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 走進別人的昨天

伍爾里奇 《入夜》
火車從夜晚沖向黎明,仿佛它從足有一個小時行程之長的隧道中部開始加速,向明亮的隧道出口奔馳而去,沿著軌道,越駛越近,越駛越近。突然,外面一片光亮,鋁色般錚亮的黎明時分。 忽而,出現一片景色,從未見過。一個磚砌的高爐,已經拖著長長的投影了,一閃而過。忽而,今日來臨了,剛才還是昨夜。忽而,時光已是當下,黑暗已成往昔。嬰兒在母親懷裡哭泣了,就在這節車廂里的哪個座位上,新的一天開始了。幼年就是如此,易受環境影響,還不會記事呢。 她沒睡覺。不想睡,就不睡了。對於漫無生活目的人來說,睡眠只是虛無狀態之間的一個間隔而已,使分割的虛無狀態變得更易忍受些罷了。 整夜頭靠著傾斜的椅背上,眼睛半開半合,避開燈光,但從未閉上,一直如此。行行復行行,道旁的一根根電報杆子上似乎都掛滿著未知的問號。她不是在走進明天,而是在走進昨天。所以,那是個兩次移動過的昨天,是別人的昨天,一個你匆匆離去的昨天,對你而言,從來就不是今天,而是魔鬼般的昨天。 列車員走到門口,報了個城鎮名。 她站起身來,取下包,沿著車廂過道走去時,腳下的火車停了。她踏上站台時,火車已經停穩了。下車前,火車散發的蒸汽遮蔽住了通往昨天的車廂門出口,她穿過蒸汽走下了車廂。蒸汽漸漸稀薄,又消散了,把她留在了——昨天。 情形確是如此。 她低頭看了看紮腳的灰渣屑,抬頭望見太陽已經高照,灑下的光線如同化學水劑或化學溶劑一般,漂白著這個世界。她看過去,一個磅秤帶有一個圓鏡,只可映出天空,儘管它正對著她的臉。很有可能鏡子裝入框架時沒放平整。 在一個通道的出入口上方,半分離地靠牆懸掛著一個橫牌,上書「行李」。一張長椅,綠色的椅面窄條略帶弧形。椅子靠牆放著,空無一人,上面只有一張摺疊過的報紙,別人扔下的。椅子下有一張撕下的糖果包裝紙,好似一隻被遺棄的銀色小船,在風中輕微搖動,但無力渡過站台的水泥地海洋。 情形便是如此。 你曾在這裡站立過,斯塔爾,等待著載你離去的火車。也許就在我現在的立腳之處,隨著我的腳稍稍挪動,走到水泥地上那條裂縫處吧。也許你也挪動了你的腳,到了那條裂縫處,在上面駐足片刻,眼睛看了看,可心在別處。誰和你一起站著?是你一人站著?還是維克也站在這裡嗎?或許他的手摟著你的手臂,規勸你不成,他的兩眼肯定看著你的臉,一副徒勞無益的懇求神色吧? 那麼他說了什麼呢?你不聽,是嗎?也許你聽了,你現在就仍然活著,而不是死去了,不會在這些軌道千萬英里之遙的遠處盡頭了。聽聽這些陳舊乏味、粗糙刺耳的勸告,今天依然活著,總比把這些勸告當耳邊風,今天就死去了更好吧?你不再能回答了,斯塔爾。我也不能。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有沒有最後看看周圍(或許是看看他身後,當時他摟著你)?你轉動腦袋,看看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其他地方,就像我現在這樣,對嗎?你見到一個不反射你臉蛋的鏡子,一個寫著「行李」的牌子,一個沒人坐的長椅,對嗎?你當時是高興呢還是心碎了呢?你那時害怕嗎?你那時膽子大嗎? 家鄉的磚磚瓦瓦,條條人行道,密集的屋頂檐口,各種建築的樣式,還有一條條延伸的街道,視角越遠越小。 你回家了,斯塔爾。 火車站裡有個便利餐館。每個火車站裡永遠都會有的。她進了店,走過去坐在一個凳子上。 她沒在火車上吃過飯,當時她不想吃,其實現在也不想吃。她不想吃飯,也不想睡覺。她沒時間為這些事分心,她做了個夢。現在她的夢還在,比起斯塔爾曾做過的夢更傷心,更強烈。可你還得停下來,咽下食物,睡會兒,否則你會虛弱不堪的。 櫃檯後有個女孩。她衣服上的細細條紋,綠寶石色,延伸到袖口、領口,還有袋口,甚至向上翹起的帽邊,否則倒是純白色的衣服了。 「來杯咖啡。」 「還要其他東西嗎?」 「就咖啡,其他一概不要。」瑪德琳有點不耐煩地回答,仿佛她厭煩得甚至不想浪費時間多說一句。 女孩端了咖啡回來了。 「可以問個問題嗎?」 「我沒攔著你。」女孩沒好氣地說。 「你在此地居住了很久了嗎?」 女孩看了她一眼,意思是這關你什麼事?但她也同時回了句:「一直在此。」 「那麼你認識一個叫斯塔爾·巴特利特的人嗎?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而本地人的傲慢又促使她加了一句轉彎抹角的責怪,「我們這裡可不是那麼小的地方。」 瑪德琳嘗了嘗咖啡,味道不佳,即使原本味道不錯,現在也不會好了。 「你如果去,不,我如果去福賽斯大街怎麼走?」 「有公共汽車。如果你上車時給司機打個招呼,他到站了會叫你。」 瑪德琳看著被咖啡色覆蓋的匙子,然後又抬頭看著女孩,有點遲疑。 「再問一個問題。」 「沒關係。」女孩說,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那意思是說,你問的事沒讓我生氣。如果你讓我生氣了,你會明白後果的。 「哪裡有像樣一點的地方可以住宿?我就一個人。剛來。」 「像你這樣的人——」女孩打量了她一番,這女孩不乏精明,「一個女人如果不管閒事的話——狄克森旅館倒是體面的地方。很陳舊了,但很體面。體面的地方總是很陳舊的,你注意到了嗎?」 然後,不等瑪德琳再問,她也許有點不知不覺地抒發起自己洞察生活的全部哲學來:「無論如何,那不是旅館。那是可住人的地方。」 瑪德琳放下了錢,杯子裡的有一大半沒喝,從凳子上下來了。 女孩態度有點生硬地叫住瑪德琳。 「你的咖啡只要十美分。」 「是啊,都在大牌子上寫著呢。」瑪德琳贊同地說了句。 女孩分出了多餘的錢,在櫃檯上推過去一點,乾笑一聲:「我可沒幹什麼能掙這些錢的事。」 「我問了你三個問題,你還給我準備了咖啡。」她倒是真的問了點事。 「我還不知道呢。這裡面的樂趣不同。這有點像是從你手裡拿走了什麼東西呢。」 瑪德琳拿回了多給的錢。她原本是想讓那女孩快樂點,她的工作太乏味了。 沒人回應門鈴的響聲。第一次按門鈴後很長時間沒有動靜,她又怯生生地按了第二次。然後等了更長的時間,擔心會讓人以為她糾纏不休,還擔心會招致反感。及至後來,儘管極度擔心,還是按了第三次門鈴。可還是沒人來開門。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再也無法鼓起勇氣去按門鈴了。要麼裡面沒人,再按鈴也沒用,要麼裡面有人,但人家不願開門,再按鈴會引起他們的反感,這絕非她的本意。 最後,她轉身,開始走下階梯。她還未放棄,她也不想放棄,即使她不得不脫下外套捲起來放在門外的地上,坐上去等待也可以,等上半天和一整夜都行。但她當時想乾的是在街道附近找個什麼人,問問情況,也許那人能給她一些信息。如果可能,孩子也行啊。她已經注意到之前還有幾個孩子在人行道上玩耍呢。事實上,孩子們往往是最好的信息渠道,他們通常不會滿懷疑惑,也不會有所保留。 不管如何,試試無妨。她才走到階梯下的平台,卻仍能聽到開門聲,就在此時,她覺得她聽到了開門聲,確實聽到了,毫無疑問,一個聲音在呼喚,那聲音有點空洞,因為門廳關閉著,「喂,剛才有誰按門鈴嗎?」然後又呼喚了一次,她覺得這是最後一次了,不會再呼喚了,「餵?」她轉身奔向剛下來的階梯,速度飛快,這樣她就不會被隔絕於那個聲音之外了。 隨著她的臉容,她的身體,輕快地躍到門廳前,她看到房間門已打開了。門不是斜開一條縫,而是敞開了,明亮的光線猶如濃煙似的從房間門裡向外照進了幽暗的門廳里,那裡沒有窗戶。一個婦女,不年輕了,走了出來,站在門廳中央,遠離房間門,正轉頭左右張望著。不知怎麼的,瑪德琳知道這位婦女就是斯塔爾的母親。 奇怪的是,她居然看了一眼就如此肯定,即使她事先對她有種種猜測的話,她現在當然沒有一點得到完全的證實。這位婦女幾乎在各方面都與瑪德琳的想像相反。 她原本猜測斯塔爾的母親頭髮灰白,不光是頭髮,而且全身羸弱。無疑,「母親」一詞在她心裡形成了這個形象。她自己幼年喪母,自然也就缺乏倘若母親還健在的體驗。對她來說,母親都是一種類型,而不是一個個的單獨個體。出乎意外的是,斯塔爾母親給人的總體印象是黑色。她全身都是黑色的。她的頭髮漆黑,難以置信,幾乎可以肯定她使用了某種植物染料染髮。也許她幾年前就開始使用了,如今已成習慣,不是出於虛榮心了。她的衣著毫無例外是黑色,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其他顏色,但當然是因為斯塔爾去世了。她的眉毛是深黑色,這倒是自然所致,幾乎就像是兩條縮小的黑色海豹皮披肩粘貼在她的眼睫毛上方。最後,她的兩眼是黑色的,黑得就像是鞋扣,但卻是轉動自如的鞋扣。 瑪德琳原先估計她的身材豐滿體胖,一副母親的神態,可她卻骨瘦如柴,像根電線杆似的。原先想她會行動遲緩,步態受阻。可她卻步履輕快,這一眼就能看出來了,只是在其他方面,歲月的增長侵蝕了她的身體。明顯的是,她的肩膀非常圓渾。所以儘管她原本個子相當高了,卻因此而顯得矮多了,甚至有點佝僂。 「請問您是巴特利特太太嗎?」瑪德琳輕聲問道。她也只能輕聲說話了,因為剛才她回頭敏捷地三步並作兩步奔上了台階,有點氣喘了。 「是我,」巴特利特太太回答說,一雙黑眼睛轉向她,瑪德琳看得出她兩眼下滿是憂傷的褶皺,「你找我?你就是那個打電話來的人?」 「是的,是我打的電話。」瑪德琳說。 她們相互靠近了一點。 「我認識你嗎?」老婦人問。 「不認識。」瑪德琳平靜地回答。 她尋思別再拖延了,這可不像我。馬上告訴她吧,別再讓她等了。 「我認識斯塔爾。」於是,她說道。 老婦人的臉上掠過兩種表情,兩種自然的表情相繼出現。這些表情明確生動,猶如兩張不同的循環幻燈膠片,輪番在她臉上投射出各自的光彩。先是喜悅。由衷的喜悅。這名字本身就是她摯愛女兒的名字啊。有人認識她女兒。有人是她女兒的朋友。有人可以聊聊她女兒的事了。接著是一陣哀傷。毫不掩飾的極度悲傷。不是因她本人的緣故,而是有人認識她女兒。不是因她本人的緣故,而是有人可以談談她的女兒了。 她張開了嘴。但她的嘴只是張了張,嘴唇顫抖著,仿佛要合上嘴巴似的。她的眼中流露出痛苦。應該說,眼神中飽含著這種痛苦。 「進來吧。」她只是這麼說了一句。很鎮靜。至少她的嗓音沒有顫抖。 隨著老婦人幾乎難以察覺的輕微手勢,瑪德琳先走了進去。 老婦人隨後進入,順手關上了門。 這是一套小公寓房間,裡面有兩個房間,呈L型。也就是說,兩個房間不在一條直線上,一個房間和另一個房間成直角,朝向不同。第一個房間她進門後即能看見。房間還算乾淨,但談不上整潔。房間裡沒有灰塵或垃圾,但物件太多,雜亂擁擠。或許是因為房間太小,讓人產生了這個印象吧。 「請坐吧,」巴特利特太太說,「不,別坐那裡。坐這裡更好。那隻沙發的彈簧壞了。」 瑪德琳就換了座。 瑪德琳一直在想著,斯塔爾曾經就住在這裡,這就是她住過的地方。就是瑪德琳現在的身處之地。而就是因為我,她不再住這裡了,她也不能住任何其他的地方了,是我造成了這一切,是我。現在,我該如何面對這雙看著我的黑眼睛呢?我又怎麼能看著這雙眼睛呢? 「你還沒有說你的尊姓大名呢?」巴特利特太太微笑著對她說。她有點愛憐地伸手在瑪德琳的肩上搭了一會兒。 「我叫瑪德琳·查默斯,」瑪德琳說,「兇手。殺死您女兒的兇手。」但說出口的只是她的姓名。 「你認識她很久了嗎?」巴特利特太太問道。她頭頸上掛著的烏黑十字架飾物在反射的陽光里熠熠閃光,仿佛剛滴上了一顆淚珠。 「好像很久了——比實際情況還要長久。很久。一生之久了。」 這個回答字斟句酌,卻沒給巴特利特太太留下印象。巴特利特太太已經猛然轉過頭去。「對不起,我離開一下,」她聲音嘶啞了,「我馬上回來。」她走過門前過道,無疑這是個房間出口,房間沒門。她出去右轉,走進了隔壁的房間,顯然是臥室。她去那裡痛哭一番,瑪德琳知道。 可她沒聽到任何聲音,萬一有哭聲的話她也不想聽到。可是毫無聲息。 她沒有一點輕鬆感,這只是個短暫的插曲罷了。她想換個心情,看看那些細瑣的東西。其實她對那些細瑣的東西沒興趣。 有一盞電燈因為沒有足夠的電線出線盒,電線垂懸著,接到了天花板上吸頂燈底座里。室內牆壁塗著深淺不一的兩種綠漆,至少正對著她的那一面便是如此。表層大多褪色成略顯發黃的綠色,如同豌豆開始乾枯時那樣的顏色。而在這顏色中卻有一塊橢圓形的綠漆,色澤更深,看上去像新塗的,就像剛抹過一層水似的。一枚光禿禿的釘子在那塊顏色中間突兀著,已經說明了原因。那裡很久以來就掛了一幅畫,後來被取下了。窗前似乎有一個閃閃發亮的摺梯。其實並非實物,只是陽光照射下浮塵折射出的幻象,恰好在那裡,仿佛是為某個家政天使爬上去掛窗簾之用。而梯子閃光的橫檔則由窗外上方火警安全門通道平台地板上的條條縫隙折射而成。 對面屋頂,只能看到一條斜斜的屋脊線穿過房間窗子的上方。外面有個女人在晾衣服。每當她要放出更長的繩子時,你能聽到她拉動滑輪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只是看不到她的人影和晾曬的衣物。 巴特利特太太回來了。一看便知她哭泣過了。 「我給你拿點東西吃吧,」她說,「我有點情不自禁了。來杯咖啡,好嗎?」 「什麼都不用,謝謝,」瑪德琳真誠地請求,幾乎到了有點厭惡的地步,「我來此地是為了和您聊聊的,真的。」 「你不會拒絕斯塔爾母親的,是嗎?」老婦人說得很親切,「很快的。然後我們就可以坐著聊聊了。」她走進前門另一邊的一個狹窄的小門裡,窄得幾乎像一條石縫,瑪德琳能聽到水流聲,先是「咕隆隆」地流入一個鼓狀中空的瓷水槽里,繼而悶聲悶氣地流進一個錫罐或者鋁器里。然後她聽到煤氣點燃時的輕柔聲音。 巴特利特太太回來了。自從她讓瑪德琳進門後,她還是第一次和瑪德琳一起坐著。 「您看上去很疲倦了。」瑪德琳同情地說。 「自從她走了,我沒怎麼睡,」她說得毫不誇張,「我是說夜晚睡覺。所以只要有可能,我就得睡會兒。你打門鈴時我正在瞌睡,所以時間長了點才來開門。」 「真是對不起,」瑪德琳很懊悔地說,「我該另找個時間來的。」 「我很高興你來了。」她拍拍瑪德琳的手臂,在椅子裡往後稍稍倚靠了一點,這很自然,「你還沒有對我提起她呢。」 「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談起。」瑪德琳說。的確如此。 「她那時幸福嗎?」 「那個,」瑪德琳拖慢了語調,「我不知道啊。您知道嗎?」 「她沒告訴我。」巴特利特太太簡單地回答。 「那麼她在這兒和您在一起時她幸福嗎?」 「開始她很幸福。以後——我也不能肯定了。」 瑪德琳心想,一定發生什麼事了。但怎麼才能弄明白呢? 「她有什麼特別的——理想,她對您提過嗎?」 「每個姑娘都有自己的理想。所有年輕人都是這樣的。沒有理想就不是年輕人了。」她傷感地說。 「但有什麼特別的嗎?」瑪德琳仍然問道。 「是的,」巴特利特太太說,隨後又說了聲,「是的。」然後她不說了,似乎在仔細考慮該怎麼說。 瑪德琳等待著,屏住了呼吸。 「等等,」巴特利特太太提醒說,站起身來,「我聽到咖啡煮沸了。」她走出房間去取咖啡了。 瑪德琳輕輕地舒了口氣,就像輪胎慢慢地漏氣似的。她心想,哎呀,這該死的咖啡,我們正要進入話題時又被打斷了。 巴特利特太太忙著端杯端碟以及小匙子,她還拿來一個裝著小塊方糖的玻璃杯,她把方糖放在果汁杯里而不是碗裡,所以無法同時談話了。無論原先瑪德琳正要獲得的聊天氛圍如何,這也是她可以開口聊的最大程度了,但目前是消失了。 巴特利特太太坐在那裡,啜飲著咖啡,一雙黑眼睛從微微傾斜的咖啡杯上方看著瑪德琳,但神態友好,十分信任。 我不能吃她的麵包,瑪德琳心想。她指的是飲料。她感到一陣噁心。我是個兇手。我不能坐在這裡和她一起吃喝。我殺死了她的女兒。這麼做簡直難以想像,令人憎恨。 「你不喜歡這咖啡嗎?」巴特利特太太問道,有點遺憾。 瑪德琳勉強喝了一口。她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我想,我能理解。」過了好一會兒,巴特利特太太溫柔地說道。自從她們見面後,她第一次垂下眼睛,不再看瑪德琳的臉了。 瑪德琳把咖啡杯下的碟子放下了,讓自己剛喝了一口的咖啡吐回杯子裡。這倒不是多愁善感的脆弱表現,而是她感到喉嚨堵塞了,就是咽下一口血溫般的液體也能噎死她。她把咖啡杯和碟子放在一邊。 巴特利特太太站了起來,不露痕跡地動手,忽然之間,咖啡杯都從眼前消失了。 當她返回時,瑪德琳已經換到另一個椅子上了,用手臂側面短暫地擋住了眼睛。 「你確實是真正的朋友,」巴特利特太太用讚許的口吻溫和地說,「你確實是,」她又重複了第三次,「你確實是啊。」 「是的,」瑪德琳帶著痛苦的嘲諷說,「是的,哦,確實是。」 她們沉默了一陣。然後,瑪德琳猛然轉身朝著她——直到現在她一個肩膀偏向一旁——說道,「我猜想你知道怎麼發生的吧?」 老婦人似乎在椅子裡蜷縮得更低了,像泄了氣似的坐著。「是的,我知道,」她說,「他們告訴我了。」隨即她聲音低了下去,「一次槍擊——在街上。」她聲音之輕微,瑪德琳根本聽不清了。但她知道老婦人說了什麼,因為這些話是從老婦人口中說出,而她嘴唇蠕動的口型讓她能想像到這些話與之相配。 過了一會兒,瑪德琳開始問她了,「您——」然後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我什麼呢?」巴特利特太太立即問道,兩眼看著地上。 「您——去過那裡,去了那個城市了嗎,他們通知您以後?您——把她帶回來了嗎?她是在這兒安葬的吧?」 「我沒法去,」巴特利特太太說得很簡短,兩眼仍然低垂,「你知道,我在此孤身一人。我身體狀況不允許我去——得到噩耗後的幾天裡我不得不躺在床上。」 瑪德琳畏退了。 「但是,喪葬承辦人塞勒先生很好,他替我安排了一切,負責所有的事情。他去把她帶回來,親自購買墓地。我沒有足夠的錢付全款,但他們讓我分期付款,每次只需付一點就行了。」 瑪德琳克制不住地渾身戰慄。 「我知道,這聽上去很糟糕,」巴特利特太太承認,「可你又能怎麼辦呢?死亡就這樣突然來了,而你根本沒有準備呀。我過去總是認為我會先走,她會為我料理一切的。我從沒想到我會——我會埋葬她。」她攥起一個瘦小的拳頭,蒼白脆弱猶如象牙雕品一般。她舉起拳頭壓在一隻眼睛上。 瑪德琳發覺眼下她的勇氣已經消失殆盡了。說不了什麼了,只能等待下次了。 瑪德琳站起身來,說道:「我希望沒有——我沒想要這樣傷害您。」 巴特利特太太攥緊的瘦小拳頭已經移到嘴唇上,堵住了嘴,像要咬進嘴裡似的。她微微點了點頭,這是原諒她還是接受她的道歉,瑪德琳不知道。 「我可以再來看您嗎?」她問道,「我可以再和您聊聊嗎?」 說不出話的老婦人再次點了點頭,但這次的意思很明確。 瑪德琳走過她身邊去門口,她伸手在老婦人的肩上擱了一會,只是徒勞地想給老婦人一點安慰。老婦人那隻瘦小的拳頭鬆開了,小鳥展翅般地張開手掌,輕輕地落在那隻安慰她的手上。 在門口,瑪德琳輕輕地關上身後的門,回頭看了看。除了那個微微的手勢,老婦人沒有動,也沒有轉首目送她離去。瑪德琳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光線形成了某種隱約的效果,柔和地聚焦於她的頭部輪廓,她坐在那裡,仍在那裡。只是在感受,只是在呼吸。生活在死亡之中,或者說,死亡於生活之中。 有兩種死亡我該為之負責,瑪德琳自責地告訴自己,不是僅僅一種死亡。這也是一種死亡。哀莫大於心死。 第二天,當瑪德琳抵達這座五層的小公寓樓時,她先是吃驚,繼而有點不自在了。她看到了巴特利特太太那一身黑服的熟悉身影。老婦人就站在大門前延伸到人行道邊的綠色帆布天棚下等候著。她不斷地轉頭張望,先看看大街的一個方向,然後另一個方向,很顯然她在等待什麼人來臨。瑪德琳很清楚,等的就是她。從她旅館出來的最近路徑引導她走在大街對面,她知道老婦人還沒有看到她呢,她行走的大街的這一邊停泊著一望無際的汽車,阻擋了老婦人的視線。一時間,她忽然有了一種衝動,真想趁著老婦人還沒看到她之前就轉身回去。 老婦人頭戴帽子,站在屋外。為什麼老婦人會以這種方式等候自己?她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嗎?她想讓自己見見她的其他親戚,她家族的其他成員嗎?但是,這不就是瑪德琳當初尋找她的目的嗎?不就是為了藉此通過她,通過其他的聯繫確定一些線索嗎?那麼自己為什麼要感到緊張,又為什麼要感到膽怯呢? 她促使自己轉身向大街斜對面的巴特利特太太走去。而巴特利特太太看到她從兩輛停泊的汽車中間走出來時,便走到人行道邊來迎接她,同時幾乎難以察覺地稍稍傾斜了一下臉龐,似乎是允許她親吻一下。瑪德琳的嘴唇輕輕地碰觸了她的前額。 「我真高興你這麼早就來了,」巴特利特太太低聲說,「昨天我忘記問該去哪裡找你了。」 瑪德琳於是就告訴了她住處,覺得沒必要瞞她。 「我的確非常希望你和我一起去,」老婦人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也會去的。」 「去哪裡,巴特利特太太?」但立刻,她本能地出於恐懼而突然陷入了一陣憂慮謹慎的模稜兩可之中。 「叫我夏洛特吧。」 「去哪?」 「哦,當然是去參加十一點鐘的彌撒。這兒過去轉過街角就到了。我們去正好趕得上。」 兇手為犧牲者祈禱。噢,我做不到。但之前也曾有過此事。之前曾有過多次呢。兇手為被殺害者祈禱。可是,噢,我做不到。我無法和她一起去那裡。 瑪德琳站著,僵住了,腳下生了根似的。巴特利特太太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回頭,看到瑪德琳仍未跟隨自己一起走,便伸出了手,她與瑪德琳僅僅一個手臂的距離而已。她溫和地拉住了瑪德琳的手,又開始向前走了。瑪德琳沒有抗拒,跟在後面滑步似的走著,頗像一個被清醒者引導的夢遊者。 她們轉過街角,依然保持著這種奇特的手拉手方式,走到了教堂前。呈弧線狀排列的灰色台階通向教堂入口處,從兩旁雕刻的壁龕里,那些聖徒空白的石刻眼珠無光無神地看著世間萬物。 瑪德琳的腳趾接觸到第一個台階時,她似乎從發獃的遲鈍狀態驚醒了,好像開關「啪」地關上了某種強迫性電流,她掙脫了巴特利特太太的手,止步不前了,巴特利特太太才比她多走了一個台階。 「我不能進去,別叫我去。」 巴特利特太太的目光平靜,毫無責怪之意,尤其是她的眼睛中似乎流露出無盡的理解,這就是老年智慧的體現吧。「是因為信念嗎?還是因為你持不同的信仰?那麼,去你的教堂吧。上帝的房屋都屬於上帝。無論是唯一神教派,還是浸禮會教派,或是——」 瑪德琳心想:兇手在哪個教派里都是兇手。 「我都會陪你去的,在你身旁一起祈禱,」老婦人繼續說著,「用我自己的方式,但面對同一個上帝。我肯定我們各自的祈禱同樣會上達上帝。上帝就是一個,沒有分不同的上帝。」 瑪德琳別轉了臉,一副害怕受到打擊或者襲擊的樣子。她不僅是別轉了臉,而且是轉臉向下。她全身向下傾斜,極力背離教堂大門,一副憎恨的神色,並非厭惡的憎恨,並非畏懼的憎恨。她全身開始劇烈顫抖,於是巴特利特太太放在她肩上的手也跟著抖動了。 「我在外面等您吧,」瑪德琳聲音低沉地說,「我就在台階上等您。」 巴特利特太太看著她,深感奇怪。她鬆開了拉住瑪德琳的手。「那麼,我將做兩次祈禱,」她平靜地說,「一次為她,另一次——為你。」 她轉身慢慢地走上台階,推開了大門,走了進去。裝有大型彈簧的大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瑪德琳站在那裡等候著,寸步不動。一隻腳踏在一個台階上,另一隻腳踏在下面一個台階上,著了魔似的絲紋不動。 一些遲到者來到時,大門打開了,音樂聲漸響,像是一首讚美歌,隨後又輕下去成了一片嗡嗡聲。她轉過頭,好像從暗紫色的隧道盡頭看過去一般,只瞥見教堂內的牆上蠟燭上燃燒淌下的燭油閃閃發亮,猶如一串串金色的淚珠沿著牆壁流淌而下。隨即大門又關上了,把世界一分為二,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 終於,彌撒結束了,人們走出來了,婦女和兒童都衣著靚麗,在她周圍如花朵般地撒開,逐級而下。等他們都散盡了,街道又恢復了寧靜,只剩下巴特利特太太獨自一人站在最高的台階上,她是最後一個走出教堂的人。 她緩慢地走下台階,轉向一旁的瑪德琳。儘管她兩眼看著瑪德琳,眼裡卻根本沒有認識後者的神色。瑪德琳轉向巴特利特太太,上前跟在她身旁。但在回去的路上,她們一直像兩個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似的,卻又莫名其妙地並肩走著。去教堂時的融洽氣氛沒有了,毀滅殆盡。 當她們走到公寓樓前時,巴特利特太太先行進了大門,以她的年紀而論可以這麼做,但她卻明顯地沒有為瑪德琳拉著門,以致後者不得不緊趕幾步推住了門才得以進去。上了階梯到了房門前,巴特利特太太拿出一串鑰匙,手顫抖著,無法把鑰匙插進門鎖。這串鑰匙叮叮噹噹地在寧靜的大廳里發出響亮的雜音。可是,當瑪德琳伸手要拿鑰匙幫她開門時,她猛然間一把攥回鑰匙,不給瑪德琳,幾乎是滿懷敵意。 最終她打開了房門,巴特利特太太一步跨進房門,旋即轉身冷冰冰地面對著瑪德琳,堵在門口使瑪德琳無法進去。她的臉色灰白,神情悲痛,臉皮皺紋粗糙,石頭一般冷峻。 「你為什麼要想進來?我已經沒有孩子了。」 瑪德琳倒吸了口氣,尖銳冰冷,吸進去時如刀片割喉一般的疼痛。 「我只有一個孩子。帶你的懊悔找別人家去吧。」 瑪德琳沉默不語。 「你就是那個人,」喪女之母繼續說道,「你乾的。你不願和我一起走進教堂時我就明白了。」 一點一點地,她開始關她們之間的房門,門縫變得狹窄了,她還在說著。 「你乾的,你。」 房門關上了。 瑪德琳一陣絕望,身體半蜷縮著,肩膀倚靠在牆上,對著門道的一邊,她垂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她伸直了身體,轉過身去,哀求地輕輕敲敲門。 沒有回應。 又過了一會兒,她走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門開了,巴特利特太太走了出來,身後拖著一個小小的帶輪子購物車。她看到瑪德琳站在那裡等候著,但她沒說話。 一個多小時後,她回來了,小購物車裡裝滿了她此行購買的物品。她看到瑪德琳仍在那裡,她還是沒說話。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隔天大約在中午時分,門又開了,她再次走出來。她看到瑪德琳又站在那裡等候著,但她還是沒說話。一段時間後,她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件乾洗好的衣服,用某種塑膠袋套著。衣服掛在一個鐵絲衣架上,衣架的掛鉤從塑膠袋的一端伸了出來,她用手抓著衣架掛鉤,這樣她在掏出鑰匙時很難拿著衣服不讓它拖在地上。 瑪德琳走上前去,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接過衣服,為她拿著。與此同時,老婦人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隨後,還是很自然地,瑪德琳把衣服交給了她。她拿著衣服走了進去。 房門在她身後開著。 片刻之後,瑪德琳有點膽怯地跟了進去,在身後關上了門。 巴特利特太太已經在桌子上放了兩個杯子。 …… 「我很年輕就結婚了。十七歲。我們一無所有,只有倒霉事,幾乎從我們結婚的那天就開始了。現在有時候回想起來,那幾乎就像個不祥之兆。 「在斯塔爾出生之前,我們先有了個小男孩。後來我們失去了他,那時他才五歲吧。」 「他死了?」瑪德琳問。 「不,」她說,「不過或許他死了,我們從不知道。」 「我不明白。」 「他某一天失蹤了。從這個世界上失蹤了。我們再也沒有見到他。剛才他還在門前玩耍,我們都能看到的。可轉眼之間就沒了他的蹤影。我不知道是不是哪個壞蛋誘拐了他,然後又拋棄了他。如果他只是丟失了,他最後肯定能給找回來。沒有孩子會一直丟失的。警方尋找了好幾個月,好幾個月呢。他們最後在大約一年之後來找我。肯定有整整一年了。一年多。那時我已經習慣了沒有孩子的生活。他們告訴我說,他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他肯定不在人世了,否則應該已經找到了。他們說他肯定是馬上就遇害了,就在剛失蹤的一兩天之內,通緝尋找令還沒完全開始發布。他的屍體以某種方式處置了,所以再也找不到了。那個年齡的小孩身體才這麼小啊,」她虛弱地說,「你幾乎可以把他塞進一個燒木柴的爐子裡,或者丟進一滿罐的灰里。也或者捲起來塞進一個陰溝里。」 瑪德琳打了個寒戰,咬了一下手背。上帝啊,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謀殺小孩更可恨的嗎!比較起來,謀殺成人倒是顯得乾淨些,堂堂正正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希望。一個母親又能幹什麼呢?可是日復一日,月復一月,——貝內特,就是我丈夫,看到我整天情緒消沉,憂傷過度,他最後建議我們再要個孩子。我覺得他想讓我擺脫此事,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但我還是斷然拒絕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我害怕就在你變得依戀孩子,學會愛孩子時,突然又失去了孩子。我告訴他,在第一個孩子的事發生之後,假如我再要一個孩子,我就不會有片刻的安寧了。這對孩子不好,對我更糟。無論他怎麼說,都無法說服我。 「哦,說起來,我覺得這是一件很微妙很私密性的事情,可是那麼多年已經過去了,此事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我突然發現又懷孕了。我甚至去找醫生,讓他幫我流產,可他說服我放棄了。於是,九個月後斯塔爾就出生了。」 可憐的斯塔爾,瑪德琳心酸地想著。甚至連她自己的母親當初也不想要她。 「後來呢?」 「此事使我倆的關係產生了裂痕,導致我倆感情分離了。這不是哪個人的錯,我倆的婚姻一開始就不吉利。有些婚姻就是這樣的。有一個很長的時期——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措辭好,容忍,冷漠。接著在後期,他開始酗酒。我想他變得滿懷怨憤。看到一個男人就在你眼前喝酒喝得要死要活的真是可怕。醉倒在地上,嘔吐,行為下流粗鄙。我儘量不讓孩子看到這一切,把她鎖在她的房間裡。我是說,一旦他在夜裡回家就是這個樣子。可孩子們很聰明,他們知道事情,他們能感覺這些事情。 「當時——我覺得這是件可怕的事,但上帝還是仁慈無限。對他仁慈,對我仁慈,也對他的孩子仁慈。在一個冰凍到零下幾度的夜晚,他在門前躺著神志不清,站不起來,無法走路,凍死了。」 那麼上帝對斯塔爾好嗎?瑪德琳的猜想有點離經叛道了。在給了她這麼糟糕的童年之後,又在她才二十二歲時就把她帶走了! 「在斯塔爾小時候,您擔心又會發生像第一個孩子那樣的失蹤嗎,就像您曾經預料的那樣?」 「沒有,很奇怪,我沒有,」夏洛特回答,「我去了我的神父那裡,他對我心情放鬆大有幫助。他說,事實上,閃電從不兩次擊中同一個地方,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在同一個家庭,、同一對父母親身上第二次發生。我覺得此話非常明智,從那時起我就沒有任何害怕了。」 「您肯定不反對這麼做吧?」在瑪德琳動手解開夏洛特遞給她的一長包東西前,她問了一句。 「沒問題,打開吧。你願意就讀讀裡面的東西吧,」夏洛特讓她打開,「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就是些女孩子離家在外時寄回家的信。」 隨後她又若有所思地加了句:「我覺得再保留這些信件有點傻,尤其是寫信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但我們時不時也都是這麼做的。」瑪德琳提醒她。 「你把它們翻過來吧,這樣你就可以按順序閱讀了,」夏洛特說,「早期的信件都在底下,最近的都在上面。」 這倒有助於我更多地了解她,瑪德琳自我辯解地想著,但她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罷了。她其實沒想更多地了解斯塔爾,她只是想打探一下,看看能否找出些證據,幾乎就像一個偵探似的。她內心有點不安,她知道聊天詢問夏洛特和閱讀斯塔爾的私人信件之間有著巨大的不同之處,這些信是斯塔爾寫給另一個人的。至少,在她看來,這就是重要之處。這有點像看一個脫光了衣服的人。 她把信件拿到窗戶旁,坐了下來,以便稍微私密地閱讀。夏洛特坐著沒挪動,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背,仿佛在回憶當初她自己第一次閱讀這些信件的情景。 瑪德琳沒有從頭到尾地閱讀每一封信,沒必要。她目光在信紙上快速瀏覽,只注意幾個關鍵詞語。一封信里符合她目的的要點和重要性往往就在關鍵詞語裡表達出來了。 ……旅途真累人啊。當然,也有點想家了。思念您和我成長的家鄉。在一個新城市裡的第一個晚上你總會感到陌生…… ……現在習慣了。開始覺得自在了…… ……和我一起工作的女孩非要拉我陪她去這個聚會。我真的不想去,可也只好答應,免得她覺得我不友好,對人冷漠。那裡有個男子叫赫里克。看上去很不錯。聚會後送我回住處,就送到門口。還問能不能給我打電話。我撒了個謊,說我這裡沒有電話。我還不想和什麼人搞在一起,這事可以再等等…… ……我去接電話時差點摔倒,結果就是他。看來是和我一起工作的女孩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了他。等著吧,我會抓住她,好好說她一頓…… ……我越是想讓他死心,可就越是不成功。這情況變得我沒法掌控了…… ……結果發現他已經結婚了。真的,他自己告訴我的,但也不會有什麼用。我態度堅決地對他說再見,讓他別再來找我了…… ……此事給我的傷害比我自己意識到的還要大。我一定是捲入過深,遠超自己清楚的程度…… ……當他敲門說他是誰,我不願開門,所以他從門下塞進來一張紙。我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他和她離婚的終審判決。這是無可爭議的。我稍稍想了想,就開了門。突然之間,我們就投入相互的懷抱中。我直到那時才意識到,我長久以來已經愛上他了…… ……昨天我們結婚了…… ……我了解他越多,就越愛他。真像是夢想成真。我愛他如此之深,所以我有時真擔心會有什麼事發生,會有某種不吉利的命運來懲罰我們,誰讓我們居然敢如此幸福呢。看上去一切都好得難以持續…… ……到昨天正好是一年半了。整整十八個月。我們一年半紀念日,你是這麼說的嗎?他送了我一個漂亮的金手鐲。每年你都會再送一個漂亮的飾品,直至成套飾品都全了。第一件飾品上刻字說「我愛你。」那麼以後再送的飾品如何說得更好呢?我送他一個打火機,上面刻著他姓名的縮寫。我們在公寓房間裡舉行了一個香檳雞尾酒會,就我倆單獨相處。然後我們出門吃了頓中國菜餚。餐後我們去了一個盛大的音樂演出會。演出落幕後,我們用力從擁擠的大廳里擠出去,這時他又想帶我去那些大夜總會玩,以此結束這一天。我說:「維克,別在一個夜晚把我們的錢都花完。我知道你愛我。你不必那麼鋪張浪費地證明了。」他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就融化了我的心,就像把一個雪球扔進火爐那樣。他所說的是:「你不讓我證明嗎?就今天晚上啊。你不讓我證明嗎?求你了,好嗎?」那種小男孩的眼神,那種丈夫的眼神,那種情侶的眼神,我實在無法抗拒,無法抗拒。就在人群里,我伸手抱住了他,幾乎全身都吊在他的頭頸上了,我親吻了他不下十八次。「世上只有一個維克,只有一個你。」我貼著他的耳朵說。「那是因為,」他說,「世上只有一個斯塔爾……」 瑪德琳把信件重新摺疊好,閉上了眼睛。 那麼真實,她在想。那不可能是虛假的,不可能是杜撰的。寫這封信所用的墨水在這麼久之後依然散發出這種真情。他們不顧一起地相愛,瘋狂地相愛,真實地相愛。 這是最後的一封信。之後就沒有信了。 「但他的前妻並不甘心。她是個歌手,在夜總會唱歌。她脾氣粗暴,明白我的意思嗎?她就使了點壞,完全毀掉了他們的婚姻,完全毀掉了。」 「幹了什麼?」 「我根本不清楚。斯塔爾不願意說。」 「斯塔爾見過她嗎?斯塔爾知道她嗎?」 「我親自問過她。她說:『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她。』這是她的原話,『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她。』然後她說,『她只來過一次電話。就一次,一天凌晨一點。就這個電話,毀了我的生活,毀了我的幸福,敞開了地獄的大門,把我推了進去。』」 瑪德琳眼睛直瞪著她,全神貫注,心懷恐懼,驚訝不已。 「我盯著她時。」夏洛特看出了她的眼神含義。 「她說什麼了嗎?」 「只說了這麼一句。『我要報復她。』她攥起了小拳頭,就這麼緊握著,朝自己臉上兩眼之間碰了下。『我要報復她,』她說,『可我要怎麼做才能扯平她對我幹的事?這種事世界上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沒有第二次了。』」 夏洛特走到門口,她看到瑪德琳時面露喜色。她開始喜歡我了,瑪德琳心想。她們相互輕輕地在對方臉頰上吻了吻。 「進來吧,」夏洛特說,「我會給你做點午飯。有人在一起吃飯真好,不感到孤單了。」 「不,」瑪德琳反對說,「我是來帶您出去。天氣這麼好。出去看看吧,好嗎?」 夏洛特點點頭。「天氣確實好。我從窗口就能看出來。」 「我們去那個安靜的小花園走走,離這兒不遠——」 「湖邊?」 「——坐在那裡曬曬太陽,聊聊天。然後我再去餐館或者茶室里買您喜歡吃的任何東西。您看,這樣一起過上半天多麼開心。」 「你會把我慣壞的。」夏洛特充滿期望地說。 瑪德琳對自己輕輕地搖了搖頭,站著等待著,兩腳半是在門外半是在門內。她不禁覺得有點不太誠實,有點偷偷摸摸。可她又告訴自己,這麼做不會傷害夏洛特或對她不利。相反,她正在做夏洛特的女兒希望做的事,她正在試圖實現斯塔爾的願望。如果斯塔爾泉下有知,她會贊同的,她會感到滿意的。 夏洛特出來了,只是戴了頂帽子,挎了個手提包,依然一身便裝。 「要確保房門鎖緊了。」夏洛特關上身後的房門時,瑪德琳關切地提醒她。 她倆一起走在灑滿陽光的街上,姑娘和老婦,就像母女倆一樣。就像在過去的某一天裡斯塔爾自己也會做的那樣。 瑪德琳輕嘆了口氣。斯塔爾,永遠是斯塔爾。為什麼我天生就是這般的良心過於敏感呢,她思忖著。那些沒這麼敏感的人,接受現狀多麼容易啊。 她們走進了花園,原本就悠閒的步子更緩慢了,沿著鋪好的路面,蜿蜒曲折的長長步道悠然漫步。綠色植物之美令人難以置信,空氣清新,陽光燦爛,使得植物越發翠綠欲滴,遠勝自然。綠茵茵的草地宛如綠寶石般,甚至有點閃閃發亮,她猜想是剛澆灌過的緣故。樹上的片片樹葉猶如深綠色翡翠薄片,每棵樹下都是一片藍寶石般色澤的樹蔭。在泛著寶石般光亮的這一天裡,整個景色就像是一張人工著色的花園風景明信片,花園恍如世外之境。 「即使現在,城市和花園有時也能這般漂亮。」瑪德琳評說道。 「我還是個孩子時,我常常來這裡玩,好多次了。我母親總是帶我來。」 她們走過一個小湖,鴨子在湖上戲水。水花四濺,波光令人眼花繚亂,猶如錚亮的銀器一般。就連笨拙幼小飛禽的羽毛也閃閃發亮,泛出銅色和綠金色的混合色澤。 就著老婦最後一句話,瑪德琳看到話匣子打開了。 「我猜後來斯塔爾也來過這裡吧。」 「是的,我儘量帶她多來這裡走走。時光輪轉。生活真是奇怪。」 現在斯塔爾已去世了,所以老婦再也不能像她母親那樣,帶著自己的小女孩來這裡玩耍了。 夏洛特突然轉向她,說道:「我知道你剛才心裡在想什麼。」 瑪德琳倒沒想否認。她只是點點頭,說了句:「是啊。」 她們來到一個長凳前,瑪德琳問道:「就在這裡坐坐,好嗎?」 她們一起坐下了。 瑪德琳掏出香菸,遞給她同伴一支。 「我多年不抽菸了,」夏洛特說,「可我覺得還是做點改變吧,只要對你沒問題就行。」 「我想聊幾句關於斯塔爾的事,」瑪德琳說,「當然,只要您不厭煩。」 「現在也沒什麼厭煩了,」夏洛特說,「自打你來這裡,過去甚至一想到她就心痛啊。可如今要是聊聊她反倒幫了我,讓我放鬆下來。」 瑪德琳就不再為開場白浪費時間了。「她回到那個城裡去時,也就是最後離開您的時候,您覺得她是打算——去和她丈夫複合,與他和解嗎?」她說完了,隨手把飾著景泰藍琺瑯的小巧打火機扔進了手提包。 夏洛特抬頭看看她,神情詫異。 「您怎麼不太想說啊?您也不太肯定吧。」 「我很肯定。」夏洛特說著,別轉頭看著其他方向。 「您是肯定她不會回到他身邊嗎?」 「我敢肯定她不會回到他身邊去。不是你說的那種回去。」 「哦,我明白了。」瑪德琳簡短地說。她希望現在已經對她倆的聊天施加了足夠的推動力,剩下的只消隨著話題聊就是了,不必問得太深入。 的確如此,但是有點勉強。 「她離開前的那個晚上開始收拾行李時,我特意問了她這個問題。做母親的問問她那個結了婚可又離開丈夫的女兒,這是很自然的事,你說對嗎?」 瑪德琳點點頭,不想打斷她。 「她當即停下收拾行李,看著我。只要我還活著,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當時的那副神色。那副神色可怕極了,我過去從未在她臉上見過,也沒有在其他人的臉上見過。她神色冷酷,絕對的仇恨。她眉毛倒豎,眼神冷峻得像岩石一樣。她嘴巴也拉長了,抿成了一條怨恨的薄薄線條。甚至她的鼻子,隨著呼吸一翕一動。我得說,那可是我見過最可怕的神色。 「隨後她說話了,甚至連她的聲音都變了,『好吧,我去看看他。我去看看他,如果這是我最後要做的一件事的話。我去看看他吧,你盡可以放心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看現在你也不明白吧。但我當時從她可怕到幾乎是發瘋的眼神里,剛才告訴過你了,我知道她不想和解,她不想原諒,沒有愛的意思。甚至她說話的方式也是如此。她沒有說『我將回到他身邊。』她沒有說『我將和他一起回來。』她一直是一字一頓地說:『看看他。』好像這就是她話語中隱含的威脅或者任何其他什麼的意圖。」 夏洛特手夾香菸的方式就像一個不習慣抽菸的婦女那樣,兩隻手指捲曲勾著香菸的最末端。她把煙扔到地上,用腳踩滅了煙火。 「讓警察逮捕他,或許把他告上法庭?甚至送他進監獄?」 夏洛特搖搖頭,非常平靜,非常緩慢地說:「可能更嚴重吧。」 「一個妻子又能做什麼呢……?」 「她想殺了他。」 瑪德琳不由自主地吃了一驚:「您怎麼會那麼肯定?」 「我有把手槍。」夏洛特說得很平淡。 「可您怎麼知道她拿走了手槍呢?」 「我當時不知道。事出偶然。那晚她收拾好行李後,我們沒有再談論此事。我不想再看到她臉上那副神色了,所以,我不再提起此事。第二天,她出門一會兒,在上火車前去買了點東西。我正巧看到了幾塊手帕,那是我幫她洗乾淨並且熨好的。那晚我忘了還給她,這樣就沒有放進旅行箱裡。顯然,她也忘了手帕還在我這裡。 「我拿著手帕進了她的房間。旅行箱鎖上了,隨時可以提走,但她把鑰匙放在梳妝檯上了。這樣做也很理所當然,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愛翻看女兒東西的母親,她很小時我也沒這麼做。我打開了旅行箱,開始把手帕平鋪在最上層。就在此時,我感覺到一層層衣物下有個堅硬沉重的東西。我翻開來一看,是把手槍。」 瑪德琳能看出她臉上又現出了些許恐懼和擔憂,儘管這事已過去很久了。 「把槍留在她旅行箱裡真讓我擔憂,我不斷地回想起前一晚她臉上的神色,我不想她做這種事。惹上麻煩,她的一生就會變得毫無意義,毀掉了,無論他對我女兒幹了什麼事。於是,我拿出手槍,把箱子重新整理好,再次鎖上。把鑰匙仍放在原處。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把槍。我清楚如果她上火車前發現找不到手槍了,她會到處亂翻亂找。我不想讓她再拿到槍。最後,我想到了一個地方,她也許從來想不到的地方。廚房裡冰箱已經陳舊了,冰箱和牆壁之間有點空隙。我就把槍塞進那裡。可是槍柄比較厚一點,無法從冰箱上沿空隙滑下去,所以槍就卡在那裡,靠近冰箱頂部。」 「她發現少了手槍了嗎?」 「沒有,她沒有再打開旅行箱。她最後買的東西都裝在購物袋裡了。反正旅行箱裡也裝不下了。」 她呼吸沉重了。「我們親吻道別,她上了火車,那就是我看到她的最後一眼,我再也沒有收到她的信件。我再次聽到她的消息是她死了。這一定就發生在她回去之後,一兩天之內吧。」 然後,她補充說:「她甚至不讓我送她上火車,我記得。她說她不想讓我送她。這就足以說明她一心想去干那事了,干我剛才跟你說的事。我們就在公寓房間門口道別,就在樓上。接著我看著電梯門的小塊玻璃慢慢下降了,就像一條生命慢慢消失了一樣。」 兩個小女孩踩著滾輪滑冰鞋經過,她們手拉手,兩人共享一副滾輪滑冰鞋。一個滑倒了,差點把另一個也拽倒。倒地的小女孩臉孔抽搐,正要哇哇大哭,可她的小夥伴,就像一個小媽媽似的,費勁地把她拉起來,幫她把頭髮捋平,又把她裙子拉直了。小女孩終於沒有哭出來。她們又滑走了,歡快如故。 「真可愛。」夏洛特看著她們遠去,隨口說了句。 至少,她們沒有我們的問題,瑪德琳心想。 「您後來怎麼處理那把槍呢?」她問道。 「什麼都沒做。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也害怕告訴別人我有把槍。我還害怕去警察那裡報告有手槍,因為警方會把她和槍聯繫起來。我如何解釋最初是怎麼會有槍的?我不能說我發現了槍,那樣還會追蹤到她頭上。我也想過把槍用紙袋包好,扔進街上某個垃圾箱。可是別人也許會發現它,被引誘用它去幹壞事。後來,在她死後,某天曾有個維修工來修冰箱,我擔心他會看到,所以我就把槍取出來,藏進一個空的鞋盒裡,再把鞋盒塞到壁櫃底層。就一直藏在那裡了。 「我們回去後我可以拿出來讓你看看。 「每次我去壁櫃取東西時,就能看到它,我不喜歡這樣。它確實是我的心事。有天晚上,我甚至夢到了槍,它居然自己從壁櫃裡跑出來了。」 「我來把它從您手裡拿走吧。」瑪德琳說著,陷入了深思。 那天晚上,她在旅館房間的小桌旁坐下。它其實是個書桌,有兩個淺淺的抽屜,裝著旅館裡的文具,空白電報紙,一本印好的旅館洗衣價格目錄,一大張綠色的吸墨紙鋪滿了整個書桌面。她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打開了包。她取出了左輪手槍,仔細察看。剛才夏洛特把槍交給了她後,確實神色寬慰了。 她根本不了解左輪手槍,只知道它可以用來殺人,還有誰比她更清楚呢?她無法辨別這把槍的口徑,只知道槍身尺寸相當小,這是婦女或少女通常會購買攜帶的典型手槍。但不管尺寸大小,它都能奪走生命。槍身鍍了層鎳,她想至少銀光錚亮的部分鍍了鎳吧,槍柄不是骨質就是象牙,不過她不能肯定。 她把槍放在鋪著吸墨紙的桌面一邊,暫且放一下而已。她拉開了手提包內層的拉鏈,取出一個小小的廉價便攜筆記本,任何一家廉價品店或者文具店都能買到的那種。筆記本頁面窄長,上面印著一條條藍色橫線,更是表明這是個廉價貨。封面上打上了一個詞組「備忘錄」,無意中倒也不乏嘲諷。 但是,筆記本內頁上幾乎沒寫什麼,只有一行字: 報復那個女人。 她從手提包里取出一支帶有圓柱形墨水盒的鋼筆,「啪」的一聲彈出筆尖。然後她握住了筆,卻沒寫字,似乎是她一旦寫了,所寫的內容即無法改變,那麼她會堅持己見。她想起了《魯拜集》的詩句:「指動字成,字成指動;任你如何至誠,如何機智,難叫他收回成命消去半行,任你眼淚流完也難洗掉一字。」 她看看手槍,看看鋼筆,又看看兩者之間翻開的那頁紙,上面除了一句話,仍是空白。這有點像簽署一張死亡證。 她坐在那裡,久久不動。房間裡一片靜默,在她內心的安靜中交織著自我爭辯,她能聽到她放在辦公桌上那隻小巧旅行鐘的滴答聲。 一旦她寫下了,必須照辦,貫徹到底,她就是這樣的人,沒什麼事能改變她。 突然,筆尖伸向紙面,一個「2」字就出現了。 1.報復那個女人。 2. 她又駐筆不動了。她兩手合掌,鋼筆仍然夾在交合的手指間,她舉起手掌至嘴邊,就這麼舉著,輕壓嘴唇,仿佛與手掌竊竊私語一般。 我服藥是為了治病,因為病又犯了,瑪德琳心想,但是,我有權利這麼做嗎?她憎恨他,可我根本沒有。那我怎麼能有這個權利,我根本不認識他,從未見過他呢。 我答應過她,我對她發過誓,你不能對死者失信,不然死者會起來指責你的。 突然,筆尖戳在紙上,歪歪扭扭地迅速寫出一行斷斷續續的字,其間書寫流暢,手指鬆開了兩三次,寫好了。 1.報復那個女人。 2.殺掉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