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24章 五虎堡五傑村是一是二 紗帽峰箬帽山疑假疑真
那兩個獐頭鼠目漢子經鬍子瘦漢催問河南杞縣范家店內的怪異因由,他倆便侃侃而談道:「眾位在外面常走,大概總知道京口小孟嘗君姜伯先這個人物吧?」海峰道:「好似姓姜的已經失風被劈,亡故了好久哩。」他倆道:「不錯,姜伯先是掛了彩已久。那個原問官姓李的,也被伯先生前結交的好朋友設法哄到鄉下做掉,算代伯先先報一些些小仇。並且給個信與官場,叫那班朝南坐了打官話的朋友放正了良心幹事體。若再胡七八糟地濫干,那麼李知縣這件暗殺案就是個小小榜樣。還警告官場,不要認為害死了個姜伯先就萬事大吉,要知草莽英雄很多,放翻一兩個,接著反生出一二十個、三四十個,也未可知哩。這是屬於江湖上一方面的話,咱們猜是如此說法。再說那官場方面,自從這個李知縣死了,他的家眷扶柩還鄉,因為行李很沉重又很多,再加李知縣是那樣死的,怕姜伯先的好友等仍不肯放過,又在路上攔劫,更加危險,所以要想請些好手腳保護他們回鄉。無如江湖好漢為顧全義字起見,不約而同地袖手旁觀,不肯應募,非但卡線人一致如此,連帶原本在李令衙內的幾個武門中人也早已託故他去,不肯走這趟鏢。後來據說是一個遼寧人姓包的拉攏,由河南五虎堡堡主私下接手,保他們一家人回去。跟他們在南京一同上路的人,是五虎堡派的一個走跳踩盤夥計,名叫扎不死尤老福。此人說話太不顧前後,上路七天沒事,他便向李家人誇口說:『有了五虎堡的鏢旗,天下哪一處不好去?絕不會出亂子。你們亡過的東家,生前怨仇結得不小,此次若換了別家護送登程,東西反不至於丟失,倒是人口怕有參差長短。如今由咱們五虎堡保了暗鏢,一路滔滔前去,小東西或者要丟失些,至於人口,放心好啦,准可平安無事,有誰敢來捋一捋虎鬚?』尤老福今天下午吹了這一陣大氣,到明天晚間住店,就投宿在杞縣范家店內,連尤老福一共男女九個人。當晚同店之人都見他們晚膳之前,都向靈柩插香上祭,那情形和你老目睹的怪狀一般無二。到了翌日清晨,不見他們開房門,直至日中沒有動靜。店主人奇怪起來,喊了四鄰八舍,一哄撬門進去一瞧,李家上下男女八個人都直挺挺死的了,單單不見了那個尤老福。於是驚吵起來,喊地保,稟圖董,報官檢驗。經杞縣著名仵作郭賡旋再三再四檢驗,也不曾驗出一些些傷痕來。又檢查姓李的粗細行李,他們開有詳細起馬單的,照單核對,一件都不曾缺少。自然這是成了一件無頭命案,由官廳處理,不在話下。那個尤老福,又隔了一天,才有人發現他吊在離杞縣十九里外一個大松墳內一棵大銀杏樹上。別人把他放下來,只見兩個耳朵被人削去,而且張著口咿咿呀呀,人家聽不明白他說些什麼。仔細再瞧瞧,原來他的舌頭也被人割去,所以說不清話兒。當時杞縣縣衙門內得了信,派人提去詢問他口供。無奈這廝有口說不清楚,也是徒然。後由五虎堡主到來保釋出去。此事顯見得有人同五虎堡搗蛋,而且那李剝皮生前的冤家也結得太多,所以鬧出這一出新鮮把戲。倒是累及范家客店的東廂房內,留下了一種怪現象:每至黃昏以後,就發現有七八個男女黑影川流不息地參靈設祭,必定到五更才止。你們想,這三間屋子豈非空撐在那裡,還有誰敢進去住宿?也不知延請了多少高僧高道,做了多少水陸功德,什麼施食哩、鍊度哩,著實耗了一筆冤枉錢,可是一些些都不中用。他們把那廂屋只好空關起來,推說這種怪狀尚是在乾嘉年間發生,一直傳至現在。幸虧只在這幾間屋內作祟,並且絕無聲息,客人們若是偶然瞧見,當作它一幕影戲看好啦。其實這玩意兒發生至今,至多不過一年有零,煞微幾哩。」
海峰道:「二位怎麼知道得這般詳細?這話完全真確的嗎?」他倆道:「我們是聽一個叫花蝴蝶蕭斌全說的。他同尤老福是生死患難之交,如今也在五虎堡當二三路角色,差不多好算是局中一分子。如今他們一共二百多人,正奉著堡主的轉牌,四面八方在外探聽,究竟是哪一個三頭六臂、吃了豹子心肝的大好老,敢做出這樣潑天大亂子來,同五虎堡抬槓。如果查明白了是誰幹的,少不得自有一番翻江倒海、驚天動地的大火併做給世上人瞧熱鬧哩。你想斌全說出來的話,哪裡還會不真確呢?」海波也開口道:「俺知道斷送姜伯先的丹徒知縣李剝皮,乃是江西吉安人,他的靈柩怎麼會走到河南道上去?二位所說的五虎堡,坐落在何處?堡主姓甚名誰?怎麼稱作五虎?二位既和姓蕭的交好,大概總知道的了。」他倆詫異道:「咦!河南省內的五虎堡,可稱聲名浩大,威靈顯赫,尊駕難道真的不知道嗎?」海波道:「俺只知河南鄭州附近有個五傑村,是七十二路紅槍聯莊保衛團練的掌旗當家,和西幫十弟兄、北幫七會總互相聯絡,威名聲勢,確實不含糊。卻未曾聽人提到過什麼五虎不五虎啊。」他倆道:「五虎堡也在鄭州附近,當家的五位堡主,乃是平青雲、平步雲和雲青平、雲平青兩對親弟兄,外加一個總教練步雲青,合成五位。我們見了他五個人的姓名,顛顛倒倒,和回文連環圈相似,就可明白他們的同心同德、義重如山、不分爾我、禍福相共的志願了。青雲善使鐵鞭,步雲慣用金槍,故而一個稱黑尾虎,一個名金須虎。青平騎得好腳力,人稱飛天虎。平青打熬出一身水內功夫,可以伏在水底七日七夜不抬頭,在水中睜開兩眼,四周二百五十步內,哪怕一枚繡花針,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外號鯊皮虎。至於總教練步雲青的本領,更加不得了,非但十八般傢伙件件皆能,五千零四十八道門檻樣樣純熟,他還打得好拳頭。表面上看他同大馬猴般一隻,誰也不信他力大無窮,但五六十個彪形大漢,他開發起來毫不放在心上。有時身轉如葉,又可落地無聲,踹冰不碎,故而外間公送他個沒牙虎外號。此所謂五虎堡。」
海波笑道:「哦,如此說來,平青雲是鐵鞭梁二,平步雲是金槍康七,雲青平是快馬樊全,雲平青是金鰲於五,步雲青是神拳金九等五人化名無疑。二位所說的五虎堡,其實就是俺提及的五傑村啊。二位老大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哩。梁、金等五個人都不是河南本省人,好像他們的原籍,山西、陝西、廣東、遼東等處都有。目下他們存身的這處所在,原名祥符營,乃是鄭州廳滎陽縣該管。距離轘轅關不遠,那嵩山少室、箕山龍門又盡在附近,黑河亦近在咫尺,形勢確是不錯。金九有個出窠小弟兄,擅長地理專門學。他在祥符營後面的一座小山頭,叫萬山頂上,覓著一個龍穴,其名海燕歸巢地,亦名五龍治水。就暗中關照金、梁五人,先把他們五家的三代祖先骨殖陸續運來,按著五方向位,埋葬了下去。又不知弄了一陣什麼玄虛,也在那塊山地的乾方埋妥,說是二十年之中,一定要出五個真命帝王,而且明年就有禎祥發現。果然到了翌年仲春,黑河水清了三小時,陝西華山上鳳凰來儀。故此金、梁諸人便都遷到祥符營附近,築堡寄居,取名五傑村。私下派遣心腹,四出遊說各省秘密黨人、草莽英雄,聯絡歸附,互相聲援。凡屬江湖上具有一才一藝,無論男女老少,他們總設法羅致,擴張勢力。他們的目光志願真正非同小可,意欲待一朝羽毛豐滿,大大做出一番事業來哩。」
那兩人聽了,搖頭道:「咱倆自己是粗坯石獅子,不懂這些巧妙玩意的。不過也曾聽見有資格的人傳說過,說朱太祖定鼎之後,青田劉伯溫出足全力幫助他,把中原各省的龍穴山地,一概設法鑿斷填塞盡的了。除非東三省地方,那時屬於滿洲部落,朱太祖治理不著的。其次珠江流域,那時為煙瘴關係,不曾全部填塞,尚留下幾處龍脈活地。若說河南陳、鄭一帶,怎麼還有真正龍穴地存留到現在呢?」海波笑道:「俗語說得好:『六十年風水輪流轉。』又道:『人有千算,天只一算。』任憑劉伯溫具有通天本領,可知『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況且地氣是活的,一刻不停地變換著。遠的不談,蘇州天平山不是塊四絕地嗎?范仲淹祖宗一念至誠,毅然決然葬了下去。不料一個晴天霹靂,山石倒生,絕地變成活地。朱夫子判案,口念『此地若靈,是無天理;此地不靈,是無地理』四句口號,竟也立刻起了雲頭,把活地打成絕地。桑田滄海,世態萬變,豈可執一而論呢?」
此時他們三人滔滔辯論,各持己見,誰都不肯讓步。海峰同那鬍子瘦漢都恐爭出無謂閒氣來,故都插言勸阻,打斷他們的談鋒。那個胖漢也抽菸告竣,坐起來收拾菸具,並將那張符籙依舊摺疊好了,貼身藏妥,順口勸解道:「五虎也罷,五傑也罷,活地也好,絕地也好,和我們幾個人總之毫沒相干的。還是早些睡了,明天早些起身上路是真的。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大家白天趕路辛苦,請安歇吧。」於是各人果都倒身到板鋪上,橫鼻頭豎眼睛分頭睡了。
此時已近仲春天氣,俗語所謂「二八兩中平」,日夜長短差不多。海峰一覺醒來,東方已亮。因為聽見海波尚呼呼打鼾,濃濃好睡,故而自己也重新合眼,養一會子神,不即起身。隔了不多一會兒工夫,倒是那兩個獐頭鼠目漢子和抽菸的矮冬瓜先起身出去,擦臉進早膳,算賬登程去了。又挨了半晌,鬍子瘦漢也起來了,聽他說:「天公不作美,半夜起了東北風。我早就料到,東北風是雨太公,怕明天要陰雨啦,果然不錯。」此時忽聽見門外起了一陣撲撲之聲,接著聽見念叨「東極妙嚴宮主,太乙救苦天尊」之聲。又聞街上鄉人高嚷道:「這是大茅山的羽化衛道大李法官,哪陣好風吹到我們小地方上來的呢!」海波本來睡得好好的,被外間聲音吵醒,霍地從床上跳下來,連長衣也不及披,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忙忙奔往店外去了。海峰也就匆忙起身,把衣服穿好之後,正欲追隨出去瞧個明白。海波卻又匆匆回進房來,一壁穿衣,一壁向海峰道:「此刻俺師父托便人捎來個口信,俺方才想起,前天被李青城催緊了上路,把一件最最重要東西忘懷了,沒有帶在身上。故而俺此刻馬上回進山里去拿去。好在天有些下小雨,勞你就在此守候俺半天工夫,俺就去就來,預計今天下午,來得及回來的了。若是你等到今天晚上,俺尚未出山,那麼明晨一早你先行上路好啦,俺同你在峰口碰頭吧。」口內說完,也不等海峰答話,臉都不曾洗,急急冒雨走了。
此刻雨下得愈覺大了。那鬍子瘦漢也不能走,在柜上鬼混了一會兒,回進房來。海峰漱洗、早膳都幹了了,一個人愁悶沒消遣,見瘦漢進來,便搭訕著和他交談起來。方知此老是湖州人,生平研究地理專門學,名叫李龍如,在浙西三府一州大小地方上,很負一些小名譽。此次由杭州折入徽州、寧國等處,踏勘好山地,要埋葬一個至交。現由蕪湖抵南京,慢慢地看風水看回去。他家中很可敷衍,並非靠此營生走江湖的。昨晩聽見海波提及了五傑村萬山龍脈活地,故而他已改變行程,預備到祥符營去玩一趟。見天公下雨,左右沒事,也就在此多住一兩天,候天睛了上路。海峰聽他為亡友卜墳地,肯走這許多路,也算是個有義氣的怪人,所以很樂意同他訂交。
龍如照例問過海峰名氏、籍貫之後,便又提及今晨先走的那三位同房間客人,說道:「適才老朽走到柜上,在循環薄上瞧見了他三人名姓,有意無意間跟此間店主人一談。他說這三個人都是老熟客,一個是靴子黨,兩個是黑道上小搗亂。」海峰道:「何謂靴子黨呢?」龍如道:「就是明白公事手續的二太爺,說得好聽些,叫作幕僚。無論大小衙門內,當刑名師爺的,十有八九是紹興人;當這幕僚的,大抵是揚州、無錫、常州三處人居多。故而府、縣衙門內,有兩句老話道:『情願忤逆爺和娘,切莫得罪揚無常。』又道:『寧可同上司碰釘子,萬不可碰揚靴子。』因為遍天下的大小衙門之內,總有他們嫡親同鄉在內辦公,如果和這班人做了對頭,他們自有別人萬萬意想不到的刻毒手段施展出來,害得你哭笑不得哩。以前有過一個讀死書的宦家子弟,初出茅廬去做知縣,因為奇怪衙門內每天的伙食何以要開支得如此浩大,私下親自留心一調查,查出寄居在衙門內吃便飯的二太爺有四五十個。於是他便下手諭給賬房和司閽節省開支,把這些人攆逐出去。豈知這班人同他作了對啦,隔不多時,盜用了他的印信,代他陳報丁憂。知縣一毫不曾覺得,直至藩司委人來接手,方知底細。這件事情,後經能吏代他弄明了真相,那個主謀雖則照律法辦,然而本人也擔有失察之罪,平白地把個七品前程斷送掉了。你想這靴子黨厲害不厲害?」
海峰道:「怪不得人家說無常一到,性命難逃。這種狠毒辣手,確實可怕。還有昨宵和敝友爭執龍穴的那兩廝,原來是在黑道上走動的。所以他倆說話時的神氣,賊頭狗腦,不十分大方的。」龍如道:「一個叫地癟蟲丁四;一個叫野貓,亦名紡紗二郎。適才聽此間的店伙說起,野貓是專門采毛桃的,哪怕三伏天,他身上只穿一身夏布短衫褲,也能一根褲帶上帶四五隻毛桃開趟,不是內行,一毫痕跡瞧不破他。那地癟蟲是做硬扒的,做人倒很爽快。凡是他的親鄰自族,一年之中,他必定要去硬借一回。他開口要多少,如數給了他,他非但自己絕不來開第二次口,並且暗中尚擔負保護責任,若是不見了東西,找他說話,他肯上心去找回原物來。若是不如了他的願,他千方百計、日日夜夜來算計你,被他攪得家堂翻身,雞犬不寧。因此近年來人家曉得了他的脾氣,他若上門來開口,都很情願給他的了。自去年秋天為始,他倆生意不常做了,時時在南京、鎮江、揚中、瓜州等處轉悠。有人猜他們想是又學會了什麼新門檻,換新鮮害人法兒出來玩了。」海峰聽了,口中不言,心中暗忖:「大約這兩廝也入了五傑村的伙啦,所以本行半洗手了。不過這種偷雞剪綹之徒,五傑村居然也會收容,那麼前途渺茫,就算它大事可成,將來做出來的是如何一種局面,也就可想而知。一個不小心,恐和市面上的幣制一般,還一代不如一代哩。」
他倆一陣子閒談,時候已將近午,雨越下越大。海峰便拿出錢來,吩咐店家代辦了一隻肥雞和魚肉菜蔬,另外再打四角酒,做兩升大米飯,托他們煮熟了,陸續拿到房內來。並請李龍如不必另行做飯,就一塊兒吃喝吧。龍如倒也很爽快,一口應承。連累店中人大大地忙了一陣。因為這房內台凳都沒有,皆須由外間店堂內搬移進來。一壁又忙著打酒做菜,端正杯箸調羹,很費一番手腳。回頭一切安排妥帖,海峰便邀龍如對面坐下,慢慢地飲酒談心。海峰道:「李老先生府上,是吳興城內呢,還是城外?」龍如道:「舍間現住在湖州城內,烏程縣衙門後面。但是我的祖居,乃是在湖州鄉下,也可算是太湖邊上人。」海峰道:「既然你老是太湖邊上出身,想必太湖內有一座山頭叫箬帽山,你總知道。由此前往,該走哪一條路,算是最最便捷?」龍如道:「太湖內一共大小七十二座山峰,我雖不曾全行游遍過,但是差不多都曉得一些痕跡,從來不曾聽誰提及過這個名字。」海峰道:「小可聽人家說,若由江蘇無錫往貴府去時,下太湖水道,必須經由這座箬帽山前駛過的。」龍如搖頭道:「你說別處呢,或者我尚不知詳細;若說這條錫湖航線,我不時經過的,什麼箬帽不箬帽,我以前不曾風聞過。只有出了無錫獨山門湖口不多路,有一個山嘴,乃是馬賾山的餘波,形狀和前朝官吏戴的紗帽差不多。故此附近之人信口喚它作紗帽峰,知曉的人甚多。至於你所問及的山峰名目,莫說箬帽,怕蓑衣、草鞋等搬出一副全套雨具來,我也不知道。」
海峰一聞此話,竟同《翠屏山》京劇里潘老丈向迎兒小婢說的恨話一般,所謂「你不說咱倒明白一點啦,如今你說了,咱反更糊塗不明白起來哩」。心想:「怎麼太湖內竟沒有這座箬帽山山頭的呢?那麼俺以前聽那許多人橫說箬帽山,豎說箬帽山,難道都是信口胡謅,編出這個子虛烏有的山名來騙騙俺嗎?若是湖內山名果真只有紗帽,沒有箬帽,那麼楊龍海這個人,一時也沒有地方可以找到的了。想來胡海昆、李雲彪等輩口中提到的楊龍海哩、箬帽黨哩,可能是一種特殊的秘語,故而一般人不知道。大約夏海波總該比俺明白一些,可惜此時不在這裡。如今須待他少頃出山來了,再盤問他吧,此時只好悶在心頭了。」
海峰呆想出神,默默無言。倒是李龍如此際半斤黃湯下肚,興致很高,欣然向海峰道:「本來我想不到,曾先生提起了紗帽、箬帽,我卻想起來了。那紗帽峰既不能與五嶽相比,僅就太湖一隅而論,也好比是須彌一芥、滄海一粟,只好算它拳頭大一塊石子罷了。不過別人不知道,我對於觀看風水、視察地理的青鳥術一道,自信別有心得,較勝他人。我看那紗帽峰地脈甚佳,氣運很旺,惜乎生在湖泊之旁。若是生在朝潮夕汐、一刻不停的江海長流水當中,直可同江西小孤山分庭抗禮,安徽的東西梁山也趕不上它啦。天下有眼光的識者到底不少,所以近十年來的紗帽峰附近,來了一個不出名的大好老,因樹成屋,牽蘿補籬,遁跡在彼,韜光斂跡,喑暗同王勃《滕王閣賦》上那句『人傑地靈』文意吻合。所以紗帽峰的地位日上蒸蒸,已非昔比。」
海峰忙道:「你可知這隱居之人姓甚名誰?」龍如拍手大笑道:「我不但知曉這人名氏,並且還明白此人的以往歷史。昨晚貴友說及的丹徒姜伯先,我也曉得這麼一個人物。現在伯先身死,遠方之人不知底細,都嗟嘆從今以後天下無英雄了。然而我們那地方的人都說,紗帽峰這個隱居俠客,在揚子江下游的各種秘密社會中,能代替伯先的地位,執著那總樞紐的。倘把他以前的所作所為,述說一些出來做下酒物,比《漢書》還有味道哩。來來來,我倆先都幹了這一大杯,然後待我細說出這位大人物的俠義行為,保你聽了定要拍案稱快,胸襟為之一暢哩。」海峰道:「究竟此人叫甚名字呢?」龍如笑道:「我們先把門杯喝乾了。」說時,他伸手端起酒杯,一伸脖子,將酒喝盡了。又笑嘻嘻地道:「此人的名字,請你猜上一猜,容我吃一筷菜,停一停再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