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35章 燒山釋嫌二老結前案 分幫漏網群小有後文
秦漁隱算定日期,第六次到箬帽山來面晤楊龍海。他是單身就道,輕捷便利,在路並無話說。那日已行近山崗,留心把全山形勢一瞧,只見:
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岡巒上,崚嶒危石,遙望似虎豹蹲踞;湖灘邊,翻滾洪波,乍聆若蛟龍吼鳴。陸路上,曲徑彎彎;水道內,汊港紛紛。山明水秀,無限天然勝境;背山面水,一帶茅屋鄉村。松篁交翠,猿鶴相親。正是有莘野伊尹耕,臥龍崗隱孔明。觀之不已,玩之不盡。洶洶藏十餘健男,仿佛水泊蓼兒窪;凜凜含三分殺氣,好似梁山宛子城。
原來前山正面的地勢借著沿湖的縱橫汊港,山道紛歧,故此龍海就借這天然形勝,創立一個網珠村。萬一外人貿然闖進了村口,只消把四面橋樑面卸去,完全斷水,好比陸遜誤入了魚腹浦的石頭八陣圖當中,一時休想走得出。秦漁隱前幾次到來,都是走的山左捷徑,徑至山上,未曾經過正面大道。故而走到村前,站定身軀,詳細瞧明白了出入道口,然後移步入村。
走不到兩三箭路,瞥見迎面走來一個氣宇不凡的紅臉壯漢。漁隱便搶前一步,鄭重問詢道:「借光大哥,老朽特地到來,慶賀此間楊山主的大喜事的。可能求台駕引導一引導,到楊山主寨內去?」那人道:「在下就是楊龍海,尚未請教老丈尊姓大名?」漁隱聽了,不禁大喜過望道:「原來你就是楊山主,三生有幸。得在道上相逢。老朽秦漁隱有禮了。」說時便躬身一揖,直揖到地。龍海一聽他報出「秦漁隱」三個字,一壁慌忙還禮,暗中已自戒備。兩下見面,互相揖禮之下,不禁彼此欽佩起來。原來漁隱這一揖,暗藏一個雞心腿,恰巧揖下去時,一腿發出。龍海幸做準備,用和合手一前一後擋護自身。此時並不覺得,直至禮畢,龍海身上發現漁隱的足印,漁隱的襪上也有了龍海的指頭印子。他倆所練的功夫,雖然一個由百步吹燈,熬練中氣口勁,借風力殺人,一個是百步打空,熬練打井吸水,仗虛勁攻敵,表面固明分兩途,不相吻合,實則異途同歸,都是少林內堂功夫。不是先天充足,後天無虧,臟腑結實,到老真元不泄,純陽童體之人,休想習學得成。
本來我們生存在世,古人所謂「在風塵中廝混」,但是不論誰人,都不知那風的形式如何,因無實體,所以無從描寫。近代科學昌明,經許多天文、地質專門名家悉心研究,才研究出一線光明來,對於風力的疾徐大小,和世間物體的損益關係,分別假定出一種標準來,道:風若時速為六里,則浮雲不動,水揚微波;時速為十里,則和暢宜人,大有裨益;時速為二十里,則水絞菸捲,目睫微困;時速為八十里,則芙蓉沾水,花草遭殃;時速為一百二十里,則松竹有聲,植物受困;時速為二百里,則小禽斂翅,鷹隼斜退;時速為二百五十里,則野馬凌霄,塵沙撲面;時速為三百里,則蓬飛茅展,心身震動;時速為四百里,則萬竅怒號,撼腸流淚;時速為五百里,則草木盡偃,房屋搖動;時速為六百里,則山坍海嘯,立成風災;時速為八百里,則人獸觸之立斃,竟可使天旋地轉,全球倒翻。風力大小次序,大略如是。
秦漁隱練的九牛神功,乃是鼓動丹田、中氣,張口成風,並借天空風力助威卻敵,故而專門熬練氣的吐納。這口氣可以自由支配,要它快就快,慢就慢,以及遠近大小,無不施意。這門功夫練好了,非但在武林中站得住腳,並能祛病延年,於衛生上也大有關係。就是尋常喜弄太極拳或八卦拳等功夫的師家,只要酒色二字少親近,不常常去自尋煩惱,往往克享高年上壽,而且五官四肢至老不衰的多。何況這九牛神功是內堂五項特別功夫門類中的一種。秦漁隱的功夫,大約一般呼吸一口氣,其力量已相當於時速三四百里的風力。如果用力一吹,或兩三口連珠吹出,其力量大約可相當於時速為六百里的風力。故此嶓冢山的鷹、犬經他連吹兩口,都要立時廢命了。龍海的胎力本來很大,再加他也是未泄真元的童體,七歲就開始練功,故此同漁隱碰到了,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
龍海明知漁隱此來定有目的,初擬招呼到山上石屋洞內去落座待茶,繼念石屋洞進出口子狹窄,裡頭又有許多天然深洞,外人進去了,急切覓不到出路的,倒像有意難他。故便甘冒簡慢罪過,先同至網珠村後,沿山腳下的一片廣場上。此處是龍海平日教練徒弟、操演部眾所在,收拾得很潔淨精緻。靠山一面的高坡上,也布滿著天生成的各種山石,猶如絕妙的石台、石凳。龍海把漁隱很殷勤地讓至此處,再行禮分賓主坐定。龍海立刻動問道:「小子同老丈雖是素昧平生,無由晉謁,但是聞名已久,向所欽佩。前者屢蒙下顧,偏偏小子又為著饑寒驅使,奔走四方,未曾恭候虎駕,罪該萬死。」漁隱笑道:「尊稱這個『丈』字,不敢當的。叨在年齡痴長一些,俺妄自尊大了,你就叫俺一聲兄吧。」龍海腹內尋思道:「照外表看來,你兩鬢蒼蒼,頦下鬍子長得同銀絲相似,似乎年紀比我大得多,若是仔細論起甲子來,恐怕你尚較我小几歲呢。」心上雖然這樣思想,口內卻唯唯答應道:「既承不棄,就遵命稱你一聲老大哥。不過小弟在外,聽說近一時期,老大哥對於小弟有很多不滿意處。小弟午夜捫心,自離開兩川,沿江東下,東奔西跑,末了才至此人棄我取的偏僻之地,鷦寄一枝。只有以前在江蘇常熟、山東德州兩地,為了一時義憤所激,曾同他人較量,至於釀成惡果。目下所謂五傑村的四處聯絡,欲與天下英雄廣交結納,還思與小弟背城一戰,一決最後勝負。除此以外,別無不可告人之事。至於同老大哥,更加似北齊南楚,風馬牛不相干。何故老大哥咄咄逼人,數四齒及賤名,似乎欲得而甘心呢?」漁隱冷笑道:「老朽衰病餘年,行將就木,他人不多我的心,難道我垂死老兒反敢去挑釁,多人的心眼嗎?至於趨前拜訪,無非為敦睦鄰起見,並有一些心事,須得當面講明,解開這個扣兒。」龍海道:「敢問老大哥,有何事下問呢?」漁隱便從馬尾山報警演戲,自己徒弟柳非煙一時惻隱,指點海侖、海流出路,找到我漁棚之內,如何擋去水面稽查,又把他倆藏入魚罾,對付陸路偵察,回頭失去魚罾,駕舟追趕,得著響箭傳書,上署有「笠帝」下款,繼而女徒出亡,又聽到不三不四傳說,最近馬尾山派人把魚罾送來,附上如此這般的說話這許多經過事情,和那些廢話果真是你姓楊人所做所說,似乎欺人太過,所以要來面質一下,徹底追查明白個實在。老漁口內追述茲事經過,兩手不住地指畫,那天然成功的台兒、凳兒經老漁的手掌手指拍著或碰著,石皮石屑紛紛剝落。臨了一掌一擊,把石台角上竟擊得跳去一大塊凹了進去,火星四射,足見他的功夫。
龍海正欲開言分辯,此時海峰等一班徒弟都得著消息,一個個聚集攏來,悶聲四散站立著聽山主同那怪客交談。等待老漁追述前事,趙、馬二人聽了,也不顧師父埋怨不埋怨,由人從中趨出來,走至老漁面前,叩謝他當年援手救命之恩,並道那時實在情形,尚錯認小船上的駝、禿二人就是您老部下,特差他倆駕船搭救我倆的哩。直至聽出了他們語氣不合頭寸,又逼著我們自動手刺了三刀六洞,並借去琥珀貓兒、漢玉扇墜,才知戲中有戲,別生枝節哩。龍海待海侖、海流二人背述經過完畢,便仰天打了個哈哈道:「老大哥錯怪了小弟啦。小弟生平最不愛陰謀詭算,走小道害人。自出道至今,親手幹了大小几百件事情,哪一件不是來清去白?至於女色一道,更加去得遠了。老大哥也是重義輕色的過來人,您曾否為了哪一個少年絕色的美貌佳人動過心?至於後半段交涉,也只消去究問一聲傳說之人,就不難水落石出哩。俺一向還當老大哥是為了虛名競爭,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殊不知是有事實的交涉,俺懊悔不曾早早見面,否則這事也早早了結的了啊。」說至此處,龍海故意站起身來,搓手跺足,表示出一種無限恨懣狀態來。經他左足一跺,被跺著的山地頓時陷下了一尺二三寸光景,竟跺成一個小小地洞。這和漁隱劈下石台一角同一用意,分明彼此顯一點真實功夫出來,以便彼此心服,誰也不敢小瞧誰。
此刻漁隱忙先伸手拉了趙、馬起來,然後也站起身來,向龍海道:「本來我對於馬尾山那些人也很疑惑,如今咱們哥兒倆立即同到他們那兒去質對一下子,你道好嗎?」龍海道:「小弟焉有不贊成之理。此事若不追究明白,於你我前途都是一層障翳,日子越久,越難洗刷。於小弟個人名譽前途,更加有深刻關係哩。老大哥不提起往馬尾山對質,小弟也要要求大駕同走一趟,分出個實在青紅皂白來呢。不過小弟對於馬尾山的地理不甚熟悉,還得請老大哥領路呢。」秦漁隱道:「這個自然不在話下。」馬海侖和趙海流一聽說自己的師父和秦漁隱要去找馬尾山強人對質,很想跟了去報仇雪恨,但楊龍海和秦漁隱都不同意,只好作罷。於是楊龍海把秦漁隱請到自己所住的石洞裡,設宴款待。直飲至日落西山,二人乘著酒興,連夜出發。
漁隱來時,本來駕有一條草上飛泊在村外。依著龍海心上,划槳人都不要帶的,偏是夏海波和趙海流二人,他倆本來練的是水上功夫,所以自告奮勇,下船划槳,送二老到馬尾山,就在漁息磯泊岸登陸。海流不識相,和秦、楊二人分別當兒,又哀求找到了賽諸葛、燒鴨殼子等人,務乞代為報仇雪恨。不料馬尾山方面,今日白天探著秦漁隱上箬帽山去了,他們暗中已嚴為戒備,在漁隱的魚棚四周早有步哨暗探密布著。等到他的小船靠岸,已經窺視明白,見是漁隱同楊龍海一起來了,急忙傳報上去。賽諸葛等正召集各幫頭腦,在那裡籌商對付方法,接著又得到密告道:「楊龍海此來,還夾雜著當年火燒戲子們一件事情在內哩。」於是賽諸葛便向大家宣言:「事情糟了!秦、楊同舟到來,顯而易見是找我們對質。如果單是這一件事,還不難費些唇舌,暫時蒙蔽他倆的哩。如今又夾雜著那件戲子的舊案在內,料想楊龍海既肯代為出頭干涉,那秦老頭又是昔年放走兩個戲子的嫌疑人,此番到來,決計要翻臉無情。若是彼此帶了隊伍,仗著火器混戰一場呢,咱們自信戰鬥力不弱於人;若講比較一對一拳腳刀劍,或是高來低去的玩意,現在咱們這許多幫口內,簡直沒有一個人是他倆的對手。據我想來,大丈夫能伸能屈,識時務者為俊傑,倒不如咱們四散避開,給他倆一個君不見法兒,避過他倆的風頭。倘然他倆不肯就走,老守候在此,要得到一個切實解決,那麼咱們索性散幫出山,別尋生路去。大家贊成嗎?」當下各幫要人互商了半天,覺得賽諸葛的說話確是知彼知己的扼要之言,並非是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的倒胃口渾話。結果一致贊成他的辦法,各顧各去暗下轉牌,通知幫眾,打掃收拾,把船隻移泊到僻靜小港,悄悄然先把細軟搬運下去,預備散幫動身。
秦、楊二人哪裡知曉,當夜三更光景,在漁息磯舍舟登陸,龍海打發夏、趙二人將草上飛劃回網珠村去,等到明晚此時,再至此間迎候。如果明晚候了一個更次,不見他倆下山,那麼趕緊回去,到後天同樣的時間再來。總之他倆下山總是在深夜這時候,不過說不定下山准日子,叫他們排日順延下去,夜夜放一趟船來等候著。夏、趙倆唯唯答應,劃著小船走了。二老便連夜上山,漁隱還想試試龍海的夜行術功夫如何,便故意引著龍海走那羊腸曲徑,攀藤附葛,從石頭罅隙中爬上去。爬了半個更次,龍海已經氣喘吁吁,落後了約二丈遠,不住地喊:「老大哥慢些走,等我一等。可有平坦大路走嗎?」漁隱口內空敷衍,心上暗喜,腳下反而加快,向上直爬,如同老猿上樹,野兔歸巢。又爬了一程,回頭瞧瞧,龍海的影蹤全無,以為不知把他丟在何處了。先低低向下喊了兩聲,竟無回音。再把喉嚨提高些喊一聲,猛聽到在自己頭上邊隱隱約約,好像龍海聲音在那裡應著道:「小弟恭候在此,老大哥快快上來吧。」漁隱大吃一驚。再向上爬了半里多路,見旁邊有棵幾百年的古松,松根斜生在石隙之內,樹身像橫臥道左,姿勢伶仃,危險得極。龍海卻從那松頂上跳下來道:「老大哥走得怎麼這樣慢?小弟找著了一條捷徑,已上來了好久哩。」漁隱見他夜行術功夫也在己之上,心上才有些欽佩起來。
此時約莫四鼓打過,將近天亮,山路也漸次平坦。他倆又歇一歇足,再商酌了一下,待天大亮了,才往馬尾山大小寨口去訪問。豈知有的地方只留下些油布竹頭支架的臨時住處,已把寨口拆去,剩了一塊平地,鬼都沒有一個;有的地方蓋有瓦房草屋,留下一兩個耳聾目昏的老弱殘丁看守著空屋,也問不出什麼來。如是者找了兩天一夜,都是如此。於是惱了漁隱脾氣,明知他們是有心逃避,不敢對質,顯然無私而有弊,心虛膽怯,決心要下辣手了。待到第三天早上,又找到了一處空屋子,漁隱恨透了,即便取出火種來,點著了便燒。從此到一處燒一處,把馬尾全山大小七十二個山寨,多謝他們二人一氣呵成,燒得精光。但不知這一燒以後的餘事若何,且看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