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六講 · 第五講 兩千五百年儒學變遷概略(下)
晚唐及五代,經過長時間的內亂,軍閥專橫,人民不得休息。宋初,承這種喪亂凋敝之後,極力設法補救,右文輕武,引用賢才,所以各種學術,均極發達,儒家道術,尤能獨放異彩。後世言學問者,總以漢學宋學並稱,不入於彼,則入於此。可以見得宋學的發達,極其重要了。
《宋元學案》把孫復及胡瑗,作為宋學祖師。其實他們二人,在宋朝初葉,不過開始講學,與宋代學風相去甚遠。真正與宋學有密切關係的人,乃是幾個道士或文人,如陳摶、种放、穆修、李之才、劉牧等,後來的儒家都受他們的影響。孫、胡二人,比較平正通達,提倡躬行實踐,私人講學之風自他們以後而大盛。陳、種等,純以道教《黃庭經》及練氣煉丹之說,附會《易經》,太極圖說即由他們而出。但是陳、種與王、何不同,王弼、何晏以先秦的道家哲學附會儒家,陳摶、种放以晚出的道教修煉法附會儒家。
由此看來,宋初思想界,可以說有兩條路,孫復、胡瑗是一派,陳摶、种放又是一派。北宋五子:周濂溪、邵康節、張橫渠、程明道、程伊川,就是混合這兩派的主張,另創一種新說。宋人所謂儒學正宗,專指五子一派。宋人喜歡爭正統,最是討厭政治上有正統偏安的爭執,學問上有正統與異端的爭執。儒學如此,佛教亦然。天台宗分為山內山外,兩派互爭正統;禪宗分為臨濟、雲門、曹洞、溈仰、法眼,五宗互爭正統。
這種正統的爭執,是宋人一種習氣,暫且擱下不講。單講所謂五子,自濂溪到二程,傳到後來,為南宋朱學一派。濂溪為二程的先輩,朱派謂二程出於濂溪。橫渠為二程表叔,年齡相若,互相師友,朱派謂橫渠為二程弟子。平心而論,五家獨立,各各不同。泛泛地指為一派,替他們造出個道統來,其實不對。
「五子」這個名詞,不過程朱派所標榜而已(後來亦除出邵子加上朱子,謂之五子) 。北宋學術,不能以五子盡之。當時為學問復興時代,儒佛融通以後,社會思想起很大的變遷,有新創作的要求,各自努力,不謀而合,遂發生周邵張程這些派別。此外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蘇軾那般人,雖然是政治文章之士,但是他們都在儒學思想界占有相當位置,不可忽視。
1.歐陽修。 他是宋代文學的開創者,詩文皆開一代風氣。但他在思想界有很大的貢獻,在勇於疑古,他不信《繫辭》,對於《詩》《書》及其他諸經,亦多所疑難。所疑難對不對,另一問題,但這種讀經法,確能給後學以一種解放。他著有《本論》一篇,繼承韓愈《原道》那一派闢佛論調,亦宋儒學術淵源所自。
2.王安石。 他是一個大政治家,同時又是一個大學者。所著各經《新義》,頗能破除從前漢唐人的講經方法,自出心裁。他的文章精神酣暢,元氣蓬勃。文集中,關於心性的文章很多,其見地,直影響到二程(例如「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朱子引作程子說,其實此二語出於荊公) 。
3.司馬光。 溫公全部精力,都用在史學方面,所著《資治通鑑》,貫串諸史,為編年體中一大創作。文集中,關於討論哲學問題的文章很多,可見得他在儒學方面,亦是異常的努力。他著有《疑孟》一書,對孟子學說頗多不滿。這也難怪,其實溫公學術有點近於荀子。
4.蘇軾。 蘇氏父子,都是大文學家,有《戰國策》縱橫馳驟之風。在學問上,亦能創立門戶,後來蜀學與洛學立於對抗的地位。東坡對於佛教不客氣地承認,禪宗尤其接近,所作詩文往往有禪宗思想。他對於道教,亦不排斥,晚年生活完全變為道家的氣味。
大抵這四家,歐陽最活潑,王最深刻,蘇最博雜,司馬最切實。南宋浙東一派,即由司馬而出,對於哲理講者不多,門下生徒注重躬行實踐,所受他方影響尚不算深。程朱以外的學派,其約略情形如此。
再回頭說到北宋五子。
1.周濂溪。 周子《通書》,與程朱一派有相當的關係,但極簡單,可以有種種解釋。《太極圖說》,與程朱關係很深,在南宋時曾因此起激烈的辯論。朱子贊成《太極圖說》,且認為濂溪所作;陸子反對《太極圖說》,且認為非濂溪所作。依我看來,許是周子所作,但是對於內容,我持反對論調,與象山同。象山以為《太極圖說》無甚道理,定非周子所作,想把這篇劃開,周仍不失其為偉大。晦翁以為《太極圖說》極其精微,周之所以令人崇拜,完全在此。
然則《太極圖說》是怎樣一個來歷呢?向來研究宋學的人,不知所本,以為周子所獨創。清初學者,才完全考訂他由陳摶、种放而出,這原是道教的主張。周子從道教學《太極圖說》,究竟對不對,那另是一個問題,但是他的影響很大,為構成宋學的主要成分。要是周子除了《太極圖說》,專講《通書》,倒看不出在學術史上有多大關係了。朱派以為二程出於濂溪,其實不然。二程但稱周子,不稱先生,先後同時,差十餘歲,關係異常淺薄。
2.邵康節。 康節從道教的李之才,得圖書先天象數之學,探賾索隱,妙悟神契,環堵蕭然,不改其樂。其治學,直欲上追漢的五行,戰國的陰陽家、鄒衍一派。但他所講陰陽五行,又與漢人不同,專憑空想,構造一種獨創的宇宙觀。他認為宇宙萬有,皆生於心,所以說:「先天之學,心也;後天之學,跡也;出入有無死生者,道也。」又說:「先天學,心法也,圖皆從中起,萬化萬事生於心。」我們看邵子這種主張,實際上不是儒家,亦不是道家,自成一派。
邵子言性,亦主性善,以為仁義禮智,性中固有,所以說:「性者,道之形體也。道妙而無形,性則仁義禮智具而體著矣。」但是他的主張,又與孟子不同,凡孔孟所講治學方法,他都沒有遵行。他不是和尚,亦不是道士,事事憑空創作,後來的人沒有他聰明的,抄襲他的語言,不能傳他的學問,所以影響不大。邵子在學術界,是一個彗星,雖沒有頂大的價值,但不失為豪傑之士而已。
3.張橫渠。 橫渠為宋代大師,在學術界開闢力極強大。哲學方面,他與二程同時,互相師友,互相發明,不能說誰出於誰,朱派把他認為二程門下,是不對的。橫渠不靠二程,二程不靠橫渠,關洛各自發達,可以算得一時豪傑之士。他對於自然界,用力觀察,想從此等處建設他的哲學的基礎,但立論比二程高。二程為主觀的冥想,很帶玄學色彩;他是客觀的觀察,很富於科學精神。他主張氣一元論,由虛空即氣的作用,解釋宇宙的本體及現象,與周子的《太極圖說》、邵子的先天論,皆不相同。修養方面,他直追荀卿,專講禮,並以禮為修養身心的唯一工具。《理窟氣質》篇說:「居仁由義,自然心和而體正;更要約時,但拂去舊日所為,使動作皆中禮,則氣質自然全好。」宋代學者,於開發後來學派最有力的人,當推橫渠及二程,其重要約略相等。橫渠死得早,門弟子不多,流傳未廣。南宋的朱子,受其影響極大。朱自命繼承二程,其實兼承橫渠,朱子的居敬格物,皆從橫渠的方法模仿得來。
4.二程子。 向來的人,都把二程混作一塊說,其實兩人學風,全不一樣。明道是高明的人,秉賦純美,不用苦功,所得甚深。伊川是沉潛的人,困知勉行,死用苦功,所得亦深。以古代的人比之,大程近孟,小程近荀,所走的路完全不同。大程可以解釋孟子,小程可以解釋荀子。明道的學問,每以綜合為體;伊川的學問,每以分析立說。伊川的宇宙觀,是理氣二元論;明道的宇宙觀,是氣一元論。這是他們弟兄不同的地方。
程朱自來認為一派,其實朱子學說,得之小程者深,得之大程者淺。明道言仁,嘗說:「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言致良知,又說:「良知良能,皆無所由,乃出於天,不繫於人。」開後來象山一派。伊川言涵養須用敬,嘗說:「人敬之道始於威儀,而進於主一。」言「進學在致知」,又說:「窮理即是格物,格物即是致知。」開後來晦翁一派。其詳情,下面另有專章再講,此處可以不說。
大概北宋學派,可以分此九家。純粹的「哲學派」有五家,即周濂溪、邵康節、張橫渠、程明道、程伊川。此外,尚有四家,即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蘇軾,最重要的為橫渠及二程。橫渠不壽,弟子無多,所以關係不大。二程一派,由謝上蔡、楊龜山、游廌山、呂藍田程門四先生,傳衍下來,成為朱子一派。朱子學問,出於李延平,李延平學於羅豫章,羅豫章出於楊龜山。陸子學問,雖非直接出於明道,然其蹊徑,很像上蔡,上蔡又是明道的得意門生。我們可以說大程傳謝,謝傳陸;小程傳楊,楊傳朱。北宋學派及其傳授大概情形,約略如此。
上面說北宋最著名的學者有五家,號稱北宋「五子」。南宋最著名的學者,亦有四家,號稱南宋「四子」。
1.朱熹,字晦翁。
2.張栻,字南軒。
3.陸九淵,字象山。
4.呂祖謙,字東萊。
這四家中,朱陸最關重要,宋代的新的儒家哲學,他們二人集其大成。張呂皆非高壽,五十歲前後死,所以他們的門生弟子,不如朱陸之盛。南軒的學風,同朱子最相近,沒有多大出入。東萊的學風,想要調和各家的異同。最有名的鵝湖之會,即由東萊發起,約好朱陸同旁的幾家,在鵝湖開講學大會,前後七天。這件事,在中國學術史上,極有光彩,極有意義。呂是主人,朱陸是客,原想彼此交換意見,化異求同,後來朱陸互駁,不肯相讓,所以毫無結果。雖說沒有調和成功,但兩家經此一度的切磋,彼此學風都有一點改變,這次會總算不白開了。由鵝湖之會,可以看出朱陸兩家根本反對之點,更可以看出東萊的態度及地位如何。
至於朱陸學說的詳細情形,留到本論再講,此刻不過提出兩家要點,稍為解釋幾句。朱子學派,祖述程子——二程子中之小程,即伊川。伊川有兩句很要緊的話:「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他教人做學問的方法如此。用敬,關於人格方面,下功夫收攝精神,收攝身體,一切言語動作都持謹嚴態度,堅苦卓絕,可以把德性涵養起來。什麼叫「用敬」?就是主一無適之謂。以今語釋之,即精神集中,凡做一件事,專心致志,沒有做完時,不往旁的想。致知,關於知識方面,不單要人格健全,還要知識豐富。什麼叫「致知」?朱子釋為窮理,《補大學格致傳》說:「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唯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致乎其極。」朱子學問具見於文集、語錄及《性理大全》,不過簡單地說,可以把上面這兩句話概括之。
陸子學派,有點像大程,即明道。最主要的,就是立大、義利之辨和發明本心。孟子說:「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陸子將此二語極力發揮。何謂立大?就是眼光大的人,把小事看不起,譬如兩個小孩,爭奪半邊蘋果,大打一架,大哭一場。在我們絕對不會如此,因為我們至少還看見比蘋果大的東西,就不為小物而爭奪了。明人嘗說:「堯舜事業,不過空中半點浮雲。」就是因為他能立大。所以漢高祖、唐太宗的事業,從孔子、釋迦、基督看來,亦不過半邊蘋果而已。
立大,是陸學根本。至於他用功的方法,第一是義利之辨。何謂義利之辨?就是董仲舒所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這個話,從前人目為迂闊,其實不然。做學問就是為學問,為自己人格的擴大崇高,不是為稿費,不是為名譽,更不為旁人的恭維。譬如說捐軀愛國,要是為高爵,為厚祿,為名譽,那全不對,一定要專為國家才行。朱子知南康軍事時,修復白鹿書院,請陸子講演,陸子為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那天天氣微暖,聽眾異常感動,遂不覺汗流浹背,於此可見陸學的門徑了。
第二是發明本心。何謂發明本心?就是孟子所說「不失其赤子之心」。陸子亦相信人性皆善,只要恢複本心,自然是義不是利,自然能夠立大。做學問的方法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本心放失,精神便衰頹,本心提起,志氣立刻振作。好像一座大火爐,縱然飛下幾塊雪片,絕不能減其熱烈。陸子這個話,從大程子出,大程子的「識得仁體」,就是陸子的「發明本心」。以現在的話來說,又叫著認識自我。人的本心,極其純潔,只要認識他、恢復他,一切零碎壞事俱不能搖動。人看事理不明,因本心為利害所蒙蔽了。
知識方面,朱子以為「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而其精蘊,則已具於聖賢之書,故必由是以求之。陸子以為學問在書本上找,沒有多大用處,如果神氣清明,觀察外界事物自然能夠清楚。修養方面,朱子教人用敬,謹嚴拘束,隨時隨事檢點。陸子教人立大,不須仔細考察,只要人格提高,事物即難搖動。所以朱謂陸為空疏,陸謂朱為支離,二家異同,其要點如此。陸不重書本,本身學問雖博,而門弟子多束書不觀,袖手清談,空疏之弊,在所難免。朱子重書本,並且要「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但天下事物如此之多,幾十年精力,一件都不能窮,又安能即凡物而窮之呢?
兩家主張不同,彼此辯論,互不相服。後來有許多人,專講調和,或引朱入陸,或引陸入朱,而兩家門下則彼此對抗。引陸入朱的人,以為自經鵝湖之會以後,象山領悟朱子,子壽尤為敬服。引朱入陸的人,如王陽明,作《朱子晚年定論》,李穆堂又作《朱子晚年全論》,證明朱子晚年與陸子同走一條路。然站在朱子方面的人,則目王、李為荒唐。平心而論,兩派各走各路,各有好處,都不失為治學的一種好方法,互相攻擊,異常的無聊。最好各隨性之所近,擇一條路走去,不必合而為一,更不必援引那個,依附這個。
南宋學派,主要的是朱陸兩家,曆元明清三代,兩派互為消長,直至現在,仍然分立。兩派之外,還有兩個人應當注意。一個是張南軒,可以說他是朱學的附庸,死得很早,沒有多大成就,與朱子並為一派無妨。南軒生在湖南,湖湘學派,與朱子學派,實在沒有什麼區別。
一個是呂東萊。呂家世代都是有學問的人,所以呂家所傳中原文獻之學,一面講身心修養,一面講經世致用,就是我們前次所說內聖外王的學問。朱陸偏於內聖,東萊偏於外王。東萊自己,家學淵源,很好很有名,雖然早死,而門弟子甚多,後來變為永嘉學派。永嘉學派,最主要的有這幾個:(1)薛季宣號艮齋。(2)陳傅良號止齋。(3)陳亮號同甫。(4)葉逋號水心。他們都是溫州一帶的人。艮齋、止齋,專講學以致用,對於北宋周程一派,很多不滿的批評。以為只是內心修養,拘謹呆板,變為迂腐,應當極力提倡學以致用,才不會偏。同甫氣魄更大,頗有遊俠之風,他的旗號是「王霸雜用,義利雙行」。對於朱子的窮理格物固然反對,對於陸子的義利之辨亦很反對。論年代,薛稍早,與朱陸差不多,二陳稍晚;論主張,艮齋和止齋相同,同甫走到極端。東萊本來是浙人,浙江學者大半屬東萊門下。東萊死,兄弟子侄門生,全走一條路,就是薛陳所走這條路,以後成為浙派。
朱子自信甚堅,對於旁的學派,辯得很起勁。朱子在學問上的兩大敵,一派是金溪(即象山) ,一派是永嘉(即薛、葉、二陳) 。朱子很痛心,本來東萊門下全都和他要好,後來都跑到永嘉一派去了。文集中,與象山和止齋辯論的信很多;語錄中,批評陸派和永嘉的話亦很多。朱陸在當時都很盛,朱子門下最得意的是黃勉齋、蔡元定,沒有多大氣魄,不能夠把他的學問開拓出來。其後一變再變,成為考證之學。朱子涵養用敬的工作,以後沒有多大發展;進學致知的工作,開後來考證一派。朱派最有光彩的是黃震(東發) 、王應麟(伯厚) 二人,黃的《黃氏日鈔》,王的《困學紀聞》,為朱派最有價值之書。清代考證學者,就走他們這一條路。
象山門下,氣象比朱派大。朱子對於象山雖不滿,而謂其門下光明俊偉,為自己門下所不及。象山是江西人,在本地講學最久,但幾個大弟子都是浙東人,所謂甬上(寧波) 四先生,即楊簡、袁燮、舒璘、沈煥,得象山的正統。江浙二省,在學術上有密切關係。象山是江西人,其學不傳於江西而傳於浙東。陽明是浙東人,其學不傳於浙東而傳於江西。楊、袁、舒、沈是浙東,呂、薛、陳、葉亦是浙東,後來陸派同永嘉結合,清代的黃梨洲、萬季野、邵念魯、章實齋,他們就是兩派結合的表現。
南宋四子,實際上只有三派,即朱派、陸派及永嘉派,這三派在當時尚未合一。南宋末年,幾乎握手,可惜沒有成功。元明以後,朱學自為一派,陸永合為一派,其勢力直籠罩到現在。
南宋時代,南方的情形如此,北方的情形又怎麼樣呢?北方自金人入主後,中原殘破,衣冠之屬相繼南遷。所以在宋金對峙時,南方的文化比北方高。但金至世宗一朝——約與孝宗同時,四五十年間,太平安樂,極力模仿漢化,文運大昌。金方所流行者,為三蘇一派,因為模仿東坡父子的文章,連帶模仿他們的學術。所以那政治上宋金對峙,學術上洛蜀對峙。北方的人,事事幼稚,文學不振,哲學更差。唯有一人,應當注意,即李純甫號屏山。宋儒無論哪一家,與佛都有因緣,但是表面排斥。宋儒道學,非純儒學,亦非純佛學,乃儒佛混合後,另創的新學派。屏山是宋人,自然要帶點佛學氣味,不過他很爽快,所著的《鳴道集》,直接承認是由佛學出來,對洛派二程異常反對,指為陽儒陰佛,表里不一。他所講的內容,好像李翱的《復性書》,發揮得更透徹明白。
朱子到晚年,一方面學派日昌,弟子遍於天下,一方面牴觸當道,頗干朝廷厲禁。其中如宋寧宗的宰相韓侂胄執政時,在朝的朱子,及在野的同黨,俱持反對態度。侂胄亦指朱子為偽學,排斥不遺餘力。北宋的元祐黨人、南宋的慶元黨人,俱以正士為朝廷所不容。朱子死後,弟子不敢會葬,可見當時朱學所受壓迫的程度了。又經幾十年,到理宗中葉及度宗初葉,偽學之禁既開,而當時講學大師,朱陸兩家門下(陸派亦在偽學禁中) ,俱在社會上很有聲譽,朝野兩方,對宋學異常尊崇,其勢復振。不久,宋室滅亡,蒙古代興。
元朝以外族入主中國,文化不高,時間又短,在學術史上占不了重要位置。內中只有戲曲的文學差可撐持,天文數學亦放異彩,至於哲學方面則衰微已極。元朝學者,唯許衡(魯齋) 、劉因(靜修) 、吳澄(草廬) 三人,稍露頭角。這幾位在元朝為大師,在全部學術史上,比前比後,俱算不了什麼。固然朱學在元朝很發達,但朱學在宋末已為社會上所公認,元人不過保守權威,敷衍門面,無功可述,現在只好略去不講。
明太祖初年,規模全屬草創,對於文化,未能十分提倡。到永樂時,始漸注意,《性理大全》即於是時修成,以五子(周、程、張、朱) 學術為主。此書編得很壞,純屬官書,專供科舉取士之用,使學者考八股時,辨黑白而定一尊,除五子外,旁的俱所排斥。明人編修《性理大全》,用以取士,號尊宋學,尤其是程朱一派;實則把宋學精神完全喪失,宋學注重修養,何嘗計及功名呢!
中間有幾個著名大師,為明學啟蒙期的代表,如方孝孺(正學) 、吳與弼(康齋) 、薛瑄(敬軒) 、曹端(月川) 、胡居仁(敬齋) ,俱在科舉盛行時代一心研究學問,不圖獵取功名。這種精神,極可佩服,而方孝孺風烈尤著,仗義不屈,為成祖誅其十族。他們幾個人的學問,都出於程朱。薛胡諸人,比較平正通達。吳康齋的學問,由朱到陸,明代陸學之盛自康齋起。
明代中葉,新學派起,氣象異常光大。有兩個大師,可以代表,一個是陳獻章(白沙) ,一個是王守仁(陽明) 。陳白沙是廣東新會的學者,離吾家不過十餘里。他是吳康齋的弟子,他的學問,在宋代幾位大師中,有點像大程子,又有點像邵康節。那種蕭然自得的景象,與其謂之為學者,毋寧謂之為文學家。古代的陶淵明,與之類似,文章相仿佛,學問亦相仿佛。再遠一點,道家與之類似——老、莊之道,非陳、種之道,他的學風很像莊子。孔門弟子中,曾點與之類似。「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這種恬淡精神,兩人一樣。
白沙叫人用功的方法,就在「靜中養出端倪」一句話。「端倪」二字太玄妙,我們知道他的下手功夫在用靜就得了。白沙方法,與程朱不同,與象山亦不同。程朱努力收斂身心,象山努力發揚志氣,俱要努力;白沙心境與自然契合,一點不費勁。「端倪」二字實在不易解,或者可以說是老莊的明自然,常常脫離塵俗,與大自然一致。其自處永遠是一種鳶飛魚躍、光風霽月的景象,人格是高尚極了,感化力偉大極了,可惜不易效法,不易捉摸。所以一時雖很光明,後來終不如陽明學派的發達。
白沙在家時多,出外時少。總計生平,只到過北京兩次,旁的地方都未曾去,交遊總算簡單。他有一個弟子湛若水,號甘泉,亦是廣東人,與他齊名。當時稱陳湛之學,或稱湛王之學。甘泉做的官很大(禮部尚書) ,去的地方亦很多,所到之處就修白沙書院,陳學的光大算是靠他。甘泉比陽明稍長,甘泉三十餘歲,陽明二十餘歲,同在北京做小京官,一塊研究學問。陽明很受甘泉的影響,亦可以說很受白沙的影響。
王陽明,浙江餘姚人,他在近代學術界中,極其偉大;軍事上政治上,亦有很大的勳業。以他的事功而論,若換給別個人,只這一點,已經可以在歷史占很重要地位了。陽明這麼大的事功,完全為他的學術所掩,變成附屬品,其偉大可想而知。陽明的學問,得力於龍場一悟。劉瑾當國,陽明彈劾他,位卑言高,謫貶龍場驛丞。在驛三年,備受艱難困苦,回想到從前所讀的書、所做的事,切實體驗一番,於是恍然大悟。這種悟法,是否與禪宗參禪有點相類,我們也不必強為辯護,但是他的方法,確能應時代的需要。其時《性理大全》一派,變為迂腐凋敝,把人心弄得暮氣沉沉的,大多數士大夫儘管讀宋代五子的著作,然不過以為獵取聲名利祿的工具,其實心口是不一致的。陽明起來,大刀闊斧地矯正他們,所以能起衰救敝,風靡全國。
陽明的主要學說,即「致良知」與「知行合一」二事。前者為對於《大學》格物致知的問題。朱子講格物,教人「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這種辦法。朱子認為:《大學》所謂「明明德」的張本,從「大學之道」起至「未之有也」止,是經,以下是傳。「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都有傳,唯有「格物致知」無傳,文有顛倒斷節。朱子替他補上,其學說的要點,即由此出。陽明以為:讀古人書,有些地方加添,有些地方補正,這種方法固有價值,但是《大學》這篇,絕對不應如此解釋。所以他發表古本,不從朱子改訂本。主張格物致知,即是誠意,因為原文說:「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下面又說:「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慎獨,即是致知,致知的解釋,不是客觀的知識,乃孟子所謂「人之所不學而知者其良知也」的良知。「致」的意思,是擴充它,誠意功夫如此。拿現在的話解釋,就是服從良心的第一命令,很有點像康德的學說,事到臨頭,良知自能判斷。如像殺人,頭一念叫你不要做。又像職份上的犧牲,頭一念叫你儘管做去,這就是良知;第二念、第三念,便又壞了。或者打算做好事,頭一念叫你做去,第二念覺得辛苦,第三念又怕危險,於是歇手不做,這種就是致良知沒有透徹。為人做學問,入手第一關鍵在此。
陽明既然主張致良知,更不能不主張知行合一。如惡惡臭,如好好色;見惡臭是知,惡惡臭是行;見好色是知,好好色是行。知、行兩個字,原是一件東西,事到臨頭,良知自有主宰,善使知善,惡使知惡,絲毫瞞他不得。世未有知而不行的,知而不行,不是真知。如小孩看見火,伸手去摸,成人決不會摸,因為成人知道燙人,小孩不知道燙人。又如桌上放好臭鴨蛋、臭豆腐,不惡惡臭的人吃,惡惡臭的人就不吃。只需你一知道,要吃或不吃,立刻可以決定,這便是知行合一。朱子以為先要致知,然後實行,把做學問的功夫分成兩橛。陽明主張,方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方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只是一件,決不可分。陽明教人下手方法,與朱子教人下手方法不同。
陽明壽雖不長,但是一面做事,一面講學,雖當軍事倥傯,弦誦仍不絕聲,所以門生弟子遍於天下。明中葉後,全國學術界,讓陽明一人支配了。王學的昌大,可分兩處。一是浙江,是他生長的地方;一是江西,是他宦遊的地方。所以陽明門下,可分為浙江及江西兩派。前次講象山生在江西而其學盛於浙江,陽明生在浙江而其學卻盛於江西,贛浙文化有密切的關係。傳陽明的正統,為江西幾位大師,如鄒守益號東廓,羅洪先號念庵,歐陽德號南野,頗能代表江西王學。陽明死後,就是這幾個人,最得陽明真諦。但是王學的擴充光大,仍靠家鄉浙派幾位大師,有早年的,有晚年的。最初是徐愛號曰仁,錢德洪號緒山,他們二人,得陽明正宗。徐早死,《傳習錄》有一部分是他作的。錢壽較長,其傳頗盛。稍後是王畿號龍溪,他是陽明的老門生,年壽最長,陽明的學派的光大自他起,陽明學派的變態亦自他起。當初陽明教人,有四句話:「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錢緒山以為這四句是陽明教人定本,王龍溪以為這四句是陽明教人權法,歸根結底,性無善無惡,意無善無惡,知無善無惡,物無善無惡。陽明的話,沒有多大玄學氣味;龍溪的話,玄味很深,無下手處。所以王學末流,與禪宗末流混在一起,讀他們的書,可以看出來,並不是陽明真面目。
陽明學派,另有幾個重要人物,一個是羅汝芳號近溪,一個是王艮號心齋,都於王學有莫大的功勞。世或以王艮與王畿並稱二王,或以近溪與龍溪並稱二溪。心齋是一個倜儻不羈之士,本傳稱陽明做巡撫時,會徒講學,心齋那時三十八歲,跑去見他,分庭抗禮辯難幾點鐘後,始大折服,執弟子禮。回去想想,似乎尚有不妥處,跑去收回門生帖子,彼此又辯,又折服了,才做陽明的門人。陽明說:「吾曩擒宸濠,一無所動,乃為斯人所動,是真學聖人者。」心齋言動奇矯,時戴古冠,穿異服,傳達先生之道,陽明很罵他幾回,但是他始終不改。心齋才氣極高,門下尤多奇怪特出之士。何心隱就是一個,本姓梁,改姓何,以一個布衣用種種的方法把嚴嵩弄倒了,我們不能不佩服他有真本事。陽明死後,最接近的是二王或二溪,但是他們所走的路,與陽明很不一樣。結果江西學派雖得正統,但是一傳再傳,漸漸衰微下去了。
最有力推行王學的,還是浙派(龍溪) 和泰州派(心齋) 。在晚明時候,有這樣幾個人:周汝登號海門,陶望齡號石簣,李贄號卓吾。周、陶變為禪宗,李更狂肆,他們主張的「酒色財氣,不礙菩提路」,陽明學派愈變愈狂妄。到晚明時,本身起很大的變化,又可分為兩派:第一派,參酌程朱學說,糾正末流的偏激,東林二大師顧憲成(涇陽) 、高攀龍(景逸) 就是代表。他們覺得周、李、陶一派太放肆了,須以朱學補充之,他們的學問仍從王出,帶點調和色彩。第二派,根據王學的本身,恢復陽明的真相,劉宗周(蕺山) 就是代表。他排斥二王二溪甚力,專提慎獨,代替良知,以為做慎獨的功夫,可以去不善而繼於至善。顧高以程朱修正王學,蕺山以王學本身恢復王學,主張雖有出入,都不失為陽明的忠臣。
此外因王學末流的離奇,社會上起一種很大的反動,亦可分為兩派:第一派,以程朱攻擊陽明,與顧、高等不同,陳建(清瀾) 就是代表。他著一部《學蔀通辯》,一味謾罵,甚覺無聊,自稱程朱,實於程朱沒有什麼研究。有時捏造事實,攻擊人身,看去令人討厭,然在學術史上不能不講。因為明目張胆攻擊王學,總算他有魄力。清初假程朱一派侈言道學,隨聲附和,用陳建的口吻攻擊王學者頗多。第二派,主張讀書,帶點考證氣味,焦竑、王世貞、楊慎就是代表。他們不唯攻擊王學,連宋學根本推翻,周程張朱皆所反對,攻擊程朱的話恐怕比陽明還多。幾個人學問都很淵博,唯楊升庵較不忠實,造假書,造假話騙人。這一派,因為對於宋元明以來的道學下總攻擊,在晚明時,雖看不出有多大力量,但有清初至乾隆中葉,極其盛行,舊學風的推翻,新學風的建設,都由他們導引出來。
清代學術,是宋元明以後,一大轉關,性質和前幾代俱不相同。漢唐學者,偏於聲音訓詁的追求,馬、鄭、服、杜、陸、孔、賈以後沒有多大發展的餘地;宋儒嫌他們太瑣碎了,另往新方面進行。宋明學者,偏於理氣心性的討論,程朱陸王以後,也沒有多大發展的餘地;清儒嫌他們太空虛了,另往新方面開拓。清代學者,承性理學爛熟的反動,以「漢學」相標榜,至乾嘉中葉,而漢學號稱全盛。清代學風,固然偏在考證,對於儒家哲學亦有很大影響,可分建設及破壞兩面觀察。前者對於整理國故,用力最勤,與儒學只有間接關係;後者對於推翻宋學,成效頗大,與儒學有直接關係。
(甲)破壞方面
先從破壞方面觀察。清代學者,對於宋元明以來七百年間所成就的學派,認為已到過度成熟、發生流弊的時期,非用革命手段摧陷廓清,不能有新的建設。這種破壞的工作,不自清始,晚明已然。焦竑、王世貞、楊慎,都是反動派的健將,不過革命的氣焰至清代而極盛罷了。分開來講,又分兩種:一種是破壞王學,陽明這派,時代最晚,發達最盛,有些人專門與他為難。一種是破壞宋學,不單反對陽明,連周程張朱一律在所排斥。這兩種中,破壞的工作及程度,亦有種種的不同,大概可以舉出五派人作為代表。
1.用程朱做後盾,破壞陸王,可以陸隴其(稼書) 作為代表。他同上次所講做《學蔀通辯》的陳建,一樣的主張,認程朱為正統,陸王為異端,所以破壞王學,完全為擁護朱學。這一派範圍最狹窄,理由最淺薄,然在社會上最有力量。不是因為系統學者多,乃是倚仗八股文人多,拿朱注做考試的工具,自然擁護朱學。有學問的人,儘管瞧不起他們,但是一般流俗,非常羨慕他們,不知不覺地,勢力便大起來了。
2.有一種博雜而無系統的學問,利用好奇心,打倒前人,獵取名譽,可以毛奇齡(西河) 作為代表。這派的話,尖酸刻薄,挑剔附會,舞文弄墨的地方很多,其所攻擊,不單是王學,乃在宋學全部(西河比較的尚擁護王學,但也不是王學真相) 。西河學問淵博,方面多,壽命長,後來許多人跟他學,在學術界很占勢力,大致都帶一點輕薄口吻,學問博雜,頗為後來考證學派辟出一種新路徑。考證家不直接出自西河,但是他們所受西河的影響,很是不小。
上面兩種破壞法,都不算十分正當:前者範圍過於狹隘,門戶之見太重;後者手段不對,專門罵人,自己亦無所得。不過他們這兩派,在社會上勢力確是不小,一般俗儒隨聲附和,非常崇拜他們。
3.沒有成見,並不是以程朱做後盾,比較對於朱學稍為接近,對於王學末流加以攻擊,可以顧炎武(亭林) 、朱之瑜(舜水) 二人作為代表。朱舜水當明亡以後,不願受清朝的轄治,亡走日本,在中國影響不大,而在日本影響極大。明治維新以前,德川氏二百年,真以儒學致太平,這完全受舜水之賜,所以他在本國無地位,而在全局中地位極高,可與顧亭林並列。顧氏為清代學術的開創者,其學問的大部分俱在建設方面,下節再講。至於破壞方面,見地極其高明,他不唯不滿意王學末流,且不滿意陽明本身,贊成陽明人格,反對他的學風。陸稼書二派,所講朱學,其實是「八股家言」,算不得什麼學問。顧、朱不是墨守朱學,另外自有心得,比較起來,對王破壞,對朱敬禮。不能說是以朱攻王,然於破壞王學,很有力量。
4.對於宋學全部,不管程朱陸王,根本認為不對,施行猛烈的總攻擊,可以費密(燕峰) 、顏元(習齋) 二人做代表。這兩人,在從前,大家都不十分注意,一向講清代學術的人,都沒有提到他們。顏氏近二三十年來,漸漸復活,費氏著作從前沒有刻出,人不知道,近幾年作品出版,了解的人比較多了。費燕峰,四川人,晚年僑寓揚州,從前人只知他會作詩,《池北偶談》稱他極為王漁洋所推服。他的哲學思想,俱載他的遺著中,新近才刻出來,但在建設方面沒有什麼貢獻。顏習齋,直隸楊村人,以前沒有鐵路,很少人知道這個地方,他終身亦未同士大夫接觸過。但是他比費燕峰強,費氏幾個兒子,雖亦能作詩,活動力很小,顏氏的門生李塨(剛主) 活動力異常之大,到處宣傳他老師的學說,所以早幾十年復活了。
費顏二人,對於宋元明七百年來的學說根本上不承認,下總攻擊,斥為與孔孟門庭不同。攻擊之點有三:頭一件,是不贊成宋儒主靜。他們以為做學問要動,主靜不是做學問的方法,根本與儒家道術相反。第二件,不贊成宋儒以道統自居。程朱本人還沒有說什麼,他們的門下,常說得不傳之學。《原道》所謂堯傳舜,舜傳禹,禹傳湯,湯傳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孔子,孔子傳孟軻,軻之死,未得其傳。何以隔一千多年,傳到河南程夫子,這豈不是造謠?第三件,偏於內聖,不講外王,把政治社會都拋棄了。程、朱、陽明,雖非拋去外王不問,但是偏重內聖一些,末流愈走極端,知其一不知其二,頗足授人口實。這種話搔得著癢處,對於宋學末流攻擊得很對。不過在社會上沒有多大勢力,遠不如前述三派的受人注意,直到近二三十年,才漸漸發揚光大起來。
前三派,帶這一派,都在道術本身上著眼,或專破王學,或兼破宋明,辯爭之點不離道術,可謂主流,為造成破壞勢力的中堅。
5.還有一派,不在道術本身下手,而在著作及解經方面挑剔,可以惠棟(定宇) 作為代表。惠氏年代較遲,而力量很大。他攻擊不到陸王,陸王對於各經都不曾作注,他攻擊的主要對象就是程朱。前回講,朱學啟蒙時代,專門做註疏的功夫,到全盛時代,所有各經都重新另注一回。他們注經的方法,與漢唐學者迥異,漢唐注重訓詁,他們注重義理。自南宋末年起至明洪武的《性理大全》出版止,幾百年間,解經俱以朱注為主,漢唐註疏完全束之高閣了。惠棟一派出,朱注漸衰,而漢唐註疏復活。
清初學者,一面反對宋儒道術本身,一面反對宋儒解經方法。結果,宋人的總不對,漢人的總對,愈古愈好,愈近愈不行。乾嘉的考證學,以這派為先導,毛西河如此主張,陳啟源亦如此主張,但是認真打旗號,擁戴漢學,推翻宋學,還是要算惠定宇。上面所述五種學派,聯合起來,努力破壞,所以清代學術,對於宋元明學術,起很大的變化。最近三百年,在學術史上劃一新紀元,秦漢學術復興,宋明學術幾乎全部消沉下去了。
(乙)建設方面
次從建設方面觀察。清代學者的建設事業,大部分在考證方面,以現在的話來解釋,就叫作整理國故。這種工作,於儒家道術只有間接關係,直接關係很少,可以略去不講,我們且要知道這種工作很勤勞、威信也很偉大就是了。考證以外,對於儒家道術,有直接關係的建設事業,可以分好幾派,一方面根據王學朱學,加以修正或發明,他方面更能一空依傍,自樹一幟。他們所處的時間,先先後後不同,他們所在的地方,南北東西各異。現在我們舉出六個人,簡單地說明一下。
1.繼承王學,加以修正,當推孫奇逢(夏峰) 。王學末流,變得很多,處處受社會上的非難。要想維持王學,不能不加以修正,孫夏峰、李二曲都是如此主張,而夏峰推衍流派較盛。夏峰生於晚明,人格高尚,豪俠好義,最能濟朋友之難,壽命又很長,直活到九十三歲才死。清師入關,他的家鄉讓滿人圈去了,跑到河南蘇門躬耕講學,門弟子從之游者極多,所以他這一派,在清初算是很盛。他是王派,但並不墨守王學,對程朱都不攻擊,有人把他編入調和派。清初學者,以朱攻王者有之,以王攻朱者覺少,頂多為陽明作辯護而已,夏峰即是如此。他在河南,躬行力踐,用工堅苦,其學問雖得力於陽明,然對於王學末流禪宗頓悟的學風,深所不取。後來湯斌(潛庵) 的學問,就得力於夏峰。他們二人的工作,專在恢復王學本來面目,對於二溪以後的王學予以相當的排斥,以恢復陽明真相,使得有保存的價值,可謂王學的修正派。
2.發明王學,使之愈益光大,當推黃宗羲(梨洲) 。明末王學後殿,就是劉蕺山。他生於浙東,浙東王學很盛,但是變相,非本來面目,他因為末流太猖狂了,設法校正他們。清初浙中王學,分為兩派:二溪一派,以姚江書院為中心。蕺山一派,以證人書院為中心。《明儒學案》稱明代大師二人,前有陽明,後有蕺山。梨洲是蕺山的門生,學問上繼續的修正王學,修養上亦全本蕺山遺緒。但他另向一方面發展,即史學及經世之學。陽明本有六經皆史之說,而且本身事功極盛,梨洲循著這一點發揮光大,頗能改正王學末流空疏置悟之弊。梨洲一方面承蕺山遺緒,發明王學,於清代學風上,其開闢的功勞與顧亭林等;一方面建設新學派,努力史學,後來萬季野、邵念魯、全謝山、章實齋這一般人,都完全受他的影響。關於史學方面,這是後話,且不用講。專講他在儒家道術方面,真不愧王學大師,二百多年來,感化力的宏大,規模的深遠,還沒有超過他的啊!
承繼孫夏峰學說的,是湯潛庵;承繼黃梨洲學說的,是李穆堂。兩位都是乾隆時人,為陸王學派的結束者。湯做巡撫,李做侍郎,皆光明俊偉,規模宏大。湯純為實行家,紙面上的學問不多;李為著作家,有全集行於世。他們都是結束陸王學派的人,做的事業算是結束。同時不能不算是一種建設,令陸王學派經時代變遷,仍能立腳得住,有價值,有光彩,這是他們的功勞。
在王學方面,有這幾個人,支持殘壘,遺緒尚可不墜。在朱學方面,人才就很難得。大抵有清一代,學者態度,陽奉陰違,表面是宋學,骨子裡是漢學,對於朱子直接攻擊者少,敷衍面子者多。其間擁護程朱的,多半是闊老,一面罵陸王派為狂禪,一面罵漢學家為破碎,反抗程朱便是大逆不道。「寧說周孔錯,不說程朱非」。這類人,多從八股出身,在學者社會中沒有多大勢力,在普通社會,很能聳動視聽,可以略去不講。勉強要在程朱派找出一個人來,只好還數陸稼書,清代最初從祀孔廟的是他。他於程朱學術的全體無多大發明,只能說他持身甚嚴,衛道甚力而已。清代程朱派人數雖多,人才很少,與其求之於陸稼書一派,不如求之於漢學家。漢學家訓詁之學,實際上是從厚齋東發一派衍生出來。章實齋說過戴東原儘管罵朱子,實際上走的是朱子那條路。這個話,兩方都不承認,但是事實,給我們一種很好的證明。
3.尊敬程朱,而能建設新學說,當推顧炎武(亭林) 。顧氏,大家公認為清學開山祖師,然絕不像宋學派之以道統自任。他對程朱表示相當敬意,在山西時,曾修朱子祠堂,可謂之准朱學派。然而亭林對於朱學的修正,比梨洲對於王學的修正還多。黃氏根本上以王學為主,顧氏對朱學,不過敬禮而已。亭林方面很多,經世之學,有《天下郡國利病書》;考證之學,有《日知錄》。好幾個清代的學派,都由他開發出來。他治學自立門庭,反對講空話,不輕言義理性命,專從實際的方面下手。他對於儒家道術,不單講內聖,兼講外王。宋明學者,都只一偏,並非儒家真相,他想恢復儒家本來面目,專提《論語》所謂「行己有恥,博學於文」兩句話,用來涵蓋一切。
修養的方法很多,最扼要是行己有恥,即自律甚嚴之謂,對於晚明放侈頹廢的學風根本上施以校正。一個人要方正,要廉隅,不要像球那樣滾,日夜自己檢束,歸根結底是「知恥」二字。不恥惡衣惡食,而恥匹夫之不被其澤;不恥地位不如人,而恥品格不清。他專在廉隅、名節、出處、進退、辭受、取予方面注意,以為要如此才可以完成人格。這種有恥之教,比蕺山慎獨之教還要鞭辟近里些。治學的方法很多,最扼要是博學於文。「文」有幾種解釋,書本知識是文,自然現象是文,社會現象亦是文,要隨時觀察研究。
所以說他的學問,不單是內聖方面,而且兼外王方面。至於要明白他對於恥及文的詳細解釋,可以在他的《日知錄》及文集裡邊找去。他本人人格崇高,才氣偉大,為明代忠貞不二的遺老,很得力於他母親(非親生母) 的教訓。他的父親早死,母親未婚守節,十七歲到顧家,過繼他做養子,慢慢地撫育成人。滿洲入關,義不事二姓,絕食二十七日而死。這樣的節婦,真是難能可貴了!顧母死時,囑咐亭林,不得在清朝做官。他平時所受教育很深,臨終又有這樣大的刺激,所以他一身行為,完全受顧母的支配。亭林初非明室官吏,然念念不忘恢復,到處觀察形勢,預為地步。到事功絕望時,乃另創一種學風,直影響到現在,其成就不在恢復明室之下。他人格高尚,無論哪派,不能不佩服。他學問淵博,開出來的門庭很多,說到清學的建設,自然不能不數他了。
4.非朱非王,獨立自成一派,當推王夫之(船山) 。船山是湖南人,他這一派,叫作湖湘學派。在北宋時為周濂溪,在南宋時為張南軒,中間很消沉,至船山而復盛。他獨居講學,並無師承,居在鄉間,很少出來,生平只到過武昌一次,北京一次,可以說是個鄉下人。清師入關,他抵死不肯剃頭,所以怕人看見,藏在山洞裡,窮到沒有紙筆,然仍好學不厭。他的學風,與程朱比較接近,不過謂之程朱,毋寧謂之橫渠。橫渠作《正蒙》,船山的中心著作為《正蒙注》。橫渠於書本外,注重觀察自然界現象,船山也受他的影響,其精神比較近於科學的。張學自南宋斷後幾百年,至清初又算繼續起來了。
船山堅苦卓絕,人格感化極強,學問尤為淵博。他的《讀通鑑論》《宋論》,不愧為一史評家,對於歷史上事實另用新的眼光觀察。所以他除自己身體力行外,學問方面,在史學界貢獻甚大。這兩部史論,專作翻案,為後來讀史的人思想開放許多。船山對於佛學很有研究,而且學的是法相宗,作有《相宗絡索》。近二十年法相宗復活,研究的人很多,並不算稀奇;但是在那時,佛教方面,完全為禪宗及淨土宗所占領,沒有人做學理的研究,他獨在二百年前,祖述玄奘以後中斷了的墜緒,可謂有獨到的見解了。並且當時儒學末流,養成狂禪,分明是學佛教,抵死不肯承認與佛教有關;他獨明目張胆,研究儒學,同時又研究佛教,一點不掩飾,這是何等的爽快!
船山在清初湮沒不彰,咸同以後,因為刊行遺書,其學漸廣。近世的曾文正、胡文忠都受他的薰陶,最近的譚嗣同、黃興亦都受他的影響。清末民初之際,智識階級沒有不知道王船山的人,並且有許多青年做很熱烈的研究,亦可謂潛德幽光,久而愈昌了。
5.尊崇程朱,傳其學于海外,當推朱之瑜(舜水) 。舜水在本國沒有什麼影響,史家多不能舉其名。他後半生都在日本過活,日本最近二百年的學風完全由他開出。明亡後,他屢屢欲作光復的事業,初到日本,後到安南、暹羅,在海外密謀起義,赤手空拳地經過多少艱難困苦,到底毫無成就。後來鄭成功、張蒼水大舉北伐,攻下鎮江,幾乎克復南京,他在蒼水軍中規劃一切,曾經走到蕪湖,結果,還是失敗了。自是之後,光復事業完全絕望,他便打定主意,在滿清統治之下,絕對不回中國。那時日本人還抱閉關主義,外國人只能在長崎租界停頓些時,旁的地方一律不讓住。所以他很困難,住些時走了,走了又來,往返許多次。長崎的日本人,知道他學問淵博,人格高尚,異常敬禮。後來讓大將軍德川氏聽見了,請到東京去,待以賓師之禮。他亦以師道自居,德川光國的兒子,亦做他的門生,他於是住在東京,又幾十年才死。
因為德川氏的敬禮,全國靡然從風,對於他的起居言動,都很恭敬。他在日本學術界,算是很有勢力。日本從前受中國文化最深是唐代,派遣學生、學僧,來唐留學。唐時佛教甚盛,儒學衰微,學去的都是佛教。宋明儒學復興,但其時中日關係淺薄,所以日本對於儒學,根本上不明了。舜水是程朱派的健將,自他去後,朱學大昌。
朱子之學,在國內靠陸稼書一般人的提倡,不過成績很有限;在國外靠朱舜水一個人的傳播,真是效力大極了。自然舜水是程朱一派的人,但是本事很大,書本上的知識很好,實際上的事情一點亦不放鬆。他在日本,學風上很有貢獻,詩(各家的詩) 同畫(小李將軍的山水) 亦很有影響,他帶去的東西,至今還歸日本帝國博物院保存。他又懂建築,日本之有孔廟,即由他起,孔廟中的房屋棟宇、衣服器具,完全摹仿中國,都由他打圖樣,起稿子。連他自己的棺材,亦屬親手造成,要能耐久不壞,清朝之後,好運回中國。辛亥革命時,還在日本保存,我們可以設法交涉,運回國來。固然他們尊重朱夫子,不願運走,但本人的志願,死後非運回來不可,應以尊重本人志願為是。日本博物院,還有朱舜水手造模型,確是當年遺物。由此可以知道,他不單講身心性命,還講各種技術。他又教日本人讀《資治通鑑》,以為最有益人神智。他在日本,前後十幾年,人格感化力大,方面又多,可以說自遣唐留學以後,與中國文化真正接觸就是這一回。德川氏二百多年,以文治國,就是繼承他的遺緒;維新以前,一般元老,都很受影響。他是朱學,中國王學亦輸入,到維新時,兩派都有了。維新時一切改革,王派力量很多,朱派力量亦不少,把朱學由中國傳到日本,就是靠他。
6.反朱反王,而能獨立自成一派,要算顏元(習齋) 。習齋的學說,很有點像實驗派的杜威。他完全是一個鄉下佬,境遇非常可憐。他的父親在崇禎十二年,滿洲人大掠直隸、山東,擄去為奴去了,後來死在那裡。習齋伶仃孤苦,父亡母嫁,成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由旁人把他撫育長大。所以意志堅苦卓絕,雖然無師無友,而能獨立自成一家。
他反對宋學,主張根本推翻,以為孔孟都是動的,宋學獨是靜的,與孔孟相反。他尤其厭惡的是談玄,儒家本不談玄,宋以來玄味日趨濃厚,大非古意。他想復古,復到孔門所學,只談禮、樂、射、御、書、數,不談身、心、性、命。知識由何而來?由於做。譬如我們想到南京,不知怎樣走法,問路徑,買地圖,可以知道大概;但要知道實在情形,還得親身走去。他說宋以後的學問,只是問路徑買地圖,不曾親身走路;真的儒家道術,不應如此。
習齋對於周程以下,原想根本推翻,另外建設新的學派。那時雖未成功,其思想行事,很帶科學精神,若使生於今日,必定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家。他立志做書本以外的學問,禮、樂、射、御、書、數,樣樣都去實行,自己打靶,自己趕車,樂要學古樂,禮要依《儀禮》。但所做這些事還是離不開書本,很難說是成功,不過精神可取就是了。他的話,很有許多合於科學,前兩年科玄戰爭,就有許多人引用其中一部分,到現在看來,還是對的。這些地方,很可以令人佩服。他因為太古板,沒有開闢什麼。
他的門生李恕谷,活動力很大,文章好,學問又淵博,常到北京。那時北京士大夫喜歡講學,有一次,請萬季野主講,大家去聽,季野見恕谷,異常佩服,就介紹恕谷講。以季野的聲名學問,很能震動一時,達官貴人拜倒門下者不少,但是對於這個無聲無嗅而且又年輕的李恕谷,居然客氣謙遜起來,不能不說是異樣的舉動。由此北京人才知道有李塨,又才知道有顏元。恕谷極其活動,曾到陝西,又到江南,到處宣傳他老師的學說,所以這派學問,在當時很有力量。戴東原的見解,與顏李相同之點頗多,雖不敢說直接發生關係,然間接總受影響。
恕谷死後,漢學派盛行,對於他的學問,大不謂然;而假程朱一派,尤為恨入骨髓。在兩種勢力壓迫之下,顏李這派自然日就消沉了。道光末,戴望子高,很提倡顏氏學說。近二三十年來,頗有復活的趨勢,大家都承認顏氏為一個大師,很佩服他的不說空話,專講實行的精神。但是他的學問究竟能復活與否,我尚懷疑,因為太刻苦了,很難做到。他最反對以孔門的話作為口頭禪,我們但學他的話,不能實行他的主張,算不得真顏李派。往後青年,果能用極堅苦的精神去實行,自然可以復活。
清代初葉,在建設方面,可以這六派作為代表。雖然他們的學說各有短長,然俱能自樹一幟,而且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有的於當時影響很大,有的於後代影響很大。而且這幾個大師,方面都很多,不像宋儒,單講身心性命,所以開闢力格外來得強大。後來各種學說,都由他們啟個端緒,由後人集其大成。清代學術所以能大放異彩,大部分靠他們。
(丙)清中葉以後四大潮流
上面所說破壞方面的五派,建設方面的六派,都是清代初葉同中葉的事情。中葉以後,到乾嘉之間,這許多學說,暫時各歸沉寂,另有四大潮流出現,而考證學不在內。在前面已經說過了,考證學與儒家道術無大關係,可以不講,有關係的就是這四大潮流。
1.皖南學派。 以戴震(東原) 為代表,東原本來受他鄉先輩江永(慎修) 的影響(有人說他是慎修學生,這個話靠不住,恐怕是私淑弟子) 。慎修的學問,有點像顧亭林,對於經學及音韻學很有研究,對於程朱的學問亦能實行。他的《近思錄續考》,可謂朱門正傳。朱派自王厚齋、黃東發以後,就是顧亭林;亭林以後,就是江慎修,東原自幼便受慎修的影響。清代考證學,東原集其大成,本人著作很多,段玉裁、王念孫皆出其門下。在當時惠戴齊名,但是定宇成就小,東原開闢多,在清代中,他算第一流的學者。與他同時的人,推重他的訓詁考證。
其實東原所得,尚不止此,他之所以偉大,還是在儒家道術方面,《孟子字義疏證》及《原善》《原性》,俱有獨到的見解。他死後,門生洪榜為作行狀,以他所作《與彭進士書》嵌入,親友譁然。結果,戴家所發行狀,把那一段刪去,而洪榜文集中則將原文留下。旁的為他作傳作行狀的人,都沒有提到他的儒學,這是很不對的。《孟子字義疏證》將原書一字一字地解釋,把儒家道術大部分放在裡邊,可算得孟氏功臣。他一方面發揮性善之說,一方面反對宋儒分性為天理、氣質二種,認定宋儒矯正性慾,全屬過分,與顏習齋、費燕峰相呼應。他對於費書,絕對沒有看見,對於顏的學說,或者間接受李恕谷、程綿莊的影響。他這一派,對於宋儒談玄一部分,如無極、太極之說,根本上攻擊;對於宋儒談性一部分,如存天理、去人慾之說,亦很反對。空空洞洞,專憑主觀的理,不能有好結果,必定要根據客觀的事實。
東原自命為孟子功臣,我們看來,與其說他是孟子的功臣,毋寧說他是荀子的功臣。他的學說,與孟不同,與荀相近。他雖反對程朱,實際上得力於程朱者很多,與程朱走的是一條路(看《文史通義·朱陸》篇) 。幫助孟子,然而不像孟子;反對朱子,然而近似朱子。清代程朱學派,陸稼書不算正統,戴東原才是正統。最少他對於朱學修正補充,使有光彩,有價值,功勞還在稼書之上。
因為他生的北方,在皖之南,可以稱為皖南學派。《四庫全書》,大部分由他編定。他在清代中葉,算是一個中堅人物。門生多傳他的考訂、訓詁、校勘之學,但他關於儒學道術的話,亦有很大的影響。凌廷堪(次仲) 、焦循(理堂) 、阮元(芸台) ,都是一方面研究考訂,一方面研究儒術。焦循作《孟子正義》,對於儒學,有相當的發明。阮元為焦循內弟,同在一塊研究學問,著述中關係儒學的話尤多。到阮元時,清代漢學已達全盛,自然有流弊發生,所以他自己就提倡漢宋並重,以圖挽救。阮做官很大,到的地方亦很多,學問不如東原,而推廣力過之。即如廣東,他經手創學海堂,只取四十個學生,大多積學之士,在學問上貢獻極大。廣東近百年的學風,由他一手開出。
廣東近代幾位大師,都主張調和漢宋,可以陳蘭甫、朱九江作為代表。蘭甫比九江聲名更大,考證學亦很好,他作《東塾讀書記》《孟子》一卷、《諸子》一卷、《程朱》一卷,聯合貫通發明處頗多。又作《漢儒通義》,以為宋儒並不是不講考據,漢儒並不是不講義理。這種學風,也可以說是清末「粵學」的特色。即以我自己而論,對於各家都很尊重,朱程的儒學固然喜歡,考據學亦有興趣,就是受陳朱兩先生的教訓。更由陳朱推到阮,由阮推到戴,可見戴派影響之大。
2.浙東學派。 以章學誠(實齋) 為代表,自宋以來,浙東學術很發達,呂東萊而後是陳同甫、葉水心,再後是甬上四先生楊、袁、舒、沈,又後是王陽明、劉蕺山,都是浙東人,浙東在學術界,占很高的地位。陳、葉的文獻經世之學,與陽明的身心性命之學混合起來,頭一個承受的人,便是黃梨洲。前面講他對於陽明學派的建設,只算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最重大的部分,是文獻之學,即史學。梨洲是清初大師,他的門生,為萬充宗及萬季野。季野較淵博偉大,《明史稿》由其一手作成。二萬是直接的門生,還有一個私淑弟子,即邵廷采(念魯) 。念魯的祖父,為陽明門生,屬姚江書院派,與證人書院派相對抗,到念魯又受業梨洲之門,對於史學異常注重。
浙東最有名的學者,都是史學大師,萬、邵為史學界開山鼻祖。稍晚一點,為全祖望(謝山) ,學問方面很多,但是主要工作仍在文獻方面。由黃梨洲而萬季野、邵念魯,由萬、邵而全謝山,漸漸成為一種特有的學風。致用方面,遠紹宋代呂東萊一派文獻之學;修養方面,仍主陽明。到乾隆末,出一位大師,曰章實齋,集浙東學派之大成。實齋全部工作,皆在史學;然單以史學,看不出整個的章實齋,好像單以經學,看不出整個的戴東原一樣。二人於本行之外,在儒家道術上,亦有相當地位。二人交情不好,彼此相輕,學風則有一點相同,俱不主張空談性命,對於帶玄學的心性論異常反對,要往實際方面下死功夫。實齋講道外無器,器外無道,此二語出自《易經》。《易經》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東原主張相同,亦有近似這類的話。實齋講六經皆史,要求儒家道術頂好在歷史上求去,道起三人居室,在古代為書本學問,在近代為社會事物,所以他自己用力的工作全在史學上。實齋這一派雖為第二大潮流,然在當時不很顯著。他看不起東原,東原門下又看不起他,而東原聲氣廣遠,他的勢力抵抗不過,自然在當時難於風行。他的價值,最近二三十年,才被人認出來。
3.桐城學派。 以方東樹(植之) 為代表,我講桐城人物,不舉方苞,不舉姚鼐,因為他們僅能作點文章,沒有真實學問,所謂桐城文學,不過紙上談兵而已。自明末以來,桐城很出人才,最初是方以智,明清之間的第二流學者。其次是方苞(望溪) 、戴名世(南山) ,康雍之間,頗負盛名。南山以文章出名,所謂因文見道,自他起,後遭文字獄死,大家引以為戒。望溪屬於程朱派,其地位遠在稼書之下,稼書尚不過爾爾,他的學問更不必說。桐城學派,以前實無可講。嘉慶末年,出了一個偉大人物,即方植之。他生當惠戴學派最盛行的時候,而能自出主張,不隨流俗所尚,可謂特出之士了。漢學全盛之後,漸漸支離破碎,輕薄地攻擊程朱,自己毫無卓見。方承這種流弊,起一極大反動,作《漢學商兌》《書林揚觶》,對漢學為猛烈的攻擊,主張恢復程朱。他對於程朱究竟有多少心得,我不敢說,但在漢學全盛時代,做反抗運動,流弊深了,與他們一付清涼散吃,在思想界應有重要的地位。他很窮,跟隨阮元,充當幕府。阮開學海堂,其中學長,初用外省人,本堂有成就後,才用本省人,他便做了第一任的學長。廣東學風,采調和態度,不攻宋學,是受他的影響,此猶其小焉者。還有更大的影響,就是曾文正一派。曾文正很尊敬他,為他刻文集,曾一面提倡桐城文學,一面研究朱學,有《聖哲畫像贊》,自伏羲、文王、周公、孔子起,一直傳到姚姬傳止,姚為方的先生,因為尊敬方,才尊敬姚。曾派及其朋友門下,靠儒學做根底,居然能做出如許的功業,人格亦極其偉大,在學術界很增光彩。而他們與桐城派關係極深,淵源有自,所以我們不能不認桐城為很大的學派。
4.常州派。 可以莊存與(方耕) 、劉逢祿(申受) 為代表,常州在有清一代,無論哪一門學問,都有與人不同的地方。古文有陽湖派,詞有陽湖派,詩亦有陽湖派,尤其在學問上,另外成為一潮流,有極大的光彩。這一派在經學方面,主張今文學。今古文的爭執,東漢以後,已漸消滅。直到清代中葉,又將舊案重提,提案的人就是莊、劉。他們反對東漢以後的古文,恢復西漢以前的今文,研究《公羊傳》,專求微言大義。以為東漢以後解經的人,都在訓詁名物上做功夫,忘卻了主要的部分。這派的主張,牽連到孔子的政治論,都說孔子作《春秋》的來意,就是內聖外王。自他們專提今文以後,今文在學術界很有極大的勢力。
繼他們而起的,有兩種人,籍貫雖然不是常州,然不能不說是常州一派。一個是魏源(默深) ,著有《海國圖志》《皇朝經世文編》,頗努力於經世致用之學。一個是龔自珍(定庵) ,著有《定庵文集》,關於政治上的論調極多。反抗專制政體的話,創自黃梨洲、王夫之,至龔、魏更為明顯。他們一面講今文,一面講經世,對於新學家刺激力極大。我們年輕時,讀他二人的著作,往往發燒。南海康先生的學風,純是從這一派衍出。我們一方面贊成今文家的政治論,一方面反對舊有的傳統思想,就是受常州派的影響。我年輕時,認為他們的主張,便是孔子的真相。近來才覺得那種話,不過一種手段,乃是令思想變化的橋樑。
上述四派,為乾、嘉、道、咸之間學術上四個大潮流,主張都很精彩,能集前人所已成,能開前人所未發,所有重要的學者和主張都讓他們包括盡淨了。還有一派,附帶要講的,就是佛學。自宋學興起以後,儒者對於佛學,骨子裡受用,口內不敢說。前清中葉以後,有一派人,不客氣地講佛,由陽明轉一轉手,最主要的是羅有高(台山) 、彭紹升(尺木) 、汪縉(大紳) 。他們對於淨土宗很實行,對於禪宗很排斥。雖然留著辮子,實際上是幾個未受戒的和尚,文章很好,儒學亦好;他們的地位,很像唐代的李翱和梁肅。自從他們把真面目揭開以後,大家才覺得講佛不是一件對不起人的事情,用不著藏藏躲躲。魏默深、龔定庵都很講佛,不過沒有實行;羅、彭、汪等,有純潔的信仰,言行又能一致,所以在社會上很能站得住腳。龔、魏等雖是佛徒,但沒有他們的純粹,不能編入此派。清末常佛兩派,結合得很堅固。我的朋友中,如戊戌死難的譚嗣同,即由常州派及佛派的結合,再加上一點王船山的思想,以自成其學問。清代主要的學派及潮流,大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