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34章 小兄弟踐盟保全屍 老英雄尋釁索孤女
桑海山畢竟是個好漢,一見大勢已去,自知其過,先私自向四處老農村婦們去仔細打聽自己部屬的行為,實為那班隨聲附和的土棍地痞等所作所為,連累自己也名譽掃地。所以召集部下幾個重要人物,向他們明白宣布道:「我自己不聽師父囑咐,實力未曾充足,就妄想大出風頭,貿然南下。又因為急於要擴大勢力起見,凡來降附之人,不問他素行若何,一概羅致部下。棋錯一著,滿局皆亂。現在雖尚未曾至山窮水盡、餉匱兵潰地步,然而遲早要到這一步末路的。官軍方面,單只注意我一個人,我若挺身自首,或者你們眾命可以保全。我志已決,即日投往敵營自首去了。我一走之後,你們趕緊散幫,各人自尋生路。以後你們不論是誰,也有被推做首領的一日,千萬把我作為前車之鑑。倘遇大舉,臨期萬萬莫忘『鎮靜持重』四個字,切莫再蹈我輕浮冒失、自致敗亡的覆轍啊。」一班部下始而面面相覷,不知所對。繼而有個姓陶的開言相勸道:「勝敗軍家常事,老大何必要自行投首呢?我們幾個人,真正是患難弟兄,有福共享,有難同當的。大家同心協力,不難混出重圍。據俺曉得,青島、煙臺、大連、營口等處,有個龍武軍的秘密機關。最近委派的長江宣慰使、第一軍軍長汪佩辛,第九師師長陳盧邦,第一旅旅長朱玉堂,第二旅旅長周玉良等人全是熟人。咱們就投到那裡去,他們正在用人之際,像老大這種人才,不愁不做個旅、團長哩。」
海山嘆道:「我同你們走了,這許多孩子們性命怎樣呢?俺不是不會幹這一手,實在不忍干,不願干。現在世上人類當中,最沒有廉恥道德的,要算吾等軍人和政客朝三暮四,尋是生非,鬧得四民失業,河山破碎,全是軍政兩界之人造成的。別省不論,單就江蘇來說,最先在馬上發號施令、啟釁開端的罪魁禍首,隔了一年多些,大家下了台,變成無棒叫花子,同住在天津,居然又聯名通電,呼籲和平了,真正虧他們有臉做得出。更有一個蘇軍的協統姓陳的,曾經在江陰城內負固死守,頑強抵抗。澄、錫兩邑的元氣,因他一人,損失著實不少。現在居然又做現役軍官,煌然率師禦敵。萬一他的部隊調駐到江陰、無錫來,地方士紳還不是照樣開會歡迎?善於逢迎的衣冠敗類,也許要提議代他立碑造像,歌功頌德。誰還敢提起他當年的一句半句禍民歷史呢?似俺這一身,現下盡可單獨出亡。手頭錢多些,往日本長崎等處去暫做寓公;私蓄不多,就去上海或者津漢租界上去躲一躲。躲過了這風頭,再出頭運動一下,怕不仍舊是個大人或老爺身份。可是俺天性忠直,投了紅旗,誓不再投白旗的。再者生平甘願自己吃苦,不要累及他人遭害。軍政兩界人物,若個個像俺桑海山始終如一脾氣,天下要太平,指顧間事耳。皆因貪生怕死、隨風轉舵、爺來爺好、娘來娘親之人太多,所以各地方日在擾亂之中,尚無寧息之望。我行我素,各盡其道,我志已決,你們自己各尋生路去吧。」
海山當日囑咐了部眾,又挨過了兩天,竟然投往敵營自首。果然他一投了案,會剿的軍隊就防務廢弛,不十分認真了。所有他的部下,一大半也投降敵人,俯首改編;一小半散在沿江各地,更名易姓,自謀生活;內中還有一小部分有義氣的,時時糾眾滋事,想代故主復仇。所以近年來長江南岸不時發生匪警盜劫,其中尚有海山餘眾於中煽惑。海山投首到了敵營,始而問官想在他身上羅織成大獄,發一票小小財餉,所以把海山坐老虎凳,插竹筷,燒紅了釘鞋釘擺在瓦盆內,叫海山雙膝跪在上頭,要逼他招出同夥及窩家來。繼而又改用軟功誘供,希冀他口內吐出一些來。海山始終沒有他話,只不過說:「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俺姓桑的是個昂藏六尺愛國男兒,不幸時運不濟,環境不良,來俯受你等裁判。但求早日結案,俺得早日超生,隔上二三十年,依舊是個英雄好漢。大丈夫是生死都不問的。你們要追究我的同黨,那麼全地球上反對現政府、不滿於目下施行的不良政治之人,都是俺的同志。你們要究問我的同志名姓,那麼現做某官的某人,現統某軍隊的某人,都是俺的部眾。俺說了出來,諒你們決計無此能力,也不敢去逮捕的。俺身上尚帶有六百塊鈔票,你若手下留情,早日結案,如俺高興,那麼給你二百塊錢獎賞。再拿出二百塊錢來,在這待死期內,開支酒食和零花之資。餘下二百塊錢,無論誰代行收存,將來俺處決之後,拿來備辦後事。俺眼前當眾分配,如數兩訖。你們不要見錢眼開,將這筆款子七折八扣打後手。萬一人死了真有鬼的,那時俺做了斷頭鬼,知道了你們朋比為奸,將這六百塊錢不依俺話支付,私自乾沒,莫怪俺要變成厲鬼,上你們的腔的。」當下問官被海山如此地玩耍,也叫無可奈何,見他沒有別供,只得申詳出去。始而省裡頭定了就地正法,旋又因桑海山真箇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特地命原問官把他押解到省會處決。
楊龍海在探聽海山的情況時,海山尚未自首。龍海雖不贊成海山的所作所為,但覺得情有可原,並非像傳說的那樣可惡。因此他自顧自往海門、興化等地去招呼潘、張二人。恰巧余海崗同范海潮也接到本命師潭月和尚諭帖,令他倆入關南下,加入箬帽山黨,同龍海在江北巧會,一同回山。及至龍海回山不久,海山已失風自首,龍海得到了報告,長嘆一聲道:「這小子不聽吾言,致有今日。論理呢,我和他有師生之誼,應設法前去援救他。但是他身干法網,此次又濫植牙爪,貽害良民,藐法欺公,俺若不憐他是個有用之才,早已為民除害,剪除了他哩。」龍海忖念了一時,究因愛才心勝,割捨不下。適逢夏海波由棲霞山翻越三茅峰到來,龍海曉得他為人精細,辦事幹練,故即著他速往海山被捕地方,去打聽一個詳細下落。海波奉命前去,探聽著實,回來稟復龍海,忙把在山諸徒召集會議,決定了辦法。忙著海源等五人速急追回海溪等三人,恰好在山後相遇,而海峰等也已同歸。當下在海源柵屋內,由海波訴說前因,最後道:「山主吩咐,他和海山師徒之情已經了結,現在的責任倒屬於吾等身上,當該顧念同門情誼,乘官廳把海山解南京的機會,大家追蹤前去,當場見景生情,隨和應變。如果能把海山活劫歸山,乃是最美的一樁事;若是活劫不成,山主給我一種安神丹藥,背人給海山吞服了,非但保他身首完全,並可減免他許多精神上肉體上的殘酷痛苦,省得到南京之後,又要熬受幾堂刑訊也。」
海波把話宣布明白,大家聽了,握拳擊掌,憤恨不平的也有,拊膺長嘆、頻呼可惜的也有。結果公推海峰、海溪、海波、海侖、海潮、海崗等六人同赴江北,相機行事。其餘海昆、海源、海流、海岳、海歧、海渠等六人,留守山寨,候山主可再有別項差遣。議定之後,海峰等立即出發。海波道:「我已探聽明白,官場中押解桑老大,原定附搭江輪往南京的。茲因得著密探報告,說渤海荷葉島的公道大王同海山也是拜把子弟兄,海山自首之際,有公道大王的親信部下適在長江內販紅糧、運黒土,故而得信甚早,回去報告了公道大王,派遣七縱隊弟兄,在長江下游游弋,預備劫人,因此嚇得官方解犯不搭江輪,改走如皋、泰興陸路。逆料他們不由三江營渡江,便假道揚中圈山,從京口赴南京。我們分為兩隊,一走高淳,一由鎮江,大約總有一路候著,不至於脫空了。」大家聽了,點頭贊成。於是海溪同馬、范二人往高淳,曾、夏、餘三人走鎮江。
海峰等那天到揚中轄境的新壩鎮,竟然候著了。海峰等重新折回頭,暗暗跟隨下來。海山雖則身遭官司,且喜他小錢肯用,把押解他的一個陸軍排長、一個警局督察長,和十四名正副目兵、八名警察,都賄買得二十四分和氣。他身上的刑具,只腳上的一副腳鐐晝夜不除,手上的一副洋銬,白天趕路套著,遮人耳目,晚上歇店,必定除去。海波已看在眼裡,喑同海峰倆計議,照這情形,不難把桑老大活救回山哩。他們跟蹤了兩天,海山同曾、夏二人不認識,與海崗以前卻曾經會過面的。他也是絕頂聰明人,暗忖:「小余此來,莫非是為著我嗎?」於是反先兜搭上去。海峰等假稱是在里下河一帶做壽材生意的,此次是到上新河去買木頭。兩下里一交談,話里藏鋒,海山已明白海峰等要活救他出去。然而海山厭世已久,再加無面目去見師父,抱了決死之心,不願再偷生苟活。他又從海峰等口中得知,師父給了他們全屍丹藥,故而請求給他一粒。但海峰等因為見防範不嚴,不難援救,故此不忍就拿那丹藥出來。
這天到油坊橋歇夜,那丁、馬、范三人也從高淳路上趕到了,恰巧同宿在一店之內。海波曉得這排長和督察長都喜賭錢,便提議擲骰子消遣。果然那排長、督察長倆見獵心喜,也來加入他們六份頭賭局之內。賭到將近局散之際,剩海峰一個末莊。海峰便暗暗祝告道:「這一把骰色擲得出十二點以上時,不管桑老大讚成不贊成,咱們哥兒六口子硬作主張,活救他出去。若是桑老大命盡祿絕,我們就活救了他出去,也不會太平,反而累及我們箬帽山全體弟兄要受害的,那麼這把骰子擲不出十點的。」禱告之後,見眾人注碼押齊,便伸手到盆內掏起六顆骰子來,從容擲下去。只見先是兩顆么、一顆六滾定,接著又是一么、一六朝天站住,只剩一顆骰子尚在盆中骨碌碌地旋轉。海峰私心竊喜道:「照這三么兩六局面,只要再來一顆二,也就十四點了,桑老大便命不該絕哩。」誰知他心上念頭兒未曾想罷,盆內局勢大變了。那顆旋轉不定的骰子轉到一顆已定的么色旁邊,把它撞了個大翻身,也變成個六,盆內變成了三六兩么,而那顆旋轉的骰子仍不停止。只有這顆骰子轉成個六,海峰才不贏不輸,否則輸定了,海山也就沒命了。只見那顆旋轉不定的骰子終於停止,是一個二點。於是大家嚷道:「四丫頭露臉了,莊上統賠吧。」海峰一壁照台面統賠,一壁尋思:「桑老大性命真是石上栽花,違天者不祥,只好保了他全屍吧。」當下賭罷之後,大家回房,海峰便向大眾說明祝告之意,大概海山命該如此,我們就早早如了他的心愿吧。於是就在這一晚,借海溪是大贏家,請同局之人喝杯淡酒為名,由店家代辦幾色菜蔬,打了十斤黃酒,每人各執一壺,隨量大小,自斟自飲。邀請那押解差官和難友一同賞臉哄飲。海波便暗將龍海交給他的安神末藥下在海山酒壺中。當晚大家吃喝得盡歡而散。好在這種藥性當場不發作,須三四天後見功效。
到了次日,該是渡江到京口了。海峰等六人一過了江,便和海山丟眼色告別,兼程回山去稟復。龍海一得信,又立即令海昆上南京去收屍。果然海山到南京的那一天,忽然暈厥倒地。及至軍警們急去扶他起來時,已經一瞑不視。重犯半途暴卒,押解之人大小總有點處分。而且犯屍必經相驗之後,才准安殮。一切後事,統由海昆趕來主持料理。末了,把那棺材埋在雨花台下,也算一時之雄,如此結局,一棺護身,萬事都已。海昆料理妥洽,自也回山復命。龍海見桑事已了,諸徒齊集,正欲吩咐舉行開山大典,卻又出了一件意外的事。
原來三汊港的秦老漁翁,自從中了飛駝子移禍江東之計,誤以為楊龍海故意和他抬槓,故而親自到過箬帽山前後五次,要和龍海比校比較道行深淺。龍海因為江湖上向有「相不吃相,蛇不咬蛇」的老例傳留下來,曉得這秦老頭雖是米倉山冉莊九牛神功的嫡系,綿里針功門內說得著的人才,終究是宦家出身,難免脫不盡順我者生、逆我者死的老官脾氣,同自幼打光棍出身、深知甜酸苦辣咸五味之人兩樣一些。再者念他年紀老大,並且他所交好的江一飛、冉傑魁、王元龍等一班人,同自己也有相當交誼,在眾朋友面上,也該讓他占一點小面子去。三來自己若和他見了面,話兒說僵,兩下鬧翻,傳說出去,自己是著名唾面自乾有涵養的人,秦老頭是更加出名怕事鬼,怎麼自己不同硬漢比長短,倒和怕事鬼自相火併起來?恐怕反對派又要造謠說自己欺軟怕硬了。龍海想到了這幾層原因,便有意讓步。等到老頭找上山來,哪怕在家,也要叫手下去推說出門未返,回絕他的。秦老頭也非沒資格人,跑了四五次白趟,也明知龍海是有意迴避,暗想:「他用意甚深。君子報仇三年,比不得小人雪憤,必要眼前。我只管擱在心坎上,往後遇巧碰著了,再同他當面算這筆賬好啦。」老頭方面既也有了這盡緩不妨的意見,這如火如荼的交涉自然地大部分打消,已有了不至火併的趨勢。初不料又岔出一件新鮮事兒,似乎老天有意要逼得他倆非交一交手不行,真所謂「合當有事」。
原來自從秦漁隱、柳非煙師徒把馬海侖、趙海流從馬尾山救出後,馬尾山強人對他們懷恨在心,只因對他們無可奈何,只好暫時隱忍。後來馬尾山上的燒鴨殼子偶然在上方山一個廟裡看到了秦漁隱丟失的那個魚罾,無意間向廟祝問起了它的來歷。廟祝不知內情,當初相信了飛駝子和瘌三妹的謊話,所以說是箬帽山王楊龍海寄存在廟裡的。燒鴨殼子回到馬尾山,便把此事告訴了同夥。賽諸葛以為報仇的機會到了,於是派人去把那個魚罾拿來,送還給秦漁隱,並加油添醋地加上了許多挑撥的話。
秦漁隱突然收到了失去多時的魚罾,又聽了馬尾山強人的讒言,不禁大怒,把他已經冷了下來的報復念頭又提了起來。回頭一想:「俺若貿然再往箬帽山去找那楊龍海,他要是再不照面,豈不又是白路嗎?俺須探實他的確在山之際,驟然前往,使他迴避不及,逼他不得不與俺較量。」主意打定,便格外注意打聽箬帽山的消息。不久,他便打聽到了楊龍海即將正式開山結黨,四處的請柬都已發出。秦漁隱暗忖:「機會到了,趁此刻親去詰問姓楊的,他難再躲閃推說不在本山的了。」漁隱自到江南退隱以來,從未和誰有過爭競,此次倒也是破題兒第一遭哩。況且此事種因悠久,含蓄了這許多時期,相手方的楊龍海又不是尋常泛泛之輩。這回交涉,莫怪當年盛傳眾口和小黃牛的那件連奪羅店、南翔、寶山、嘉定一十三個碼頭大打架經過,都算是江湖上的偉大歷史互相演述的啊。要知秦漁隱同楊龍海見面較量高下結果,會否區分優劣,究屬孰是誰非,請瞧下回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