你讀過《奧賽羅》嗎?那就是了,今日世界上的翻版了。 「他或許在他的幫派日子裡曾有過上百個廉價小妞,但在他晚年才有人讓他真正動情了,真到足以讓他為此活下去,也真到足以讓他為此去死。」 他嘆息著,仿佛明白了那類的事情,除了那個萌生了愛,經歷了愛的人,他如何能做得到呢?而其他人又有誰能做得到呢?愛上了對他人來說是個厚顏的粗俗之女,卻愛之若珍貴不朽的金子。 人心的神秘之處,任何偵探都無法破解。 她一陣恍惚,跌坐在身邊的椅子上,依然無法完全理解,心頭飄過她在德爾的鋼琴上見到的那首歌名,猶如遙遠的回聲。《上帝在我心頭降下了帷幕》。 她回到旅館,經過前台時,接待員對她招呼了一聲,向她遞來一封信。她接了過來,眼盯著信封,一時產生了不太真實的感覺,任何人在面對自己的字跡時,這種感覺很容易壓倒他們。信封上收件人是:「席勒,戴維斯和諾頓事務所,沃爾特·席勒先生收。」信封的左上角有一小塊光滑之處,原本貼上去的郵票可能在郵票出售機里封閉的時間太久,已經脫膠鬆開,掉了。在信封的右上角,傲慢地蓋上了一個郵局的紅色橡皮章,斥責道:「郵資未付,退回原處。」 「幾天前就退回了,」接待員道歉說,「我曾給您打電話,想問您是否需要我們為您貼上郵票重新再寄出去,可您出去了。我估計我放在您的箱子裡,然後就忘記了。過去幾天我們一直太忙了——」 他止住不說了,瞪眼看著她,只見她把信封緊緊地貼在嘴唇上,充滿激情,極其渴望,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仿佛是來自情人的情書一般,又仿佛是來自國內收入署的一筆退款。 「我想您是要寄出去的。」他疑惑不定地說。 「是的,」她說,「是的。噢,你怎麼會出這個錯?」 「查默斯小姐,請您,」他看著她把信撕成上百個碎片,撒在身旁,一臉悲哀地抗議說,「想想可憐的服務員吧,她過後得來清潔好一番了。」 她上樓去坐在桌子旁,拿出那本畫有條條橫線的廉價小便箋本,翻到那一頁,上面寫著: 1.報復那個女人。 把這一行劃掉了。 有人真的這麼做了,雖然不是我,這是她無可避免的想法。 …… 「那麼,現在就去殺死那個男人吧。」 這些文字多簡單。說說或者想想又是多容易。然而,要去實施,去干,卻又多麼的可怕,多麼的恐怖。而一旦去幹了,又是多麼的不可能取消,不可能恢復原來的狀態。 要把一個人轉變成那樣——她讓自己的凝視緩慢地掃過旅館餐廳,把一切盡收眼底,逐個審視每個男人,只看男人,因為必須死的是一個男人,不是女人。儘管女人也會死,但她們不同: 一個男人正對著面前的姑娘微笑,饒有興趣地傾聽她快速說出的一連串話,贊同地點點頭,充滿愛慕,兩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正在感受著青年時期戀愛的第一次正面衝擊; 一個男人在她眼光掃過時正在看手錶,很可能在告訴同桌的另外三個人該動身去劇院了; 一個男人獨自坐著,但很滿足,面前放著一隻高腳杯,空了,還剩一點白色的洋蔥,正在心想著某件讓他非常高興的事,從他臉上有點傻呵呵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來; 一個男人出去接了個電話,剛回來,一臉毫無滿足的神色。他臉色發紅,悶悶不樂,自尊心受傷,他再次坐下等什麼人之後,用手指在桌子上敲敲,發泄怒氣; 一個男人正在撕開一隻麵包卷,準備塗抹黃油; 一個男人手伸進了口袋摸錢,另一隻手向他打算付賬的朋友和善地揮了揮,表示由他來付賬; 一個男人正伸出閃爍著歡快火焰的打火機要給桌子對面的女人點菸。 要把一個人轉變成那樣,或那樣,或那樣,變成某種再也不會動的東西。不久腐爛殆盡。再也不會對某個姑娘微笑了,或者再也不會看手錶了,或者再也不會「啪」的一聲打開打火機了,或者再也不會從口袋裡掏出錢來了。 哦,關於這一切,最可怕的是什麼?上帝以其無限的智慧——或者無限的冷漠——每天都在這麼做,停止幾十條、幾百條的生命。不受理智支配的大自然也在這麼做,以成群成群的方式處理,假如能夠區別這兩種方式的不同之處的話。 是的,可她不是上帝,她也不是大自然。這就是關於這一切的最可怕之處。 死亡只需一剎那,一秒鐘。就其本性來說,它不可能需要更長時間。即使是延遲的垂死狀態仍然是生命,直至那最後的一秒。那麼,只需不到一秒,即可摧毀花費了二十五年,三十年,四十年的成長。即可湮沒,即可消滅,某個母親所撫育珍愛的,某個年輕女人摯愛並滲入她生命中的。即可刪除,那個心靈里儲存的知識,具備的專長,擁有的天賦,獲得的訣竅,尚未滿足的需求,即使以相同的集合體,比率,比例以及程度,也絕無可能加以重組,裝配復原。獨特性是每個單獨的心靈從數以千百萬計的他人中脫穎而出的。無可替代。所有的記憶,經歷,失望,憎恨,愛情,計劃,希望,均是如此。 所有這一切——只需瞬間,即可清除,滅絕,殲滅。 然而,不得不如此。必須如此。必將如此。 她想回復到心靈的平靜。她有權這麼做。沒有心靈的平靜,她無法活著,生活將變得難以忍受。 她拿起沒用過的餐刀,慢慢地沿著桌布畫了一條無形的線條。 這是他的人生道路,正慢慢地朝我的人生道路延伸而來。隨著日子的流逝,隨著每小時和每一天的過去,越來越近了。 她又畫了另一條線,朝著第一條線而去,但卻兩條線相交前停止了。 這是我的生活道路,慢慢地朝他的生活道路延伸過去。不可避免地,它們會相交。相交之後,我的會繼續延伸下去。他的不會。他的將會停止。 一個男子的頭部和肩膀的陰影使白色的桌布稍許暗淡了,侍者問她是否還需要什麼。 她心不在焉地搖搖頭,沒抬頭看他一眼,只是看著淡淡的線條輪廓從桌布上又消失了。 就像這樣,生命離開了你,遠離你而去。就像一個淡淡的陰影從某塊空桌布的空白處一晃而過。就像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