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 恐怖的紅光
晚飯我們吃的是冷餐。弗里茨和艾達總是那麼細心和盡職,早晨離開去度假之前,他們在冰箱裡存放了沙拉和各種適合在夏天吃的食物。吉米還泡製了一壺她最拿手的冰茶。可我們都不怎麼餓。郵件不多,其中有我的代理人的一封信,說三家雜誌已拒絕刊載我的近作。編輯們似乎不那麼理直氣壯,除了列印的退稿單子,他們還都客氣地加了一張手寫的便條,意思是:刊載這樣的文章會引起居住在我們國內的不同民族群體之間的誤解;再說美國離歐洲事發地那麼遙遠,目前還不會有什麼危險。
晚飯後,我們坐在門廊上,抽菸、聊天兒。那天晚上我沮喪的情緒非常嚴重,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我的一切努力都是想喚醒美國民眾,結果卻白費時間和精力。有時我居然也有點相信愚蠢的謠傳了。人們謠傳希特勒製造了一種神秘的新毒氣,它可以使人喪失意志力,使人腦癱,失去行動能力。不管我們說什麼,不管我們擺在鄰居們面前的證據多麼確鑿,他們總是嘟噥什麼民主制度或人權法案[1],還有伏爾泰曾說過別人也有表達自己觀點的權利(其實伏爾泰不是這個意思),接著他們要麼又繼續玩橋牌和棒球,要麼討論在秋季開學前要不要把自己孩子的門牙整好。
所以當吉米說匹克威克劇院上映新的迪士尼動畫片,提議我同她們一起去看時,我的回答是:「謝謝了,我不去!」我更想靜靜地待在這裡,抽抽菸,什麼都不干,我可不願勞神戴上領帶到格林威治鎮上去。天氣實在太熱了,我感覺自己累極了。
出於習慣,我打開收音機,聽8點的新聞。照例是華盛頓政壇的爭吵,隨便哪個國會議員都搶著要扮演「這個人使美國避免戰爭」的角色;還有消息說波士頓收到兩次輪船的求救信號,求救信號出自百慕達附近;最高法院下午宣布已對新澤西狀告蘇爾茨一案作出判決(這個案子與「本特」組織的營地有關),並嚴正指出尤其在當前局勢緊張的日子裡,至關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堅決保障個人言論自由的權利。
在這個案例中,被告海因里希·蘇爾茨公然宣稱美國對交戰國的政策跟義大利別無二致,如果說義大利扮演了禿鷲的角色,那麼美國也是如此!這話肯定已觸犯了言行應適當的規定。
可按照美國法律,言行失當並不受懲罰,因此,蘇爾茨先生和他的「本特」追隨者們完全有權利評論美國政府的立場。再說,蘇爾茨不是美國公民這個事實,在這個案子中並不能作為懲罰他的根據。因為美國法律在視言論自由為基本原則的同時,對本國公民和外國人一視同仁。
我收聽的是哈特福德當地電台的新聞節目。節目最後提到,今晚伊麗莎白·格爾蕾·弗林[2]將在紐黑文[3]一次盛大的群眾集會上發表演說。我的大兒子漢塞爾哼了一聲。
「青年代表大會,」他說,「吉米一直認定我國的和平主義者和布爾什維克都是猶太人。她真該去新英格蘭[4]那些大學轉一轉,會有更多了解的。那裡的學生家世顯赫,卻滿腦子變革的主張,憑這些主張他們可以順利進入財政部任職。我們會在報紙上看到他們的照片,教授們也讚美他們,說他們是多麼出色的人!我能理解猶太人的感受。他們身在這個時代太糟糕了,可其中的一些人都懶到不願工作了。什麼事他們都要按照自己的主張,從現在開始,他們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不得不去靠工作謀生。」
吉米沒有說話。我想她是有一點成見的。她在紐約格林威治村[5]住了很久,非常了解那些「口頭革命派」,他們總是談論世界美好的未來,到那時不用像現在這樣要為食品和麵包付錢。可憐的吉米啊!她跟不上如今社會運動發展的步伐。不過,她總是不出24小時就付清賬單。激進分子憎恨她,可食品店和麵包店的老闆都覺得她好得不能再好。
快8點的時候,吉米帶那兩個姑娘去看電影了。她們答應在途中把沃爾特·康姆佩爾捎上。這幾天琳達帶孩子們去長島訪友,所以沃爾特很多時間都在我們家度過。這天夜裡他在自己家吃晚飯,很高興去看電影,再說他能在夜間開車——這正是吉米不喜歡幹的事。事實上,沃爾特擅長在黑暗中把車開得飛快,且不出差錯。等到這個晚上他們必須緊急出逃的時候,沃爾特的本事算是救了吉米和另外兩個姑娘!
在門廊上抽了幾支煙之後,出於平時的習慣,我回到自己的寫字檯想做一點工作。幾個月前,正當我要寫完《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傳》的時候,埃爾默·戴維斯打來電話,告訴我德國傘兵正在我的家鄉——荷蘭各地降落,他問我是否願意儘快趕到紐約,協助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編譯來自阿姆斯特丹和鹿特丹的戰事新聞。從這一刻起,雖然巴赫這本書已寫到巴赫臨終之時,我卻沒有心思接著讓他死去並安葬他。今天晚上我決意要寫完這本書,因為格蕾絲早就做完了她那部分工作,要想讓這本書在聖誕節前面世,現在就該準備將書付印了。於是我拿著斯皮塔[6]所著《巴赫傳》第三冊坐下來,打開書翻到最後一章,就在這時,我偶然抬頭朝書房窗外看,竟看到托德角那邊閃爍著怪異的紅光。
這也算不得異常,因為托德角的另一邊就是海灣,海水常常將來自紐約方向的各種光影玩出古怪的花樣。但今晚閃爍的紅光比通常的反射光更強,於是我叫漢塞爾過來,當時他正在另一個房間忙著看設計圖[7]。我問他:「你看到那紅光了嗎?」
「看到了,」他回答,「看上去很奇怪。也許在以前舉辦博覽會的場地上有人在搞聯歡會,放了一些焰火。」我很清楚,只有朝托德角上的某棵樹看過去,才能看到從弗拉興草場發出的光亮。今晚紅光閃閃的天空往右偏了許多。
「也可能是艦隊進港了,」漢塞爾想起了什麼,說道,「他們要給河濱大道上的姑娘們來一點探照燈表演。」
我對探照燈也頗為了解。我們曾在盧卡斯角住了3年,對探照燈可以說是司空見慣,它們總是從以前托德夫人家房後一叢樹木後面把光束投向空中。今晚的紅光不可能是從艦隊發出的。而且今早的報紙上有消息說艦隊已出發駛往一個未知的目的地——可能是加勒比海或特立尼達。這則消息聽起來有點可疑,因為特立尼達距委內瑞拉只有幾英里遠,過去幾個星期從庫拉索島[8]傳來各種有關第五縱隊在那裡活動的消息,當地航空公司的幾個職員被荷蘭當局逮捕。
因此,這片紅光不可能是海軍投射的,因為艦隊如今已在千里之外。於是我說:「也許是切斯特港或新羅謝爾[9]的某個地方著了大火。」為了證實我的猜測,我把收音機調到WNYC(美國紐約公共廣播電台),每當想聽突發新聞的快報時,我總是聽這個電台。令我非常詫異的是,這個紐約的電台竟然完全聽不到動靜。這太奇怪了,但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可能有個馬達壞了,或者別的什麼造成廣播不得不停播幾分鐘。為了證實這個猜想,我調到了NBC(美國全國廣播公司),接著又調到CBS(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
都沒有一點聲音!
我又調到紐瓦克[10]的電台——WOR。沒有聲音!
我試了WQXR調頻廣播。既沒有西貝柳斯的音樂也沒有演員昆西·豪的聲音。
我撥動收音機的刻度盤時,本來有那麼多電台的地方只傳出刺刺啦啦的音樂聲,我試了試那些有音樂的地方。從播放低品質的錄製音樂這一點可以知道,那都是新英格蘭當地的小電台。
我看了看書櫃頂上的船用時鐘。9點5分。得再等10分鐘我才能確認那都是些什麼電台。我想好了要繼續寫關於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書,讓這位音樂家能壽終正寢。
就在坐下的時候,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這次紐約上空全是耀眼的紅光了,好像整個城市都著了大火。我想我最好給小兒子威廉打電話。紐約發生了什麼事一般他都會知道。我呼叫要打長途電話,可斯坦福的女接線員說她很抱歉,已經有20分鐘了,打往紐約的電話都沒法兒接通。我叫她接到當地電話局經理那裡。這位經理表示非常抱歉,不過他也跟我、女接線員和其他人一樣,對發生了什麼事一無所知。大約9點差10分的時候,他們的線路突然斷了。他們還沒搞清楚造成這令人遺憾的故障的原因,他希望我能耐心一點。他們的電話還能通到新羅謝爾,新羅謝爾那邊的人正在查找問題。但他們也沒有找到原因。他們猜測可能是電話沿線的某個地方著了大火。
「著了大火!」我說,「真見鬼,夥計,你沒抬頭看看天空嗎?紅得就跟整個紐約都要被燒光似的!」
那經理說他還沒顧上往窗外看,不過他會看的,有了消息會告訴我。
就這麼定了。我想到了西聯電報公司,也許能從那裡得到什麼消息。接電話的是電報局熱心腸的克莉爾小姐。不錯,是出問題了。她懷疑在紐約或紐約附近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嚴重的意外。9點還差幾分鐘的時候,紐約的電信線路突然陷入癱瘓,不管斯坦福怎麼向紐約呼叫,那邊就是沒有回答。那些有直通紐約線路的大城市也跟斯坦福一樣,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不過,紐約附近的站點都已派人前往紐約。用不了幾分鐘,一旦聽到什麼消息,忠誠可靠的克莉爾就會馬上告訴我的。我向她道謝,又試了試能否打通給威廉的電話。女接線員用公事公辦的語調對我說:「先生,對不起,這條線路暫時不能接通。一旦接通了你要的號碼,我會通知你的。」
這時,整個天空都一片鮮紅了。我走進漢塞爾的房間,對他說:「兒子,可能只是又一場火災,但這讓我害怕!我們把車開到波斯特路,就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會給吉米寫一個字條留在家裡,她回來就知道我們去哪兒了。這也就半分鐘的事,你正好把車開出來,我們就可以一起走了。」
「好的。」他說。
[1]人權法案:美國憲法的第一次10條修正案,規定美國人民的基本人權,政府不得侵犯。該法案於1791年12月15日正式成為憲法的一部分。
[2]伊麗莎白·格爾蕾·弗林(1890—1964),美國工人運動領袖、政治激進主義者。1926年至1930年任國際勞工保衛聯盟主席。1961年被提名為美國共產黨主席。她被控以「推翻政府罪」入獄3年。
[3]紐黑文:美國康乃狄克州中南部港口城市。
[4]新英格蘭:美國東北部地區,範圍包括緬因、新罕布希爾、佛蒙特、馬薩諸塞、羅得島和康乃狄克6州。1614年由英國船長J.史密斯船長命名,後由英國清教徒開拓。
[5]格林威治村:美國紐約市下曼哈頓居民區。1910年後成為作家、藝術家、大學生、風流名士和騷人墨客匯集之地。吉米曾在那裡的一家咖啡館打工,並結識了經常光顧這家咖啡館的房龍。
[6]斯皮塔(1841—1894),德國19世紀音樂學研究的主要人物之一,第一個全面論述巴赫作品的作家,著有《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傳》(2卷)。
[7]房龍的大兒子漢塞爾是建築師。
[8]庫拉索島:加勒比海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的島嶼。
[9]新羅謝爾:美國紐約州東南部城市,位於紐約市東北,瀕臨長島灣。
[10]紐瓦克:美國新澤西州東北部城市和港口,鄰近紐約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