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 初識歌手德爾
瑪德琳第一次看到她是一天夜裡在那個叫「銀泰姆」的夜總會裡。她是那裡的歌手,她有一個三人小型樂隊伴奏,有鋼琴手、打擊樂手、銅管樂手。她在那裡當歌手,很棒。
「噢,呵——呵——呵——呵,
我生命中有首搖籃曲,
自從你走後,
沒有夜晚,沒有白晝……」
室內的一邊沿牆是一個狹長的舞台或者樓廳,僅一人高,她就站在上面,手扶欄杆,俯視聽眾。從室內另一邊打出的一束聚光燈照在她臉上,精確得如同給她罩了一個白色面具一般,不會有絲毫偏差,而她的脖子、肩膀、手臂以及衣裙則隱入棕色的煙霧之中。
她歌唱愛情,哀嘆愛情的失去。滿場皆是一派溫情脈脈的安靜,這意味著她徹底掌控了聽眾。
情侶們肩並肩,手拉手,有人腦袋依偎在對方的肩上,神色虔誠,聽得入神,體驗著歌中的情景。這裡的人年齡最多才三十出頭。這是年輕人的場所。經營者的想法很好,瑪德琳立即明白了其經營理念。
有錢人過夜生活是去大型豪華的夜總會,那裡有跳舞場地、歌舞隊,還有二十人的樂隊。沒錢的人則去街角的酒吧過夜生活,那裡有鄰近的朋友熟人一起看看電視。但還有一種人處於有錢者和沒錢者之間,不能歸入上述哪一類。年輕的已訂婚情侶們和年輕夫婦們,他們仍然被玫瑰色的迷霧包裹著,依然相信愛情,依然想聽到愛情的頌歌。眼下的這個場所就是為他們開設的,他們只需花一兩塊錢就行了。瑪德琳能看到他們都簇擁著這位歌手,他們眼中的歌星。他們臉頰緊緊相貼,做著他們的美夢。他們還會再來,帶著他們的朋友,都是他們一類的人:陷入愛情的年輕人。經營人有其內在的盈利之道,就是那些年輕先生們和未來太太們,是的,他確實有一套巧妙的手法。
在她唱這首歌以及隨後的兩三首歌時,瑪德琳一直在思考。我怎麼才能認識她呢?怎麼才能真正地認識她?遞上一張歌迷的字條,寫上我敬佩她,想和她見面?那也就是一個微笑,握握手,幾句客套話而已,然後我又得走開了。當男人們想要見一個演員,他們就成了守在劇場後門捧美女演員的男子了,我也這麼做吧。她決定了,有點和那些男子類似,但心中的目的有所不同,她會成為一個守在劇場後門捧美女演員的女子了。
她在那裡待的時間足以估算掌聲的熱烈程度了。掌聲不是雷鳴般的,也不是猛烈的,這可不是在劇場裡。但掌聲倒是溫和友好的,像柔和的夏雨滴落在錫皮頂棚上。他們喜歡她,那可是成功了一半呢。
這場所的外面毫不引人注目,你可能會輕易地錯過。那裡沒有天棚,沒有門衛,沒有一長串到達或離開的出租車,那裡只有大門上方一個極其簡樸的霓虹燈,映出手寫的「Intime」(「銀泰姆」)字樣,在霓虹燈的一邊有個掛在架子上的廣告牌,只是寫著「阿德萊德·尼爾森,風格歌手」,還有她的照片,以及樂隊名稱,「三夥伴」。
在夜總會門前有點猶豫地站了一會兒後,她找了一輛出租車,算是補償自己的辛苦吧。那出租車開來了,下了客,她就鑽進去坐下,那座位尚未冷卻。
司機等了她一會兒,好讓她自己說目的地,最後回頭投來徵詢的目光。
「我在等人出來,」她告訴司機,「請稍等。你看到我們前面車子過去一點的那個空當嗎?能不能就停在那裡,那樣就不會堵住進口了。」
司機照辦了,其動作之嫻熟只有專業的出租車司機才能展示。這樣一來,就讓她脫離了阿德萊德·尼爾森走出來時的直接視線範圍了。她對著幾個走出來的人試了試視線範圍,發現她在那個距離可以看清楚他們,只消稍微轉頭從出租車後窗看出去即可。
司機抽著煙,在行車記事本上計算起來。
她就坐著等待。
「關燈。」她突然說。
阿德萊德·尼爾森隨意地在一個肩膀上披了條皮毛圍巾,沒戴帽子,瑪德琳看得非常清楚。她就像瑪德琳之前那樣等待著,一度曾走向瑪德琳乘坐的出租車,儘管車子的頂燈根本沒亮。瑪德琳退縮到角落裡。還沒等那女人走到瑪德琳的車子前,另一輛出租車悄然而至,她招呼一聲,就跨進了那輛車。
瑪德琳說:「看到我們身後那個女人坐進去的車子了嗎?就跟著它走吧。」
「又是這種事。」他漠不關心地說了句。
「不要跟太緊,但別跟丟了。」
他本就屬於車技嫻熟穩當一類的司機,已會掌控行車節奏和保持車距,每次能在交通信號燈轉紅之前開車通過,一次都沒停。
在一個十字路口,前面的出租車被一輛橫向拐彎的公交車阻隔了,錯過了綠燈,所以司機也只得不過綠燈,和那輛車停在一起了。之後,行車節奏也沒了,兩輛車每次過路口都遇紅燈而停。但它們每次都停在同一條停車線。
領頭的出租車最終停下了,阿德萊德·尼爾森下了車,付了車費,沿一個暗綠色長長的人行天棚走進了一棟大樓里。
「門牌號碼是什麼?」瑪德琳問道,仔細地窺視著。
「22號。」
此時她已經看清楚了。
「好吧,現在你可以開下去了。」她給他報了自己的住址。
「就這個地址?」他毫無表情地問了句。
「就這個地址。」
她明白他還會接著打聽更多,他還真問了。
「她把你的男友搶走了,是這麼個把戲吧?」
「我可沒什麼男友可以被她搶走。假如我有的話,既然他那麼容易被搶走,那她可以留著他。」
她在沃爾沃斯零售公司購買的紙型公文包,在音樂用品商店購買的樂譜紙,樂譜紙上的音符是她寫上去的,除了她本人外,這些東西都很糟糕,她放東西時曾這麼想過,那倒不是開玩笑。
她會點鋼琴,是在那種條件極其有限,二十歲左右每周上一次課的情況下學的。她還會哼曲子,可誰又不會呢?她知道,在一首抒情詩里,每隔一行的末字要和兩行前的末字押韻,但當中的一行不必押韻。無論如何,大約某些歌曲也是如此吧。但她並不在乎別人是否會接受,而是別人是否覺得有點真誠。著手了解一個女人吧。
門打開了,她們第一次如此靠近。
在如此近的距離,阿德萊德的妝容顯得誇張了。但瑪德琳意識到這不是她的個人妝容,而是表演妝容,所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一副人造眼睫毛粘在她的眼睫毛上,毫不自然,醒目地突兀在她眼部周圍,好似素描里的太陽光線。她渾身散發出一股香味,混合著酒香味和花精味,幾碼之外就能聞到,很難辨別哪種香味更濃烈些。她的頭髮捲曲到奇特的程度,發色是薑黃色的。她梳發時一定就像在梳理荊棘叢似的。她那雙眼睛藍得不真實,很可能在她憎恨什麼時會變得幾乎是綠色的。很可能她憎恨的東西很多。她身穿類似棉襖的衣服,長及臀部,下穿一條極短的短褲,均為白色。她赤著腳,瑪德琳注意到她的腳指甲塗成金色。
她站在那裡,有點挑釁的味道,倒不是針對瑪德琳,而是針對世界。別碰我,否則就掐死你,就是這麼一種氣勢。
「你就是那個人?」她說,「我還以為你是個男人呢,寫便條的方式。」
「我覺得那樣寫的話,我更有希望。」瑪德琳承認。
「確實如此,」阿德萊德說得很直率,「不管怎麼說,進來吧,」她生硬地加了一句,「讓我看看你的東西是什麼貨色。」
她一屁股往後坐進了一張椅子,但她是在椅子旁側坐下的,於是一條腿便擱在椅子扶手上,就這麼擱著,與她身體形成一個突兀的角度。她開始草草地瀏覽樂譜紙。她滿口吞雲吐霧,突出下嘴唇,猛然噴出一口煙,筆直向上,直衝髮際,拂動了垂落在額頭一邊的頭髮,技術非凡。
「題目不錯,」她評論說,又大聲地重複了一下,「《同情心(請接受我的好意)》。」
她站起身來,走到鋼琴邊。她倚靠在鋼琴上,仍然站著,伸出一個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打這些音符。她有點困惑地搖搖頭,似乎要清除掉不和諧音,再重新開始。但她又搖搖頭,停下了。
「你譜的是什麼玩意兒?」她怒氣沖沖地問,「這曲子根本還沒有定型。」
突然,她又有了個想法。「也許我拿倒了,」她說,便把譜子在樂譜架上顛倒了一下,接著又倒回來,「不,譜號標誌都說明該這樣放。」
她長久地瞪著瑪德琳,滿臉懷疑。「你學過作曲嗎?」她責問。
「不完全會,」瑪德琳沒做否認,「我所有的朋友都說這個曲子是我自然而然地譜寫的。」
「哦,是嗎?」阿德萊德厲聲說道,「好吧,聽我勸,立馬拿著你的東西走人。真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但這東西肯定不是音樂。在我看來,那就是斯洛伐克人的摩斯電碼罷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懂音樂,」阿德萊德厲聲說,「你覺得只要拿一大把音符扔在紙上就會變成一首歌曲了吧。不是這麼作曲的,就像你把顏料扔在畫布上就想變成《蒙娜麗莎》一樣荒唐。」
「我可是非常用心創作這首歌的。」瑪德琳爭辯說。
「哦,是嗎?在我看來,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用心創作。我過去認識一個男子,他是個物理老師,他說過對於工作有個公式。我說那是肯定的,不就是兩份勤勞加一份汗水嘛。但他卻告訴了我一個公式,讓我難忘。你知道是什麼嗎?」
瑪德琳等待著。
「力乘以距離。換句話說,並不僅僅是你推動物體用力程度如何,還有你想移動物體多遠。如果你拼足全力推動一堵牆,它不會移動一英寸,你根本就沒有做成任何工作。而這個,」她揮舞了一下手裡的幾張樂譜,「這並沒有移動任何物體。當然它沒有打動我。」
「您談論什麼牆壁時,」瑪德琳說,「我不明白——」
「你就是在用腦袋撞牆,」阿德萊德尖銳地說,「假如你想用這玩意兒來得到什麼的,你可是浪費我的時間。」
那是你的歌,瑪德琳心中暗想。你已經把一生都綁在這上了,這個女人卻告訴你說這樣不好。這是你的機會。如果你不能用這首歌贏了她,那就用你感覺可行的辦法贏她。
她裝出一副委頓失望的神色。「太遺憾了,」她呆呆地說,伸手從阿德萊德手裡拿過那些樂譜,「我確實沒有浪費您時間的意思。」
她走向門口,轉動門上的把手,拉開了門。她轉過頭,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還得謝謝您。」她努力說道,她的嗓音說到後半截突然變了,然後她走出去,隨手將門關上了。
才過了一會兒,她就聽到門的把手開始轉動,門就要再次開啟了。她馬上伸手扶著牆壁,臉埋在手臂里,一副崩潰心碎、完全絕望的青年女子神色。她甚至還微微抖動著肩膀,似乎是在無聲地啜泣。
門開了,她知道阿德萊德正站在那裡看著她。
「年輕人,」阿德萊德沙啞的嗓音稍許柔和了一點,至少,她的嗓音也只能這麼柔和了,「很遺憾,我剛才對你太粗魯了,年輕人。忘了吧,回來吧。我不會買你的歌,但我會請你喝一杯。這個星期二下午可真是讓人孤獨厭煩。」
瑪德琳緩緩地抬起頭,轉過臉龐,讓自己有點時間顯出一副膽怯戰慄的微笑。但她暗中卻很高興。她有把握了。
……
女人之間常常能比男人們更容易也更快速地形成友情。一方面,她們的自我並非那麼脆弱,所以在面臨一些誤解的話和行為時,不會輕易生氣動怒和表示輕蔑。一旦某個協議成立,大家接受了,她們就不會相互之間過於計較體面,更不會相互之間保持矜持。那是因為導致這些情況發生的緊迫因素往往並不存在。在經濟上,她們即使有的話,也是極少相互嫉妒,並且,出於同樣的原因,傾向於在經濟上相互信任,不存在那種生意競爭上你死我活的衝動。
阿德萊德對瑪德琳的友好表示倒是出於憐憫,這憐憫混合著她對起先勃然大怒的內心愧疚。但是,這種憐憫和內疚往往只能維持相互友好關係一段時間,而後憐憫的對象又會成為怨恨的對象,因其以不良情緒煩擾另一方。在此情形下,這兩個女人快速通過了憐憫和內疚的階段,進入了更深的關係層次。
瑪德琳清楚,她結識阿德萊德時,她能滿足對方想有個朋友的需求。她就是可以聊天,可以傾吐的對象。同時,她也是可以被引導,可以讓阿德萊德感到高人一等的對象。
「就叫我德爾吧,」阿德萊德一開始就對瑪德琳說,「不管怎麼說吧,知道什麼是阿德萊德嗎?那是澳大利亞的一個城市名稱。我敢打賭你從沒去過澳大利亞。」
「您說對了。」
「我也沒去過,可我已經去過足夠多的地方了,所以我知道不必去那裡。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所有的地方都一樣,即使它們略有不同,而我無論走到哪裡還是同一個人。我無論去哪裡,我過的還是同樣的生活。我會見到同樣類型的男人,只是他們說話的口音不同。他們希望從女孩子那裡得到的是同樣的東西,而他們得到時給予的回報也是一樣。我會唱相同的歌曲,從我遇見的人那裡聽到相同的廢話。」
「您說得有點尖刻了。」瑪德琳插嘴說。
「是嗎?那是好事。你最好寧可對人尖刻一點也不要太溫柔了。如果你對人溫柔點,這世界上有的是人想一口把你吞掉。當你足夠尖刻時,他們嘗嘗味道就走開了。」
「這就是您想要的生活?」
「這就是我為什麼還活著的原因。」德爾說。
友情讓德爾對瑪德琳的態度柔和了,但這並未讓她改變對瑪德琳譜曲的看法。「那些根本不算歌曲,」她直截了當地說,「從你所寫的東西來看,你不懂如何構建一個主旋律,更不用說弄明白和聲效果了。如果你有強烈的旋律感,你可以找人配上和聲,整理出一份主旋律譜,可我在這裡根本沒看到這些東西。哎,你為什麼那麼喜歡譜寫歌曲?」
「只是覺得我必須得做的事。」
「是啊,」德爾說,「嗯,我能理解那種感覺。那是某種滲入你內心的東西,很難拒絕。如果你很幸運的話,你同時具備願望動力和天賦才華。但一些不走運的人常常有了這個少了那個。當然,如果你有了天賦才華,卻沒有願望動力,那也未必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我認識一個女孩,我發誓她有天使般的嗓音,簡直難以置信。她不是生手,唱歌時的樂句和節奏,任何細節都是恰到好處。但她萬事具備,獨缺一樣。」
「缺了什麼?」
「她沒有唱歌的願望動力,她根本就不在乎。她原本可以一舉成名,成為頭牌歌星,很可能就此走紅了。灌唱片,上電視,甚至拍電影。她確實具備那種天賦。但她沒有願望動力,所以她忍受不了一大堆討厭事,而這些討厭事就是這個行當的一部分。你知道後來她怎麼啦?」
「怎麼啦?」
「她遇見了一個非常優秀的男孩,嫁給了他,現在她只給她丈夫和小孩唱歌,她家在郊外有個別墅,她心滿意足了。聽起來也不錯,對嗎?」
「不錯。」
「那就是你只有天賦才華卻沒有願望動力的結果。可如果換一下,只有願望動力,沒有天賦才華,那你就是一輩子的失望了。唔,該怎麼說呢,如果你既有願望動力,又有天賦才華也只不過如此了,因為在這個行當里,即使勝者也會浪費許多光陰。但是,至少在這條道上還有幾個榮耀時刻,讓你一直保持希望。」
「我沒有天賦才華吧?」
「不在音樂里。但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想讓你泄氣——」
「什麼呢?」
「你有幾句歌詞還不錯。但它們不起作用,因為歌詞不能存在於真空里。歌詞不是詩歌,它只是一首歌的語言部分,它必須配得上曲調。真正好的歌詞即使是自身完美,也有其內在的旋律等待作曲者去發現,去表達出來。你的歌詞缺乏這種感覺,但零零碎碎地表現出幾分天資。」
「比如說?」
德爾用拇指翻了翻瑪德琳的譜紙。「喏,比如這裡,」她說,「『你和我,聚一起的孤單人,在我們自己的小鄉村里,那裡只有兩口人。』這只是個片段,但裡面有點我喜歡的東西。可是,這並不意味著這就是好歌詞了。」
「也許我還可以再修改一下。」
「也許你行,但我不明白你為何要為此操勞。如果你停止去想它,所有的歌曲都在說相同的內容。它們都在用這種方式或另一種方式告訴你,愛情是神奇的。有的歌說愛情使人悲傷,有的歌說愛情就像野餐,但所有的歌都認為是愛情讓世界運轉下去的。你覺得人們還需要再聽這類話嗎?」
真有趣,瑪德琳心裡想道,德爾那麼快就設法消除她自身的敏感性了。她假如就歌詞片段說了句好話,轉眼間就可用尖刻的嘲諷評論把它抹掉了。瑪德琳總算明白了,這裡有兩個德爾。那個俗氣艷麗、冷嘲熱諷的德爾大多出現在舞台上,而另一個德爾總是躲在舞台幕後。
另一個德爾比較安靜,不那麼咄咄逼人。這另一個德爾難得說幾句,說得太少了,所以你很想聽清她說的每一個字。她死了,被殺掉了,再也不會活過來了,所以你想儘量多地了解她。
「有個叫約翰尼·布萊克的人。他寫了首歌,當時是最棒的,《達達尼拉》。他們從他手裡拿走了,或者至少插手干預了這首歌的寫作,為了要出版,他只得讓他們修修改改,重新安排一兩個音符。都是為了得到他們的份額。你知道歌詞里的那個開始悠長悲傷的呼號嗎?然後又逐漸消失了,然後再開始,再逐漸消失。每當我聽到這裡,我就想,那是約翰尼·布萊克在墳墓里的呻吟,因為他們挖走了他的心。
「還有一個叫拜倫·格雷的。他死時窮得身無分文。死後二十年,有人找到了他許多歌曲中的一首。歌曲題目叫《哦!》,只有這個『哦!』非常可能是創紀錄的最短歌曲題目。這首歌在一個演出季就創收了兩萬五千美元。沒哪個死鬼比他更能賺錢了。
「這可是個艱難的行當。真他媽的艱難行當。別把自己卷進去了。哎呀,更不要牽連一大幫天真無辜的人。你給我的印象更像那類人。」
而在另一方面,她自相矛盾了,她會說:「這行當也有許多突如其來的靈感時刻,我想那就使得其他的一切都值了。
「就像那個勤奮的年輕歌曲作者,有一天他在紐約的大街上突逢暴雨。他一頭鑽進了最近的一家旅館大堂躲雨,他坐在那裡等雨停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一個妻子對她丈夫說,『雨還沒停啊?我們還不能走啊?』那個丈夫從他張望的窗口轉過頭來說,『再等幾分鐘吧。等到太陽出來吧,內莉。』
「或者羅傑斯和哈特在巴黎差點撞車,和他們一起的一個姑娘手按著胸腔,喘著氣說,『我心臟不跳了!』」
瑪德琳沉思著,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兩重人格。一個是我們可能成為的人格,另一個是我們現在的人格。
就德爾來說,她有著精明的一面,正如許多女人初見時讓人感覺她僅僅是輕浮地生活一樣。德爾不止是精明了,她具有優秀的商業頭腦。就算她原先是為了不勞而獲(這在商業里稀奇嗎?),那麼以她的聰敏,在其餘方面,餘下的事都可由她負責,如此一來,任何董事會董事都會贊成的。
她某一天炫耀了一件獨粒鑽石首飾,十分鐘愛地朝它呵了口氣,再用她衣袖摩擦一番,使其更為靚麗,然後漫不經心地說一句:「這個還可以戴兩星期左右。」
「您什麼意思?您還要還回去嗎?」瑪德琳吃驚地問。
德爾眉毛一豎,「理智點,」她告誡瑪德琳,「只有弱智才會這麼做。」
「卡羅爾·錢寧曾經唱過的那首老歌名叫,」她繼續道,「《鑽石是女孩的最愛》,就是這句廢話。但又不對。你可以珍藏鑽石二十年,但你得到了什麼?仍然是鑽石而已。鑽石漂亮,但鑽石不會為你賺錢。而任何不能為你賺錢的東西算不上真正的漂亮,對嗎?可以這麼說吧:美國電報電話公司股票每年收益3.6%。而鑽石每年收益0.0%。鑽石還餵不飽小貓咪呢。
「所以,我就這麼做。我有個特別的私人朋友——」她突然停下來爆發出一陣大笑,「嗯,他也只能做個特別的私人朋友,是嗎?他會時不時地見到這類東西,在一些特殊場合吧,比如說聖誕節啦,生日慶祝啦。我通常戴大約兩個月時間,如果他覺得合適,習慣於看到我佩戴,就不會再去注意了。我就不再拿它出去炫耀了。我拿去我認識的一個珠寶經紀人那裡,他就展示出來叫賣,之後他拿佣金,我拿餘額。每次我會有損失,但我不介意。比如,一件珠寶值兩千美元,我會很樂意賣一千兩百美元。你永遠不可能拿回原價的錢。然後我拿著這一千兩百美元,這可是乾淨的錢,去找我另一個特別的朋友,他是個投資經紀人,他用我的錢替我買進一大把美國鋼鐵股啦、通用汽車股啦,或者其他的一些藍籌股。我把這些股票放在一邊,不去想。股票從那時起開始替我賺錢了。所以當某一天我的嗓音壞了,沒法唱歌了,當那些人不再拿著鑽石露面了,我也將有足夠的錢進賬,讓自己活下去。」
「您已經計劃好了。」瑪德琳欽佩地說。
「你必須得這麼做,這就是生活。你知道比利·霍利迪唱的那首歌嗎?《上帝保佑擁有自我的孩子》。天哪,這首歌撕碎了我的心,她那種演唱的方式,她並不是僅僅演唱這首歌,你要知道,她自己寫了這首歌。她不是歌詞寫手,演唱者只要演唱就可以了,但她寫下了這首歌。在她寫下這首歌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她親身體驗過了。『上帝保佑擁有自我的孩子』。你不能等待別人給你,你不能依靠別人三明治里掉下的麵包屑過活。『上帝保佑擁有自我的孩子』。如果你不照料自己,你永遠就是那個糖果店門外的孩子,鼻子貼在櫥窗玻璃上,朝里張望,不明白為什麼別人都有糖果吃,而你只有冷冰冰的鼻子和滿嘴的口水。」
後來,她問德爾,如果她的男朋友知道她賣了他送的那些禮物,他會怎麼想。
「從我這裡拿走嘍,」德爾說,「但他不想知道。因為如果他知道了,他覺得他要心煩心疼了,所以何必呢?他送我鑽石因為他不能送我錢,那樣的話會讓我們的關係蒙上我們都不願意的不潔之名。而除了錢之外,一顆以美麗面貌出現的鑽石又是什麼呢?他可以送我假冒珠寶,我佩戴後看上去和真的一樣。但鑽石是他可以接受的給我送錢的方式,如果我把那個值錢的東西去投資了,而不是佩戴,那我才是聰敏呢。可他如果知道了不會喜歡的,因為那就意味著他在看一樣他不想看的東西。」
「所以說,上帝保佑那個孩子。」瑪德琳說。
「阿門。你知道如何寫歌了嗎?先從情感開始——你自己的情感,不是從某個歌里得到的二手情感。而是那種你深刻地感受到的情感,就像黛女士在那首歌里的情感。然後寫下歌詞,歌詞要好到有內在的旋律隱含其中。」
「我會有個更好的機會,」瑪德琳說,「如果我有一架鋼琴的話。我的旋律那麼糟糕是因為我一直試圖在頭腦里聽到音符,如果我有一架鋼琴的話,我就可以彈出聲音來,然後記下聽到的旋律,而不是再去猜測旋律如何了。」
「那就省下你的錢去買架鋼琴吧。」
「可我還沒有足夠的錢呢。就算我有錢了,我也還沒有房間可放鋼琴呢。我在想——」
「呃?」
「您有大量的時間不在家裡,」她說,「假如我可以在您不在時來您這裡,當然不是所有的時間,而是每當我有個想法要親自在鋼琴上完成的時候。假如我能這麼做,我覺得我能寫出幾張主旋律譜,不再會是那種像斯洛伐克語似的摩斯密碼了。」
「那就是我稱之為你寫的歌?對啊,我想是的。」
「假如我真的寫出像樣的東西,您就是第一個試唱的人。萬一這歌曲大大地成功了,其他歌手也演唱了,那麼既然您一直在幫助我,您還可以成為合作者。」
德爾搖搖頭。「我覺得我挺善於建造空中樓閣的,」她說,「而你不但在建造,你還開始向四周出租房間了。你還甚至沒有寫歌呢,你就已經做夢登上全美勁歌四十強排行榜了,還想著我們兩人分享專利了。這就是你所想的事嗎?我希望你別指望搬進來,因為我不想有任何室友。」
「不就是一把房間鑰匙嗎,」瑪德琳說,「我會先打電話確認您不在家。」
「希望如此。我最不希望的是某個人在錯誤的時間進入我的房間。」
「我會非常謹慎的。」瑪德琳很順從地說。
「好吧,就這麼定了,」德爾說,「你可以配製一把我的鑰匙。有一個條件。如果少了什麼東西,你就該負直接的個人責任,並為此賠償。」
「我同意。」瑪德琳說。
「那麼,這裡是鑰匙。」德爾走到梳妝檯邊,打開一個抽屜,拿出鑰匙,扔在瑪德琳的膝蓋上。
「我可不是聖誕老人,」她讓瑪德琳明白,「而且,我或許還能從中找到一首像樣的歌呢。哪怕賺點小錢也好。」
德爾不在時,瑪德琳去了兩次。經過一番里里外外的徹底搜查,她沒找到她還不知道的線索,於是她不再費心那麼頻繁地去了。奇怪的是,她出乎意料地發現,比起德爾不在家時的寂靜且仔細消毒過的環境,德爾在家時,她反而能打聽到更多的情況,因為她們一起醉酒,然後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而那個環境本身卻沒什麼可告訴她,亦無訴說之聲可用。那麼,那個環境能向她顯示什麼呢?書桌抽屜里有兩長條的紫色郵票;梳妝檯上放著一瓶琥珀色的香奈兒香水;藥品櫃的架子上放著一小瓶阿司匹林;冰箱裡有一夸脫隨處可見的加拿大俱樂部威士忌,還有六罐喜力啤酒專為那些逐漸戒酒的人準備。甚至她那個記電話號碼的小冊子也用繩子掛在鋼琴旁側,顯得清高慎微,只是記了一家酒類專賣店,一個音樂出版商,一家專為凌晨四點夜宵的通宵小吃店——和誰一起去呢?還有一個她購買鞋子的店家。根本就沒有一個私人電話號碼。
高明。她一定是把私人號碼都記在腦袋裡了。
人們似乎無論如何都不給德爾寫信。倒不是他們不喜歡寫信,很可能是因為在她和他們共處的世界裡,大家都快速移動,沒法等待收信,一個電話就能把所有的事說清楚了。昨日聚會時熱切渴望,而到第二天或許早就冷靜下來,漠不關心了,或者同時又有其他人跟隨而來了。
在她目前的生活中,沒有那兩個當事人的照片,也沒有她前夫的照片,那個男人之後和斯塔爾結婚了,但這最後的男人也沒有什麼值得驚奇了,她很可能早在精神崩潰時就已經把照片撕掉了。
她那裡有一長串的醫療賬單,都是同一個醫生開的。第一張上面有金額。第二張上面在金額後加了手寫的「請支付」字樣。第三張上有了懇求口吻的「第三次通知」字樣。最後一張上的金額上打了叉,加了一句「今晚怎麼樣?」
「原來這就是她關注此事的方式。」瑪德琳忽然恍然大悟,頗感諷刺意味。
瑪德琳幾次在去過那裡後留下字條:「已來過。試過了。馬。」有一次,為了顯得可信一點,她寫道:「《從你那裡得到的一首憂鬱布魯斯》這個歌名好嗎?」
第二天在同一個地方德爾留下了一張字跡潦草的回條。「可能吧,但我不唱憂鬱布魯斯,記得嗎?如果你要用我的鋼琴創作,寫些我可以唱的東西,至少是這樣!」
瑪德琳對此做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