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26章 東小壩行路結冤家 天長縣遵諭做飛賊
曾海峰客邊酒後,得意忘形,便將自己以往身世先大概述說一遍,直說到現在所以要打聽箬帽山,就為要去拜訪那個楊龍海。龍如笑道:「如此說來,足下此去,肯定功成名就,事事如意。你想吧,今天若非天公下雨,貴友還山,哪裡會共桌談心?怕是東西分道,各奔前程了。既蒙不棄,招呼同飲,那麼席間什麼話不好談,偏又別的不講,一談便談到箬帽、紗帽,過渡到楊龍海身上。在我唯盡所知,悉以奉告,豈知我口內所說的獨一無二大人物,就是足下心上渴欲一見、猶恐不能如願之奇男子。好像我已曉得了你心之所欲,別的不說,單說這人,真正再巧也沒有。天下無論大小事情,成敗多是如此。謀事本人,在倒運之際,沒有一事幹得順手,處處不巧的;若在走運當兒,隨處有巧事碰到。今天我倆的談話就是個例子。你印堂發亮,前途一帆風順,故而能遇著這樣的巧事啊。」海峰此刻嘴上雖仍謙說「不敢,但願依著你的金口,前途一巧百巧」,心上卻是快活得極,暗忖:「今天這事,巧妙是確實巧妙的。」
不料他倆在屋內只管奇哩巧哩地交談,忽聞窗外有人冷笑一聲,接著咕噥道:「楊龍海自己的腦袋,遲早要給人割去,掛在報恩塔上餵鳥哩。你們這班井底青蛙,見了蓬蒿當大樹,和姓楊的一面不識,不知何處去拾了他人幾句唾餘談話,販到這小地方來嚇山野村人。可知此地地方雖小,也出產一兩隻蚱蜢王在當地,你們少多話吧,嘔得人要吐啦。」曾、李二人在屋內始而不介意,直至臨了聽出了由頭,忙都出席,趕至房門口,向外瞧看究竟這發話的是個何許樣人。誰知四隻眼睛望到門外,此刻雨已不下了,天上反亮晶晶像出太陽似的,辰光已經是下午二句鐘模樣。那個庭心內,連哈巴狗、叫春貓都沒有一隻半隻,哪裡有什麼人影。龍如老出門了,特地又走至外間店堂內去望望。只見掌柜的坐在櫃內看小閒書消遣;兩個店伙都因偷留了海峰酒菜的後手,皆喝得有些醉了,趴在桌上打瞌睡。靜悄悄沒有第四個人。龍如心上雖十分納罕,怏怏地回進裡間屋內,口內卻不說什麼,反道:「時光不早,咱倆酒喝多了,吃飯吧。」於是同海峰用過了中膳,喊店伙進來收拾出去。因為天上重又濕雲四合,東北風颳得格外大了,地下也濘滑異常,龍如無奈,只好再耽擱下來。不然,非但自己要走,並且勸海峰也要立刻動身為是的了。這晚的夜餐,乃是龍如破鈔,算是白晝的答席。
海峰守候到了二更多天,也不見海波回來,天倒放晴了。挨至翌日清晨,海峰只得算過店賬,和李龍如告別,一個人踽踽獨行,先向東邊去探訪箬帽山。在路上趕了半天,卻沒有遇到可以打尖的地方,肚子裡倒有些餓了。好容易又趕了一程,面前才出現一個背山面水的大莊院。海峰暗暗說聲:「慚愧!有了這所莊院,不愁肚子鬧饑荒了。」及至走到莊院前面,只見莊門前一片磚砌廣場,倒有頭兩畝田大小。那座住院,乃是坐北朝南。東西是用黃石堆砌的高牆,正中八扇黑漆椐樹大門,門外石獅子廣場南盡頭,有一對龍爪槐、—對倒栽柳、四棵臭椿樹,一共八棵大樹,間雜栽種,都有合抱不交的樹身。樹外就是一條由東向西的塘河,河面雖不十分寬闊,但是那河水流得異常湍急。此刻廣場上面,正有一班十七八歲、大至廿二三歲的年輕漢子,共有十三四名,在那裡舉石擔、扔沙袋、拎石鎖、打抄手、舞刀使棒,各顯能為。靠場西路旁,有一個彪形大漢,身上穿著青布襖褲,足蹬抓地虎雲頭挖嵌的皂緞快靴。兩手叉在腰內,挺胸凸肚地站在那裡。大漢四周,有六七個莊客模樣,和他並肩站立圍護著。海峰是自西向東,因為口渴肚飢,未免心慌意亂,腳步快了一些,一個不當心,恰好用肩膀撞到了那大漢身上。此時場上練拳腳諸少年正練到風狂雨驟當兒,那大漢正在全神貫注地觀看,萬萬想不到身背後會有人來猛撞一下。何況目下的曾海峰已不是舊時文弱書生,他這一撞,至少有一二百斤衝勁,就算那個大漢留心防備,恐怕也抵抗不住,現又毫無提防,自然更加經當不起了。因此身軀向前一撲,一個狗吃屎栽倒在地。海峰一見自己走路不小心,惹了禍哩,一壁口內忙著打招呼,連聲道歉,一壁要想伸手去扶起那個栽倒大漢。不料一班練功的少年和瞧熱鬧的莊客,一見這大漢倒地,都同聲拍手吶喊道:「何教頭狀元及第了,活該走路啦。」那大漢此際兩足向上一挺,使一個神蟒大翻身姿勢,跳起身來,面紅頸赤,伸出左手中、食兩指,指著海峰罵道:「好小子!你有種的莫跑,待老子回頭來收拾你!」說罷,氣沖沖地奔進莊門去了。
海峰是藝高人膽大,倒也並不在意。反是那些莊客七張八嘴道:「出門走路的人,和氣為貴,識時務者為俊傑,犯不著做硬漢的。趁對頭人不在當場,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快點識相些,跑你娘的路吧。」海峰聽了他們這些說話,仔細想想也不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顧自趕路吧,所以連打尖的話也不及提起,急急地走了。不過心想:「這些人既稱這倒地大漢為何教頭,想是這家莊主聘請的保莊鏢客,或是這些練功少年的師爺。按理,姓何的被俺撞倒,不問俺有心無心,大家應助著那大漢,同俺辦交涉,怎麼那班人多是一副幸災樂禍神氣?非但不幫那大漢,反先用話諷刺他,繼而又勸告我走路。此中道理,一時竟有些揣摸不出了。」海峰一壁心上默默地胡思亂想,一壁腳下加緊走路。
大約走了半里多些,猛抬頭見前面白茫茫一派湖光水色,原來是一片望不見對岸非常寬闊的湖面擋住了去路,非雇渡船不能前進,只好收住腳步,向湖內望望。偏偏周圍連蚱蜢大的小艇都無一隻,唯見天空春日的光華映射到了水面上,那一陣連一陣的野風鼓動了湖中水浪高低起伏,浪頭卷挾著映射的緋紅日光,金光燦爛,閃爍不定,向海峰的眼睛射進來,射得他眼花繚亂,連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心想:「此間無船過渡,姑且沿湖邊走去,向刺斜里多走幾步,或者有舟可喚。」他正欲往左首沿湖走時,耳邊廂忽聽一片喊殺之聲順風吹來,越聽越覺得清晰,好似有二三十人由身後追來,口中都高喊道:「這是上東小壩的大路。前面斷水的,不怕這孤雁能逃往哪裡去。難道怕他脅生雙翅,飛過這六七里路開闊的湖面不成?大家努力追上前去,打他個半死,代何教頭出出這口惡氣呀!」海峰聽了這番言語,不言而喻,定是適才被他碰倒的那個壯漢心不甘服,糾人持械追上來報復的。回頭一望,果見那大漢渾身結束,一手倒提了一根碗口粗細的馬棒,率領著一班練功少年和長工莊客等輩,手內都拿了樹棍木棒,飛一般追將上來。海峰因見來人眾多,再加又各持傢伙,自己雙拳空手,眾寡懸殊,主客異勢,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躲避為是。然而舉目一看,前面是大潮,後面是追兵,無處可躲,只好準備交戰。
正在危急之際,耳畔忽聞欸乃之聲,忙向湖內一望,且喜有條敞口船。一個白髮老翁,同一個麻面大漢,兩個人搖著櫓,適從右首汊港里出來,用力向左方搖去。海峰心上暗喜,也不及多話,俗語所謂「火燒眉毛,且圖眼下」。估了一估這船和湖岸的距離尺寸,以及自己的縱跳功夫,最遠可跳多少。天幸那船與岸的距離,自己的功夫尚夠得到。正在此時,岸上追來諸人已瞧見海峰身影,齊聲吶喊,都向埂堤上一擁而前。海峰忙把身子一蹲,覷准了湖中來船的方向,施展出一個旱地拔蔥飛雲縱的功夫來,大家只覺得眼前平地起了一道黑光。一閃之間,海峰身子已從半空中一個大翻身,跳到湖內搖動的那條船頭上去了。如果駕船的老少二人要是尋常舟子,猛地從半空中掉下一個人來,嚇也要嚇得手足無措,好在這兩個人原非等閒之輩,熟悉江湖上的各種門道,一見有人從岸上跳到他們的船上來,料想絕非安分之徒。那麻面壯漢忙從櫓後抓了一根鐵頭竹柄的挽篙,執在手中一擺,擺出一個獅子搖頭姿勢,同時向中艙奔進來,那篙子頭已向站立未穩的曾海峰腰眼內直搠進去。岸上諸人已都瞧了出來,二次高聲喊叫道:「丁老大,這孤雁是我們何教頭的仇人、勞你倆把這廝抓上了岸吧。如有油水,我們分毫不要,只要這廝的身子,拿回去出出氣就是啦。」
海峰耳聞目睹如此情形,明知今日身臨絕地,九死一生,只好拼一拼的了。瞥見麻漢的鐵篙對準自己的右腰搠來,急把身子往左一偏,順起左手做個流星趕月之勢,讓篙頭搠過了門,便下手搶住篙把,用力向外一拖。若論功夫、膂力,麻漢尚不及海峰一點,不過今天局面,海峰一者行路饑渴,二來地陌心慌,三來在這三面見水、一面見天的船上動手,尚是有生以來頭一次。故此他用一手向外一拖,麻漢用兩手往裡一抽,勢均力敵,僵持不下。後艄上的搖櫓老頭見此情形,忙把櫓推扳得參差點,那船已搖曳不定的了。恰巧湖面上又起了一股旋風,接連兩三個橫浪打從船底下穿過,那船更加一掀一側,蕩漾不定。海峰乃是旱腳黃牛,如何經得起這三四個翻覆。只覺自己一拖,沒有拖動對手腳步,自己反經他一抽,倒有點站不穩當了。忙將右手幫上去,也想用盡兩膀平生之力,再向外一拖,區區一根鐵頭篙子,不愁不被自己搶在手內,做護身器械的。不料那麻漢刁得很,見海峰右手加上來,膂力沉重,自己吃不消的了,於是趁船底穿浪、船身搖曳之際,反把兩手一松一送。此時的海峰正用全力來搶這竹篙,哪裡想得到敵人促狹,反鬆手一送,自然海峰頭重腳輕,再加船身本又不穩,一個仰翻身,一聲「啊呀」,已經倒向湖裡去了。岸上的追兵見海峰落水之後不會游泳,拍手歡呼。船上的麻漢曉得海峰功夫不弱,不敢就下水撈捉。待他吃飽了一肚皮白水,人事不知了,再抓上船來捆綁,未為遲也。幸虧又是兩三個橫浪,把海峰身子橫打出去,不會沉到船底下去。
恰巧上流又有一條草上飛,有四個少年分據頭尾,四把鐵槳劃著。自西向東,借著順水,那船同飛地一般駛來。中艙坐著一個方面大耳之人,像船主模樣。他已遙見這邊船上有人打架落水,故此吩咐手下,加快趕來援救。那草上飛划過來時,剛剛海峰身子隨浪打出去,打到小船附近。靠這邊一個少年忙丟下手中鐵漿,翻身跳下水去,把海峰救上小划子。幸虧海峰手內握住了一根竹篙未放,不然,這樣的急水裡,就是識水性的下去,也得小心一點,何況海峰完全不識水性,如果空手掉下去,准要淹得半死。此時岸上諸人和船上老少同時叫喊道:「唗!來船在水面上往返,怎麼不知道句、溧、金三界於、干、丁的規矩嗎?這落水羔羊乃是咱們需要的,誰敢動手撈救?不要自討沒趣呀!」艙中的壯漢並不答言,一壁吩咐把海峰身子趴在船舷上吐水,一壁吩咐四少年照舊下槳,向下流划去。同時由袖中掏出一塊尖角小白布,布上朱畫著一頂箬帽,分明是扇鏢旗,所以白布一端有個套筒。然後把這面小鏢旗套在海峰奪到的那根鐵篙頭上,豎將起來,便同海船上的看風小旗一般,隨風招展。好在白地朱畫,格外明顯。那岸上諸人同船上老少見了,果都長嘆一聲,不再吶喊,自行偃旗息鼓,各做各事去了。
海峰此刻,正身子俯在船舷上嘔吐清水,兩耳嗡嗡作響。口中雖難言語,心上非常明白,兩目視線亦不含糊。這小船上豎旗退敵,一一瞧在眼內,清清楚楚。直至胸頭清水嘔盡,神志復原,船已行了二里多水路。海峰才回身過來,申謝那人的救命之恩,並且自通名姓,訴說行蹤。那人聽了恍然道:「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了。原來你也是投奔箬帽山楊山主麾下去的啊。俺名李海源,以前是唱戲的,因為背了風火,跑到通州口外沙上去躲避,跟東海、黃海、渤海的當家人桑海山認識了。他本是楊山主的開山門少爺,故此介紹俺也加入楊門,暫充飛劃副領。現因山主舉行開山大典禮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他老人家身畔可差遣之人不多,故而到寧波去喊了胡老四到來,擔任了陸路;水面上有事,仍是俺和丁老九倆承乏。前天俺有事上了趟南京,今天回來,打從此地經過,天緣湊巧,倒援救了你。此地地頭蛇不好惹的。江湖上有口訣道:『河南五傑村,山東五傑村,本領雖高明,可惜不齊心。句容、溧陽、金壇於、干、丁,雖然不出名,文武衙門有照應,無毛大蟲誰敢碰一碰。』你今天亂子惹得不小。陸路上的一班少年莊漢,就是句容於家莊的人。那條船上的一老一少,則是溧水姓丁的族人。你要遭他們抓了去,哪怕把你剝皮塞草、磨骨揚塵了,也有冤沒申處。且喜俺恰巧路過,再者於家莊也有我們本支上人在內立足,故肯買賬了結;不然,還怕不得了啦。以後他們和你如再有話,可托山主代打招呼。如今閒話少說,你預備加入箬帽山,參加開山大典禮,你可端正了什麼贄敬禮呢?」
海峰道:「李雲彪老大給小可一顆白玉小印,上刻『文武參軍』四個陽文字;一隻兩手相握的連環小金約指,說是他同楊山主的特別符號。箬帽山輕易不肯收外人入伙的,有了這兩件物事,保能收錄了。」海源道:「外人不知底細,以為山主貪財,要人贄敬,其實只是山主試驗試驗來人有多大本領,以後好派他做什麼事情。如果沒有贄敬,由山主吩咐你出去幹的事,一定不容易的。所以俺和胡四、丁九等一班人思想出一個法兒,於未參見山主之前,先弄到一件海內著名之物,算是個贄敬禮。他一見這件東西,也明白你有何等本領,不必再行試驗,以後就好派你做事了。現在我決不強人所難,你自去思忖,還是先備贄敬呢,還是日後由山主發放?」海峰想了一想道:「便宜是先備贄敬便宜,不過一時往哪裡去弄一件著名東西到來呢?」
海源道:「你只要下了決心,俺就指點你上安徽泗州該管的天長縣城內去,那裡有一家姓楊的進士。此人本是淮安人,名叫楊鼎來,表字小匡。非但文學精通,可稱江北才子;並且使得好拳棒,開發一二百條手不算一回事。他的爹是做蘇州府學教官,小時候鼎來隨侍在蘇州署內。貼鄰有家海鹽姓查的,有個麻面女兒,和鼎來青梅竹馬,耳鬢廝磨,常混在一起。查女臉雖不美,肚內很好,鼎來非常愛她,無奈查女自小就許給吳縣潘祖同了,也叫無可如何。後來鼎來中了順天副榜,因為在蘇州時節,鼎來曾經拜在潘祖同父親門下改文字的,有此一重世誼,鼎來在北平時寄居潘家。不料宦海風波,旦夕莫測,潘祖同因事革掉翰林,充軍遠戍,連累乃兄潘祖蔭也由侍郎降職編修。在這當兒,查氏竟仿效夜奔文君,逼鼎來同她回淮。鼎來竟然答應,一同出京。其時鼎來的先生、查氏的阿公潘曾瑩侍郎也在北都,知道此事,大不答應,派了五個拳教師,追這一雙狗男女。不料五個教師全不是鼎來敵手,都被他打回北平。他安然同她回至淮安,實行同居之愛。後因潘家重又得勢,鼎來怕受不了,想依附到泗州楊姓支上去,偏偏楊泗州不認他做本家,故此寄居在天長縣。他家藏一面古鏡,乃是潘家祖傳寶物,被查氏帶到楊鼎來家中的。此物價值連城,名震大江南北,吾輩取不傷廉。好在楊鼎來年紀老大,易於對付。你依俺說話,火速前往天長,如此這般下手,保你馬到功成。回頭來趕開山大典,尚不嫌遲。勸你不需猶豫,速依我話,前去動手吧。」要知曾海峰是否聽從李海源的劃策,前往天長做賊盜取寶鏡,容在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