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六講 · 第六講 儒家哲學的重要問題
以前講研究法有三種:時代的研究法、宗派的研究法、問題的研究法。本講義以時代為主,一時代中講可以代表全部學術的人物同潮流。但是問題散在各處,一個一個地講去,幾千年重要學說的變遷,重要問題的討論,先後的時代完全隔開了,很不容易看清楚。添這一章,說明儒家道術究竟有多少問題,各家對於某問題抱定何種主張,某個問題討論到什麼程度,還有討論的餘地沒有,先得一個簡明的概念,往後要容易懂些。以後各家,對於某問題討論得詳細的,特別提出來講;討論得略的,可以省掉了去。
真講儒家道術,實在沒有多少問題。因為儒家精神不重知識——問題多屬於知識方面的。儒家精神重在力行,最忌諱說空話。提出幾個問題,彼此互相辯論,這是後來的事,孔子時代原始的儒家根本沒有這種東西。近人批評西洋哲學說:「哲學這門學問不過播弄名詞而已。」語雖過火,但事實確是如此。哲學書籍雖多,要之僅是解釋名詞的不同。標出幾個名詞來,甲看見這部分,乙看見那部分;甲如此解釋,乙如彼解釋,所以攪作一團無法分辨。專就這一點看,問題固不必多,多之徒亂人意。許多過去大師都不願討論問題,即如陸象山、顧亭林,乃至顏習齋,大概少談此類事,以為彼此爭辯,究竟有什麼用處呢?顏習齋有個很好的譬喻:譬如事父母日孝,應該研究如何去冬溫、夏清、昏定、晨省,才算是孝。乃歷代談孝的人,都不如此研究,以為細謹小節,反而追問男女如何媾精,母親如何懷胎,離去孝道不知幾萬里。像這類問題,不但無益,而且妨害實行的功夫。
理論上雖以不談問題為佳,實際上,大凡建立一門學說,總有根本所在。為什麼會發生這種學說?如何才有存在的價值?當然有多少原理藏在裡邊。所以不討論學說則已,討論學說便有問題。無論何國,無論何派,都是一樣。中國儒家哲學,所討論的問題雖然很少,但比外國的古代或近代,乃至本國的道家或墨家,都不相同。即如希臘哲學由於愛智,由於好奇心,如何解釋宇宙,如何說明萬象,完全為是一種高尚娛樂,為滿足自己的欲望。至於實際上有益無益,在所不管。西洋哲學,大抵同實際發生關係很少。古代如此,近代亦復如此。中國的道家和墨家,認為現實的事物都很粗俗,沒有研究的價值;要離開社會,找一個超現實的地方,以為安身立命之所。雖比專求知識較切近些,但離日常生活還是去得很遠。唯有儒家,或為自己修養的應用,或為改良社會的應用,對於處世接物的方法,要在學理上求出一個根據來。研究問題,已陷於空,不過比各國及各家終歸要切實點,儒家問題與其他哲學問題不同就在於此。儒家的問題別家也許不注重,別家的問題儒家或不注重,或研究而未精。看明了這一點,才能認識他的價值。
現在把幾個重要問題分別來講。
一、性善惡的問題 [2]
「性」字在孔子以前,乃至孔子本身,都講得很少。孔子以前的,在《書經》上除偽古文講得很多可以不管外,真的只有兩處:《西伯戡黎》有「不虞天性,不迪率典」,《召誥》有「節性唯日其邁」。「不虞天性」的「虞」字,鄭康成釋為「審度」。說紂王不審度天性,即不節制天性之謂。我們看「節性唯日其邁」,意思就很清楚。依鄭氏的說法,「虞」字當作「節」字解;那麼《書經》上所說的性,都不是一個好東西,應當節制它才不會生出亂子來。
《詩經·卷阿》篇「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語凡三見。朱《詩集傳》根據鄭《箋》說:「彌,終也;性,猶命也。」然則性即生命,可以勉強作為性善解。其實「性」字,造字的本意原來如此,性即「生」加「小」,表示生命的心理。照這樣講,《詩經》所說「性」字,絕對不含好壞的意思。《書經》所說「性」字,亦屬中性,比較偏惡一點。
孔子以前對於「性」字的觀念如此,至於孔子本身亦講得很少。子貢嘗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算是可靠了,裡面有很簡的兩句:「生相近也,習相遠也。」下面緊跟著是:「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分開來講,各皆成理,可以說得通。補上去講,就是說中人之性,可以往上往下;上智下愚生出來便固定的,亦可以說得通。賈誼《陳政事疏》引孔子語,「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這兩句話好像性相近習相遠的註腳。賈誼用漢人語翻譯出來的,意味稍微不同一點。
假使《周易》的《繫辭》《文言》是孔子作,裡面講性的地方倒很多。《乾彖傳》說:「乾道變化,各盡性命。」《乾卦·文言傳》說:「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繫辭,上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說:「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說卦傳》說:「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諸如此類很多,但是《繫辭》裡邊互相衝突的地方亦不少。第三句與第四句衝突,第四句與第五句亦不一樣,我們只能用作參考。假使拿他們當根據,反把性相近習相遠的本義弄不清楚了。
子貢說:「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可見得孔子乃至孔子以前,談性的很少。以後為什麼特別重要了呢?因為性的問題,偏於教育方面。為什麼要教育?為的是人性可以受教育;如何實施教育?以人性善惡做標準。無論教人或教自己,非先把人性問題解決,教育問題沒有法子進行。一個人意志自由的有無,以及為善為惡的責任是否自己擔負,都與性有關係。性的問題解決,旁的就好辦了。孔子教人以身作則,門弟子把他當作模範人格,一言一動都依他的榜樣。但是孔子死後,沒有人及得他的偉大教育的規範,不能不在「性」字方面下手,性的問題因此發生。我看發生的時候,一定去孔子之死不久。
王充《論衡》的《本性》篇說:「……周人世碩以為人性有善有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性惡,養而致之,則惡長。如此性各有陰陽善惡,在所養焉。故世子作《養性書》一篇。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世子,王充以為周人,《漢書·藝文志》以為孔子再傳弟子。主張性有善惡,有陰陽,要去養他,所以作《養性書》。可惜現在沒有了。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俱仲尼弟子,其著作具載於《漢書·藝文志》,王充曾看見過。
宓子賤、漆雕開以後,釋性的著作有《中庸》。《中庸》這篇東西,究竟在孟子之前,還是在孟子之後,尚未十分決定。崔東壁認為出在孟子之後,而向來學者都認為子思所作。子思是孔子之孫,曾子弟子,屬於七十子後學者。如《中庸》真為子思所作,應在宓、漆之後,孟子之前。而性善一說,《中庸》實開其端。
《中庸》起首幾句,便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率性」,另有旁的解法。若專從字面看,朱子釋為:「率」,循也。「率」與「節」不同,「節」講抑制,含有性惡的意味。「率」講順從,含有性善的意味。又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這段話,可以作「率性之謂道」的解釋。
「率性」,為孟子性善說的導端。「盡性」,成為孟子擴充說的根據,就是依照我們本來的性,放大之,充滿之。《中庸》思想很有點同孟子相近。《荀子·非十二子》篇把子思、孟子一塊罵,說道:「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志大,聞見雜博。……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這個話,不為無因。孟子學說,造端於《中庸》地方總不會少。
一面看《中庸》的主張,頗有趨於性善說的傾向;一面看《繫辭》《說卦》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亦是近於性善說的話。如《繫辭》為七十子後學者所作,至少當為子思一派;或者子思的學說,與孟子確有很大的影響。《繫辭》《文言》非孔子所作,因為裡面稱「子曰」的地方很多,前回已經說過了。《彖辭》《象辭》,先儒以為孔子所作,更無異論。其中所謂「乾道變化,各盡性命」,與《繫辭》中所講性,很有點不同,不過生之謂性的意思。此外《彖辭》《象辭》不知道還有論性的地方沒有,應該聚起來,細細加以研究。
大概孔子死後,弟子及再傳弟子,俱討論性的問題。主張有善有惡,在於所養,拿來解釋孔子的「性相近,習相遠」兩句話。自孔子以後,至孟子以前,儒家的見解都是如此。到孟子時代,性的問題愈見重要。與孟子同時,比較稍早一點的有告子。《告子》上下篇,記告、孟辯論的話很多。告子生在孟前,孟子書中有「告子先我不動心」的話。墨子書中,亦有告子,不知只是一人抑是二人。勉強湊合,可以說上見墨子,下見孟子。
這種考據的話,暫且不講。單講告子論性,主張頗與宓子賤及世子相同。告子說:「生之謂性。」造字的本義,性就是人所以生者。既承認生之謂性,那麼,善惡都說不上,不過人所以生而已。又說:「食色性也。」這個性完全講人,專從血氣身體上看性,更沒有多少玄妙的地方。赤裸裸的,一點不帶色彩。他的結論是:「性無善無不善也。」由告子看來,性完全屬於中性,這是一說。
同時公都子所問還有兩說。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第一說同告子之說,可以會通。因為性無善無不善,所以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再切實一點講,因為性有善有不善,所以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第二說,有性善有性不善,與性有善有不善不同。前者為人的差異,後者為同在一人身中,部分的差異,所以說「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只要有人領著群眾往善方面走,全社會都跟著往善走。又說「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瞽瞍的性惡不礙於舜的性善。這三說都可以謂之離孔子原意最近,拿去解釋性相近習相遠的話,都可以說得通。
孔子所說的話極概括,極含渾。後來偏到兩極端,是孟子與荀子。孟子極力主張性善。公都子說他「今日性善,然則彼皆非歟」。孟子所主的性善,乃是說:「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這句話如何解釋呢?《公孫丑上》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這幾種心都是隨著有生以後來的。《告子上》又說:「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禮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這類話講得很多。他說仁義禮智,或說性是隨著有生就來的。人的善性,本來就有好像口之於美味,目之於美色一樣,堯舜與吾同耳。
人性本善,然則惡是如何來的呢?孟子說是習慣,是人為,不是原來面目。凡儒家總有解釋孔子的話,「心之所同然」「聖人與我同類」,這是善,是性相近;為什麼有惡,是習相遠。《告子上》又說:「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這是用樹林譬喻到人。樹林所以濯濯,因為斬伐過甚;人所以惡,因為失其本性。所以說「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人性,本是善的;失去本性,為習染所誤,才會作惡。好像水本是清的,流入許多泥沙,這才逐漸轉濁。水把泥沙淘淨,便清了;人把壞習慣去掉,便好了。自己修養的功夫以此為極點,教育旁人的方法,亦以此為極點。
孟子本身對於「性」字,沒有簡單的定義。從全部看來,絕對主張性善。性善的本原只在人身上,有仁義禮智四端,而且四端亦就是四本。《公孫丑上》講:「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說明人皆有惻隱之心。以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為例,下面說:「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赤裸裸的只是惻隱,不雜一點私見。這個例確是引得好,令我們不能不承認,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可惜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就沒有舉出例來。我們覺得有些地方,即如辭讓之心,便很難解答。若能起孟子而問之,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孟子專看見善的方面,沒有看見惡的方面,似乎不大圓滿。荀子主張與之相反。要說爭奪之心,人皆有之,倒還對些。那時的人如此,現在的人亦然。後來王充《本性》篇所引如商紂羊舌食我一般人,仿佛生來就是惡的,不能不承認他們有一部分的理由。孟子主張無論什麼人,生來都是善的;要靠這種絕對的性善論做後盾,才樹得起這派普遍廣大的教育原理。不過單作為教育手段,那是對的。離開教育方面,旁的地方有的說不通,無論何人亦不能為他做辯護。
因為孟子太高調,太極端,引起反動,所以有荀子出來主張性惡。《性惡》篇起頭一句便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要是不通訓詁,這兩句話很有點駭人聽聞。後人攻擊他,就因為這兩句。荀子比孟子晚百多年,學風變得很厲害。講性不能籠統地發議論,要根據論理學,先把名詞的定義弄清楚。在這個定義的範圍內,再討論其性質若何。「性惡」是荀子的結論。為什麼得這個結論,必先分析「性」是什麼東西,再分析「偽」是什麼東西;「性」、「偽」都弄明白了,自然結論也就明白了。
什麼是性?《正名》篇說:「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與告子「生之謂性」含義正同。底下一句說:「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便是說自然而然如此,一點不加人力。性之外,還講情。緊跟著說:「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這是說情是性之發動出來的,不是另外一個東西,即性中所含的喜怒哀樂,往外發泄出來的一種表現。什麼是偽?下面又說:「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能」字,荀子用作「態」字,由思想表現到耳目手足。緊跟著說:「慮積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這幾段話,簡單地說,就是天生之謂性,人為之謂偽。天生本質是惡的,人為陶冶,逐漸變善。所以他的結論是:「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荀子對於性解釋的方法與孟子相同,唯意義正相反。《性惡》篇說:「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畢。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故枸木必將待隱括蒸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這段話是說,順著人的本性,只有爭奪、殘賊、淫亂,應當用師法禮義去矯正它。猶之乎以樹木做器具,要經過一番人力一樣。《性惡》篇還有兩句說:「不可學不可事之在天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這兩句話,說得好極了。性、偽所以不同之點,講得清清楚楚的。《禮論》篇還有兩句說:「性者,本始材朴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這是說專靠原來的樣子,一定是惡的,要經過人為,才變得好。
荀子為什麼主張性惡?亦是拿來做教育的手段。孟子講教育之可能,荀子講教育之必要。對於人性若不施以教育,聽其自由,一定墮落。好像枸木鈍金,若不施以蒸矯礱厲,一定變壞。因為提倡教育之必要,所以主張性惡說。一方面如孟子的極端性善論,我們不能認為真理;一方面如荀子的極端性惡論,我們亦不完全滿意。不過他們二人,都從教育方面著眼:或主性善,或主性惡,都是拿來做教育的手段,所以都是對的。孟子以水為喻,荀子以礦為喻。採得一種礦苗,如果不淘、不煉、不鑄,斷不能成為美的金器。要認性是善的,不須教育,好像認礦是純粹的,不須鍛煉。這個話,一定說不通。對於礦要加功夫,對於人亦要加功夫;非但加功夫,而且要常常加功夫。這種主張,在教育上有極大的價值。但是離開教育,專門講性,不見得全是真理。我們開礦的時候,本來是金礦,才可以得金;本來是錫礦,絕對不能成金。
孟荀以前,論性的意義,大概包括情性並講,把情認為性的一部分。孟子主性善。《告子上》論情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性善所包括的情亦善。荀子主性惡,《正名》篇論情說:「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性惡所包括的情亦惡。籠統地兼言性情,把情作為性的附屬品,漢以前學者如此。
至漢,學者主張分析較為精密,一面講性的善惡,一面講情的善惡。頭一個是董仲舒,最先提出情性問題。《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說:「……天地之所生,謂之性情。性情相與,為一瞑,情亦性也。謂性已善,奈其情何?故聖人莫謂性善,累其名也;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言人之質而無其情,猶言天之陽而無其陰也。」董子於性以外,專提情講,雖未把情撇在性外,然漸定性情對立的趨勢。王充《論衡·本性》說篇:「董仲舒覽孫孟之書,作性情之說曰:『天之大經,一陰一陽;人之大經,一情一性。性生於陽,情生於陰。陰氣鄙,陽氣仁。曰性善者,是見其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陰者也。』」人有性同情,與天地的陰陽相配,頗近於玄學的色彩。而謂情是不好的東西,這幾句話《春秋繁露》上沒有,想系節其大意。董子雖以陰陽對舉,而陽可包陰;好像易以乾坤對舉,而乾可包坤一樣。
《春秋繁露》的話,情不離性而獨立。《論衡》加以解釋,便截然離為二事了。大概董子論性有善有惡,《深察名號》篇說:「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在一身。」這個話,比較近於真相。孟子見仁而不見貪,謂之善。荀子見貪不見仁,謂之惡。董子調和兩說謂:「仁貪之氣,兩在一身。」所以有善有惡。王充批評董子,說他「覽孫孟之書,作情性之說」。這個話有語病。他並不是祖述哪一個的學說,不過他的結論,與荀子大致相同。《深察名號》篇說:「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今萬民之性,待外教然後能善。」《實性》篇又說:「名性者,中民之性。中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二十日而後能為雛,繭待繅以涫湯而後能為絲,性待漸於教訓而後能為善。善教訓之所然也。」孟子主張性無有不善,他不贊成。荀子主張人之性惡,他亦不贊成。但是他的結論,偏於荀子方面居多。董子雖主情包括於性中,說「情亦性也」,但情性二者,幾乎立於對等的地位。後來情性分陰陽,陰陽分善惡,逐漸變為善惡二元論了。
漢朝一代的學者,大概都如此主張。《白虎通》乃東漢聚集許多學者討論經典問題,將其結果編撰而成一部書,其中許多話可以代表當時大部分人的思想。《白虎通·情性》篇說:「情性者,何謂也?性者陽之施,情者陰之化也。人稟陰陽氣而生,故內懷五性六情。情者靜也,性者生也,此人所稟天氣以生者也。故《鉤命決》曰:『情生於陰,欲以時念也。性生於陽,以理也。陽氣者仁,陰氣者貪。故情有利慾,性有仁也。』」這些話,祖述董仲舒之說,董未劃分,《白虎通》已分為二。王充時,已全部對立了。許慎《說文》說:「性,人之陽氣有善者也。」「情,人之陰氣有欲者。」此書成於東漢中葉,以陰陽分配性情,性是善的,情是惡的。此種見地,在當時已成定論。王充羅列各家學說,歸納到情性二元,善惡對立,為論性者樹立一種新見解。
情性分家,東漢如此,到了三國討論得更為熱烈。前回講儒學變遷,說鍾會作《四本論》,討論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的問題。「才」大概即所謂情。孟子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情才有密切關係,情指喜怒哀樂,才指耳目心思,都是人的器官。《四本論》這部書,可惜喪失了。內中所說的才是否即情,尚是問題,亦許才即是情。董尚以為附屬,東漢時,已對立。三國時,更有同異離合之辯。後來程朱顏戴所講,亦許他們早說過了。大家對於情的觀念,認為才是好東西。這種思想的發生,與道家有關係,與佛教亦有關係。何晏著《聖人無喜怒哀樂論》主張把情去乾淨了,便可以成聖人,這完全受漢儒以陰陽善惡分性情的影響。
到唐朝,韓昌黎出,又重新恢復到董仲舒原性說:「性也者,與生俱生者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性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性者有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情之於性視其品。」這是性有善中惡的區別,情亦有善中惡的區別。韓愈的意思,亦想調和孟荀,能直接追到董仲舒;只是發揮未透,在學界上地位不高,他的學生李翱就比他說得透徹多了。
李翱這個人,與其謂之為儒家,毋寧謂之為佛徒。他用佛教教義拿來解釋儒書,並且明目張胆地把情劃在性之外,認情是絕對惡的。《復性書》上說:「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感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樂、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性之動靜弗息,則不能復其性。」這是說要保持本性,須得把情去掉了。若讓情儘量發揮,本性便要喪失。《復性書》中緊跟著說:「將復其性者,必有漸也。敢問其方,曰:『弗慮弗思,情則不生,情即不生,乃為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照習之的說法,完全成為聖人,要沒有喜、怒、哀、樂、愛、惡、欲,真是同槁木死灰一樣。他所主張的復性,是把情慾剷除乾淨,恢復性的本原,可謂儒家情性論的一種大革命。
從前講節性、率性、盡性,是把性的本身抑制它,順從它,或者擴充它。沒有人講復性,復性含有光復之意。如像打倒清朝,恢復漢人的天下,這就叫復。假使沒有李翱這篇,一般人論性,都讓情字占領了去,反為失卻原樣。如何恢復?就是去情。習之這派話,不是孔子,不是孟子,不是荀子,不是董子,更不是漢代各家學說,完全用佛教的思想和方法,拿來解釋儒家的問題。自從《復性書》起,後來許多宋儒的主張,無形之中受了此篇的暗示。所以宋儒的論性,起一種很大的變化,與從前的性論完全不同。
宋儒論性,最初的是王荊公。他不是周、程、朱、張一派,理學家將他排斥在外。荊公講性,見於本集性情論中。他說:「性情一也。七情之未發於外,而存於心者,性也;七情之發於外者,情也。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情而當於理,則聖賢;不當於理,則小人。」此說在古代中,頗有點像告子。告子講「生之謂性」「食色性也」「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與「當於理則君子,不當於理則小人」之說相同。荊公在宋儒中,最為特別,極力反對李翱一派的學說。
以下就到周濂溪、張載、程顥、程頤、朱熹,算是一個系統。他們幾個人,雖然根本的主張出自李翱,不過亦有多少變化。其始甚粗,其後甚精。自孔子至李翱,論性的人都沒有用玄學做根據。中間只有董仲舒以天的陰陽,配人的性情講,頗帶玄學氣味。到周、程、張、朱一派,玄學氣味更濃。濂溪的話,簡單而費解。《通書·誠幾德》章說:「誠無為,幾善惡。」這是解性的話。他主張人性二元,有善有惡。《太極圖說》又云:「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他以為有一個超絕的東西,無善無惡,即誠無為。動而生陰,即幾善惡。幾者,動之微也。動了過後,由超絕的一元變為陰陽善惡的二元。董子所謂天,即周子所謂太極。周子這種誠無為、幾善惡的話,很簡單。究竟對不對,另是一個問題。我們應知道的就是,二程、張、朱,後來都走的這條路。
張橫渠的《正蒙·誠明》篇說:「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形狀尚未顯著以前,為天理之性。形狀顯著以後,成為氣質之性。天理之性,是一個超絕的東西。氣質之性,便有著落,有邊際。李翱以前,情性對舉是兩個分別的東西;橫渠知道割開來說不通,要把喜怒哀樂去掉,萬難自圓其說,所以在性的本身分成兩種,一善一惡,並且承認氣質之性是惡的,比李翱又進一步了。
明道亦是個善惡二元論者。《二程全書》卷二說:「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他所謂氣,到底與孟子所謂情和才,是全相合,或小有不同,應當另外研究。他所謂性,大概即董子所謂情,論情要帶著氣講。又說:「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兩相對而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他一面主張孟子的性善說——宋儒多自命為孟子之徒——一面又主張告子的性有善有惡說。生之謂性一語,即出自告子。最少他是承認人之性善惡混,如像董仲舒、揚雄一樣。後來覺得不能自圓其說了,所以發為遁詞。又說:「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這好像禪宗的派頭,才一開口,即便喝住。
從前儒家論性,極其平實,到明道時,變成不可捉摸,持論異常玄妙,結果生之謂性是善不用說,有了形體以後,到底怎麼樣,他又不曾說清楚,弄得莫名其妙了。伊川的論調,又自不同,雖亦主張二元,但比周、張、大程都具體得多。《近思錄·道體》類說:「性出於天,才出於氣。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氣則有善有不善,才則無善無不善。」這種話與橫渠所謂天理之性,氣質之性,立論的根據很相接近。
《全書》卷十九又說:「性無不善,而有善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途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清者為賢,濁者為愚。」名義上說是宗法孟子,實際上同孟子不一樣。孟子說:「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主張性、情、才全是善的。伊川說:「有善有不善者,才也。」兩人對於才的見解,相差多了。伊川看見絕對一元論講不通,所以主張二元,但他同習之不一樣。習之很極端,完全認定情為惡的。他認定性全善,情有善有不善。才,即孟荀所謂性,性才並舉,性即是理,理是形而上物,這是言性的一大革命。人生而近於善,在娘胎的時候,未有形式之前為性,那是善的,一落到形而下為才,便有善有不善。二程對於性的見解,實主性有善有不善,不過在上面加上一頂帽子,叫作性之理,他們所謂性,與漢代以前所謂性不同,另外是一個超絕的東西。
朱熹的學問完全出於伊川、橫渠,他論性,即由伊川、橫渠的性論引申出來。《學》的上篇說:「論天地之性,則專主理;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氣離而言之。」這完全是解釋張橫渠的話。《語類一》又說:「性者,人之所得於天之理;生者,人之所得於天之氣。」他把性同生分為兩件事,與從前生之謂性的論調不一樣。從大體看,晦翁與二程主張相似,一面講天之理,一面講天之氣。單就氣質看,則又微有不同。二程謂氣質之性,有善有不善,屬於董子一派。晦翁以為純粹是惡的,屬於荀子一派。因為天地之性是超絕的,另外是一件事,可以不講。氣質之性是惡的,所以主張變化氣質。朱子與李翱差不多,朱主變化氣質,李主消滅情慾。朱子與張載差不多,張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朱亦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氣質是不好的,要設法變化它,以複本來之性。《大學章句》說:「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稟所拘,人慾所蔽,則有時而昏。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恢復從前的樣子,這完全是李翱的話,亦即荀子的話。周、程、張、朱這派,其主張都從李翱脫胎出來,不過理論更較完善精密而已。
與朱熹同時的陸象山就不大十分講性,《象山語錄》及文集講性的地方很少。《朱子語錄》有這樣一段:「問子靜不喜人論性,曰,怕只是自己理會不曾分曉,怕人問難,又長大了,不肯與人商量,故一截截斷。然學而不論性,不知所學何事?」朱子以為陸子不講這個問題,只是學問空疏。陸子以為朱子常講這個問題,只是方法支離。不單訓詁、考據,認為支離;形上學,亦認為支離。朱陸辯《太極圖說》,朱子抵死說是真的,陸子絕對指為偽的,可見九淵生平不喜談玄。平常人說陸派談玄,近於狂禪,這個話很冤枉。其實朱派才談玄,才近於狂禪。性的問題,陸子以為根本上用不著講。這種主張,固然有相當的理由,不過我們認為還有商酌的餘地。如像大程子所謂「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那真不必討論。但是孟荀的性善性惡說,確有討論的必要,在教育方面、其他方面俱有必要。總之,宋代的人性論是程朱一派的問題,陸派不大理會,永嘉派亦不大理會。
明人論性,不如宋人熱鬧。陽明雖不像子靜絕對不講,但所講並不甚多,最簡單的,是他的四句之教:「無善無惡性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據我們看,陽明這個話說得很對。從前講性善性惡都沒有定範圍,所以說來說去莫衷一是。認真說,所討論的那麼多,只能以「無善無惡性之體」七字了之。程朱講性,形而上是善,形而下是惡。陽明講性,只是中性,無善無惡;其他才、情、氣都是一樣,本身沒有善惡。用功的方法,在末後二句。孟荀論性很平易切實,不帶玄味。程朱論性,說得玄妙超脫,令人糊塗。陸王這派,根本上不大十分講性,所以明朝關於這個問題的論調很少,可以從略。
清代學者對於程朱起反動,以為人性的解釋要恢復到董仲舒以前,更進一步,要恢復到孟荀以前。最大膽、最爽快地推倒程朱,自立一說,要算顏習齋了。習齋以為宋儒論性,分義理氣質二種,義理之性與人無關,氣質之性又全是惡,這種講法在道理上說不通。他在《顏氏學記》中主張:「不唯氣質非吾性之累,而且舍氣質無以存養心性。」他不唯反對程朱,而且連孟子杞柳杯棬之喻亦認為不對,又說:「孔孟以前責之習,使人去其所本無。程朱以後責之氣,使人憎其所本有。」他以為歷來論性都不對,特別是程朱尤其不對。程子分性氣為二,朱子主氣惡,都是受佛氏六賊之說的影響。
《顏氏學記》卷二說:「……若謂氣惡,則理亦惡;若謂理善,則氣亦善。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得謂理純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余謂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皰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氣質之性,只宜言天命人以目之性光明。能視即目之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皆不可以惡言。蓋詳且遠者固善,即略且近亦善,第不精耳,惡於何加?唯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為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而後可全目之性矣,非佛氏六賊之說而何?」他極力攻擊李習之的話亦很多,不過沒有攻擊程朱的話那樣明顯,以為依李之說,要不發動,才算是性;依程朱之說,非撾目不可了。這種攻擊法,未免過火,但是程朱末流流弊所及,最少有這種可能性。他根本反對程朱把性分為兩橛,想恢復到孟子的原樣,這是他中心的主張,所有議論俱不過反覆闡明此理而已。
戴東原受顏氏的影響很深,他的議論與顏氏多相吻合,最攻擊宋儒的理欲二元說,以為理是條理,即存於欲中,無欲也就無由見理。他說:「理者,察之而幾微,必區以別之名也,是故謂之『分理』。在物之質曰『肌理』,曰『腠理』,曰『文理』,得其分有條而不紊,謂之『條理』。」理存於欲,宋儒雖開人生,緲緲茫茫地另找一個超絕的理,把人性變成超絕的東西,這是一大錯誤。東原所謂性,根據《樂記》幾句話:「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不能反躬,天理滅矣。」由這幾句話引申出來,以成立他的理欲一元、性氣一元說。《孟子字義疏證》說:「人之精爽,能進於神明,豈求諸氣稟之外哉?」又說:「理也者,情之不爽失者也。無過情,無不及情,謂之性。」《答彭進士書》又說:「情慾未動,湛然無失,是為天性。非天性自天性,情慾自情慾,天理自天理也。」大概東原論性,一部分是心理,一部分是血氣。吾人做學問要把這兩部分同時發展,所謂存性盡性,不外乎此。習齋、東原都替孟子做辯護,打倒程朱。習齋已經很爽快了,而東原更為完密。
中國幾千年來,關於性的討論,其前後變遷,大致如此。以前沒有拿生性學、心理學做根據,不免有懸空膚泛的毛病。東原以後,多少受了心理學的影響,主張又自不同。往後再研究這個問題必定更要精密得多,變遷一定是很大的,這就在後人的努力了。
二、天命的問題
前次所講,不過把研究的方法說一個大概。認真說儒家哲學到底有多少問題,每個問題的始末何如,要詳細講,話就長了。一則講義體,不能適用,再則養病中,預備很難充分,所以只得從略。不過這種方法,我認為很好,大家來著手研究,一定更有心得。要不研究,專門批評亦可以。現在連續著講幾個問題,因時間關係,不能十分詳細,僅略引端緒而已。
今天講天同命的問題。這兩個問題有密切的關係,為便利起見,略分先後,先講天,後講命。「天」之一字,見於《書經》《詩經》中者頗多,如果一一細加考察,覺得孔子以前的人對於天的觀念,與孔子以後的人對於天的觀念不同。古代的「天」,純為「有意識的人格神」,直接監督一切政治,如《商書·湯誓》:「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盤庚》「先王有命,恪謹天服」,「予迓續乃命於天」。《高宗肜日》:「唯天監下民,典劂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絕命。」《西伯戡黎》:「天既訖我殷命。……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命,不迪率典。」《微子》:「天毒降災荒殷邦。」這幾處,都講天是超越的,另為主宰,有知覺情感與人同,但是只有一個。大致愈古這種觀念愈發達,稍近則漸變為抽象的。
《夏書》幾篇,大致不能信為很古。其中講天的,譬如《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敬授民時……欽哉唯時亮天功。」《皋陶謨》:「天工人其代之?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悖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益稷》:「唯動王應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假使這幾篇是唐虞時代所作,則那時對於天的觀念,與孔子很接近了。我們認為周代作品在孔子之前不多,可以與孔子銜接。其中的話雖然比較抽象,但仍認為有主宰,能視聽言動,與基督教所謂上帝相同。
周初見於《書經》的,有《康誥》:「我西土唯時怙冒,聞於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酒誥》:「唯天降命,肇我民。」《梓材》:「皇天既付中國民,越厥疆土於先王。」《洛誥》:「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公不敢不敬天之休。」《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功。……乃唯時昭文王,迪見冒聞於上帝,唯時受有殷命哉。」見於《詩經》的有《節南山》:「昊天不傭,降此鞠凶。」「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小明》:「明明上天,照臨下土。」《文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文王在上,於昭於天。」《維天之命》:「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丕顯,文王之德之純。」這個時代的天道觀念,已經很抽象,不像基督教所謂全知全能的上帝了。天命是有的,不過不具體而已。把天敘、天秩、天命、天討那種超自然觀念,變為於穆不已、無聲無嗅的自然法則,在周初已經成熟,至孔子而大進步,離開了擬人的觀念,而為自然的觀念。
孔子少有說天。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但是孔子曾經講過這個話:「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這是把天認為自然界一種運動流行,並不是超人以外,另有主宰。不唯如此,《易經》《彖辭》《象辭》也有。《乾卦彖》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乾元,是行健自強的體,這個東西可以統天,天在其下。《文言》是否孔子所作,雖說尚有疑問,但不失為孔門重要的著作。乾卦的《文言》說:「……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而況於人乎?而況於鬼神乎?」能自強不息,便可以統天,可見得孔子時代對於天的觀念,已不認為超絕萬物的人。按照《易經》的解釋,不過是自然界的運動流行,人可以主宰自然界。
這種觀念,後來儒家發揮得最透徹的要算荀子。《荀子·天論》篇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按照一定的自然法則運行,沒有知覺感情,我們人對於天的態度應當拿作萬物之一,設法制它,所以《天論》篇又說:「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荀子認天不是另有主宰,不過一種自然現象,而且人能左右它。這些話,從「乾元統天」「先天而天弗違」推衍出來的,但是比較更說得透徹些。儒家對於天的正統思想,本來如此。中間有墨子一派,比儒家後起,而與儒家相對抗,對於天道,另外是一種主張。
《墨子》的《天志》篇主張天有意志知覺,能觀察人的行為,是萬物的主宰。當時儒家的話一部分太玄妙,對於一般人的刺激不如墨家之深,所以墨家舊觀念大大地發揮,在社會上很有勢力。此外還有陰陽家,為儒家的別派,深感覺自然界力量的偉大,人類無如之何。他們專講陰陽五行,終始五德之運,在社會上亦有相當的勢力,雖不如墨家之大,亦能左右人心。此兩種思想,後來互相結合,在社會上根深蒂固,一般學者很受影響。漢代大儒董仲舒,他就是受影響極深的一個人。
《春秋繁露》中以天名篇的,有《天容》《天辨》《循天之道》《天地之行》《如天之為》《天地陰陽》《天道施》等共多處。《為人者天》第四十一說:「為生不能為人,為人者天也。人之人,本於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人之形體,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晴。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人生有喜怒哀樂之答,春秋冬夏之類也。」這種主張,說人是本於天而生,與《舊約·創世記》所稱上帝於七天之中造就萬物,最後一天造人一樣。推就其來源,確是受墨家的影響。
董子是西漢時代的學者,他的學說影響到全部分,全部分的思想亦影響到他,可見漢人的天道觀念退化到周秦以上。董子講天人之道,《賢良對》說:「……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又講五行災異,《漢書·本傳》稱:「……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其止雨,則反是。」漢儒講災異的人很多,朝野上下,都異常重視,固不僅仲舒為然。劉向是魯派正宗,亦講五行災異,《洪範·五行傳》差不多全部都是。董子《天人三策》,句句像墨家的話。《春秋繁露》所講更多,其他漢儒大半如此。孔子講天道,即自然界,是一個抽象的東西;董子講天道,有主宰,一切都由他命令出來。《天人三策》說:「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這種說法同基督教所謂上帝一樣了。
真正的儒家,不是董子這種說法。儒家講「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此類主張,就是乾元統天,先天而天弗違的思想。道之大原出於天,那另外是一種思想。漢人很失掉儒家的本意,宋代以後漸漸恢復到原樣,唯太支離玄妙一些。如濂溪的太極圖說,橫渠的氣一元論,明道的乾元一氣論,伊川的天地化育論,晦翁的理氣二元論,大概以天為自然法則,與孔子的見解尚不十分悖謬。明代王陽明所講更為機械,先講心物一元,天不過物中之一;一切萬物,皆由心造,各種自然法則,全由心出,可謂純粹的唯心論。陽明對天的觀念恢復到荀子、孔子,他說:「天若是沒有我,誰去仰他的高?地若是沒有我,誰去看他的深?」這無異說是沒有我就沒有天,天地存在,依我而存在。王學末流,擴充得更厲害。王心齋說:「天我亦不做他,地我亦不做他,聖人我亦不做他。」把自我看得清潔,一切事物都沒有到我的觀念下面。宋元明對於儒家的觀念,大概是恢復到孔門思想,比較上,宋儒稍為支離,明儒稍為簡切。幾千年來,對於天的主張和學說,大概如此。
現在再講命的問題。「命」之一字,最早見於《書經》的,有《高宗肜日》:「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絕命。」《西伯戡黎》:「天既訖我殷命。……王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召誥》:「天既遐終大邦殷之命,茲殷多先哲王在天。」「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余哲命。……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洛誥》:「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見於《詩經》的有《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盪》:「疾成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諶。」《維天之命》:「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思文》:「貽我來牟,帝命率育。」《敬之》:「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其他散見於各處的還很多,大致都說天有命,人民國家亦都有命。因古代人信天,自然不能不連帶地信命了。
孔子很少說命。門弟子嘗說:「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過《論語》中亦有幾處,如「五十而知天命」「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命是儒家主要觀念,不易知,但又不可不知。墨子在在與儒家立於反對的地位,所以非命。依我們看來,儒家不信天,應亦不信命;墨家講天志,應亦講命定,可是結果適得其反,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孔子既然不多講命,要五十然後能知,那麼他心目中所謂的命是怎樣一種東西,沒有法子了解。不過他曾說:「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亦命也。」這樣看來,人仿佛要受命的支配,命一定了,無如之何。孔子以後,《易·彖辭》講:「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繫辭》講:「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庸》講:「君子居易以俟命。」《孟子》尤其講得多:「莫非命也,順受其正。」「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歷來儒家都主張俟命,即站在合理的地位,等命來,卻不是白白地坐著等,要修身以俟之,最後是立命,即造出新命來。俟命是靜的,立命便是動的了。
《孟子》有一章書,向來難解:「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這段話各家的解法不同,最後戴東原出,把「不謂」作為「不藉口」講。他說:「君子不藉口於性以逞其欲,不藉口於命之限而不盡其材。」《孟子》這章書,頭一段的意思,是一個人想吃好的,看好的,聽好的,這是性,不過有分際,沒有力做不到,只好聽天安命,並不是非吃大菜,非坐汽車不可。肉體的欲望,人世的虛榮,誰都願意,但切不要藉口於性,以縱其欲。第二段的意思,是說有些人生而有父母,有些人生而無父母;從前有君臣,現在無君臣;顏子聞一知十,子貢聞一知二;我們聞二才知一,或聞十才知一,這都是命,天生來就如此。不過有性,人應該求知識,向上進,不可藉口聰明才力不如人,就不往前做。這兩段話,很可以解釋儒家使命立命之說。
命是儒家的重要觀念,這個觀念不大好,墨家很非難之。假使命由前定,人類就無向上心了。八字生來如此,又何必往前努力?這個話,於人類進步上很有妨害,並且使為惡的人有所假託。吾人生來如此,行為受命運的支配,很可以不負責任。儒家言命的毛病在此,墨家所以非之亦在此。一個人雖儘管不信命,但是遺傳及環境無論如何擺脫不開,譬如許多同學中,有的身體強,有的身體弱,生來便是如此;身體弱的人,雖不一概放下,仍然講求衛生,但是只能稍好一點,旁人生來身體好的,沒有法子趕上。
荀子講命,又是一種解釋,他說:「節遇謂之命。」他雖然不多言命,但是講得很好。偶然碰上,就叫節遇,就叫命。遺傳是節遇,環境亦是節遇。生來身體弱不如旁人,生在中國不如外國,無論如何沒有法子改變。莊子講命很有點像儒家,他說:「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天下無可奈何的事情很多,身體是一種,教育也是一種。許多人同我們一般年齡,因為沒有錢念書,早晚在街上拉洋車,又有什麼法子呢?儒家看遺傳及環境很能支配人,但是沒有辦法,只好逆來順受,聽天安命。身體不好,天天罵老太爺老太太無用;沒有錢念書,天天罵社會罵國家,亦沒有用。壞遺傳環境,亦只好安之。人們受遺傳及環境的支配,無可如何的事情很多。好有好的無可如何,壞有壞的無可如何;貧有貧的無可如何,富有富的無可如何。自己貧,不要羨慕人家富;自己壞,不要羨慕人家好。定命說雖有許多毛病,安命說卻有很大的價值。個人的修養,社會的發達,國家的安寧,都有密切關係。若是大家不安命,對於已得限制絕對不安,自己固然不舒服,而社會亦日趨紛亂。
安命這種思想,儒家很看重。不僅如此,儒家還講立命,自己創造出新命來。孟子講:「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這是說要死只得死,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肯留人到五更?但不去尋死。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身體有病,就去就醫,自己又講衛生,好一分,算一分,不求重病,更不求速死。小之一人一家如此,大之國家社會亦復如此。譬如萬一彗星要與地球相碰,任你有多少英雄豪傑,亦只得坐而待斃。但是如果可以想法避去,還是要想法子,做一分算一分,做不到沒法子,只好安之,不把努力工作停了。孔子所謂「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就是這個意思。孔子知命,所以很快樂。「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耳」。一面要安命,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一面要立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是吾人處世應當取的態度。普通講征服自然,其實並沒有征服多少。日本自明治維新以後,幾十年的經營努力,所造成的光華燦爛的東京,前年地震,幾分鐘的工夫,便給毀掉了。所謂文明,所謂征服,又在哪裡?不過人的力量雖小,終不能不工作。地震沒有法子止住,然有法可以預防,防一分算一分。儒家言命的真諦就是如此。
宋儒明儒都很虛無縹緲,說話不落實際,可以略去不講。清代學者言命的人頗多,只有兩家最說得好。一個是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卷中解釋「口之於味也……」一段說:「……『謂』猶雲藉口耳,君子不藉口於性以逞其欲,不藉口於命之限而不盡其材。『不謂性』,非不謂之為性;『不謂命』,非不謂之為命。」這幾句話把安命、立命的道理說得異常透徹,而且異常恰當。一個是李穆堂。《穆堂初稿》卷十之八說:「是故有定之命,則居易以俟之,所以息怨尤;無定之命,則修身以立之,所以扶人極也。」這是講安命說、立命說的功用。又說:「有定之命有四:曰天下之命,曰一國之命,曰一家之命,曰一身之命。……無定之命亦有四……」這是講小至一身一家,大至國家天下,其理都是一樣。數千年來言命,孟苟得其精粹,戴李集其大成,此外無可說,此後亦無可說了。
三、心體問題
這個問題,孔子時代不十分講。孔子教人,根本上就很少離開耳目手足專講心。本來心理作用很有許多起於外界的刺激,離開耳目手足專講心,事實上不可能。孔子教人「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視聽言動還是起於五官的感覺,沒有五官,又從哪裡視聽言動起?《論語》稱顏子「其心三月不違仁」,為儒家後來講心的起點。仁為儒家舊說,心為後起新說,心仁合一,顏子實開端緒。
因為《論語》有這個話,引起道家的形神論。除開體魄以外,另有所謂靈魂。而附會道家解釋儒家的人,漸漸發生一種離五官專講心的學說。《莊子·人間世》稱顏子講心齋,他說:「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孔子說:「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顏子問道:「敢問心齋。」孔子說:「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這類話都是由於「其心三月不違仁」而起,離開耳目口鼻之官,專門講心。
孔子之後,孟子之前,有《繫辭》及《大學》。《繫辭》究竟是否孔子作,《大學》是否在孟子前,尚是問題,現在姑且作為中間的過渡學說。《繫辭》說:「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大學》說:「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這還單注重動機,沒有講到心的作用。
至孟子,便大講其心學了。孟子有一段話說:「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這幾句話從心理學上看,不甚通。他離開耳目之官,專門講心,謂耳目不好,受外界的引誘,因為耳目不能思;心是好的,能夠辨別是非,因心能思。孔子沒有這類的話,雖孔子亦曾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但非把心同耳目離開來講,與孟子大不相同。我們覺得既然肉體的耳目不能思,難道肉體的心臟又能思嗎?佛家講六識,眼識,耳識,心識……心所以能識,還是靠有肉體的器官呀。
上面那段話,從科學眼光看是不對的,但孟子在性善說中立了一個系統,自然會有這種推論。孟子既經主張性善,不能不於四肢五官以外,另求一種超然的東西,所以他說四肢五官冥頑不靈,或者是惡,或者是可善可惡,唯中間一點心,虛靈不昧,超然而善。《告子》篇說:「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又說:「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這都是在肉體的四肢五官以外,另有一種超然的善的心。人與動物不同,就在這種地方,所以他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大概的意思是說,四肢五官人與動物所同,唯心靈為人所獨有,所以人性是善的。何以有惡?由於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
因為物交物的引誘,所以人性一天天地變惡,孟子名之為失其本心。他說:「……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並以牛山之木為喻,說道:「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結果,他教人用功下手的方法,就是求其放心。他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人類的心,本來是良的,一經放出去,就不好了,做學問的方法要把為物交物所引出的心收回來,並且時時操存它。孟子引孔子的話說:「『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唯心之謂與?」專從心一方面拿來做學問的基礎,從孟子起。
後來陸象山講「聖賢之學,心學而已」。這個話指孟子學說是對的,謂孟本於孔亦對的。不過孔子那個時代,原始儒家不是這個樣子。孟子除講放心、操心以外,還講養心。他說:「養心莫善於寡慾。」又講存心,他說:「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以養、存的功夫,擴大自己人格,這是儒家得力處。《孟子》全書,講心的地方極多,可謂心學鼻祖。陸象山解釋孟子以為只是「求放心」一句話。後來宋儒大談心學,都是宗法孟子。
荀子雖主性惡,反對孟子學說,然亦注重心學,唯兩家所走的道路不同而已。《荀子》全書講心學的有好幾篇,最前《修身》篇講治氣養心之術,他說:「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卑濕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志。庸眾駑散,則劫之以師友。怠慢傈棄,則照之以禍災。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凡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心之術也。」這一套完全是變化氣質,校正各人的弱點,與孟子所謂將良心存養起來,再下擴大功夫不同。孟子主性善,故要「求其放心」;荀子主性惡,故要「化性起偽」。
上面所說,還不是荀子最重要的話。重要的話,在《解蔽》及《正名》兩篇中。荀子的主張比孟子毛病少點。孟子把心與耳目之官分為二,荀子則把它們連合起來。《正名》篇說:「然則何緣而以同異?曰緣天官。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一個人為什麼能分別客觀事物,由於天與我們的五官。下面緊跟著說:「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濁調竽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郁腥臊灑酸奇臭以鼻異,疾養滄熱滑鈹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他把目、耳、口、鼻、形體加上心為六官,不曾把心提在外面,與佛家六根、六塵正同。但是心亦有點特別的地方:「心有徵知,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心與其他五官稍不同,除自外界得來感覺分別之外,自己能動,可以徵求東西。下面一大段講心的作用,比孟子稍為合理。孟子注重內發,對於知識不十分講。荀子注重外范,對於知識十分注重,但是要得健全知識,又須在養心上用功夫。
《解蔽》篇說得更透徹,他問:「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一而靜。」這是講人類就靠這虛一而靜的心可以知道,可以周察一切事物。底下解釋心的性質,他說:「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兩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這是講心之為物,極有伸縮餘地,儘管收藏,儘管複雜,儘管活動,仍無害於其虛一而靜的本來面目。又精密,又周到,中國最早講心理學的人,沒有及得上他的了。下面說:「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這是講養心的目的,要做到虛一而靜,而用功的方法,在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緊跟著又說:「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這是講人類的心同時發幾種感想,有幾種動作,但養心求一。只要不以夫一害此一,縱然一面聽講,一心以為鴻鵠將至,亦無不可。又說:「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這是講心之為物,變化萬端,不可端倪,但治心求靜。只要能靜,就是夢亦好,行亦好,謀亦好,都沒有妨礙。
荀子的養心治心,其目的大半為求得知識。不虛,不一,不靜,便不能求得知識。孟子專重內部的修養,求其放心,操之則存,只須一點便醒;荀子專重外部的陶冶,養心治心,非下刻苦功夫不可。兩家不同之點在此。然兩家俱注重心體的研究,認為是做學問的主要階級。最初儒家兩大師皆講心,後來一派的宋學,以為聖學即心學,此話確有一部分真理,我們也相當地承認它。
漢以後的儒者,對於這類問題不大講,就講亦不十分清楚。董仲舒《深察名號》篇說:「栣眾惡於內,弗使得發於外者,心也,故心之為名栣也。」董子全部學說,雖調和孟荀,實則偏於荀。他對於心的解釋至少與孟子不同。六朝時徐遵明主張「本心是我師」,上面追到孟荀,下面開出陸王。可以說陸王這派的主要點,六朝時已經有了,不過董仲舒、徐遵明的主張不十分精深光大而已。
隋唐以後,禪宗大盛。禪宗有一句很有名的口號「即心是佛」,可謂對於心學發揮得透徹極了。禪宗論心,與唯識宗論不同。唯識宗主張「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這類話不承認心是好的。所謂八識:(1)眼識;(2)耳識;(3)鼻識;(4)舌識;(5)身識;(6)意識;(7)末那識;(8)阿賴耶識。末那即意根,阿賴耶即心亡,兩樣都不好,佛家要消滅它。唯識宗認為世界種種罪惡都由七八兩識而出,所以主張轉識成智,完全不把心當作好東西。禪宗主張「即心是佛」,這都是承認心是好的,一點醒,立刻與旁人不同,與孟子所謂「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立論的根據相同。
禪宗的思想影響到儒家,後來宋儒即根據「即心是佛」的主張解釋孔孟的話,研究的對象就是身體狀況,修養的功夫首在弄明白心的本體,心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宋儒喜歡拿佛家的話解釋《繫辭》《大學》及《孟子》。程子《定性書》說:「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近乎內外。……故君子學莫若廓然大公,物來順應。」這類話與禪宗同一鼻孔出氣。禪宗五祖弘忍傳衣缽時,叫門下把各人見解寫出來,神秀上座提筆在牆上寫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大家都稱讚不絕,不敢再寫。六祖慧能不識字,請旁人念給他聽,聽罷作偈和之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晚上五祖把他叫進去,就把衣缽傳給他了。這類神話真否可以不管,但實開後來心學的路徑。我們把它內容分拆起來,已非孟荀之舊了。程子講「物來順應」,禪宗講「心如明鏡」,這豈不是一鼻孔出氣嗎?
朱陸兩家都受禪宗影響。朱子釋「明德」說:「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所謂虛靈不昧,以應萬事,即明鏡拂拭之說。陸子稱「聖賢之學,心學而已矣」,又即禪宗「即心是佛」之說。據我看來,禪宗氣味,陸子免不了,不過朱子更多。陸子嘗說「心即理」「明本心」「立其大者」,大部分還是祖述孟子「求其本心」「放其良心」的話。所以說孟子同孔子相近,象山是孟子嫡傳。象山不談玄,講實行,沒有多少哲學上的根據。
陽明路數同象山一樣,而哲學上的根據比較多些。陽明「知行合一」之說在心理學上很有根據,他解釋《大學》根本和朱子不同。《大學》的講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五事,朱子以為古人為學次第,先格物,再致知,三誠意,四正心,五修身,循序漸進;陽明以為這些都是一件事,內容雖有區別,實際確不可分。陽明最主要的解釋見《語錄》卷二:「先生曰:『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這是絕對的唯心論。心物相對,物若無心不可以,外心求物,物又在哪裡哩?
《陽明文集·答羅整庵書》又說:「……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陽明一生最講心外無理,心外無事,心外無物,物外無心。他的知行合一說即由心物合一說而出。致良知就是孟子所謂良心,不過要把心應用到事物上去。陽明這種主張確是心學,他下手的功夫同象山差不多,主要之點不外誠意,不外服從良心的第一命令。下手的功夫既然平易切實,不涉玄妙,又有哲學上的心物合一說以為根據,所以陽明的知行合一說能夠成立,能夠實行。而知行合一說又是陽明學說的中心點,他思想接近原始儒家,比程朱好;他根據十分踏實圓滿,比象山素樸,但只講方法而已,後面缺少哲學的根據。
心體問題,到王陽明真到發揮透徹,成一家言,可謂集大成的學者。以前的議論,沒有他精闢;以後的議論,沒有他中肯。清代學者,不是無聊攻擊,便是委靡敷衍。大師中如顏習齋、戴東原,旁的問題雖有極妥洽的地方,這個問題則沒有特殊見解,可以略去不講。幾千年來對於心體問題主張大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