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 德爾談前夫

伍爾里奇 《入夜》
瑪德琳明白德爾開始談論她前夫的時刻會來臨的,而它確實來了。如果一個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她遲早會對她閨密談論他的。而如果她恨一個男人,她也會遲早談論到他的。如果不是這樣,她就不是真正的女人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去愛男人,更不會去恨男人了。 瑪德琳在等待時機,她從不拋出這個話題,也不施以任何暗示,更不暗設語言陷阱。如果時機來臨,這個時機將會更為自如,內容更為翔實。這個時機自己來臨了。 一天,德爾正在瀏覽樂譜,想找些新的東西插入到她的曲目里去。她看到一個,開始以她的方式哼了下去。然後,她突然停下,狠狠地摔下樂譜,幾乎是在拍擊鋼琴頂部了。瑪德琳循聲抬頭望去。從她所處方位,她能辨識出封面上的題目,題目顛倒了:《往日舊情》。 「不好嗎?」她問。 「太好了,」德爾說,「這已超出了一首歌了,是一段真實的經歷。我知道的,因為我已經歷過了。昨晚我見到了你,我又拾起了往日舊情。」她轉向瑪德琳,「管他呢,」她說,「你不會想聽的。」 「不,我想聽聽。」 「為什麼呢?就因為我隨手拿起某個樂譜,陷入到某種情緒里了?這並不意味著我得給你講一個悲傷的故事,讓我們兩人都感到憂傷吧。」 「有時把心事告訴他人對你有好處,無論是什麼事,」瑪德琳說,「這樣可以從你心裡解脫此事了。」 「轉加到你身上了?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就是朋友的用處。」 「別給我說這些,」德爾打斷了她,「我不知道朋友有什麼用,但不是用來聽人們隱藏在內心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吧。也許精神病醫生會有用,而不是朋友。為什麼你要聽,對你有什麼好處?」 瑪德琳聳了聳肩。「也許我可以從中得到一首歌。」 「一首歌?」 「或者說是一首歌的構思。」 「我告訴你,」德爾說,「你不能靠了解別人的內心來獲取好的構思,你應當以了解你自己的內心來獲取啊。」 「也許了解別人的內心,或者聽聽別人內心的想法,不失為我可以藉以了解自己內心的一種方法呢。」 德爾想了想。「是啊,」她稍後說,「有點道理。唔,如果你能忍受,我也可以。但我得把話說在前面,你或許會想拿把小提琴為我伴奏。就是這類故事。」 「悲傷的故事,嗯?」 「一場婚姻的故事,」德爾說,「有兩種婚姻。糟糕的婚姻和想像的婚姻,因為真實的婚姻不好,而好的婚姻不真實。」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起。」 「你們兩個怎麼認識的?」 「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緬因州波特蘭市的伊斯特蘭酒店的郵政櫃檯邊。我們兩人都是為了休假去那裡。我只想拿到房間鑰匙。可職員卻遞給我一張留言條。我沒看就說:『這不可能是給我的,在這個城市裡我沒人認識!』我說對了。那是給一個瑞典的尼爾森小姐的。他們放錯櫃檯格子了,那個字母『i』寫彎了,看上去就像是『e』。 「這時他朝我笑了笑,我就任由他笑。他開始說話了,我也任由他說。我幾乎是在他開口說話時就喜歡上他了。分手前,他說:『現在你可不能再說你在這個城市裡沒人認識了。』 「第二夜,他在大堂里走到我面前,帶我去了一個酒吧,給我買了杯飲料。第三夜,他請我吃飯。休假結束,我們分別回到了市中心,但我們已經約好了等我們再來時見面,我們確實這麼做了。那時,我已經愛上了他。但他不愛我,現在我看清楚了。通過整個事情的前前後後,我是有點不同尋常了。但我倆都犯了同樣的錯誤:我倆都錯把我對他的愛當作是對他愛我的回報。當他吻我時,其實他只是在回應我的吻而已,並非出於他的原意。當他擁抱我時,他只是完成了我要擁抱他所形成的半個圓而已。憑藉這種幻覺,我們結婚了。他說過的那些話,我讓他記在自己心裡。 「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糟糕的冒險。只要他還沒有遇到他的真愛,我就安穩了。一旦他真的遇到了,難以自拔,我就全完蛋了。 「大約在我們結婚後兩年三個月吧,他遇到了真愛的女人,二十七個月吧,不會錯的。我們相處得非常好,在這開頭的二十七個月里。他甚至不知道他不愛我。關於這一點,甚至我自己也忘記了,我一心一意地愛著他。 「我無法確切地說出她是哪天開始出現的,我不擅長記憶。她倒沒有像破壞了開關門的電子束那樣非法闖入,我也不能確切記住她是哪天到來的,只是在大約第二十六個月和二十八個月之間,她出現了。 「有一件事我至今無法解釋,我當初怎麼會知道的。當時在他身上有了些微妙的變化,我就知道來了,現在我回頭去看,我明白我當時就感覺到了,但我仍然說不出來我怎麼知道的,只是當時就知道而已。 「她很年輕,我也就知道這些。有一天,我們一起走在大街上時,我看到他瞄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一眼。他對那女孩本人倒不感興趣,那是一種推測性的眼光,所以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拿這個女孩和另一個女孩做比較。我就此知道另一個女孩一定年齡差不多,十八九歲左右。即使在愛情里也可以用到偵探手段。 「沒多久,我對她了解得一清二楚,除了她的長相和名字。幾乎就在他們開始愛上對方時我就知道了。 「我常常一坐就是幾小時,一直在想,也許還能找到什麼辦法把他贏回來。也許還不算太晚。過去常有這種事發生在別人身上。為什麼不能發生在我身上? 「對啊,可是怎麼做呢?每次我都對這麼問自己。怎麼做?我從來就想不出個『怎麼做』? 「然後,一天夜裡發生了一件事,給了我一點想法,我覺得看到了辦法。當時我獨自一人坐在那裡,看著電視,其實心不在焉,就在此時,電話響了。是個男人,他打錯了。他問某某某小姐是否在,我說:『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住在這裡。』結果發現,我們兩個電話的號碼相同,除了最後兩位數,就是這兩個數字也只是順序相反。他把順序搞反了,就錯打到我這裡了。他道了歉,掛了,事情也就這樣了。 「但我開始想了,越想越感到這也許就是我一直想找的辦法。嫉妒。試圖引起嫉妒。耐心沒用,忽視對手也沒用。如果我就此與他大吵大鬧,大發雷霆,我只會更快地失去他。興許嫉妒可以達到目的,他如果感到另有他人對我鍾情,儘管他已不再對我有情了,我也會讓他覺得我看上去更漂亮了。男人在這方面真是有趣:其他人不要的,他們也不要,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問題;而其他人要的,他們也會要,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好東西。男人就像羊群。或者,我想應該說,就像狼群。 「我花了差不多一個星期才鼓起勇氣去試試。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但我還是沒有做任何事。我常常想像他夜裡回家發現我在他背後幹的事時的臉部表情。先是震驚,然後憤怒,也許他甚至會扇我耳光,也許他會把我臭罵一頓,就像那些男人發現被女人欺騙時那樣,罵各種各樣的低賤下流話。我希望如此,真的希望如此。無論什麼事,無論什麼事都比冷漠的態度要好。 「就在他晚上去見她的前一天(我告訴你,我對他們的事非常清楚,就像我清楚自己的生日一樣),我出去買了幾樣東西當必要的道具,我想你也會這麼稱呼這些東西的。其實,這些東西我一般不買。 「我走進一家香菸店,我問店員最好最貴的雪茄菸是什麼牌子。 「『加西亞維加雪茄,』他說,『一盒十二元五角。』 「『我不要一盒,』我說,『就買兩支吧。』 「他把雪茄裝進一個小袋子,說道:『你丈夫會喜歡這種雪茄的。』 「我的丈夫,我心裡在想,不會喜歡的,這是我的願望。 「我再從那裡去了酒品專賣店,買了半品脫的波旁威士忌酒,這是我能買到的最小瓶裝酒了。又不是真為了喝酒,沒必要花太多的錢。 「為了使他覺得真有個男人來過,當然這男人是虛構的,我再細想了一下還需要什麼,可再也想不出什麼了。我決心要使這一切儘量顯得真實,無所顧忌了。 「我們公寓有個矮個子老人,嗯,我估計他約莫六十歲吧,他從傍晚時分到夜裡晚些時候都在電梯值班。其他值班員都是年輕人。我走出去,在大廳打電話叫他。他來了之後,我給他兩支雪茄菸,附帶一個要求,我敢說他從來沒有從一個女租客那裡聽到過這種要求。 「『抽這兩支煙吧,』我說,『但是必須得把菸蒂給我,我要把兩個菸蒂都拿回來。別弄得太——呃——太潮濕了,如果你能辦到的話。』 「他很善於掩飾自己感受到的任何驚奇。『明天可以嗎?』他問我,『我會在六點喝咖啡時抽一支,另一支留在今天夜裡到家了——』 「『不,不,不!』我趕緊說,『我必須要把兩個菸蒂都拿回來,而且是在五點半前。你得儘量辦到。』 「『那可成了老菸鬼了。』他有點猶豫。 「我進房間去,把其餘的事都安排妥當。我拿出兩個高腳玻璃杯,在每個杯子裡倒了大約一英寸的威士忌酒。然後我把兩個杯子並排放著,靠得非常近,就放在前房間裡齊膝高的點心桌上。接著我用一個大碗裝上了冰塊,在熱水龍頭下澆了點熱水,這樣冰塊看起來好像是慢慢地融化了幾個小時了。我再把房間裡所有的靠墊拿來,分散在酒杯對面沙發上某個特定的位置周圍,地上也扔了幾個,看上去在那裡曾進行過某種淫蕩的事。 「我走進臥室,我對床做了精心布置。我先把床墊拉散了,看起來好像是遇到了地震一樣。然後我把兩個枕頭疊在一起,再用手猛擊,直到在枕頭當中顯出一個大大的凹陷來。我再拿出一條粉紅色的尼龍內褲,塞在床單下,但又足以讓人看得見。我是說,即使床上真的發生過那事也不會顯得如此真實了。 「我稍許弄亂了頭髮,但不過分,因為一個女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頭髮,無論她心裡在想什麼事。我塗抹了比平時更濃的口紅,再用一張克里奈克斯紙巾,故意把口紅擦出嘴唇一角,仿佛我被瘋狂地吻過了。隨後我拿起威士忌酒瓶,就像你使用化妝水那樣,這兒灑上一滴,那兒灑上一滴,兩隻耳朵後面也各自灑上一滴。剩下的酒就噴在地毯上,整個房間都有酒味,就像個釀酒廠似的。 「門鈴響了,戴夫送回來兩個菸蒂,放在一個空信封上。『我把雪茄菸點燃後一支放在大堂信箱上,』他說,『另一支放在十四樓的滅火器上,每當電梯裡沒人時,我就走出來吸上幾口。但我感到有點噁心了。我從來沒有這麼同時吸兩支煙的。』 「我給了他一點小費酬謝,拿回了菸蒂。我把一隻菸蒂戳立在兩個威士忌酒杯旁的菸灰缸里。我拿起另一個菸蒂走進臥室,放在床邊的菸灰缸里。靠床近點就是為了顯得是從床上扔進菸灰缸的。 「然後,我坐下來等待。等他回家,等他吃醋。他就會又對我感興趣了。 「我費心安排好這一切,如果他根本不回家,那也是我的運氣不好。他晚上去見她時常常不回家,直接在工作下班後去接她吃飯或做其他的事,路上來個電話,就扔給我一句簡單的回話『今晚在城裡過夜。以後再回家』。如果他願意的話,這些消息本來不必那麼冷冰冰的——他甚至連『我』和『你』都不用了。而且從來不解釋理由。我還不值得他撒個謊呢! 「但我至少在這一件小事上交了好運,如果沒其他事的話。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前,我看到他出來,走進了大樓。 「我站了起來,得到了提示,要升起大幕——好戲開場了。 「他用鑰匙插進門鎖,打開了門,我有點受驚似的吸了口氣,似乎大吃一驚。『噢!』我說,『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那你期望我什麼時候回來呀?』他說道,一派毫無表情、漠不關心的態度。 「我看他就像對我一樣,對房間正眼都不看一下,如果我不點撥一下的話,他肯定看不出我整個的布置。 「我張圓了嘴巴,猛吸了一口氣,手掌一下子捂住了嘴,瞥了一眼雪茄菸蒂,然後迅速收回眼光,裝著很慌亂的樣子。我覺得我裝得很像。這可不是那種輕鬆的多人共玩遊戲,大家或多或少都同時進行的。 「他注意到了我眼睛看的方向,也看了過去,終於看到了幽會留下的痕跡。 「我告訴你的都是真實發生的,詳詳細細,毫無遺漏。如果我有點半點虛榮的話,我會說點謊話,修飾誇張一番。但我當時沒這麼做,現在也不會,不會在他關注的地方這麼做。 「他咧嘴對我笑笑,甚至沒有嘲諷意味,也沒有惡意,根本沒這種意味。他笑得和藹可親,幾乎就像是他撞見了某個男人的尷尬時刻的那種笑容。 「『你的新朋友是誰啊?』他問我,然後他開始邊解領帶,邊走進臥室,一分鐘都沒耽擱。 「我聽到他在那裡大叫一聲『哇!』接著一陣大笑。 「『很高興你很快活,』他對我叫道,『因為我也很快活。這樣我們都很快活,我們四個人。』 「他說著就開始沖洗,快速地颳了鬍子,這樣他可以又直接回到她身邊去了。 「我就站在那裡,一步都挪不動,委頓了,深感慚愧。剛才我做戲時臉上的點點紅暈也許有所幫助,而現在是滿臉通紅,可根本不需要了。我能感受到臉上火辣辣的。 「他再次走進臥室,換上新襯衣和領帶時,開始吹起了口哨。那倒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嘲笑我,不是嘲諷。那是他自然而為。我可以說,我可以說我是根據他吹出的聲音這麼認為的。他很可能自己也沒意識到,他已經忘了他看到的一切,那對他毫無意義,根本不存在。 「他在為自己的幸福感吹口哨呢。 「他一抖肩膀穿上夾克衫,吹著輕快的調子,邁著輕鬆的步子走向房門,沒對我說一句話,沒看我一眼,沒有在乎什麼。他出了門就隨手關上了門。 「我一下子懵了,一點一點,情緒越來越低落,就像是殘春里敗落的花一般。 「我當不好一個忠順的妻子,也當不像一個不忠的妻子。」 她一下子攤開兩臂,聲調悲悵。「我究竟有什麼用?」 「他再次回來已是非常晚了。他上床躺到我身旁。我把臉埋在枕頭裡。馬上,他「啪」的一下開了床邊燈,我估計是看幾點了。那隻冷冷的雪茄菸蒂仍在菸灰缸里,我放的地方。 「他一下子又關了燈,但在黑暗中我聽到他喉嚨深處輕輕地發出了偷笑。」 「我能說出他什麼時候和她在一起。一個妻子永遠可以做到。細小的跡象,泄密的細小跡象會出賣一個男人,如果你知道該尋找什麼跡象的話。疲倦,懶惰,筋疲力盡,耗盡活力;像根木頭似的躺在我身旁,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表情憔悴,臉頰凹陷,太陽穴凹陷,但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消失了,而在四十八小時內又出現了;兩眼有黑圈,我知道那不是因我造成的。」 她微笑著回想。但那是一種悲傷的微笑,因為回憶起了一樁悲傷的往事。 「說這些有什麼用呢?那樣就能阻止事情的發生嗎?阻止那事嗎?但我知道,我知道。噢,我太知道了。他倒不妨帶幾張照片給我看看。 「起初漫不經心,事出偶然,就像任何戀愛開始時那樣。然後就進入一個常規,幾乎就像結了婚的夫婦一樣。一周三次約會,從來不脫班。他倆成了真夫婦,而我倒成了局外人了,徒有夫妻的虛名。」 「你丈夫和另一個女人睡在一起了。」她問瑪德琳,「為什麼此事那麼重要?我當時想知道,現在還是想知道。假如他在遇到你之前和其他女人睡過,並且你也知道了,那不會困擾你了。而現在不同,我覺得她把現在屬於你的東西拿走了,你的東西。之前,他不屬於任何人,傷害不了任何人,而現在你被打劫的不僅僅是有形的東西,還有在那些時機,而不是其他時機,說過的那些親密體貼的話。現在她接收了所有,這些不再是你的了,在那些時機一起做的各種計劃,吐露的內心想法,叫出來的愛的暱稱,說出來的愛的話語,所有這些都歸她了,不再是你的了。 「你們一起站在那裡,但是有一扇門已經在你們中間關上了。他在一邊,你在另一邊,你走不過去。不論你用什麼鑰匙,不論你如何用手捶門,各種錘子,各種斧頭,都打不開或者砸不開這扇門了。 「那你怎麼辦?我來告訴你該怎麼辦。你就心懷此事生活吧,心懷此事才能儘量生活得好,不少人自我放棄了,雖然不是大多數人都是如此。那是對過於敏感的年輕姑娘而言,她們才開始了生活這個遊戲,沒有內在的智謀來支持。 「然後,某一天他為此事來找你。是他來找你,而不是你去找他。 「一天他來找你了。更確切地說是一天夜裡。你躺在那裡醒著,燈關了。你總是關了燈,躺在那裡醒著。他躺在那裡,在想心事。你躺在那裡,也在想心事。但是這兩股思緒不再像過去那樣和諧交融了。 「他輕聲問:『德爾,你睡著了嗎?』 「你同樣輕聲說:『我醒著,維克。』 「『我想和你談談。』 「你的心開始像手錶上的秒針,『滴答滴答』地走了起來。這就是了,最後來了,終於來了,就在這裡了。 「『這事情,』他說,『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你對此說了什麼呢?你什麼都沒說,就躺在那裡,半是讓他自己想想該怎麼說,半是希望他會就此把整個事情都忘了。 「可他沒忘。 「他說:『德爾,我們一起有過美妙的時刻,是吧?』 「你沒回答。這可不是那種需要回答的問題。 「『但有些事起了變化,』他接著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不是說那是你的錯。那不是你的錯。如果說是什麼人的錯,那就是我的錯。可我不知道這種事情發生時其他人會不會犯錯,我覺得人們沒有多少選擇。我覺得既然事情發生了,人們只能隨著事情一起走下去。』 「直說吧,你真想叫一聲。別談廉價品小店似的哲學宏論了,直說吧。但是你只是躺在那裡,等他說下去。 「『德爾,我不能在這裡再住下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曾有過感情,』他說,『而現在已經沒有了。』 「『可我不是這樣的,』你說,同時暗恨自己這麼說,暗恨自己覺得有必要這麼說,『就我來說依然還在。』 「『德爾,我要搬出去了。』 「『什麼時候?』 「『現在,如果你希望的話。』 「『瘋了,』你說,『現在是半夜裡,你不想現在就走吧?』 「『嗯,如果你肯定你不介意的話——』 「『當然不介意。』 「『那麼早晨就走。』 「於是他脫下衣服上了床。他躺在床的一側,你在另一側,你想馬上入睡,但你當然做不到。你希望一直躺在床上你的那一側,但你也做不到。 「於是,你蜷曲著身子轉向了他。他也睡不著,你知道該怎麼做,如何觸摸他,你於是得到了你期待的反應。他開始不情願。好像他和你做愛是欺騙了她。但你清楚你在幹什麼,他克制不住了。 「在做愛時,你所能想到的是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 「完事後,他睡著了。你想睡,但睡不著,過了一會兒,你就放棄努力了。你起來,在房間裡走動,然後你回來,坐在床邊,可心裡卻像陀螺一樣旋轉翻滾。」 「他醒了。我仍然坐在那裡,眼看著窗外,在另一個房間。他下了床,走進浴室,開水淋浴。我當時想,這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淋浴了。像往常一樣,他拍拍胸脯,噴噴鼻息,把水從鼻子裡清除出去。 「我當時在想,這個時候了竟然還這麼想,真是太奇怪了,是不是?也許在這個時候這麼想也是對的。 「他穿上了衣服,走到臥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朝里看看我,然後他收拾東西,同時大致打量了一下領帶兩端的長短。 「『今晚我不回來了,』他說,『我不會再回來了。我會讓人來拿我東西,在白天某個時候吧。』接著他又加了一句,好像在徵求我的許可似的,『好嗎?』 「『好吧。』我說。我依然坐在那裡。 「他說:『你一點活力都沒有了。』 「我沒精打采地說:『你也會這樣的。』 「他最終收拾停當了,走出來,準備出門了。 「我說:『你肯定你想這麼結束嗎,維克?』 「『好啦。』他責備似的說。 「那可是我聽到的最奇怪的分手話。 「他說:『給你錢怎樣?你最好現在告訴我個數目。』 「『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說,『我自己可以掙錢。那是個最容易不過的事了。』 「他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我依然坐在那裡。 「他出了大樓,走下門道,走到街上,轉身抬眼向上看看我的窗戶。他看到我正朝下看著他。 「他脫下帽子,向上揮了揮,算是對我的告別致意。然後他鑽進門衛替他召來的一輛出租車。出租車開走了,我的婚姻也完結了。 「過去我從不知道,讓你自己的丈夫堂而皇之地那樣對你揮揮帽子一走了之,是一種怎樣的侮辱,它帶給我多大的傷害,多深的刺激。 「我藥櫃裡有一瓶安眠藥。我拿了出來,再倒了杯水,我坐了下來,一片藥一口水,直到藥片吃完水喝光。這水的味道有點奇特,因為我不習慣直接喝水。 「我剛吃完藥片就猛然恢復了理智。我對自己大叫,我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他已經很舒適了,為什麼我還要讓他更舒適呢?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這樣我可以報復他,找他算賬,讓他徹底不得安寧!我抓起電話,對著話筒大叫:『猶大啊,約瑟夫啊,聖母瑪利亞啊!誰給我送個洗胃器來,快!看在上帝的份上!』」 「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他。事先沒約定,純屬偶然。在一個有紐約那麼大的城市裡,這種情況發生在兩個人身上的機率大概是十年一次。 「他看著我,認出了我。他當然認識我,為什麼不呢?我看到他無意停下來,所以我就停下來,或多或少地逼迫他不情願地停下了腳步。 「他看起來不錯,很快樂,可這並不能使我感覺不錯,感覺快樂。 「他說:『喲,是你?』 「我說:『喲,是你?』 「然後他說:『哦?』 「我說:『哦?』 「到那時為止,倒還真沒幾句對話可言。但這裡面卻包含了千言萬語。希望啦,冷漠啦,嘲諷啦,還有懇求啦,反正很多。 「最後他說:『就這樣站著沒意思。我們之間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說:『如果你認為我會不吵不鬧就這麼放棄你了,你最好再想想清楚。』 「『你已經放手了,』他說,『已經結束了,完結了。你沒什麼可做的了。』然後他開始走開了。 「『真沒了嗎?』我在他背後叫道,『真沒了嗎?瞧著吧。走著瞧。』但他甚至連頭也沒有回一下。 「那就使事情變得尖銳化了。那次街頭上他竟然不理我,那就是事情的開頭。愛在那時結束了。從那時起,再也沒有什麼愛了,只有恨。仇恨和計劃如何傷害他。 「我著手策劃,穩步進行。我一邊唱歌掙錢吃飯,一邊策劃。其他男人向我示愛,我還是在繼續策劃。我上午在想此事,下午在想此事,晚上還是在想此事。 「最後,我想出了一個辦法去陷害他,把一件不是他幹的事歸罪到他的頭上。細節現在不重要了。但我需要一個幫手,所以我找到我的一個朋友,他仍然和舊日的朋友有聯繫,儘管他早已改邪歸正了,大多數聰明人都是這樣的。 「我感到驚訝的是,他竟然不想參與,而且他還說服我,勸我放棄這個計劃。『這類事情總會出差錯的,』他說,『它們絕不是萬全之策。你會成為唯一的受害者,德爾,而不是他。讓他走吧,別再想辦法讓他回心轉意了。他已經做了了斷了,就這樣算了,別再理他了。』 「那是男人的看法,不是女人的看法。我也太了解他的個人動機了,他愛上我了。維克曾和他有過太多的競爭,我嫁給維克後,他只好退居次要位置。難怪他更喜歡這麼勸我,於是維克就安然無恙地退出了。 「哦,我放棄了那個不太現實的計劃,但我一分鐘也沒有放棄策劃。如果他認為我已經不再策劃了,那他根本就不了解我。 「既然我傷不了他本人,我推斷也許能通過她來傷害他。事實上,我越想就越喜歡這個想法。我覺得這個方法更好。假如對他幹了什麼事,他仍然還有她愛著他。假如對她幹些什麼,他就沒人愛他了。那倒是兩種方法中更好的一種。 「她多少有點宗教信仰,我有的是辦法弄清楚事情。我了解到她總是去參加星期天上午的早班彌撒,早上七點鐘的彌撒。他從來不去,而在一周里,她只在那一天自己去。她總是去同一個街坊小教堂,要去那裡,她得穿過一條偏僻的小巷。星期天的清早,那條小巷可是死氣沉沉的,沒一點人聲。那裡有一個在建的新住宅區,那裡的舊樓都搬空了,用板條圍了起來。我親自去看過了,你知道他們怎麼做的,在窗玻璃上用白漆塗上『X』做標記。在新樓建得足夠高時就用長長的厚板腳手架圍住,保護小巷行人。他們總是這樣搭起腳手架,預防有什麼東西掉下來。所以在這下面行走就像是在鑽一條長長的隧道,光線太暗,兩旁被圍住了。星期天早晨四周沒什麼工人。如果有人在狹窄通道的中途攔住她,那麼她既不能向前走,也無法後退,就會被困在那裡。 「然後我找到了許多下等酒吧或夜總會的地址,那裡據說是犯罪前科者和小流氓之流經常去的場所。幾乎連續有一個星期,我在每個夜晚演出結束後,不是回城裡,而是脫下綴著各種閃光飾件的服裝,換上一件黑色的便裝衣裙,這樣我不會引人注目,我還戴上一副墨鏡。 「隨後,我會去一個這樣的場所,在那裡閒蕩逗留。哎呀,那裡有許多人來獻殷勤勾搭,但是當他們發覺我不是賣淫女,他們就放棄了。 「終於,我搭上了我想找的某種關係。嗯,這事得慢慢來。我得小心謹慎。他也得小心謹慎。我得逐步了解他,他也得逐步了解我。但在見過三次後我們就準備談正題了。同時,我已經仔細地核查了他一番,知道他住哪裡,了解他的過去經歷,實際上我對他的了解比他知道我能了解他的還要多,所以,他根本不可能騙我。 「一旦我們彼此了解了,其餘的事就能迅速進行了。只剩下價錢的問題了。 「『我是為一個朋友這麼做的。』我告訴他。 「『是啊,』他說,『我也是。』 「『我有個朋友,如果她認識哪個人能夠替她好好教訓一下一個小蕩婦的話,她肯出大價錢。那個小蕩婦每個星期天早上六點半會在某個地方經過。』 「『大價錢?』他問,『多大的價錢?』 「『唔,比如說五百吧。』 「『那算不上大價錢,』他說,『那只是四分之一的價錢而已。』 「『我得去告訴她。』我說。 「『教訓一下?』他說,『怎麼個教訓法?』 「『唔,這個蕩婦的麻煩在於她太漂亮了。嗯,揍她一拳,或者打她一棍,都改變不了什麼,她養好了傷又會重來了。應該是那種能慢慢地折磨她的法子,然後讓她永遠變成這個樣子。』 「『酸。』他會意地動了動嘴唇。 「『你朋友來準備,還是我朋友來準備啊?』 「『我朋友能找到合適的東西。他知道在哪裡有。沒問題。』 「『我去打個電話,問問「大價錢」。』 「我去了一個電話亭,數數身上帶的錢,再次回到他面前。 「『她說先給你一千元,』我告訴他,『聖靈的恩賜將在星期天舉行。星期一你可以在這裡,這張桌子上拿到另外的五百。』 「『我得核實一下,』他說。他甚至不想裝作打電話了。他直接走進男廁所,待了一會兒,出來了,把一個梳子放進口袋裡,說,『星期一給另外的一千元,事情都在準備中了。』唔,又要打了個電話了(我想),如果有人想要技術上確定一下的話。 「『準備吧。』我說。我當時就悄悄地給了他第一筆一千元。 「『這是什麼?』他問我,然後去讀我放在最上面的一張字條。 「『這是你「朋友」的真實姓名和目前住址,』我告訴他,『我知道他可以在星期天之前很容易地換個住址,但有關他的信息能同樣容易地跟隨他去新地址。他過去已經在牢里待過了。這對他不利。』 「他久久地看著我。既不發火也不害怕,就是敬佩我,可能吧。 「然後他稍許咧嘴笑笑,『精明。』他說。 「我同意他的說法。『是的,她非常精明。』 「事情原本可以圓滿結束,輕而易舉,只是我開始慶幸得早了點,費勁了點。星期六表演一結束我就回家了,開始喝酒。我的朋友,我提到過的那位,也在,一起喝。我每次舉杯都說這類的話,比如『為我認識的某個人明晚此時不再讓我認識的另一個人覺得漂亮乾杯。』我還開始唱歌,『一天能發生多大的變化啊,短短的24小時』——翻來覆去地這麼唱。 「我最後記得的是他走進來用我的電話,並且關上了門。但我什麼都沒去想,他就是那種人,在凌晨三四點會打電話,就好像是在中午十二點一樣。 「當我醒來時,已經是下午的早些時候了。他還在。我們過了個長長的周末。我打了個呵欠,舒適地伸伸懶腰說:『怎麼樣?現在事情辦完了吧。我想知道她喜歡今天破了相的新臉孔嗎?尤其是,他會喜歡嗎?我敢打賭,他看到了一定會臉色發青,噁心欲吐。』 「『她不會破相換成新臉孔了,』他告訴我,『她還是昨天或前天的那張臉,她還會繼續是這張臉。』 「我猛然坐直了身子,完全清醒了。『你知道什麼了?』我尖銳地問他,『你怎麼得到消息的?』 「他端著一杯番茄汁,輕輕晃動著手,以便攪動番茄汁。『我派了幾個認識的小傢伙今天一大早就到那裡,五點半,六點吧,找到他了,他在那裡等她呢。他們就照我吩咐,把他帶到城外很遠的地方,狠狠揍了他一頓,告訴他如果再看到他露面的話,就要做掉他了。』 「『我可花了整整一千元哪!』我大聲訴苦,兩手捂著眼睛。 「『這是你的一千元。』他說,從口袋裡掏出來給我,還是我本來給他時裝的信封。錢還在他身上,很明顯,他不相信存銀行或者藏床墊下。 「『下一次如果你還願意出這麼多錢的話,』他加了一句,『為什麼你不把錢投到更有益的地方呢?』」 「然後你就放棄了?」瑪德琳追問了一句。 「你不了解我,」德爾意味深長地說,「你一點也不了解我。」 天哪,我可不想讓她對我厭惡!瑪德琳心想。 「第二次,我轉換了一下。就像起先我曾經從他身上轉換到她一樣,所以我現在放棄了人身傷害的方式。我覺得那沒用。我轉換成人品詆毀。 「我找了個私人偵探。我是從一本聲名狼藉的雜誌背後的精美廣告裡找到他的。你知道那種事的。『你懷疑你伴侶的忠誠嗎?就打個電話吧。嚴格保密。』 「此人可真出色。他沒有自己的道德觀。如果他只有身上是乾淨的,我也不會介意。他一星期沒換襯衣,一個月不換襪子。就是關了燈,你也能知道他在房間的哪個位置。但我總是說,找個骯髒的人干骯髒的事。首先,一個體面正經的人不願經辦這種事情的。注意,這可不是去拯救一個婚姻,保護它免於第三者的入侵。我付錢給他是讓他去刻意破壞一個完美的婚姻,不是我的婚姻而是其他人的婚姻。那就是我雇他的目的。 「我對他攤明了說。我的拳頭看起來就像一顆捲心菜那樣,一把綠色紙幣正從各個手指縫裡鑽出來了。難怪紙幣有個綽號——捲心菜。 「我把她出生的那個骯髒的工業小城告訴了他。我說:『我要你去那裡,待在那裡,直到你挖掘出有關她的什麼事,這些事足以讓她變得和那座小城鎮一樣髒兮兮的。如果你能挖到些大事,最好不過。如果你只能挖到點小事,沒關係,我們將把這些小事誇大,變成大事。要不遺餘力地去干——』」 就像我做的那樣,瑪德琳順帶著心裡這麼想到,只是顛倒了一下。我是出於善意,而她是出於惡意。 「費用算我的,我告訴他。整個事的費用都算我的。我會付錢。如果他在那裡待上半年的話,我不在乎。如果他虛報點開支賬單,我也不在乎,我會支付。如果他房間裡每晚有個娼婦,發生點類似卡斯泰爾斯案件的事,我也不在乎,我會支付。那是值得的,只要他能找出點有關她的醜事就行,我過去享受花錢的樂趣還及不上這次的一半呢。四周打聽一下,找出她一起上學時的那些夥伴。找找醫生,或許她曾有過一次流產,或許她家族裡有過梅毒感染。在過去,這可是大問題。或者,有沒有精神失常、犯罪記錄等。查查她的出生證明,他們一定存檔了的,那些檔案會告訴他些什麼。 「給她找出點事。我不在乎什麼事,但必須給她找出點什麼事。」 即使她在講往事,她的嗓音卻很可怕,瑪德琳過去從未聽到過。那不是嗓音了,簡直就是仇恨的化身。 她又平靜地說話了。「他去了大約三個月後,一天夜裡給我打了個長途電話。當然,接聽方付費。當我聽到他告訴我的事,我樂壞了。我從未期望過有這等千萬年一遇的事。我本來期望的是找到一小塊爛泥,我可以向她扔去,污衊她。想不到,他竟然挖出了一整個柏油坑。我興奮得在床上滾來滾去,拿著電話聽筒貼在耳朵上。當電話線扯緊不夠長了,我再滾回來,電話線又鬆開了。 「那事就像在他們兩人中間扔的一顆炸彈,把他倆炸得四分五裂,遠遠分開,再也沒法聚集回來了,這一輩子也不可能了。我打賭如果他倆中的一人一旦見到了另一個,都會拚命逃跑,但他們又逃不快。」 「怎麼回事?」瑪德琳問,「是什麼事?」 德爾垂下眼帘,一副自我滿足但又狡猾的神色。「我只能說這麼多了,」她毫無通融地說,「再多的話,在這個屋子裡也不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