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32章 受波折水底會鰲魚 感義憤桑林戰狗子
胡海昆道:「山主留下的試題一共四個。據他老人家自己說,是很容易回答的。但是我同海溪、海源、海波、海潮、海崗、海歧、海岳等看了,自知才拙,故都回答不出。料想老馬也同咱們一樣,未必回答得出。或者曾兄和那位趙兄非吾等草包可比,能一覽便明。」海峰同海流倆慌忙謙遜道:「胡兄言重了。現在大家叨在同門同志,一人榮耀,大家增光,不應再用這種見外說話罵人啦。」海侖也插口道:「原來潭月師座下的范、余兩師兄同俺一樣,也過房過來,連江北的張四爺也渡江來了,這都是我的熟人,好不有興頭。」海流回頭嗔著他道:「怎麼你又要發獃勁啦?且聽胡兄說明了哪幾個題目,你再開口來得及哩。算你人頭熟,要緊來胡扯亂纏了。」說罷,忙又回過臉去,請海昆宣布那四個題目。海昆道:「我的記憶力是不佳的,如今背出來,是否和原文一字不錯,不敢自信。大致這四個題目的意思是:(一)龍的雌雄,是用何法來分別?(二)從古到今,可曾有過閏正月、閏十二月?(三)何種飛禽是胎生的?何種走獸是卵生的?(四)青幫中的運糧幫,共有幾幫?」海流道:「小子聽人說過,剌蝟俗名偷瓜畜,毛生得順的是雄,生得逆的是雌;啄木鳥斑羽者雄,褐羽者雌;樗雞毛五色全具者雄,青黑間有白斑者雌。」海峰道:「蟲類之中的蜥蜴,也是如此分雌雄的。余如牡蠣左顧者雄,右顧者雌;蛤蚧皮粗口大尾粗者雄,口尖身大尾小者雌。」海岳道:「我曉得鼠糞頭尖者雄,兩頭圓者雌;蜻蜓身綠者雄,腰生一道碧色帶者雌。」海溪道:「老何說以鼠糞尖圓分雌雄,雀糞亦是如此。還有用鳥羽也可辨別雌雄。拿一根鳥毛燒成灰,丟到水裡,看它是沉呢,還是浮的。若是浮的,是雌鳥身上脫下來的;沉的,就是雄鳥毛。」海流道:「喜鵲分雌雄,我曉得是翅翮上辨別的,右掩左翼是雄鵲,左掩右翼是雌鵲。其餘的鳥兒想也如此。」海峰道:「不,那麻雀兒,雄的乃左翼覆右翼,雌的就右翼覆左翼,同喜鵲適得其反。但是這龍的雌雄如何辨別的方法,既未在書籍上見過,也未聽人說過。」海侖道:「老胡適才笑我肚內空空,是個草包,誰知我臭棋肚內有仙著,如今我對第三個問題倒有一些曉得哩。」海昆笑道:「這倒失敬了,你卻是個淵博君子。既然曉得一些,快快說出來,給大家聽了研究研究對不對。」
海侖正欲說時,不料李海源、范海湖、余海崗、張海歧、夏海波等五人,也從後緊緊追趕上來。瞥見他們六人站在路上談話,海波先道:「好了,總算追著了。山主有令,叫海溪等不必往淮安,快和胡、何二兄回山候令,別有要公差遣。」海溪道:「本來吾等同海峰輩會面了,準備一同回山復命,不見得再空上一趟淮安去,吃喝蘇、岳、伏三家幾天白食哩。山主甚時回山?又有何等重大事件發生,差遣我們呢?」海潮道:「說來話長哩,此間不是講話之所。大家姑且回到海源的住處,在他的棚子裡歇一歇足,喝口熱水細談吧。」於是他們一行數人一同回進箬帽山地界來。箬帽山雖然不大,楊龍海卻把它分為八段汛卡,派定專人把守。這條後山道路,乃是海源和海侖倆的汛地。轉眼之間,已到海源的防守棚子跟前。只見依山靠樹,一排搭著十二間臨時棚屋,上頭是用茅篷遮蓋風雨,四周全用蘆席柴草圍蔽著,柱子全用竹竿。這種棚屋,比江北人的草棚似乎好看些。然而建築或拆卸起來,反較草棚還簡易,一旦有個風吹草動,拆了就走。若是舍陸下舟,那些茅棚蘆席,船上都用得著。而且做柱子的竹竿,一頭或裝鏢槍,或裝鉤鐮槍,都是鐵頭的,有起事來,在岸上好做傢伙,下水又是篙子,都一舉兩得的。他們守汛之人,手下撥有二十名老么,幫助守望的,所以一排要十二間棚屋。
當下大家到了海源汛屋之內,自有老么端了熱湯水上來。海侖即使吩咐老么,速往自己汛屋內去收拾一下,多搭一張高鋪,將海峰、海流的行李搬去。就是那匹咬人青,也由擅長餵馬之人前來牽去,當心飼養。此刻屋中海溪、海昆等忙著追問山主事情。海潮等都指著海波道:「夏老大墨水一肚皮,請他一個人發表了吧。」於是海波便一一地敘說出來。
原來山主楊龍海本在浙江玩耍,因為開山期近,故而走水道搭船回來。那天行到鶯脰湖時,辰光約莫是未末申初,預計渡過湖面,到平望泊舟歇夜,時候富足有餘。不料忽而烏雲四合,大風狂吼,一霎時昏天黑地,白浪滔天,船身顛簸,膽小的人魂都嚇得掉的。這條船是崑山鄉下茜墩人的,上天竺燒了觀音香回去,船主是父子三人。外加四個搭船的香客,和船主都是親戚,故而也都搖櫓拉縴,不是昂然高坐中艙的出錢施主。楊龍海名義上是貼些酒飯錢搭船搭到蘇州,實際上等於一個人出了船錢,雇用了這一條有七個船夫的快船一般。路上龍海留神聽他們談話,七個人雖然燒香吃素,似乎是善心慈悲人,但是從他們的談話中看來,都是眛心瞞己、專門暗算別人、欺良壓善的壞東西。龍海大為惱火。幸虧自己一身之外並無長物,即使他們不識相,半路上耍出什麼花招,老實說,不要說六七個鄉愚不放在心上,就是加上一倍練過拳腳的師家,也還不憂不懼哩。此刻風大浪猛,卻偏偏又是三個不很內行的香客在那裡當櫓,所以船身格外像篩糠般搖得十分厲害。龍海尋思:「老坐在艙中,萬一船出起毛病來,反而身子像放在棺材之內,出去時很不方便。反不如去蹲在外船頭上,一見形勢不佳,倒好向水裡一跳。」主見打定,立刻從中艙走到船頭上去,口內故意咕噥道:「早不急,遲不急,剛巧這個時候,大小便都急起來了。」
他口內如此說法,兩腳跨出頭艙艙門,便對著扯篷的邊沿上蹲坐下去。豈知他尚未坐穩,迎面恰巧有三條飛劃營的炮船,用纜繩連環系住了,三條船並在一起,一字排開,在昏黑之中,乘風破浪,迎頭直駛過來。及至這邊艄公望見,極聲叫喊,想或推或扳相讓時,哪裡還來得及,早已咣當一撞。你想一條人搖小快船的力量,如何趕得上三條使風炮船,等到兩廂撞著,又被浪頭一攻,形勢十分險惡。但這邊的七個老大,到了此時尚不肯同心協力,挽回危局,反而手忙腳亂,各出主張,此之謂「老大多了使翻船」。船向旁邊一側,又被炮船一擠,頓時翻了。此時的龍海早已跳入湖中。因為憎惡船上七人乃兇險之徒,所以並不過來救助,只在五尺以外冷眼旁觀。本來這小船隻是側向一邊,如果及時搶救,還不至於全翻。
不料在這危急當兒,忽從水中又來一團黑影,在靠櫓處一攻,小船骨碌一個蛤蟆翻身,船底完全朝天的了。龍海看得清楚,順水泅過來攻船的東西原來是個水賊,他攻翻了小船,趁勢打劫,撈著了一點,準備走啦。龍海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暗忖:「這個水賊似乎也是那飛划船上跳下來的。怪不得小百姓日子難過,原來這班混賬東西當了兵,還兼這一門貴業的哩。那心懷叵測的船家雖然可惡,但是受了一下翻船驚嚇,也足夠的了,如今又遭兵匪打劫,太覺不該。俺此時見死不救,也不像江湖上有名的行俠尚義之人了。」胸頭一壁沉思,一壁索性看準了方向,一口氣鑽了下去,在湖底斜游過去。等到冒過了那水賊的頭,才又旋轉身來,看準水賊的脖頸,伸出左手五個指頭,如同一把鋼鉗子相似,一把抓了過去。不料那水賊的功夫也非尋常之輩,在水裡睜眼看物,周圍可以看到四丈六七尺地步,他早已瞧見一條黑影。再定睛一瞧,見那人不穿水靠,行動自如,曉得能耐在己之上,早做準備。及至龍海伸過手來抓他,他把頭一昂,反將頭頂湊到龍海手掌里來。水裡動手,和岸上兩樣得多,再加龍海輕敵了一些,掌心內覺著有物牴觸,急忙用力一握一拖。誰知這水賊是練過鱔骨功的,況且早把扣喉紐帶咬松,等到頭昂起來,覺著敵人握緊攏來,他又把頭一縮,兩腳一挺,兩手一划,胸腹向湖底一貼,背脊往下一癟,嗖的一聲,他的身子打從龍海的身子底下溜滑過去了。龍海用足功勁,僅抓著了他一頂魚皮分水兜帽,竟中了他金蟬脫殼的老法兒,被他逃遁去矣。龍海是英雄情性,暗忖:「這賊能逃我的掌握,雖是我自己輕敵大意所致,然而他的功夫也不含糊了。抓了他一頂水帽,當他首級用,饒了他的狗命吧。」於是一拍水面,把頭伸上去一瞧,此刻天倒又漸漸放亮了。遙望那香船上的七個人,想來生長水區,都無大礙,已把船平翻過來了,在那裡打撈失物。龍海不去管賬了,自顧自把鶯脰墩做了目標,一路遊了過去,不多一會兒工夫,已到了墩畔。然後出水上陸,把上下身衣裳上的水約略擰一擰乾。
龍海正想如何辦法,猛見湖中兩三個水花一泛,那個水賊倒也光著腦袋,從水裡鑽上岸來了。龍海喝道:「狗頭,敢是前來送死不成!」那賊笑嘻嘻地道:「我是來要回水帽兒戴的。」龍海啐他一口道:「呸!你有能耐,就在俺掌內奪了去。」那賊道:「我領略了你老的手勁了。老實告訴你吧,要在水中抓得掉我的水帽,全中國能有幾人?真有你的了。一頂帽兒,能值幾何。因為我有個朋友叫桑海山,現在長江口岸黃海、東海沿邊一帶帶班子,混得不十分得意,他又生性固執,不肯輕拋舊部,他去謀事。所以我得了信,特在駐防嘉湖飛劃營費玉卿統領一處弄了一角公文,把海山特地調到這邊來,當偵緝隊隊長。那角公文塞在帽內,如果你拿了去,也沒什麼用處,我卻要失信於朋友,所以特來要還帽子的。」龍海聽了,仔細把那人一瞧。只見此人生就五短身材,細眉小目,鷹爪鼻,招風耳,尖頤闊口,鳧肩龜背,赤糖色皮膚。身穿連腳魚皮水靠,禿著頭,頭髮疏疏落落幾根,神氣像個光棍。不禁恍然大悟道:「哦!你莫非吳江、震澤、嘉興、秀水、烏程、吳興、仁和七縣馳名的鑽底子鰲魚嗎?」那賊道:「豈敢豈敢,匪號確是叫鰲魚。」龍海道:「所以逃得過俺這一把玉龍舒爪。好好好,帽兒一定還給你。」鰲魚一面伸手接那水帽,一面言道:「我看你老神氣,一定是個有名人物,可能把大名宣布一下?」龍海笑道:「你問俺名姓嗎?你才提起的那個朋友桑海山,乃是俺來到江南地方所收的第一個徒弟。」螯魚驚喜道:「啊呀!你老就是箬帽山主楊爺爺嗎?莫怪我的魚帽要被抓掉,真正不枉的了。難得貴人臨賤地,如今你老身上也潮濕得不堪,容晚輩略盡地主之誼。咱們爺兒兩口子就借這鶯脰樓上暫留一會兒,把衣服烤一烤乾燥。待晚輩立刻去弄一點粗餚水酒到來,宵夜長談,談到明天一早分手。晩輩尚有福建、廣東幫的秘密消息要告訴你老。你老肯賞臉答應,屈留一宵否?」龍海聽了那句閩、粵消息,又見鰲魚言論風采也很四海,不像黑道上小搗亂,左右沒事,故便允留一晚。鰲魚自然很高興,便向鶯脰墩廟裡的廟祝商借妥了坐場,請龍海先上樓去烤衣服。他又忙上平望鎮去,弄了一席酒菜來,就在那樓上秉燭開樽。從樓窗里望出去,一碧湖光,萬籟俱寂,倒很有趣味的。
席間,龍海便問道:「你要告訴俺什麼閩、粵幫的秘密?但是廣東、福建的事情與俺何干,倒要告訴起俺來了呢?」鰲魚道:「你老以前是不是在常熟地方,曾跟一班賣解的抬過一回槓子呢?」龍海道:「有的。這班人好像叫香港聯珠班,因為他們吹牛吹得太過分一點,藐視我們江左無人,所以俺才出面搗亂的。」鰲魚道:「福建下游漳、泉、汀三府有名的白鶴拳,你老大約深知底蘊,內中共有多少高明好手?」龍海道:「雖知一二,卻不十分詳細。」鰲魚道:「那聯珠班的副領班是泉州府同安縣人拆天張洪,就是白鶴拳門內的大弟子。正領班洪大艷仔,諢名掃帚星,原籍廣州府香山縣。他本擔負九龍山的訪賢公事,出來游碼頭的。自從上回在你老手內栽了一個大筋斗,他們回去後,決心調救兵。目下洪大艷仔假借九龍出名目,已說動了玉屏山、揭陽山、九連山、文筆山、羅浮山、雲浮山、雲開山、丞相嶺、仙海嶺、七星嶺、玳瑁山、臨賀嶺等大小十三幫,張洪也說動了大姥山、雙髻山、洞宮山、畲山、武夷山、鷲峰岩、大杉嶺、長嶺隘、覆鼎山、戴雲山、平嶺、紫金山、蓮花山、將軍山等一十四幫,要和你老比個高下。並且你老是用輕身法戰勝他們的,如今他們也在閩、粵交界的永定、大埔兩縣的九十九洞山里,邀請出一位踏雪無痕功門內的老前輩,好像叫何什麼名字,年紀已有近百歲了,能夠站在細竹枝頭上弄石擔。曾經有人不相信,故意去試試他。他同試他的人面對面站在城隍廟的戲台面前,他是面北背南,試他的人是面南背北。他叫那人旋轉身子去,喊一聲『老何』試試看。那人果真回身試喊。他應聲而起,已經躥過了戲台屋頂,翻到裡面去,變成了面南背北,仍舊同試他之人對面站立著。那人不信,再翻一個轉身,老何照樣站在他對面應著。你想這老何的功夫露臉不露臉?此次是經洪、張二人三反四復,八面托人,把他硬請出來,要跟你老賭一賭輕身柔術,究竟孰優孰劣。他們一共二十七幫人馬,合組成一個至公堂團體,現在內部尚未完全就緒呢。只要內部組織完備了,然後先發帖邀請天下水旱各路英雄,一齊到場做公證人,最後才來請你老前去較量高下。雖然你老是藝高人膽大,也不把這種事擱在心坎上,然而卻不可不預先防範。晚輩是上月里往乍浦去,從一個送杉木來的紅船上朋友口內探聽著一些些。而今巧遇你老,不敢不悉舉奉告啊。」
龍海含笑謝了他通風美意,並勸他道:「以後做生意,一定要揀那些無人敢碰的貪官污吏、劣紳奸商下手;那些貧苦小民,非但不要去動他們,還該暗中接濟接濟才對。希望你『賊』字上頭加一個『義』字,也算代黑道上朋友爭一口氣。」接著又把這個「義」字引今證古,大大地發揮了一下。鰲魚聽了,唯唯受教。後來他果然改變初衷,迴異尋常,居然成了一個黑道上的怪傑,全仗今宵楊龍海的一席正言陶冶了他,成就了他的名聲。
他倆這席飲宴,直吃到近三更天。席散之後,又談了些別樣閒話,坐待天明。待等東方發白,龍海走過去,推窗一望道:「天已明亮,俺就走哩。」鰲魚道:「容晩輩去喚他們起來開門,端正渡船,送你老到平望鎮上就道。」龍海道:「不必驚動他們吧。橫豎望過去,那條畫眉橋又瞧得見的了。」鰲魚道:「望雖望得見,其間有一段河面,也有不少路哩。」龍海仗著酒興,把身上大褂子脫下來,捲成了一根蔥一樣的小棍子,接著躥到窗外屋面上,口內說聲:「再會了。」便將那衣卷當作拂塵般向空揮舞,自己兩肩用力擺動,兩足一伸一縮地空踏著步口,頓時身子凌空,帶一點斜勢,向畫眉橋面上直躥過去,眨眨眼睛已經到了橋上。然後站在橋欄上,從從容容穿好衣服,遙向樓上拱拱手,即便下橋去了。鰲魚明知道是楊山主有意顯點能耐,讓自己看看。若是再遲一會兒,道上有了上市鄉人,這種奇形怪狀,叫他做都不肯做出來的。
這門功夫屬於文八段之一。入手練習之初,把一條五六尺長的棉繩執在手中,上下左右旋轉舞動。始而盤繞身旁,不甚稱手,功夫既深,自然揮灑自如。於是把棉繩尺寸逐步放長,練得棉繩要軟就軟,要硬就硬,可以代替兵刃,將敵人的軍器卷得脫手了。於是再練過頭勁,專門在上三部舞動,舞到後來,便能借一點子虛勁渡河涉水了。所以老師家在措手不及當兒,有的解一條縐紗束腰下來當傢伙拒敵,也就是這一類。不過這一門功夫,同弄石擔、拎酒罈、盤鋼叉等等完全不同。那些都是講外表美觀,沒有實用的價值的;而這一門完全講究內功,習了十年八載,一時尚沒有何等出色成績可觀,所以外行大抵沒有心思去習練的。當下龍海走後,鰲魚自去酬謝廟祝、補付酒資等事,書中不去細述。
單表龍海得了鰲魚的報告,默忖:「這一來,支塘的那部《洞幽通明靈秘錄》和那口松紋古定寶劍都用得著了。如今順道前去,把那口劍取來佩在身上,以備不虞。將那部《秘錄》帶回山去,研究一下。回頭同閩、粵兩幫人交起手來,或者有些用處。」故而他到了蘇州,便出齊門,下州塘,取道常熟東門,徑至支塘取那書、劍。一到鎮上,前去拜訪士紳,談論起來,才知前番留守此處的那個金門羽客寄居在蕊香庵內保護書、劍,小心翼翼,和地方上感情也很好,一向相安無事。後因他江西本堂有正經事情,派專人前來邀他回去。他沒奈何,託了一個道友,乃是陝西嶓冢山人,九華分支,自稱多臂道人,代他保護書劍。那多臂道人一接手,就有兩個江北人,一個姓桑,一個不知名姓,想來盜取書、劍。自此以後,多臂道人不時挾書佩劍,出去雲遊。新近回來過一次,說起他出家的本堂九華支,乃是贛、粵交界大庾嶺羅浮道院的分派。羅浮道院的開山祖師叫薛紫賢,收了陳泥丸、張紫陽兩個徒弟。陳泥丸又收了全州留柴元、北平白玉蟾二徒弟。後來白玉蟾率領了鶴林彭耜、翠房鄭孺、月窗張湛然三人回至北平,三度邱長春,建立了白雲觀。留柴元道成之後,回至全州,憑藉清靜功夫,開廣西道教先河。後來的銅腳道人、黃葉道人,都是留派傳人。張紫陽卻承繼了薛祖師香火,主持羅浮道院。先收了王邦叔、沈志靜、傅玄虛、劉雲洞、王文輔、李景先、劉玄一、譚曰通、譚曰選九個徒弟。暮年得道之後,又度了沙蟄虛、鞠九霞二人。鞠九霞的徒弟朱翠陽,乃是九華派開山鼻祖,故而同大庾派息息相關的。現在大庾派已加入至公堂,有傳單遞來,命多臂道人前去赴會,所以他特地回來告稟當地紳士,說此去也許三年五載,也許十年八載,才能回來哩。至於書、劍二物,仍由他隨身帶去,若是金門羽客到來問及此話,請他上南五省來找尋好了。
龍海一聽此話,暗忖:「羅浮鼻祖薛紫賢,道號道光,乃是黃山滴翠峰松雲道院石翠元石泰的徒弟。這多臂道人既把系統分得如此明白,俺只消上黃山去一趟,摸一摸根底好啦。不過自己向來以朋友為性命,最重義氣。那個多臂道人就是愛上了這口古劍、這部秘籍,向我當面啟口要去,我絕不至於嚴詞拒絕,何苦要這樣大使盤頭,從金門羽客手內設法巧取去呢?上回桑海山到來探聽下落,俺尚怪他多事。後來潘韶九、了了道人等同俺在海上晤面,他們把多臂道人誤成了金門羽客,都說他生了二心,大大靠不住。胡海昆從寧波到來,也轉述潭月和尚臨別贈言,叫俺稍稍注意。如今這些說話大多證實了。更有那大庾派加盟至公堂,新近鰲魚不是說及的嗎,這古劍、秘籍如今竟然落到了仇敵手內去了哩。」
於是龍海又向當地人探問這多臂道人面貌如何,身裝怎樣,可知道他俗家姓甚名誰呢,有人答道:「這多臂道人外表極其動人,真可稱他仙風道骨,鶴髮童顏。他衣服最喜穿紫醬色。文功不甚佳妙,武藝卻有解數,打得一手好彈子。每至秋高氣爽天氣,在野外向空打雁,可以一手發三彈,打落四隻開口雁。他雖說原籍陝西,卻是一口山東土音。他俗家姓氏,初時秘不告人。只有一年中秋節晚上,他喝醉了酒,一個人在月下顧影自吊,喟然長嘆道:『再不料俺鐵背熊會如此裝束,隱居在這種地方的啊!』想來這『鐵背熊』三字,是他未出家之前的外號了。」龍海憬然道:「照此說來,這多臂道人額角有個大肉瘤,左手上短少中指、無名指、小指的了?」大家對道:「左手指頭少不少,當時沒注意,而今回答不出。不過額角的大肉瘤確是有的。」
龍海聽了,暗暗責備自己當年大意一點,斬草未曾除根,打蛇不死,終有後患。看將起來,要把這書、劍找回來,須大大地費一番手腳了。要知此中是何關係,請看下回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