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30章 咒蛇陣睹稀奇法術 搶龍頭見尚武精神
曾海峰一聽岳鳴皋主僕倆對答的說話,忙開口動問那個酗酒廚師來歷。鳴皋道:「小子姓尤,人們都喚他尤大鼻子。原籍湖北應城縣,向在本縣商會會長葉雲五家當飯頭。這個葉雲五也是糊塗蟲,正正式式的媳婦兒沒有,卻把一個小出身、先奸後娶的兩頭大迎入宅中,主持家政。她的名分雖居正室,卻總脫不了小老婆習氣,故而上下諸色人等背地裡稱她作尖少太太。這個尖少太太飽暖思淫慾,倒看上了這飯頭,暗中有了不尷不尬的混賬事兒哩。葉雲五自己倒馬虎慣常,馱了石碑不覺得重。卻被他一個嫡親侄女兒看破機關,揚言要在胞叔跟前出首。這對狗男女情急反噬,先發制人,反去買通了一個姑太太做了硬證,把那侄女活埋掉了。他們以為把雲五也瞞在鼓裡,這事不會出岔的了。誰知那個侄女兒生前雖然為人良懦,做了鬼倒非常潑辣,真合著那句『善人惡鬼』的俗語,把小嬸子同這飯頭倆日日夜夜攪得不安逸。這小子想本鄉住不得了,便和那尖少太太脫離關係,跑到了別地方去,以為這死鬼總可放鬆,不纏繞了。先避到漢口,才安逸了十天,那鬼又找尋來了。於是又避到九江、安慶、蕪湖、南京,仍舊沒有用。後來在鎮江遇見了鬧海神龍蘇二老英雄,求了他一封薦書,投到舍間當差。我知道他擅長做菜,就派他承值大廚房。始而倒很奉公守法,現在老脾性發作,一天不如一天了。故今日把他攆了出去完事。」
海峰忙道:「這傢伙的說話,其實三真七假,不全是老實話哩。」於是將孔元甲仗義干涉,三次開棺的經過述說一遍。並道:「這一對狗男女因為官司吃緊,才逃跑出來。大約現在知道孔元甲已經調任,風頭鬆懈,又想回去過適意日子了。小子是受了孔軍官的重託,適才聽你提及,已頗注意。現在既然確實是他,將他攆去,正中他的算計。據小可愚見,不如把這廝提解回應城去,了結原案吧。」鳴皋道:「照曾兄說來,那位姓孔的一走,這葉雲五又願做元緒公,出面的原告又不甚得力,那是一面官司。就是把這廝提解回去,恐怕也不會辦到抵命的罪名,那位葉小姐的冤屈仍舊不能申雪的。現在這樣辦吧,這廝既說他和舊主姓葉的都是袁家弟兄,所以能求得到蘇二老英雄的薦書,但照他的行為,已犯了洪門的誓言禁律。本則袁家三十六誓,其中第九誓道:『不得姦淫兄弟妻女及姊妹;若犯者,五雷誅滅。』又二十一條規則的第二條道:『凡姦淫兄弟之妻室或與其子女私通者,處以死刑,絕不寬假。』又十條禁律的第一禁道:『兄弟之妻室,必須務正。即自己娶有妻室,亦不能貪色,倘妻室不務正,則刖其兩耳。如自身貪色,則處以死刑。』只要照這三項規矩辦理,不但這廝死有餘辜,連姓葉的兩隻耳朵也保不住哩。故在下意欲將這渾蛋仍舊送還蘇二,並附一封報告書去,看老英雄怎樣發落吧,曾兄贊成不贊成?」海峰仔細想想,鳴皋的說話果然不錯,與其把這廝提解回應城,倒不如送往蘇二處,用袁家家法處治哩,當即應聲贊同。鳴皋立刻命人先把尤廚師看押起來,再令書記寫好了報告書,由自己和海峰過了目,都簽名蓋章之後,才派心腹拿了書信,把那尤大鼻子解到蘇二處去了。
當時海峰心上很高興,總算這次上淮安來,順便又了卻了一件心事,不算完全白跑的了。於是再談到馬的問題。依著海峰,要托鳴皋隨時留心,日期緩些不妨。不料海侖要好,一口贊成鳴皋最後的一條辦法:眼下先把咬人青借去,以後有了好馬,再行換過來,如此才兩全其美。硬逼著海峰答應。鳴皋是愛朋友的,見海侖相勸海峰的殷勤情狀,自也極力附和著,勸海峰允許了吧。海峰一人拗不過他們兩口,只好勉強應承。這也是六州鑄錯,定數難逃,無形造成這一局。以致將來為了這馬,弄得自己人誤會,幾乎鬧出大亂子來。目下不過提及一句,暫時且不細表。
單道曾、馬二人見正事已了,就要興辭。不料被鳴皋十分誠懇地款留道:「一者,要聽蘇老英雄的回信;二來,後天是淮徐幫和兗魯幫搶龍頭,人家還特地遠道趕來瞧這熱鬧。二兄此回到來,巧遇這個機會,焉有不賞鑒它一下之理?務必請在寒舍小住三四天,然後回去不遲。」曾、馬二人見鳴皋乃是誠意款留,暗算箬帽山開山日子,就在此勾留三兩天回去,尚趕得及的哩,故慨然地允許下來。岳鳴皋見他倆言行亢爽,毫無城府,和自己坦白無私的情性相近,很願結交。當下一聽他倆允許留下,非常高興,便命手下端正筵席,就開到內書房裡來,給海峰、海侖二人接風。等到主賓三人剛剛定席歸座,那押解尤廚師到蘇家去的幾名心腹已回來稟復道:「蘇二老爹到了台兒莊去,明午始得到家。他們當手夥計把那廝接收了去,命咱們道:『你等回去稟復貴上,容我們老頭子回來了,吾等將信陳閱之後,定有痛快辦法擬出,前來徵求貴上同意。』」鳴皋聽了點點頭。把手一擺,那班人自行退出去了。鳴皋笑向曾、馬倆道:「就算在下不強留二位過了搶龍頭節場回去,海峰兄既受孔元甲軍官重託,好容易找到了這狠心惡徒,也得候蘇老兒回來,得了一個如何發落確信走路。庶將來遇見了姓孔的,也得有個交代。不然,了而不了,怕要背後受人家談論,說曾兄辦事欠周到吧。」海峰點頭稱是。
三人且談且飲,漸漸說到軍器上頭。海峰便指著西牆上掛的那口寶劍動問端的。鳴皋道:「提及此劍,在下又是為朋友而幹這一下缺德事情。因為有一個四川的彭家珍,一個廣東的溫生材,他倆都想仿效荊軻、聶政、專諸、要離一流人物,干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但是要做這暗殺門中一行義士,須有德國上好的手槍、炸彈,或者見血封喉的利器。因此他們不約而同,都來托在下代為物色。在下就轉託一個黑道上著名高手,外號野雞毛的,叮囑他隨時注意。他答應了我,過了一年多,直至上月從南京到來,才算弄到這一口,其名叫什麼『德』。據他說,這把寶劍乃是現在隱居江西地方的一個俠尼所鑄,一爐總共只得一把半。他在南京下關一家酒樓上,無意得到的,一毫吹灰之力未費。回頭同鐵丐、李雲彪等碰見,才知現下這口寶劍的主人就是俠尼新收的徒弟,一出場就排解罵娘河畔蕭、夏兩姓的糾葛,將來一定有番事業做出來,在江湖上占個座兒哩。他聽到此話,本想將原物送歸舊主。繼思能成大事之人,決計愛朋友、講交情的。譬如這寶劍主人同彭、溫二人認識,彭、溫倆要向他借這口寶劍去干件轟轟烈烈事業,寶劍原主不見得不義氣不肯借。既已盜來,索性借用一用還他吧。故而他轉託江南畫俠,去送了一張地圖給寶劍原主人。只要待或彭或溫用過這口寶劍之後,野雞毛仍去設法要回來了,在這張地圖上所畫的深山峻岭中奉還原物。野雞毛的說話向來言重如山,說怎麼辦,一定照話辦到,從不會半途變卦,更改反悔的。所以江南畫俠也很高興代他送圖給寶劍原主去。他得了這寶劍,就到在下舍間來,叫我代他配上一個鞘兒;並捎信給彭、溫二人,誰先來此,就由誰先用這東西去幹事。也預約在這搶龍頭節下,來至舍下交割。或者今、明、後三天之中,盜劍的野雞毛,用劍的或彭或溫,都陸續要來了。待他們來後,容在下再代二位拉場。」
海峰聽了,好比啞巴吃了黃連,說不出的苦,因為當場半個字也不能吐露。如果直說明白,一來顯見得自己不義氣,分明不肯把寶劍借人,變成個不成人之美的濫小人;再者,使得做主人的岳鳴皋,三面都是朋友,幫助了哪一方說話好?為了全江湖上的義氣,此時只好明知故劍懸在壁上,暫當沒有瞧見。須待以後風聞溫生材或彭家珍干過了那件事,然後踏遍天涯,照著那幅畫圖上的山水形狀,去尋訪著了野雞毛,要回原物。那時傳遍江湖,才顯出他曾海峰的人格來。如果當場翻臉將劍摘下來拿著就走,那麼從今以後,仇家不免要結得多了。腹中通盤算計了一下,還是隱忍不發的便宜,只不過當場著實有點難熬罷了。他們三人這席酒宴,直吃到月上中天才散。鳴皋便親送他們到客房內安歇。
不料一覺醒來,約莫三更半天氣,海侖下床解手,憑空被一個東西在腿上咬了一口,痛徹心肺,頓時高聲喊叫,傷口上也一味流出紫黑水來。挨至天明,海侖更加痛得暈厥過去,人事不識。非但海峰著急,就是鳴皋也非常焦灼。分頭請了七八個中西著名大夫來診治,一毫效驗沒有。幸而最後邀來一個淮陰地方不出名的醫生叫葛伯謙的。他看了海侖傷口,一口認定是被毒蛇所咬,由他介紹來一個專治瘋狗、毒蛇咬傷的醫生姓趙的到來醫治。那趙醫生一進岳鳴皋家大門,已嗅出毒蛇腥氣。於是先到海侖床前瞧過受傷人情形,立即吩咐端正七個瓦油盞,盞內裝滿菜油燈草,一斗白米,一升稻糠,都搬到受傷人房外的天井內陳列著。又吩咐岳家上下男女通統迴避開去,若是要偷窺究竟,也只能躲在樓上,從窗縫裡窺探一些,絕對不可露面。而且婦女小孩最犯忌,連窗縫裡張望都不可。如果不聽他的話,因而再鬧出連環亂子,一時三刻就有性命之憂,他本人不負責任,而且也無法可治的。大家聽了這活,性命要緊。除了主人岳鳴皋和特別關心的曾海峰,還有三四個膽大不怕死的親信下人,都躲在客房對面的一角小樓之上,屏息凝神在窗隙內窺視外,其餘諸色人等,個個謹依囑咐,一個都不來窺探。
單說海峰等在樓上,窺見那趙大夫將眾打發開了,把預備的各樣東西布置起來:白米堆在東邊,稻糠堆在西邊;七個油盞一齊燃點好了,按著北斗七星方位,擺列在北面。又去拿了海侖一隻鞋子,放在天井正中間地上。遙望過去,那鞋兒同東西兩堆米糠堆的地方,距離很近,大概也有一定尺寸。然後他又去拿了一隻茶杯,倒了一杯水。從袖中抽出一枝帶葉的桃樹梗,先在茶杯麵上空畫了一陣,想是畫道符在水裡,然後走至天井內,徐步念咒。約莫隔了五分鐘辰光,將桃樹枝蘸著白水,在滿天井灑了個大圓圈。二次再念,念畢再灑,不過這圈兒灑得比頭回小得多了。如是者三次。然後聽他向著米堆厲聲喝道:「天蛇蛇,地蛇蛇,慈蟃、青梢、烏風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速出速承,毋違弗懈。」他口內喝畢,只見米堆里蠕蠕而動,先爬出一條四腳蛇來,慢騰騰爬至海侖鞋子旁邊,嗅了一嗅,便很迅速地回入米堆里去了。一轉瞬間,米堆里陸陸續續爬出來的長蟲,一時也分不清共有多少條數。始而尚認得出青的是青梢蛇,黃的是慈蟃蛇,赤的是火赤練,白的是枰心蛇,黑的是烏風蛇,都叫得出名目的哩。後來蛇越來越多,有的頭上生一隻肉角,背上又生有定勝花紋的;有的同竹葉般一瓣,顏色碧綠,俏得同玻璃翠一般;有的一張蛇口內生著兩個舌頭,爬出來時,舌頭一撩一撩,好比一把剪刀;有的身體雖是蛇身,卻生著一個人頭,而且是個女形……奇形怪狀,真是無所不有。海峰和鳴皋倆的膽門子算是大的哩,但瞧見了這許多怪蛇,又聞著一陣陣令人作嘔的特別腥羶氣味,也有些毫毛凜凜。有一個較為膽小僕人,已把兩手掩住了眼睛,口內不住地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再也不敢窺探了。
如是者足足有一個鐘頭,那些蛇從米堆內出來,都爬至鞋子旁邊嗅一嗅,向米堆里爬了回去,條條如此。最後米堆里鑽出一條怪蛇來,形同花肚皮癩蛤蟆一般,不過只有一隻腳長在肚皮底下。那隻腳的形狀又和鴨腳一樣,行動起來,向前一縱一跳,腳下窸窣有聲。如果不是雜在群蛇中出現,單獨見了它,絕不當它是蛇類的。當下也跳到鞋子旁邊嗅了一嗅,便伏著不動了。趙大夫曉得是它咬的了,忙向它念動催治咒語,誰知它蹲在地上,兩眼怒視著趙大夫,一動都不動。趙大夫料它尚不服氣,喑中早做準備,一壁連連念咒催促,並且不住手把桃枝蘸了符水,向它身上灑上去,不料它霍地向上一躥,離地有四五尺高。幸而趙大夫已防備著,待它躥高時,將手內的桃枝也往上一扔,扔有六七尺高。它見這一下沒把蛇師制倒,好比人的認輸相仿,垂頭喪氣,跳到海侖房內。趙大夫拾了桃枝,忙在後跟入房內監視它。它無奈跳上床去,把一張闊口湊到海侖傷口上去,張開口來用力吸著。吸了兩盞茶時候,它的肚皮頓時高脹了起來,海侖的傷口上卻已立時皮肉出現活色,紫黑色水也不淌了。趙大夫再押它回至天井裡,它也像中了毒一般,縱跳起來不及出來時節靈活有力了。好容易蹣跚地回到了米堆之前,又回過頭來,向趙大夫吱地一聲怪叫,仍鑽進米堆里去了。它一進去,接著就是最先出現的那條四腳蛇又爬出來,向趙大夫點點頭,也鑽入對面稻糠堆里去了。這好像人的復命一般。趙大夫忙又緩步念咒,又灑了三巡水。末了將杯中餘瀝向七盞燈上一傾,恰好七盞燈光一齊被他潑熄。於是他喊大家聚攏來吧,不妨事了。一壁又急急奔入房中,在帶來的藥箱內取出一種紅色丸藥、一種黃色末藥。吩咐下人把末藥先煎得濃濃的,撬開海侖牙關,用一小半藥水將丸藥灌送了下去。那一大半藥水盛在瓷盆內,由他親自動手在海侖傷口上細細地洗滌。
曾、岳二人見趙大夫如此用心醫治病人,心上十分感激,都不住嘴地道謝。趙大夫道:「不瞞二位說,我同病者以前常在一塊兒辦事,志同道合,也可以說是不分你我的忘形刎頸深交。後因環境逼迫,不得已而分手天涯,闊別了好幾個年頭兒了。初不料有今天這回事,真正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海峰聽他說是和海侖本屬舊交,正要開口請問他大名雅號,同海侖以往是怎樣的交情,床上的海侖此時疼痛已止,早悠悠甦醒過來。先低低喊道:「啊喲,我的媽呀!這玩意兒真受不了啊。」忽瞥見了那大夫,忙把他的面貌仔細認了一認,直喜得鼻涕眼淚一齊流出來,連腿上的痛苦完全不在心上,從床上直坐起來,指著那大夫道:「你不是海流賢弟嗎?分別了這幾年,想煞劣兄了。此刻莫非我身入黃粱?還是同你在陰司相會?你一向究躲在何處?累劣兄找得你好苦啊!」原來那位趙大夫不是外人,就是和海侖昔日同班唱戲、在馬尾山一同逃命、倖免火葬的旦角趙海流,怪不得海侖如此激動。當下海流也覺慘然得很,便把自己和海侖別後的經過情形一一敘說出來。
原來海流去投奔韓道台,滿想借力復仇。豈知那韓道台一來年紀已過五十,暮氣很深,二來當了幾回優美局差,手中著實刮到了不少,大凡一個人有了錢,自然而然要怕事的,如何肯代海流出頭去請兵剿匪?故而海流在韓家住了一年有餘,眼看情形不對,決計向韓道台告辭,以便走遍天涯,另覓拔刀相助之人。偏偏他又不肯就放海流自由行動,竟造成了進來有路、出去無門的局面。弄得海流夜夜吞聲飲泣,屢次想要尋短見的了。幸得韓家有個書啟師爺,江西袁州府宜春縣人,年紀已經六十以外。此人倒是個老江湖,他看破海流的夾層心事,便先背地盤問明白了究竟,然後由他想法,假名回鄉祭掃,偽稱愛海流伶俐,向韓道台說明了,借去使喚半年,一起做伴回江西,才得脫離韓姓大門。那師爺異常熱心,同海流回到了宜春,恰好有個販賣夏布的瀏陽莊客,深通辰州符門內的真假「九丁十三川」門檻,著實有道行的,那師爺就把海流介紹給他做徒弟。跟了他六七年工夫,現在才得畢業出來走碼頭。海流專門練這咒蛇陣一種功夫,乃是有深意的。心想練到熟極而流的地步,一千六百七十五種大小蛇類都受了自己指揮,可以隨心所欲地差遣它們了。那麼到馬尾山去,將所有仇人一個個咒遣毒蛇去咬斃他們,大仇可報。然後再北上,去找那個羅鍋兒船主同那掌舵的禿廝,要回那塊琥珀貓兒墜來。他倆如不識相,也命長蟲去干他倆一下。這兩件事情辦完之後,再去尋訪當初通風指引生路的那個姑娘,和漁棚內的奇怪漁翁,以便拜謝從前救命之恩。哪怕贈送他倆一根稻草,也算表表自己心跡。這三件恩仇了結之後,自己仍要回江西,準備到萬載山闡教的清虛道觀中出家做老道的了。
海侖聽他講完,也將自己經歷一一地說給他知道。末了勸他何不也加入箬帽山黨,人多手眾,眾擎易舉,比較單身入馬尾山,咒使異類報仇的渺茫辦法,似乎有把握些。海流仔細一想,海侖的說話有理,故當場即很乾脆地答應。並且問知曾、馬倆後天就要動身,急忙興辭回寓,索性把應用物件、鋪蓋行李也去搬到鳴皋家中來了。因為調治得法,翌晨海侖已經復原下床。鳴皋很是快活,便招呼趙、馬、曾三人一同前去觀看搶龍頭吧。
這一天是三月廿八,俗稱東嶽大帝生日。非但水上有龍舟競渡,就是陸地上也有淮陰四鄉的土偶木像,由一班人執著旗鑼扇傘,前呼後擁地扛抬遊行,算是慶賀東嶽大帝的壽辰。海峰等一到街上,耳畔就聽到閒人談論道:「今年南幫內邀到一位安徽老師家,石鎖能拋到三層樓樓房般高。倘是在檔船上出手,從橋東把石鎖扔了上去,等到船搖過橋洞,然後從容不迫地在橋西把那石鎖接到手內哩。」另有一人笑道:「遠來和尚好看經。花了整百整十的大洋錢,路遠迢迢,派人上安徽去請得來的師家,當然格外稀罕。你說他能拋石鎖過橋,不要也同去年阜寧的換糖小馬一樣,石鎖雖然是過橋拋接,不過是特製的空心石鎖,外表瞧瞧很好看,實在沒有多大分量,掉在河裡能浮在水面上,那真要惹得北幫笑煞呢。」先開口的道:「今年北幫方面,特往北平、遼東各地聘請來了無數好手。單是船上飛叉一門,據傳請了十三把高手在那裡。其餘長靠短把、亮暗兵刃,全請定專門好手擔任,想大大占一下面子去。故而逼得我們南幫不得不請人。這回如果出手打起架來,著實要打倒一大批硬漢了。聽說雙方預先請好的傷科先生各有一二十位哩。我聽一班長鬍子老前輩談論說,從前道光二十九年,為搶一個台兒莊旱碼頭,南北幫有過一番大戰鬥的。除此以外,歷年來的比賽,不過彼此把老玩意兒陳列了出來,舌劍唇槍,嘴巴上空嚷上一陣子,結果勉強出一出手,應應市面,就算完事了。唯獨今年的來勢,同道光二十九年相似,連蘇二也勸不開,少不得要打出一場大人命來。」又有一人道:「今年南幫去聘請的一班鳳陽、亳州打手,架子十足。一律都是玄色斜紋布短衫褲,皮筒快靴。每人手內都拿一隻銅蝙蝠,那蝙蝠頭是尖的,左右兩翅展開來,又都磨出了口,鋒利無比。如果挨上一下,就是銅筋太歲、鐵頭太保,怕也受不了。這一隊四五十個好打手,就可抵擋對方頭二百個衝鋒敢死隊哩。萬一動起手來,咱們大家氣力不佳,不能加入陣內助戰。但大家是淮、徐人,面子有關,應該齊心點高聲吶喊,助助南幫的威勢。若是打勝了,使北幫曉得我們同心協力,上下一致,不好惹的,以後也不敢小覷我們啊。」此人說時,橫眉怒目,揎拳捋臂,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尚武精神,確實不錯。
海峰見了,心上暗暗嘆息道:「唉!我們中國人一向是勇於私鬥,怯於公戰的。照這一班人的情形,和他們所談及的鳳陽、亳州兩幫人的功架,全不像老大帝國的病夫。可惜這種精神氣力只會用在這上頭,在自家人面上爭長短。若是對外交涉起來,也個個能夠威武不屈,百折不撓,一致堅持到底,豈不就成了東亞地方的第一強國嗎?但是就各方言論聽上去,這回的搶龍頭玩意也有歷史沿革,其中含著大大作用在內,這倒要向岳鳴皋打探打探哩。」但不知岳鳴皋回答出來些什麼話兒,請瞧三十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