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23章 寂寞長途縱談湖匪 淒清旅舍迭聆怪談
李青城經海峰一問,意欲直言,忽又頓住了口,沉吟半晌之後,才道:「一者時候不早,客房已經準備妥,今日你也辛苦了,請小哥早些歇息,這勞什子明晨再瞧吧。二來老朽年邁糊塗,尚未請問小哥姓名,入山何干,見面之後,卻把這些不相干的閒事煩勞小哥的精神,真正該死。小哥究竟到此空山有甚大事呢?」海峰無奈,將自己簡歷及現在到棲霞山來的目的,一股腦兒訴說出來。本想說完了,再老著臉向他討那冊子觀看的,不料青城聽罷,喉間嗯了兩聲之後,就喊一個小童叫靜然的執燭前導,強迫海峰到客房中安歇。海峰這一晚哪裡睡得穩,直挨到東方發白,方有些倦意。等到合眼朦朧了片刻,二次睜開眼來,覺得時候已不早,趕緊起身,開門出去。果已辰牌將過了。那李青城一早就出門幹事,吩咐小童留心伺候客人;並說千萬請客人耐心等他歸來了,方可動身。海峰又只得呆呆守候著。幸虧那班小童伶俐,一會兒麵湯茶水,一會兒牛酪早點,輪流送上來,招待得很周到,海峰心上很過意不去。
直守候到日將正午時分,那老者方領了個壯男,欣欣然回來了。一跨進屋,便笑向海峰道:「有累小哥候久了。」伸手指著那壯漢道,「這就是小哥入山兩日,遍索無著的夏海波。昨天吾家阿戇無端盜了你的行囊,今晨老朽一早出去,代為找到了海波,借贖前愆。你倆都是箬帽山十三個正牌首領當中一水一旱兩個重要角色,不能誤了開山大典,請用了午膳,準備出山吧。」老者口內如此說法,那班伺候的小童已經忙著把午膳擺設出來。倒由海波代表主人邀請海峰入席。李青城雖仍同桌伴食,不過急於同海波交談,所談的話兒,海峰只能明白一二成,其餘八九成,完全不懂說的是什麼。
等到飯罷,青城又催促他倆下山。海波自己是個光身漢,故代海峰拿了在虎口內奪下來的東西,也一迭連聲說早些就道。在這種情勢之下,海峰未便再提索觀《推背圖》的說話,也只好硬著頭皮,拜辭了青城,和海波下山。海峰自信跑路功夫不算十分丟人,誰知同海波比較,差得遠啦。始而尚不肯示弱於人,努力趕奔。無奈海波越跑越得勁,竟和《水滸傳》上所說的神行太保戴院長差不多。海峰沒奈何,也只得同李逵一樣,說了討饒的話,海波才肯放緩了腳步而行。然而海波已算是踏熬螞蟻步口了,海峰尚須留心著緊跟在後,如果一個懈怠,海波又把海峰拋在身後丈外路了。
海峰詢問海波道:「老兄究竟寄身何所?怎麼俺枉依了雲彪指示的途徑,入山找尋,白費兩天辛苦,沒有找到?那個李青城老頭,是否就是雲彪所說的方外摯友?你一向在山做些什麼勾當?」海波道:「恩父的方外至交,乃是江西的貫一城師父。他同江一飛、陳一朴、方一麟、李一足、尤一笠、顏一瓢等六人齊名,江湖上稱為『七煞黨』。和李老道隔幫掉彎,並非一氣的。這個李青城,是同太湖幫互相聯絡。你在外間,想也聽說有所謂『十龍十虎一隻狗,九熊八豹三隻犼』的說法。他就是三犼之中的一分子。」海峰道:「你既是誠道人的徒弟,大概總常住在誠道人身邊練習把式。到底李雲彪告訴我的那座洞玄道觀坐落何處?俺想煩勞你領俺去恭謁一下令師。」海波道:「這座山裡頭,洞玄觀的房屋隨處皆是。因為近年來本支衰弱,所以沒有添建新屋。不然怕五千零四十八間道房已經造成,不至於仍只有二千五百二十四間半數目哩。吾家師父為了道門中一件交涉,上年就出山西上,回贛省勾當公事去了。因為要教我熟習太湖內的公務,所以把我又過堂出來,留住在山,不然我也到江西去了。」
海峰聽他講出來的說話迷離惝恍,大半不明白,默忖:「自己前晩去投宿的空屋,莫非也是洞玄觀的產業嗎?仔細回味海波的語旨,大約他不很願意把過去歷史講說出來,所以要如此地閃爍其詞。我若定要追問下去,顯得不智啦。但是長途寂寞,一味閉口勁悶走,真有些走不過他,一時又用什麼話來勾搭呢?」仔細想了一想,因聽見海波說研究湖務,故便順著這句口風,探問太湖內大小各幫的大略情形究竟怎樣,現在官場中對於湖匪,很當一件大事辦理,到底用些什麼方法可以綏靖湖面,使濱湖各縣的小百姓不再受累呢?海波一聞海峰提及「太湖」二字,不禁眉飛色舞,興致勃勃,指天畫地,高談闊論起來了。海峰見他高興談論這事,自也逐步逐步地細加盤詰。好在海波有問必答,哥兒倆越談越有勁了。
海波先道:「你問及太湖內的人事,我卻先要把太湖內的地勢說給你聽。太湖面積縱橫三百八十餘里,周圍約廣三萬六千頃。按照《禹貢》,此湖本名震澤,《上周禮》《爾雅》謂之巨區。據字典《玉篇》上『頃』字的註腳道『凡田百畝謂之頃』,那麼震澤湖要有三百六十萬畝田大。余如鎮江南面的丹陽湖,武昌的梁子湖,江西的鄱陽湖,界分湘、鄂的洞庭湖,素同震澤齊名,俗稱『五湖四海浪滔滔』。其實丹陽湖久已淤泥沉積,水勢日減。武昌的梁子湖也不及震澤浩漫。鄱陽湖只有三百里長,二百里闊。洞庭湖雖居五湖之首,汪洋巨浸,一望之間,似乎比震澤來得大,號稱八百里。其實洞庭湖西通赤沙,南連青草,三湖連貫,水大時愈覺茫無涯岸,水小時就有無數沙洲現出。震澤湖是一年四季如此,水量大小,表面上是看不出的,它也同洞庭潮一般,有赤沙湖、青草湖做了輔弼,愈加顯得闊大哩。在中華湖泊當中,好算得大的了,故而俗名大湖,叫別了叫作太湖。太湖水面,向分東西,把洞庭東西山做界限的。東太湖的轄治權大半屬於吳江,由東往西,共有三處要道:一沿浙界湖州岸線,入大錢或小梅口,達長興;一穿東山亭子港,假道西洞庭入宜興;一繞東山尖,由三山門西去。水勢是西太湖來得浩蕩,汊港是東太湖來得多,不過水淺得很,吃水深的重載舟船一不小心就要擱淺。西太湖水勢雖深,然而通宜興的大浦港、通長興的夾浦港也不深的。西太湖的山峰,除了洞庭西山,倒算馬賾山頂高。談到用兵形勢,馬賾山西北的舟頭塞最為險要。我和你如今去投奔的箬帽山,和舟頭塞息息相關,都是顧渚山的支系,天目山的山脈。」海峰道:「我上次聽人提及,說要阻斷全湖交通,只消扼住大錢、小梅、亭子港三條路,取守勢,舟頭塞設一個總指揮機關,用重兵,架巨炮,隨機攻守。然後由吳江、無錫、吳興、宜興、常州出五路正兵,取攻勢。蘇州、常熟、崑山、長興以及嘉湖兼轄的南潯巨鎮,也出五路奇兵,沿湖游弋堵襲,取漸進包圍陣勢。太湖內的弟兄就難以活動了。以前我尚不甚深信,今日又聽你如此說法,方知這確是扼要之言,足以控制全湖的了。」
海波笑道:「太湖形勢大概你已明了的了。其次我再談一般社會上大多數的輿論。大概謂:太湖湖面遼闊,汊港紛歧,向為盜匪出沒之所。雖歷經派遣軍警相機剿撫,無奈地勢未諳,終難根本殲除。近年來年荒歲歉,各處盜寇縱橫。宜、溧以上,散兵刀匪,被政蠹利用,暗中有所結合。都藉此遼闊湖盪,作為逋逃淵藪,根盤節錯,治理尤難。故表面時告肅清,實際盤踞如故,此剿彼竄,兵去匪來。非統籌全局,當機立斷,不能定掃穴擒渠之計,收一勞永逸之功。急則治標,唯有出奇制勝,釜底抽薪,應如何辦理,方免滋蔓難圖云云。這些話也幾乎成為老生常談了。又經常聽到軍警兩界中人偷偷地傳說道:『匪源混雜,匪情離奇,匪蹤飄忽,匪勢猖狂,恐怕要釀成明末流寇第二巨患了。』小膽怕死的人,本來他的度日同憂天的杞人一樣,再聽到了這些說話,豈有不怕之理?有的想搬到租界上去寄居,仰仗外人的勢力庇護吧,卻又怕綁票,因為盜匪的總機關大半是在租界上破獲的,所以頗為猶豫不決。無奈無處可避,也只好硬著頭皮搬了去。地方上良善分子瞧見了此人出門,心想:『某人都搬家了,世界怕真正不太平啦。』惡劣分子見了,本想動這隻肥豬,沒有機會,如今見他遷居出去,機會來了,好到外面去合了武班子,做他一做。也有一些倒霉蛋,他很高興地收拾了細軟,同了妻小避往他處,奇不奇,巧不巧,在半途上碰著游兵散勇借伙食。於是更加證實萑苻遍地,民無寧日。而且甲縣謠傳乙縣不太平,丙縣倒也在那裡謠傳甲縣不安逸。至於丁縣,它也毋勞他縣人越俎代謀,自己人在那裡說狠話,打倒車,批評桑梓地方四境多盜哩。如此一來,方圓一帶,竟無一塊樂土。此所謂『亂在人心內』,謠言要謠成事實了。太湖裡頭,原來嘯聚的一班無業流民,確是不少。不過要在湖內站得定腳跟,須一言之下,可以招呼到三百或五百個人,並須八面玲瓏,和各方都有說話資格。自明末清初,湖內加入了一夥勝國遺民。於是有趙、朱兩大派,門戶相當,各樹旗鼓,朱是明裔,趙是宋裔。其次尚有許多前代孤忠,受屈未伸,遁跡其間。一個湖內的水產,同各處山上的土產,只要細細收拾,也足供這幫人衣食之資。後因人口繁殖得多了,有入不敷出之勢,所以又分出兩派來。一派往商業途徑上走去。而另一派卻保持祖宗遺訓,仍舊不入市朝,漁樵過活;暗中仍然熬練拳棒劍術,久欲待時而動。實在經濟支持不下了,便向遠處去探實了貪官污吏的不義之財,下手做一票。回來之後,也足夠貼補,一生不做第二回的了。席文泰行刺清高宗,洞庭山幫不肯做韃子官,都有歷史上關係的。近因人丁越來越多,生計逐漸艱難,不得已,有的也在附近覓點野食。不過各幫都立規則,無論是誰,一犯了山規,便照例施行,沒有二話可說。那些犯了重罪的,當即處死。有些犯了輕罪的,則開除出山。不料就是這些被逐出山之徒,後患無窮。他們因為無路可走,只好跑到附近碼頭混飯吃。起初不過勾結巢湖幫前來,假借太湖幫的牌子,開開武賭。後來索性勾結散兵游勇和地痞土棍,肆無忌憚,無所不為。外界不明底細,都歸罪於太湖幫。殊不知真正抱俠腸義膽、待時而動的有資格的太湖大小幫口依然如故。所以湖內並無大變動,倒是被這班仁兄假冒影射,在湖外四周鬧得烏煙瘴氣。及至派隊入湖,倒又始終未遇大隊勁敵。這也可以說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了。」
海峰道:「我明白了。廣義說起來,湖內簡直沒有一個安分平民;狹義論起來,湖內卻又沒有一個是為非作歹的匪類。」海波拍手道:「著呀!只要執政的仁澤遍施,恩威適宜,接連兩三載歲豐年熟,自然人心安定,不要說湖匪,隨便什麼都得自生自滅的。如果一味剿殺,那就真正成了『官逼民反』,恐怕是越殺越多,鬧出更多的花樣錦來啦。」海峰聽了,長嘆一聲道:「這個大原因呢,乃是因為教育不發達之故。近年來鄉下識字人確比以前多了一些。可惜他們識了字,正路上不曾走滿一百步,斜路上卻突飛猛進,比從前不知要狡猾多少。除非教育更進一步,使多數人肚子內通達了,或者將來自動地挽回刁風惡俗,倒連國際上的地位都能抬高的。如果因教育經費支絀,削足就履,無形中再把已經打倒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孔老二見識扶植起來,恐怕難免天下大亂。」海波聽了,也點頭嘆息。
他倆在路上談談說說,倒也不覺得寂寞。而且有海波引導,揀斜徑近路一走,半天路程,已到了海峰第一日入山投宿所在的空房子內。海峰又啟口動問,果然這也是洞玄觀屋子之內的一處。當晚,海峰身上能夠取以充飢的東西一毫沒有了。海波身邊卻帶著一種秘制的行路不飢丸,掏出四粒來,分兩粒給海峰,並教他該怎樣的一個吞服方法。海峰如法吞咽了下去,肚子果就不餓了。
翌晨再行上路,因無捷徑可走,故足足自卯至酉,走了一整日,才走到山口。就在那孤樹村小鎮上找家出售酒飯連客寓的小客店,忙忙地投宿下來。因為是小客店,不要說分別不出大菜間、官房、客房名目,連上下炕都不分,無所謂包房、統鋪,只有兩小開間。一處朝東廂屋,屋內橫七豎八架搭了八張臨時板鋪,就算床了。每一張床只是一扇門板,下邊尚非完全用長凳支架,有的一頭用破缸破瓮支著,一頭是用磚石墊著。沿門有一個窗戶,窗欞只剩下半扇,也已破舊不堪,七穿八洞,另一半胡亂用竹簾遮掩著。窗台上擺著一把宜興窯貨的紫砂湯瓶,算是大茶壺了。瓶旁邊擺兩隻粗窯官碗,一隻缺口,一隻已經補釘過,當茶碗用的。另有一隻竹製油燈架,上置瓦油盞,發出豆大的亮光。燈畔尚有一把火刀,兩小塊打火石,一根細竹潮菸袋。分明這個堆滿灰塵的窗台,當它桌子用了。
此刻房內除了曾、夏倆外,尚有一個有須的瘦漢,一個矮胖壯漢,兩個獐頭鼠目、形同趕腳的漢子。那胖漢是抽大煙的,此刻已在自己鋪上開燈過癮。不料他的床正對著窗洞,有風吹進來,影響他抽菸,因此口中一刻不停厭惡這客店不好。那個有須瘦漢在旁聽得忍不住了,開口諫阻道:「小哥,這是客店,明知不好,也得將就。比不得在大府上,由得你當家稱心適意,故而叫作『出門一里,不如家裡』。此地是江南省好地方,我們出門人,巴望著夜夜有這種場合落腳,已是前世修的了。到了貧寒地方,要找這種地方,太太平平、安安逸逸過一夜,怕有了錢沒找處哩。上月的初五,小可在河南杞縣東邊,住了一家范家公興和老店的西廂房,床帳、茶水、燈燭、被窩等類,也同此地相仿佛。一到二更打過,我從窗格子內望見對面東廂房裡,開得四通八達,點得燈燭輝煌。中間擱著一口櫃式黑漆大棺材,一架白布孝幔,一大半卷在上頭,柩前擺了一張靈桌,靈桌上擱著十多碗祭品。香菸繚繞,素燭流輝。又見有七八個穿孝服的男女老少,打從南首次間屋裡走出來,挨次向那靈柩拜跪之後,徐向靠北次間屋內,一個個走了進去。等到這一批人走盡,南屋裡又走出第二批祭奠來人,人數仍有七八口,照樣拜畢,往北屋內走去。二批走完,南屋裡又走出第三批人來,仔細瞧瞧,那些人的身形動作,和第一批人一般無二。最稀奇他們很忙碌地走來走去,一些些聲息沒有。我始而以為他們是由柩後兜抄過來,重行瞻拜,不過不明白他們為甚要這樣走馬燈式地車輪拜奠。依我脾性,恨不得開門走過去,問問這個所以然。繼念身在客邊,開口洋盤閉口相,管閒賬多說話,是出門人最大忌諱,故而悶悶地上炕唾了。一覺醒來,下炕解手,天有近四更了。睡眼矇矓,遙望到東邊屋內,他們依舊在那裡川流不息地禮拜著。我心上更加疑惑,連睡都睡不穩的了。好容易巴到天亮,我趕緊起身,跑過東屋去瞧瞧。只見八扇長窗牢牢緊閉,窗上灰塵老厚,好像長久不開了。再由窗格眼內張張,屋中一統三間,空空洞洞,一無東西陳設著。此時店門尚沒有開,並無一人出去。那麼東屋裡的靈柩哩,跪拜的男女哩,到哪裡去了呢?回頭我動問店伙和柜上的先生們,他們都道我活見鬼、造謠言。我瞧出他們的神色言語之間,都是知而不言。無奈他們不肯吐露一些些口風出來,使我心上納悶到了今天,尚未消釋。並且事後追想追想那晚所見情形,反有些後怕哩。此地總算沒有這種怪現象,豈不是要當它好場合的了?」
那兩個獐頭鼠目的人聽瘦漢講完,不約而同地一齊開口道:「你老說的是杞縣范家老店東廂屋內的怪異,我倆倒曉得一些影蹤的。」瘦漢聽了大喜,忙扭回了頭,追問他倆。不料此時那個抽菸胖漢也坐起身來,走至窗台前面,倒了一碗茶。又把那潮菸袋順手帶到自己鋪上,接著從身畔摸出老虎牌潮煙來,裝了一袋,就煙燈上抽了兩口,然後也指手畫腳,很高興地演講道:「你說起不太平的客寓,我也經歷過的,而且就在浙江平湖縣城內,這是前三年的事,我跟常熟一位徐大老爺一起。他是去署理縣缺,一到平湖,前任沒有動身,我們一行上下近二十人不能就進衙門,只得投宿在一家客寓內,等候交代。我記得同一位書啟、一位錢穀、二位刑名師爺合房間。我是睡的下鋪,早卷夜搭的。那書啟師爺睡了一張郎當鋪,那是臨時搭起來的,所以連帳子都不好掛。這間房是坐北朝南,九路頭造法,倒很深闊,不過中間用蘆席隔斷,分作前七後三。書啟師爺的鋪兒就擱在蘆席隔牆之前。那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紅紙黃字符,據店主說,是求嘉興項真人降臨乩壇上畫的,可以驅邪逐疫,再三叮囑我們不要去動它。誰知住了四五天之後,尚未進衙。這一晚,書啟師爺仰面睡在床上,悶得手癢了,便去揭揭那張大符,居然被他把上半張完全揭起來。於是發現蘆席上有很大一個橢圓形的洞。爬起來看看,但覺裡頭陰風慘慘,墨黑洞洞,也看不出什麼來。大家不當一回事,仍舊睡了。不料睡至近三更天,忽然那圓洞內伸出一隻蒲扇大小毛茸茸的大手來,去掀那書啟師爺的被窩。幸而他尚未睡熟,正看《易經》,他就將枕頭邊的《易經》向那大手裡一塞。只聽見蘆席後面『啊呀』一聲怪叫,那隻大手也就縮了進去。當時我們同房間四個人都被這聲怪叫驚醒,一問端的,哪裡還睡得著,眼巴巴望到天亮。大家又都向那蘆席上的圓洞內望望,只見裡頭放著一口黑漆棺材、一隻凳子,此外並無他物。咱們五個人一商議,都說這棺內死人一定成了活屍哩。回頭開門出去,正擬關照店東,不料店東反似先已知道了咱們昨晚情形的樣兒,見面就開口責問,不應不聽他的告誡,把項真人靈符擅自揭動。不曾鬧出人命來,連累他的小店,已屬僥天大幸的了。我們聽了這話,更加奇異。正欲稟明敝上徐大令,將此事徹底追究,恰巧這一天前任交代算清,先忙著要搬進縣衙門內去了。及至部署了十餘天,我們又想到此事,告稟敝上,派值日皂班去傳那店主來,預備訊問個水落石出。不料這店主人是湖南人,房子是租的,已於三日之前把房屋退了租,收拾動身,回湖南辰州原籍去了。據鄰舍人家說,那店主臨走時,確帶有一口大棺材,棺材內是他五年前死在乍浦的一個遠房族叔,此次回去,就為了扶柩回鄉去安葬哩。於是這個疑團,我至今不曾打破。莫說別處客棧內有那怪怪奇奇的特別事情,攪得客人不安逸,平湖這處地方,坐落在媲美天堂的蘇、杭區域內,尚且有這些神秘莫測的妖異客房哩。」那人說完,又放下潮菸袋,躺下去抽大煙了。夏海波在這邊接口道:「那個店主,是不是姓祝?你可記得這家客店的牌號叫什麼?」那人道:「啊喲!這客店的牌號和那店主人姓祝不姓祝,因為日子隔得久了,都想不出哩。」
此時那個鬍子瘦漢急於要知道河南杞縣范家老店那樁怪事,所以打斷了海波和胖漢的話頭,催那兩個獐頭鼠目之人快講。要知他倆說出些什麼話來,且待下回詳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