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33章 發大橫財葛錦繡賣友 打抱不平桑海山失風

姚民哀 《箬帽山王》
凡在山東、直隸經營土布事業之人,誰不知道孟家的祥幫字號,至今北平大柵欄的瑞蚨祥依然名聲赫赫。凡是山東孟家所開的店鋪,招牌上總有個「祥」字的。同時關東吉林方面,有家姓牛的巨商,也是山東人,同孟家沾著好幾重親戚哩。在東三省設肆營業,和祥幫是做聯號的。不過牛家商店招牌總帶上一個「升」字。如奉天源升慶、長春恆升慶、齊齊哈爾慶升厚、哈爾濱源升合、雙城子增升合等等,全是牛姓產業。他既同祥幫做了聯號,自然一年到頭的貨物往來也不計其數。那時關內外的交通哪有現在便利,商家貨物往來,只仗著大車、駱駝、牲口等載運。而北邊道上又一向不甚太平,三人欺兩,綁架勒贖,不當一回事。他們牛、孟兩姓大商家貨車來往,總是常年雇用保鏢的,好比目下請律師一般。孟姓祥幫方面的鏢客,小鏢是山西董家擔任,大鏢是大刀王五開的震遠鏢局招攬這注大買賣。牛姓升幫方面的大小鏢,統由盛京楊家盤龍鏢局擔任。 這所盤龍鏢局的局主名楊魁元,乃是太極拳專門家楊班侯的族中弟兄輩,據說還是四川楊鬍子侯爺的玄孫哩。楊魁元在馬上擅用一柄五股托天叉、一對八角狼牙棒,在步下慣使一條鑌鐵齊眉棍、兩柄牛耳潑風刀,又放得好袖箭,扔得好雙股鐵流星。至於拳腳,是更加行家了。年輕時節,仗著這一身能耐,在江湖上打開了一條血路,在山海關外頭尤其名震一時,連俄國人都被他征服了。所以能夠站定腳跟,在東三省設立鏢局。升幫貨車的大小鏢路全由他一姓走著。魁元的待人接物,二十四分和氣,面孔生得白暫異常。哪怕今天要動手收拾這人了,見了面還是滿臉春風,不會疾言厲色,所以外間多叫他「洋河高粱」。後來年紀大了,生有七個兒子,又過繼了一個愛徒做螟蛉子。他自己算是宋朝山後的金刀令公楊業,把後輩當作楊延輝、延德、延昭等八郎。每逢走鏢入關上北平交貨,他誇說是「八虎闖幽州」。其實這八個孩子都是酒囊飯袋煙荷包,沒有一個比得上老頭子。不過他們的口舌個個生得伶俐靈活,凡走鏢出去,路上碰見鬍子,不問大幫小股,他們總是用善言央告,哀求過山。所有關東道上許多有名卡線上朋友,暗中多早有接洽,賠掉運動費,買通山路的。故而江湖上傳說道:「如今洋河高粱的後人出世了,一個個滿身羊氣,他老子吹說是八隻猛虎,其實是八隻真正肥羊。大的叫洋蔥頭,其次洋鏡紙、洋山芋、洋肥皂、洋蠟燭、洋油箱、洋取燈,更帶上一個過房兒子楊梅窗。人莫自知其子之惡,莫說官場中的大老糊塗,就是我們江湖上靠真功夫、出血汗性命搏食吃的人家,一有了老錢,也變得昏懂懂哩。這隊羔羊仗著牯牛生活,總有一天遇著猛虎,連骨頭吞下去啊。」後來這消息輾轉吹入楊魁元的耳中,暗中留心小輩走鏢,確實用哀求功夫擋前陣,把金錢做後盾買交情的。這一氣,氣得楊老頭到了極頂。東家牛姓方面也有所聞,他們是有血本關係的,知道了這話格外不安。於是邀了山西董、河北王等幾經磋商下來,所有升幫貨車的大小鏢,名義上仍算盤龍鏢局獨保,實際上另邀客師把局。所有洋蔥頭等八個寶貝,由孟家祥幫下了關聘,聘他們到山東地方保保地頭裝貨車輛。這也是顧全魁元老臉,想出這一著棋子,叫他們八隻老虎好做下台地步。魁元自知年紀衰邁,無可奈何,勉強答應,不然他還不肯認輸讓步哩。 那洋蔥頭等到了山東,吃飯拿工資,簡直無事可做。那一次祥幫第十九路夥計往本省武定府的海豐、樂陵、濱州、利津一帶裝運白布、土絹,風聞有大欽、砣磯、長山三島海寇,由渤海的黃河口進口,在徒駭河、馬頰河等處出沒,地方很不太平,故而邀了洋蔥頭等去保鏢。去的時候是空車,自然不出亂子。到了地頭,布、絹裝上了車,起程回濟南,路經桑林店地方,遇到土碼子了。此人是蒲台麻灣鎮的坐碼頭老大、山東有名響馬大刀賓鴻的把兄、人稱鐵背熊徐狗子,能將一百二十八斤重的大刀擱在頸項間,用頸盤旋,身子也微微擺動,那大刀便可在頸上旋轉如飛,其名「烏龍盤頸」。又可以使大刀在背心上旋轉到右肩胛上,再從右肩轉至胸前腹上,徐徐卸至右腿,又過渡到左腿上,復由左腿向上盤至左肩胛上,仍回到背部起舞地方為止。盤旋時的刀環,要響便響,要默便默,從心所欲,無不如意,其名「獅子搜毛」。故在山東道上很有點小名氣兒。此次來拔祥幫鏢的旗,也是同賓鴻酒後打賭,有心來開一下玩笑的。賓鴻阻止他不要來,來也徒然的。狗子問大刀:「怎知去也徒然的呢?」賓鴻道:「目下祥幫本省坐莊辦貨也聘請保鏢的了。」狗子道:「越是他有硬漢保駕,越要去碰碰他。俺天生成逢龍拔爪、遇虎敲牙的惡脾性。」賓鴻道:「他們的鏢客軟得同豆腐一般,是以前在關東道上有名的八羊黨。你是英雄脾氣,吃軟不吃硬的。等到你去一照面,他們端正一碗蜜糖似的洋粉湯,把你甜滋滋地一灌,使你一肚子虎威發不出來,結果放條生路讓他們走了,豈不是去也徒然嗎?」狗子受了賓鴻的激將法,當天立誓:此去軟硬不吃,不達到拔鏢旗目的不止!及至在桑林店遇見了,洋蔥頭等果然用那老法兒哀哀求告。徐狗子已動了兩三次軟心腸的了,只因和賓鴻有約在先,再加自己親口矢誓,口血未乾,故而必須截留一兩車絹布下來。 其時適遇楊龍海經過是處,見那卡線上的朋友太過分了,人家苦苦哀求、自貶人格到末等地步,怎麼一些情面都不留呢?於是打動了他俠豪性情,上前說話。偏偏徐狗子仗著在自家地盤裡頭,出言不遜。兩下里話兒說僵,便動手開打。本來一個徐狗子,哪裡是龍海的對手,不過當時狗子手內有一條杆棒,龍海是赤手空拳。而且一對一動手,又不比一個人抵擋二三十名拿傢伙的人,倒可以鑽入槍林刀圍之內,施展出一路空手入白刃拳術來,借刀殺人的。如今兩下相持,非把敵人膂力盤乏了,才能奪他傢伙,開發他走路哩。所以兩人一往一來,也走了近二十個照面。狗子見不是頭路,只好自行讓避。龍海並不要致他的命,將他趕跑了也就算啦。不料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狗子吃了一回虧,先去同把弟賓鴻說明了,連麻灣鎮的碼頭都不站,老是私下跟在龍海後頭,伺機下手暗殺。一壁拚命地練暗兵刃,居然被他學成一手三暗器的技能,可以兩支袖箭、一支緊背低頭花裝弩,或者一隻鐵蒺藜、兩塊飛蝗石,兩長一短,同時出手。如果對手不曾臨過大敵的,躲閃都難躲閃哩。他年半工夫當中,行剌了龍海七次。龍海起身追趕他時,他老是沒命逃遁,連身影也不敢露一露。如果路旁有樹林,身子就向樹林內一藏。龍海為人又很光明磊落,江湖上本有遇林不追的老規矩,故而回回被他漏網逃去。在第七次行剌時,他用了雞鳴斷魂香,滿以為這一下可把龍海悶倒了,從容不迫,大踏步走到龍海臥床面前,拔刀砍向帳中。誰知龍海並未著道兒,見他單片子砍進來,便用了一手絕招,奪下他的刀來,回砍一下,削掉了他左手三個指頭。於是徐狗子曉得自己遠非此人敵手,要報此仇,須另想別法。故又買通了一人,假意同龍海交朋友,徐徐探聽線索。他自己索性出家去做老道啦。直到得著那買囑之人回報,又費盡心機,巴結上了金門羽客,把書、劍哄騙去了,也算聊以泄憤。現在龍海一聞「鐵背熊」三字,自知這惡因由己下種,初不料隔了這許多年頭兒,還會幻出這段惡果來,往後又多一番周折了。 龍海想攜書佩劍,既撲了個空,回想自己既然開山結黨了,那江北方面的興化潘海渠、海門張海歧等,都應去招呼他們一聲才是。故此離開支塘,便走璜涇到浮橋,準備出七鴉口,渡江往江北去。及至到了浮橋,便聽見不少閒人傳說,南岸從吳淞口到武進沿江,北岸自惠安到靖江,這許多地方被桑海山鬧得雞犬不寧,小百姓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哩。至於崇明、天生港、常陰沙以及段山夾壩等淤沙地方,向來有一夥小梁山弟兄謀為不軌,現在來了這一大批桑海山羽黨,狼狽為奸,更加鬧得不成話了。龍海聽了大大驚嘆,尋思:「海山這人富有軍事學識,算得是個愛國男兒,所以我肯收他做開山門徒弟,怎麼現在變得如此不堪收拾了呢?這倒須得自己密查一下,若是他果真像那禍國殃民、十惡不赦、狼心狗肺的狠毒軍閥,俺應該先去收拾掉他,免被別人取笑。」因此到了浮橋之後,反又不即渡江,慢慢地沿南岸視察到了吳淞。再轉身西上,什麼福山、白茆口、滸浦、徐六涇,沿海城到了江陰黃山港。然後渡到北岸靖江,由八葦港一路再向下打聽。桑海山部下騷擾沿海居民,確有其事,不過十件案子,倒有九件是本地地痞沙蠻假借他名義乾的;就是他自己所以要來沿口岸胡鬧,也是為打抱不平,含有一點仗義性質在內,情有可原。這話說來很長,且待在下慢慢講來。 原本江北距離清江浦七十餘里,有個小城池叫漣水縣,一名安東縣,也是淮安府下屬。縣城靠近海疆,城內南北相距三里,東西相距六里,似乎覺得地方不小。在城的中心,有一個很大的池沼,號稱廣一百五十丈,其實還不止哩。這個池名叫漣池。本地民性強悍,最喜暴勇鬥狠。街上往來之人以前都帶槍刀,現在則多購置手槍、盒子炮等。家中藏有十支或二十支長短槍械,算是獨一無二的大家私。如有五十支以上火器,或有鋼炮、迫擊炮等一兩尊,更算是富稱敵國的大戶了。因為風尚剽悍,四鄉多盜,所以城內居戶為自衛起見,大抵有一種組織。其中勢力最大,信徒最多,首推紅幫。其次大刀會、小刀會、紅槍會、藍槍會、白槍會等,其會員也不在少數。內中有個原籍山東沂州府蘭山縣、生長在漣水城的劉雲北,自小就投在曾國璋手下當老么,一直升到做巡風老六。曾國璋被徐老虎併吞掉了,所有舊部大半變節事仇,認賊作父。唯有雲北始終不變宗旨,同幾個披肝瀝膽的真同志,一直苦心孤詣,圖謀報復,和徐老虎誓不兩立。最後終究被他發明出古董炸彈來,將徐老虎炸死。好在他布置周密,當時雖然雷厲風行地大索主謀兇犯,且喜沒有破案。因此劉雲北名震淮、揚、徐、海三府一州地界,經大家一捧,居然也立起雲龍山山頭來。所有安東地方的大小會黨,混合組成一個順風會,公推雲北做了當家正會長,大規模地積極進行。至於會中經費,好在家居近海,無非販海沙、運私貨。未幾又多了一票大連的煙土,由海道運到江浙內地來銷售。經過漣水外口岸,雲北派人要抽取佣金,不然不放這種船安然過去。多了這一筆大宗收入,倒著實可觀,首尾三四年工夫,雲北手內著實有點了。桑海山敗到江北沒有立足場合,便去拜望雲北,具道來意。雲北便把海州的板浦、贛榆的青口兩處碼頭代海山安排妥洽,讓他暫時駐紮。 其時日本人忽然派了測量隊,從開山埒子口起,經鷹游門、臨洪口、嵐山頭、靈山衛,一直到青島的沿黃海邊岸上,都偷偷地來豎上一塊「大日本國界」的木牌。雲北得了信,大不答應,便派人去把木牌拔去。日本官場特地派人來和雲北接洽,許他每年供給多少錢給養,叫他不要出頭來干涉木牌事情。雲北嚴詞拒絕,而且表面上把來人十分優待,實際上將那人冷嘲熱諷,弄得這日本人當場恨少一個地洞鑽下去。因此懷恨在心,回去陰謀報復,拿金錢去運動了淮、揚一帶軍事長官姓馬的。可笑那個姓馬的軍官,愛國心反不如一介細民的劉雲北,竟受了日人賄賂,特地出一角公文,說劉雲北私藏軍械,接濟土匪,擾亂治安,謀為不軌。派了專員到漣水,會同了當地水陸軍警,前去逮捕劉雲北。這壁姓馬的在淮安出公文,雲北在漣水已經得信。依著部下大多數主張,竟要拖傢伙同來人開火。但是雲北不願為了自己一身,糜爛地方,故便帶了不少現款,由海道南下,預備到上海避風頭的。及至路經滸浦口,卻被人留住了。 原來滸浦鎮上有一個海州幫頭老大叫葛錦繡,初來時節潦倒不堪,在那捕捉海鮮的大漁船上掃掃艙底鹽腳,苦度光陰。迨後也是在私販大連煙土上起家發跡,兩三年一做,手內居然有了一兩萬花頭兒。社會是涼薄的,人心是勢利的,只要這人一有了錢,自然有人去捧他的場。更有一班殺不可赦的混賬東西,始而鄙視葛錦繡最厲害,料他一萬年不得翻身的是他們,後來跟葛錦繡拜把子,結寄名親,極力捧場,也還是他們。葛錦繡經人一捧,便做了海州幫的頭老大。他得了雲北經過此地消息,便特地放舟到海面上,硬把雲北邀到滸浦登岸,請他盤桓一時。雲北是個直性漢子,見錦繡為人豪爽,很要朋友,和自己爽直脾氣很對勁,自然老實不客氣,帶了行李登岸了。在葛家住了五天,錦繡是有心的,慢慢地用話試探,已經曉得他隨身所帶的八個皮包,每包藏有二萬,共有十六萬鈔票,故此暗中已著手布置。一到第六天早上,忽傳常熟城內全班陸警,由警佐統率,會同駐防的新軍以及淞北營弟兄等等,要到滸浦來抓江北土匪大頭腦劉雲北了。錦繡得了信,故意裝出要挺身前往的樣子,極力叫雲北速急空身下海逃命去吧,至於此間後事,由他去打這場官司。雲北當時還大大地覺得不安,心想:「俺無端上一上岸,反累他打場官司。這姓葛的真是俺的好朋友,有義氣的。」故而聽了錦繡的話,將行李留在葛處,自己空身匆匆走了。雲北一走之後,常熟軍警果然到,僅將錦繡抓回城去,問了兩堂,取保開釋,也就完事。錦繡這人的心計確是有些,等到官司完結,他便到上海去,同一個獨立混成第六協陸軍裡頭的副官長花錢買換了一張蘭譜,又花錢拜了該協一個參謀長姓馬的做老師,自己也弄了個稽查的掛名差使。又回至海州本鄉去,改了名字,依附在駐防海州的白軍官衙門裡當差遣,煌然算是官了。雲北自離開滸浦,便往上海住了一時,因為要購買一批德國手槍,差人到葛錦繡處起行李。豈知錦繡不在滸浦,行李沒有取到。又隔了一年有餘,雲北回到海州,才知錦繡在本地當公事,很高興地去拜會他。不料錦繡面子上同雲北空敷衍,瞎中卻密稟了本官,竟又派人來捕捉了。於是逼得雲北沒法,退到山東境內的大珠山上落草為寇,至此才明白葛錦繡的手段。雲北嘆道:「區區十多萬塊錢,又不是用不完的,他盡可明白向俺當面要去,用不著如此地大起盤旋。俺姓劉的總算自己終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做了一回呆子呆鳥罷了。但是姓葛的以後還想江湖上混事嗎?就算他自身有了這一點棺材本,那麼可想到留條把路給子孫和徒兒輩也跑跑的嗎?」 這件事情傳入桑海山耳內,他是個血性男兒,不禁跳了起來道:「怎麼世間有這種貪財負義的壞蛋嗎?我不代劉老大出這口氣,非為人也!」可憐桑海山不合負了一時之氣,連師父囑咐他的話也完全忘記了。龍海當初收他為大徒弟當兒,見他所統的敗殘弟兄有兩營多些、三營不到些人數,好在步、炮、馬、工、輜五種兵都有,所以代他設想道:「江南不是用武之地,你想成大事,非得往湖南、江西、福建等處去駐紮。因為那三省地方空曠山地來得多,一來容易存身,二來便於流動,三來可以就地生產,不愁餉饋匱乏。你若不願往那種貧瘠地方去,不得已而求其次,那麼南從通州起,一路往北去,有麻蝦套、湖南沙、冷家沙、金家沙、莊家沙、瑤沙、暗沙、畢沙、大沙、五條沙等,占地倒也不小。一般沙蠻向來以強為勝,富有耐苦性質。你將部隊開拔進去,大約你所有的這一部分槍桿兒足夠支配的了。先用武力征服了他們,然後再用心經營,同他們講禮興學,在沿海設法築起堤岸來,保護沙土。過個三年五載之後,田土耕得熟了,你再一秉至公,代他們裁判巨細事情,少不得能當一個沙上土皇帝,這許多沙地就是你的食邑。如能達到目的,也不枉為人一世了。」海山聽了這話,故而到江北沿海岸來,待時活動。這幾年來,總算勉強支持,除了伙食,還有餘款,可以添購些槍炮子彈,又多了幾條船隻。一班沙上居民,雖未曾盡人信仰,倒也有小一半人,無論出了大小事情,都要趕到青口來告訴桑統領,聽他一言之下,判斷是非曲直,很肯服從。龍海所教導他須幹的事業基礎,漸漸地有了一點眉目。 誰知常陰沙上有一個小梁山上弟兄,名叫黃眼和和,一團美意地趕至青口來,勸說海山道:「你有這點實力,屈居在這種偏僻貧瘠江北地方,太不上算。據我想來,你該把隊伍帶到內河腹地去站了腳,然後四處做事,一者收入豐厚,二來聲勢容易壯盛。若能一年半載駐下來,保你大有可圖,遠非現比。」海山道:「俺部下是水陸各居其半,最好要有一處四周是水,像海洋里的島嶼模樣駐紮著,才可論第二步建設方略哩。」黃眼和和道:「你愛水區,那麼不下太湖,便往陽澄湖裡開基創業去。那陽澄湖的全湖形勢非常險要。我們假定把它分為東、西、中三段而論。從蘇州婁門外曹莊口為起點,潮流綿延東去,大約十多里路,算是西段。南岸有外跨塘鎮,北岸有五涇、沈店橋兩鎮,再向東北方二十里,則為湖的中段。湖中心有陽澄村、蓮花垛兩處地方,都是四面環湖,兀然中峙,可以作存身之處。中湖東南則為唯亭、縣珠等鎮,正東是湘城、太平橋兩鎮,是為東段。湖面遼闊,最寬之處有十里左右,長有二十餘里。湖濱的西南乃是蘇屬唯亭山,東南是崑山的雀墩山,山南就是真儀鎮,東北通巴城湖和巴城鎮,西岸是蘇屬淄涇鎮,湖北是常熟的蕭涇鎮,可稱四通八達。你往那裡去屯駐,再合適也沒有。不講別的,每年秋天,湖中出產的螃蟹,一大半是運到上海去賣的,單只收收這一批蟹稅,已很可觀的了。」 海山被黃眼和和這麼一說,心上有點活動了。不過尚想著師父那句「江南非用武之地」的話,未敢輕舉妄動。不料相距未久,得聞劉、葛倆一段交涉經過,偏偏那個葛錦繡又辭去了海州的差使,重又回至滸浦去販黑老哩。三合六湊,鬼使神差,弄得桑海山身不由主,竟棄了青口、板浦兩地已成之局,帶了弟兄,沿海岸南下,走長江北口,自惠安、崇明安置心腹,一直鋪排到武進屬下的焦溪、漕橋。更加有一班地方土痞地棍群起附和,專同葛錦繡一伙人為難。一時聲名四布,頗像一回事。始而各縣的水陸軍警認為嘯聚的烏合之眾,不難一鼓蕩平,豈知派出來搜剿的一兩隊人馬照面全無。於是官場才著急注意起來,動了緊急公文,向省里雪片般去討救。但是調遣來的軍隊,十有七八大敗而去。後經老軍務主張,不同他們力敵,只消人多點,四面包圍住了,使他們不能活動,少不得餉械兩匱,自然瓦解。 海山初進長江,一股銳氣,正盛不可當,利在速戰。再加借了「打倒土劣,弔民伐罪」八個字,自有一班愚民信仰,故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及至六七次勝仗一打,士氣不免有點驕傲輕敵起來了。各弟兄們身上穿暖、肚子吃飽之外,尚多有一二十塊大拉司的私蓄了。這班當軍人的,若是腰內一個鏰子沒有,固然飢軍氣餒,士無鬥志的;殊不知他們身上有了十塊二十塊錢,非用得乾乾淨淨了,不願再上火線的哩。那時桑部弟兄大非昔比了。同時江陰要塞司令部方面,派人來和海山接洽,意欲招撫去做黃山炮台的守衛兵。偏偏海山志願大得很,焉肯削足就履,一口拒絕。手下弟兄們風聞了,暗中埋怨桑司令太呆,何不乘此收篷下台,就做做炮台衛兵也不妨的,總比目下當土碼子名正言順些。同時各地方上什麼開場聚賭、販賣人口、綁架勒贖,發生了種種違禁非法不名譽的事兒,又都借著桑海山的名義,於是把一部分信仰他的人心熱度由沸點直降至零度。 現在的打仗,不過打兩個銅錢而已,經濟那一方充足,自然械彈不虞缺乏,新軍容易召集;若是圓東西窘迫了,各事掣肘,難望取勝。除了經濟之外,其次是民心和地勢。真正王道軍隊,所過地方,不許有拉夫徵發等事發生,秋毫無犯,老百姓自然樂為效力。一旦包抄敵人陣地,軍情地理不甚熟悉,自有土人願來指引,做義務嚮導,這裡頭占多少便宜。如今海山孤軍深入,既無後方援助,子彈打掉一顆少一顆,又失了民心,地理不甚熟悉,偏又遇著兜剿軍隊把戰線延長,長距離地包圍起來,而且並不跟你來力戰,採取伍子胥疲楚方法,聲東擊西,防南反北。像這種持久戰的戰法,不要說海山區區一股弟兄,能力薄弱的受不了,就是兩國相爭,乙方如是兒戲般來挑戰,甲方也要疲於奔命、寢食不安的哩。要知桑海山這股弟兄結果如何,請看下回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