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27章 泰安棧他鄉欣遇故 進士第破鏡慶重圓

姚民哀 《箬帽山王》
曾海峰無可奈何,聽從了海源說話,動身上天長縣去。那天長縣又名石樑。雖為皖北泗州縣屬,因為它的四境毗連,除一面是本省的盱眙縣界,其餘三面乃是江蘇的揚州、高郵、寶應三處,所以語言風俗和廣陵相似。四鄉都是旱道,交通至今不便,連電報局都沒有,也由揚州電局代收代發,收報人須多花送電費兩元。就是本縣四郊通信,也很麻煩。譬如離城五十里有個大鎮集叫銅城,偶爾通信到城內,路上也須耽擱一星期。本地信息尚且如此難通,何況同較遠的別縣啊。民風儉樸,不事奢華。西境多山,土匪很多,而且都是規模宏大的大幫,開大差使的。現在城內居然有座天長公園,因靠著胭脂山坡建築,風景絕佳。園址本就是縣署舊址,縣衙門毀於洪楊之役。以前有個張銘知縣,在署前設了一個納諫木箱,許百姓投函告狀。後來一調查,凡被告受罰之人,十有八九是遭仇家誣陷的。因此張知縣便在署後,用那筆罰款建了所洋樓,現在已改為天長圖書館,也坐落在公園後面。城區占地式微,煙、賭兩項非法事業異常發達。十年之中,往往八九年遭受旱荒。譬如揚、高、寶三邑下雨,唯獨天長境內不下,所以有「天長人民作了惡,老天下雨下四角」的童謠。鄉農一年四季忙著戽水,戽起水來,鳴鑼聚眾。別處人初到該地,聽見了鳴金聲音,大多要誤以為失火呢,還是捉強盜。城隍廟,俗名喚作老子廟。酒菜館的價格比滬、漢、京、津還要昂貴,如用魚翅、海參兩色大菜,至少要二十元一席。它是坐落在江浦縣北首、揚州西面。從揚州西去,只有一百二十里旱道。目下是出揚州西門,一直往西北進發,連黃包車都通行的了。大約每一輛黃包車,單趟三大元,來回五元,另加酒飯。其時只有土人的二把小手車和騾馬軒轎接送旅客。離開揚城的六十里路,完全是甘泉縣地界,地勢漸行漸高,車行頗覺不便。直到過了大儀集以後,又是六十里,較為平坦易行。路上五里一墩,十里一店,乃是前朝人用來計路程的。在揚西十里路外,有一個帽兒墩,算是揚、長全路村中最大所在。三十里至甘泉鎮,乃是全路最繁盛的市集。甘泉山上有座井亭,據云這井內鎮鎖神龍,故而井蓋永遠不開。行人在井欄上側耳靜聽,井內似有波濤澎湃的聲浪。由甘泉山再西去十五里,地名里塘,乃是蘇、皖兩省分界之處,樹有石牌為識。是處有半蘇半皖的田地一畝。再過了十字街口、仁和集兩鎮,到天長只有二十五里路了。據土人傳說,那個大墳山相似的帽兒墩,和另外一處叫靴子塘,都是以前揚雄將軍留下的古蹟。但是盤問他們這揚雄將軍生於何代,生時做甚官職,如何會留下這一墩一塘兩處古蹟來,他們都回答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其實這是十國春秋時代,楊行密攻守揚州時候,留下的一絲痕跡。年深代遠,不知怎麼被人冬瓜纏在茄門裡,弄出一個揚雄將軍來了,既非漢代的西關夫子,又不是宋朝梁山上的病關索,真使人莫名其妙的。 當時海峰是由海源送他到了鎮江,指示明白了路徑,海源自行別去做事,海峰便渡江到了瓜州閘,然後也走揚州上天長。那一天進了天長縣的東門,覺得眼前景物荒涼異常,名雖縣城,遠不如他的家鄉同里和盛澤兩個鎮口熱鬧哩。本來天長縣是個中等縣,每年只有地丁銀二萬五千六百廿六兩,雜稅銀三千六百零九兩,倉米一千八百三十石,官校只有十六所,無怪市廛蕭索,奄奄無生氣。再加土地貧瘠,常常苦旱,交通又極不便,農、商兩業均無大發達希望,自然市面不會熱鬧。從東關跑到西城,要不了多少時間,西關外頭,更加不堪入目,只有東城比較繁盛些。於是海峰便回至東半域,揀一家招商旅店,牌名泰安棧,投宿下來。這家客店算是天長第一家大旅店,牌子既老且硬,竟同漢口的福昌旅館一般。然而店內布置簡陋得很,房價卻很高。幸而海峰不在這上頭計較。等到投店以後,把姓名、籍貫、年歲、職業、來蹤、去向等一切住店手續弄妥,由店中人去登記循環簿子。茶房照例打水泡茶,詢問要點心還是酒飯。海峰卻也急於詰問茶房,此地有個淮安楊進士家寄居在哪裡。茶房始而尚不知道,直到去問了柜上,才來稟復:「恰巧這楊鼎來的屋子就在本店後頭,中間只隔一條小街,可以算是前後貼鄰。」海峰聽了,心上暗喜動手近便,回頭看明了出入路徑,就可下手。 當下因行路疲乏,所以把茶房打發出去,將房門虛掩了,一個人橫躺在鋪上,閉目養神。忽聽門外有個同鄉人口音,在那裡問茶房道:「適才來的曾老爺,是不是住在這三號官房裡頭呢?」海峰因為聽見了吳江土音,心頭跳動,忙從床上下地,親自去拉開房門,瞧瞧是誰。及至他把房門拉開來時,那人也正推進門來,高喊:「海峰何在?」海峰定睛一瞧,不是別人,原來是至交而兼至親,從前浮家泛宅、翩然挈眷離鄉他去的蘆墟丁海溪。這真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了。他倆攜手進房,海峰便喊茶房先添了茶水,然後再命他端正可口酒菜,便在房內開懷暢飲,細談別後情形。海峰先把自己一番經歷依次追述出來。不過說到此次特到天長地方來,乃是想偷盜楊家寶鏡,未免有些講不出口。故只說此次是有個姓李友人,特托自己到天長來找尋一宗失物,今天才到,所事尚未著手進行。 海溪聽海峰敘說完畢,拱手道賀道:「原來你已得遇明師指示、良友切磋。有志者事竟成,將來定可名播中華,成為一代著名遊俠。你所遇到的那位尼師,我也在江湖上聽人說及,乃是康雍時代日月姥的法派。日月姥本是明朝的公主,自幼有名師教導、異人傳授,故而雖為瑣瑣裙釵,本領卻文武兼備。她從甲申年逃出北平,當時只有三歲不到,由她的保姆懷抱了她,先到南京,後又輾轉於浙、閩、粵、桂各省,目睹弘光、隆武、永曆三儲,以及魯、唐、桂諸王的監國成敗情形,腦子裡自小就滿裝著故國河山、銅駝荊棘、無限興亡的感慨。所以成人長大起來,矢志不嫁丈夫,祝髮空門,以身許國,至老未忘恢復朱家舊業的革命思想。現在還不時有人提及的呂四娘哩、方青霞哩,這一班義俠巾幗,全是她的及門子弟。廣東方面,她的信徒更多。至今廣東有一種十姐妹黨,抱獨身主義、不願嫁人的女子,也是日月姥的分支別派。不過近來這一班不願嫁人的英雌,間涉磨鏡惡疾,不全是為國為民犧牲一己的情愛。這是日月姥派的下流,不足掛吾輩齒頰。你所遇見之人,大約也屬於此派的正氣一途。但是此派的主要法旨乃是研究劍術,其次是利匕擊刺,你可曾涉獵到這一門功夫上去嗎?」海峰長嘆一聲道:「唉!提起此言,使弟懊恨欲絕。」海溪訝道:「為何呢?」於是海峰又把在南京下關丟失寶劍的經過說了出來。 海溪聽了,沉吟了半晌才道:「佛家有『慎毋造因』之誡。你那柄寶劍的丟失,同日又和李雲彪、孔元甲倆訂交,還同題壁畸人、異行乞丐、贈畫畫師、要錢和尚等耳目接觸,其中怕有絕大因果,耐人尋味。現在原璧未曾歸趙,自然這以往經歷好比煙雲過眼,猜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不過那柄寶劍乃是君家固有之物,如同青蚨戀母,遲早總會去而復來。到那時追想失去以後情形,一絲關乎全局,當必恍然領悟,明白這經過情形,好似有人在暗中主持一切,故意同玩把戲般,幻得五花八門,令人神昏目眩。事後靜思,啞然失笑。這就是大自然獨具的一種偉大魔力,舊腦筋所謂造化小兒弄人的惡作劇。若是沒有這一層交關,也無所謂天、地、人三才之分,人類生在世界上,愈加寡歡乏味啦。你以為我這話對不對?」海峰道:「你我曩昔居然都曾名列膠庠,腹內稍貯墨瀋,所以見解言論,同尋常目不識丁、一味暴勇鬥狠、自命武俠的莽男子,固當兩樣一些。適才承蒙開誠示喻,使小弟胸結略開。不過武行中故老流傳,說這種寶劍乃是千載一時、可遇而不可求的珍貴之物,有所謂『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之說。加以七雄兼併之初,已有越王失劍而弱、楚子得劍而霸的傳說。我失去的那柄寶劍,雖不如湛盧遠甚,私心卻唯恐蹈越王覆轍,故而寸心未免惴惴知戒啊。」海溪笑道:「你現在倒也迷信起來了。須知今昔異勢,地位環境迥不相同,你切莫執持一見。據我看來,或同失馬塞翁,安和非福呢。」 海峰道:「現姑不談這話。我要請教你,判袂以來,你仿效范蠡之泛五湖,水上風味有無特趣?探訪令妹,究竟有無朕兆呢?」海溪道:「說來話長哩。你可記得,我倆二次上杭州探訪舍妹下落之際,不是上城的阿才哥口內吐過一句口風的碼?他說除非人落到了太湖幫手內,下了關東,或者被廣東幫轉販到了南洋群島去了,那就沒法找得到了。如果人還在江蘇、浙江一帶,總可設法尋到的。我回到家中,未滿十天,敝鎮上又遭了一次小小的土匪洗劫。故而打動我的心弦,決計自家出馬找去。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要有心人。』那時我離開本土放船出去,果在常熟蕭涇北面十二里、吳縣沺涇東北約二十里路的七星港南首,沿西湖岸上,尋著一所楊三太爺廟。此處毗連三縣,四通八達。向北可入昆城湖。往西南經陽澄湖,出唯亭至沙湖、金雞湖,折入黃天盪,往南過真儀,入吳淞江及潛山湖,並可直達太湖。那座楊三太爺廟址,一共六間平屋,屋後一個大竹園,另有一片畝半田光景的大荒場。我船搖去之際,路上碰見了不少江北毷毷船,船尾上都插著一扇小白旗,旗上都用毛筆寫著很大的四個『煞』字,紅、黃、黑、綠各種顏色都有,乃是他們等級的分別。等到船至廟門口停泊下來,見岸旁設著兩尊鋼炮,廟的四周站著密集步哨,門口有六個守衛,荷槍實彈,神氣活現。廟牆上貼著一張長條,上書『天下第三軍防守司令部』十個字。我上去一接洽,才知這是太湖內站腳不住,散跑出來的浦東、海州、鹽城、巢湖四小幫人所混合組織的,一共有一百多名心腹大爺,三四百名老公,當家老大叫郭季良。委有幫帶十人,副官二人,司書三人,艙長五六十人。武器則有六十桿盒子槍,一百二十支以上雜式長槍,七十多杆雜牌手槍,三架水機關槍,六架手提機關槍,五門鋼炮,一門野戰大炮,子彈亦頗充足。他們的組織方法,也採取執委會議制度。我還參與了他們一次臨時會議,和第二軍代表席兆洪、第一軍代表席兆祥、江浙大刀會代表洪保泰、江南青年團代表白玉庭等諸人握手道勞、寒暄良久過的哩。這一隊里只有應募而來的壯丁,並無誘拐劫掠而至的男女肉票。我唯恐遺漏,特又說通了他們的副官小頭阿許,由他陪著我,仔細往各隊里查看了一下,果然沒有舍妹蹤跡。我出馬第一下就撲了個空,只好索性直放到太湖內去尋覓吧。」 海溪說至此處,海峰忍不住插言道:「那時你我二人都是文弱書生,與這些人素無交誼,你如何可以單身闖入虎穴,他們也肯招待你呢?」海溪道:「我本是峒窖幫的把家,況且目下世亂荒荒時代,做人全在自己,倘然懂得江湖上義氣,對於財色兩字看得淡泊,不妨礙別人道路,所謂『四海一家,天下為公』,哪裡不可以去得?大門外頭沒有一步蹊蹺路的。如果為人吝嗇,既不肯用錢,說話又欠妥當,處處想占人面子,那麼哪怕老躲在媳婦兒裙半邊,也有人要綁他去做可居的奇貨。就是出入坐汽車,雇有大力保鏢,也不相干,人們注意了他,總有方法來收拾他的。我自離鄉井,跑到外面來廝混,隨處抱定『誠實不欺,謙恭和讓』八個字待人接物,總算混了這幾個年頭兒,不曾鬧出大亂子來過哩。至於訪求舍妹蹤跡,一向特別留心,初不料一直求訪到目下,還是大海撈針,影響全無。非但羞見你,連故鄉父老也沒面目去見他們哩。你究竟到此地來找尋何物?那姓李的朋友,和你交情深不深呢?」 海峰一聽提及這話,良心上有點慚愧,不禁面紅頸赤,口內吞吐唯否,對答不出什麼話兒來。海溪笑道:「你莫非是來找一件圓圓的東西嗎?」海峰被他道著心病,臉上紅得變成紫色了,口中卻支吾道:「敝友托找的物件,乃是四角方方,並非圓的。」海溪見他不肯直說,說話不近情理,也就改換口風,岔到別事上去了。他倆酒逢知己,淺斟低酌,直飲到夜靜更深,方各進了口稀飯散席。海溪道:「時候不早啦,你白天行路辛苦,快請安歇。我也回寓去了。明天一早,我尚有要事,須趕往盱眙、五河兩縣去一趟。早則後天下午,遲則大後天上午,我必定回到此地來找你。你千萬等我一同起身,我還有要言同你談呢。」海峰道:「你的行蹤真有些神出鬼沒。今天你怎麼會知道我寄寓在此?明天又為了甚事上盱眙、五河去?你寓在何處?是久住在此,還是同我般暫時有事勾留?」海溪道:「我也是路經此地,住在一個朋友家中。適才你進城落店,恰巧被我瞧見,故此特來把晤敘闊。至於明天上盱眙、五河兩處去,也是受人之託,必當忠人之事,說起來不是三言兩語可了。好在我倆從今以後,或者朝夕相見,常聚在一處了。往後日子長呢,彼此得暇了,再細細敘談吧。總之你目下對於我疑城高築,嗔怪我行蹤鬼祟,說話閃爍其詞,不肯爽爽快快地和你說個明白。其實這許多都不成問題,不消多少時候,你就會完全明白了。不過現在只好讓你心坎上不痛快,恕不能明白公布。睡吧,再會了。」海溪說罷,一陣狂笑,匆匆退出房去,怕海峰要相送,故而順手把房門帶上,反扣了才出去。此時的海峰頗想跟蹤而往,默覘他的實在行止。無奈酒也喝多了,身子倦乏不堪,只得閂好了房門,悶悶地上床安睡。 一宵易過,眨眼來朝。海峰正起身開了房門,喊茶房打臉水,忙著梳洗漱盥之際,忽然又有一個人從外面大呼小叫,一路嚷進房來。海峰忙定睛一瞧,不是別人,乃是前在江頭分手、出家還俗的馬海侖。海峰不禁也詫異起來道:「怎麼你也會到此地來的呢?」仔細詰問根由,才知海侖也因得知楊鼎來家那面寶鏡,和海峰是抱著同一目的而來。等到海峰說出了為此鏡專誠到此的話頭,海侖便坦然道:「既然你先已注意了這東西,彼此自己人,我就另外想法,弄別件東西做贄敬禮。這件好寶貝讓給你,去獻與山主吧。」海峰道:「光棍放債,利錢只打九九,不打尺一。這鏡兒你既也有意,該我退讓了,去另找他物,哪有累你白跑一趟之理?」海侖道:「你說這些話,不像老朋友,把我太見外了。我若沒真血性對待你,此刻也不必如此說法,回頭去拿了那東西出來,再同你來空客氣好啦。或者來到了天長,不來同你見面;就見了面,不說實話;就說了實話,套著了你此行目的,口內和你虛與委蛇,回頭暗自進行,把東西撈到了手,先自走掉,讓你來擔負偷盜污名,我卻暗享實惠,都可以的。因為你我在同谷山潭月庵有緣結識,彼此傾心吐膽,所以我才肯退避三舍,讓你大功克成,怎麼你倒鬧起世途上的虛浮禮貌起來了?是否你要叫俺把那東西去拿出了楊家門檻,然後你坐享其成呢?」海峰見他急了,不便再行推讓,只好一壁卑辭道歉,勸他切莫誤會,一壁滿口應承,這鏡兒竟由自己去下手,但希望海侖暗地幫忙。海侖方回嗔作喜道:「這才是我馬海侖的好朋友。但是你玩這一手兒,還是和尚拜丈母頭一回哩。做賊也有做賊的法則和一應器具,諒你全沒有預備著。送佛送上西天,索性由我一手成全了你吧。」 於是海侖先去把房門閉上,然後從腰間除下一個虎絛鹿皮小袋來,袋內裝有三角鑽、摺疊尺、千金索、如意鉤、千里火、悶香筒等一套傢伙,總共有二十多件,並把應用方法一一指點明白。又告訴海峰道:「我對於此事蓄意已久,所以楊家出入門戶,復廊密室,肚子內有六七成知曉的了。你現在無須再去探路,我索性告訴你吧。那楊鼎來住宅的中部有座八角式的亭子,這亭子三面架空,一面靠牆。亭子樓上,就是貯藏寶鏡之所。不過上樓的梯子,表面上雖有一座十三級朱漆扶梯,卻千萬走不得的。因為這梯上設有重重機關,一路上去,性命准丟。另外造有一座暗梯,砌在那夾牆之內。亭前吊著一架軟梯,梯下有一個水泥澆成的白象,象背上馱著一個生鐵鑄成的機關,用力推個轉身,那軟梯就會自然放下來的。順著軟梯上去,便可找到寶鏡。至於楊鼎來自己,究竟上了幾歲年紀,沒甚了不得的了。倒是他家有個看家的女教頭,擅用一對虎頭護手鉤,真是個扎手貨。若是不幸碰見了,見機為是,切不可執拗硬挺,沒便宜討的。此外又有兩頭東洋種的矮腳狗,也教得十分厲害,須提防一二。除了這一人二犬之外,別無其他阻力,你大膽放心下手做好啦。我再將這一條防身的長龍蓮子錘,也借給你拿去用一用。萬一跟那女教頭碰到,只有這蓮子錘可以擋她的虎頭鉤。我立刻來指點你幾手緊要收發關目,臨陣時多少有個藉助。」海峰見他如此要好,從心坎里感謝,激動地道:「承蒙馬老大如此成全,一旦曾某僥倖成功,得列箬帽楊門,用什麼來報答你這一番隆情美意呢?」海侖道:「我若稀罕酬報,怕不肯如此幫你的忙啦。別的也不想,只要往後我同馬尾山辦交涉,你在旁說句公道話,我已銘感五內了。」 當日海峰因要習練錘法和其他種種傢伙的用法,來不及動手,在泰安棧三號官房內,足足悶躲了一整天。馬海侖呢,自然不消說得,也就在此間和海峰同房做伴了。 直到翌日晩上二鼓打過,棧中上下都已入睡,海峰一個人把上下身結束檢點,佩了百寶囊,圍了蓮子錘,由棧內的天井裡上屋。好在楊家近在咫尺,一眨眼珠子已經到了目的地。又牢記了海侖囑咐的話,真正駕輕就熟,不費吹灰之力,轉眼間已經推轉象背上的機關,放下軟梯,安然到了亭子樓上。他正晃動千里火找尋那鏡子藏放之處,瞥見靠亭樓後邊一排擺著三口大櫥,中間那口櫥門霍地向上一縮,露出一個門口來,又現出一個渾身紅色、遍體緋裝的女子來,同在潭月庵里曾經有一面之緣的趙四姑娘相似。只見她一伏身躥出櫃門,立定步口,雙手一揚。海峰留心一瞧,覺得眼前兩道黃澄澄的光華一閃,心上別地一跳,暗忖:「不要額角頭不高,那話兒來了。」仔細再看看,果然她手裡是執著一對虎頭護手鉤。因這鉤兒外面是包金的,所以在夜晩間出手擺動,有黃澄澄的光華兩道。此刻海峰哪敢怠慢,忙松下腰間那條蓮子錘,準備且戰且走,奪路下樓。誰知他蓮子錘才解下來執在手中,正思退後一步,讓出空檔來,好嘩啦啦抖開鐵鏈,施展出防身解數來。耳邊廂又聽見汪汪兩聲犬吠,那兩條東洋種的倭狗也分頭躥上亭樓來,撲咬夜行人。一條是在亭樓中間擺的一張百靈台下面躥出來,一條是從海峰上樓來的那架軟梯上跳上來的。昨天馬海侖早已囑咐過,要小心防備一人兩犬,如果一對一廝殺,或者還可以遮攔。如今人犬齊上,三面進攻,叫曾海峰單人雙手,並且在夜晚之間,身臨虎穴,自己既無後援,又不知對手虛實,真箇凶多吉少,如何抵禦呢?要知海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