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22章 重然諾踏破隴頭雲 卜休咎妄猜推背語

姚民哀 《箬帽山王》
海峰百忙之中,忽然想著那張畫圖,好在就藏在身畔,故又掏出來請教李大哥。雲彪一見此圖,初也想老實告訴他,繼念藉此試試他的經濟優劣也不妨的,故愣了一愣,回說:「這畫據劣兄看來,沒甚道理。但是這畫師既然鄭重贈你,所謂『千里送鵝毛,禮輕情誼重』,你好好兒收藏起了,將來或者真的有大用處,也未可定呢。」海峰動問雲彪,滿擬暗黑中得著一線光明,藉以打破心坎上的疑雲,不料他說出這樣的不痛不癢話來,真是大失所望。但是照他眉宇間的神情,不像是真不知道,而是有意裝出這形狀,假作不知。海峰也是漂亮人,不再不識相,鑽頭覓縫再問了。當下仍舊收了畫圖,辭別雲彪,回至招商客店,今日不及動身。第二天一早起身,算清房飯錢,立即動身,向棲霞山行去。 這座山是坐落在南京南首,外郭十八個門中的堯化門外,十九里多些,屬於江寧縣地界。山有一百三十丈高,周圍四十餘里。山上出產不少滋補藥草,可以攝生拒死,故而一名攝山。山中有座棲霞寺,寺內有塊唐高宗御撰的僧紹碑,由高正臣奉敕謄寫,書法非常勁妍。佛殿北廊又有江總所書碑文。禪堂後邊,乃是覺浪和尚塔院。寺後築有紫峰閣。閣後的山峰石上,鐫刻著千百尊佛像,所以就叫千佛岩。據說是六朝時候,齊文惠太子和豫章、竟陵諸王所做的功德。岩上有座明月台,方廣可有茵席。俯視一石,形似脫穎毛錐,這就是紫蓋峰。峰陽有個石洞,俗名紫峰洞。全山有上、中、下三條大澗。中澗東北,有個白鹿泉,泉上有明臨淮侯李言恭寫的古篆。白鹿泉附近有座春雨橋,橋下幽澗千仞,澗底長出無數修竹。優曇庵就在橋畔。再上去是僧紹故居白靈庵。正北下澗附近,築有霞心禪院。上澗西首,則有圓通、德雲等庵,及明逸民白雲先生張瑤星祠堂。一過上澗,勢更高險,遙望嵯峨怪石,宛似許多人拱立在那裡,這就是開天疊浪岩。岩石之上,據傳唐、宋兩朝名流俊逸題識甚伙,無奈年深月久,遭風雨剝蝕,已經瞧不出的了。岩下也有塊大禹碑。楊時喬到江寧任上時,曾經修過。山峰最高頂上,則為鍾惺所蓋的三茅真君殿,哪怕六月里上去,也得穿棉襖或夾襖哩。 海峰第一天趕到了棲霞,依著雲彪說話,逶迤入山,留心找去,足足找到了夕陽西逝,並未找著目的地。自忖:「身畔乾糧倒備有兩三天的,渴時喝些澗水,飲食兩端不成問題。倒是這種春寒料峭,不知何時濕雲合攏來,就要下雨,此處又沒有庵宇可以借宿。只有這岩下澗畔,露宿一宵,或可支撐。未知明天能否找得到夏海波,事難預定。若夜夜宿在露天,到底仲春初旬天氣,有些熬不住呀。」正且行且忖之間,眼前兩三箭路外,忽見一所依山傍澗、疊石為牆、蓋茅作頂的五開間三進大莊院。海峰異常歡喜,今晩就在這家山家借住下了吧。忙忙地走過去,卻見正中四扇大門,靠邊兩扇緊閉著,中間兩扇虛掩在那裡。居然也貼著一副四言門聯,定睛一看,乃是「因樹成屋,開門見山」八個字。此時除了各處的山鳥歸巢,啼聲哀切,以及樹借風威、風仗樹舞的呼呼作響兩種聲音之外,卻沒有一些些人的聲息。海峰走上階沿,高聲咳了一下嗽。門內也無人接口詢問。沒奈何,伸手推開了門,硬硬頭皮,闖入屋中去。只見門內的第一進正間,既不像大戶的門房神氣,也不像村農家的所謂大前頭格式,因為屋內並無台凳傢伙。左手靠牆,只放了一張矮凳,一端鑿了一個洞,洞內豎著一根寬約五尺、長約三尺的小圓柱頭。柱頭的上半段,又做有一個圓孔,孔內用鐵銷銷了一根上端粗重、下端略細的彎曲樹幹。遙望過去,好似一個人把一隻手臂伸直在那裡。又有一張長方木質的矮桌,桌上供一塊上圓下平、二尺長、一尺闊、大約五六十斤重量的長方青石。再向兩邊次間內探頭望望,也是空空蕩蕩,並無家用雜具擺設著。只有石錐、石鎖、大小石擔和沙袋、鐵珠袋等等,卻滿地堆放著。 海峰自言自語道:「我一出門,就練習的內功和劍術。對於那些武行初步練功夫的東西多未研究過,只聽人談談。譬如扔石鎖,只知把青白石鑿成鎖形,練時身軀擺了坐馬勢,將手執了鎖梗,左右上下擲出、接住。有蘇秦背劍、黑虎鑽襠、懷中抱月、老漢背包、跺臂頂拳、雙躚單躚等各樣花式。練這種東西,大抵只當作是練兩臂的分劈力,故都注意手內。其實是練腳樁的,所以老手練時,必先注意腳步不能移動,身軀不容傾側。庶腳樁穩固,握力亦隨之增加。練石錐呢,乃是用一個上尖下圓的錐形小石墩,起碼五六斤重,至多十七八斤。開始練時,不過把大、食、中三個指頭去用力撮它尖頭,要撮到石錐離地面起。能撮離地面二三尺高了,再故意脫手。待它墜下去,將及地時,再伸指抓牢。功夫高明之人,能夠湊在井欄圈當中撮放,隨放隨抓,如同粘牢在指頭上,不使它跌入井內,連珠不絕,其名蜘蛛吐絲。大凡練擒拿功夫的,必由練這一步做入手的。我當初在家鄉時候,只見有人伸石擔,據說是練兩臂過頭勁的。我看不過比比蠻力大小,沒甚大道理。至於撮石錐的蜘蛛吐絲,及扔石鎖的好功夫人,都未親見。大約正間內的長方青石就是馬鞍石吧。練起來也須擺好坐馬勢,上下身四平八穩,然後左右兩手替換撫摩拍擊。功夫深了,可以並排放兩張桌子,中間離開三四尺或五六尺,動手之人在左邊右捋左擊,拳中石上,石頭自然跳到右桌上。若在右桌上左捋右擊,石頭又跳回左桌上去。不過初練之際,須先打活動馬鞍石,一者容易見功夫,二來不至於傷了氣,弄出病來。須要把活馬鞍打得它不跳動,不活了,再練死馬鞍。將死的要打得它發活了,功夫才算練得有點小交代。不過始而動手練時,不可過分用力捋擊,瞎用了蠻力,手臂易於受傷。練到一年以外,兩手必然紅腫作痛,皮膚上滿泛青紫色。越是如此,越是要熬痛習練。至少經過三次,俗稱『三收三放』,才有小道理。那矮凳上豎的樹幹,想是木手了,這是練打對子的。練起來或擊樹柱,或打樹幹。同人打起架來,勾扎躲閃,防搏衝擊,全在這上頭練的。最注重是用胳膊或兩肘去抗擊,上迎下拒。練好了,兩臂等於鐵石,哪怕敵人用棍棒等劈頭蓋頂打下來,一時自己手內無械招架,又不及躲閃,使用臂猛力一掀,往往掀得敵人傢伙脫手,虎口震開。要練空手入白刃功夫,須從習學抄木手入手的。這家人家,門房內擱了這許多東西,想是有人歡喜練武的。不過我聽師父教訓,習練文武功夫都是一樣,一大半要有天賦異才,問一知十,對於許多無可言喻地方,心領神會,自家悟發出來。倘一味仗著這些古人傳留下來的呆笨東西苦心熬練,莫說十有八九半途而廢,就算下了堅決的恆心,苦練成功了,一來年紀不等人,怕已白了頭髮,二來學而知之的本領,終不及生而知之的變幻無窮,一時揣測不出他的底子來啊。」 他一壁如此地暗發感想,一壁再移步向第二進屋中走去。說也稀奇,這麼一所大的山莊,可是他尋遍了,也沒遇見一半個人影兒。再仔細到各間屋內去復找一遍,連灶間、廁所、柴房、馬廄等處也都找遍,依舊沒有找著一個人。看這屋中的情形,好像是鄉下大戶人家堆積粗笨用具,或者稻草米糠等物的場合。以前是有人住的,故而窖、缸、井、灶一應俱全。現在就算有人仍住在此,一定是一夥長工莊客之類,絕非莊戶人家。因此有些破舊的台凳床墊、家用雜物東西,凌亂陳設著。或者是南京城內誰家的倉房,到了秋冬之交,就有司賬等到來住宿,向附近村民收山田租米。現在租事完畢,執事回城,派定的看守空莊職役,大概他的家室就在附近,所以回家去了。好在屋中又無值錢東西,再加坐落山坳,出入之人又為熟人,故而門都不用封鎖。等到一交夏令,天氣炎熱,也許這屋內反睡滿了納涼消夏的山民。若是把門鎖著,他等反要拆壞了牆頭爬進來哩。海峰邊看邊想,決定今晚在此過夜。 第二天又向山內行去,不料足足地尋了一整日,直尋到太陽將近落下去時,只遇見幾個樵夫和道士、和尚,連大小庵觀也不曾找到一個,更把昨晚住宿過的莊院也找不到了。海峰心裡既是納罕,又是暗驚,乾糧將盡,如何辦法?今晚又當投宿哪裡?心上正轉念間,忽然腹中疼痛,急於大便。於是把手裡的東西在路上一擺,自己便蹲身在路右大便。豈知他大便末畢,忽從路左茂草中鑽出一條驢子大小的灰色老虎來,把海峰擱在路上的東西一口銜了,便向刺斜里飛奔。海峰初時見了它,心上未免一跳。繼見它銜了東西逃跑,不免心上一動,趕緊站起身來,也顧不得是否便完,草草系好褲子,也放出全身飛縱功夫,自後追去。倒是天色一刻黑一刻,瞧不清楚它往哪裡去了。又怕它爬山越嶺,向人足所萬難走到之處一躲,那麼這點東西全丟啦。那張畫圖同雲彪給的符號幸喜都藏在身上,可是元甲贈他的川資和自己的餘款,都裹在被套之內,萬一丟了,以後日子如何度法?故而不得不捨命狂追。且喜老虎不走僻徑,雖是走的崎嶇山道,比大路難行得多,但是總還可以下腳。大概前邊那頭東西並不是背馱日月的異類畜生,一定也是想入非非、裝龍裝虎、扮神扮鬼、打槓子斷路的歹人。霎時已追了將近二里路了,老虎倒還往前飛奔,海峰卻有些發喘,腳步也就落慢了。本來前後相距不過三四尺路,漸漸地五六尺、八九尺、丈二三,終於拉下了二丈四五尺遠了。而且迎面又是一座峭壁高峰,海峰長嘆一聲道:「糟了!東西丟定啦。」口內如此說,心上還捨不得止步不追,腳下依然努力地一腳滑一腳,向上走著。那灰色小虎已朝著峰頂直躥上去啦。 忽從峰後轉出一個人來,頭戴紅呢斗笠,身披紅呢斗篷,頦下一部銀髯直垂過腹,手中執了一柄藤質的拐杖。一見灰虎,高喊一聲道:「阿戇,又去銜了什麼東西上山啦?」那灰虎一聞老人聲口,忙回下峰來,腳步放慢,也同貓狗見了主人般搖頭擺尾,很馴良地走到老人近身。此刻海峰在後看得明白,喑暗說聲「還好」,便也走上來,帶喘向那老者剪拂,並索取虎口內的東西。老者笑道:「小哥,難得你到此。此地曾經來過之人數得清的。這個東西,乃是家人往川中掃墓,在山內瞧見它,尚同小犬一般,抱回來豢養至今,也有好幾個年頭,取名阿戇,並不傷人。小哥當它猛獸,其實它善解人意。我家按時餵食,不使它過飢,也不容它過飽,使它野性不發作。我覺得比口蜜腹劍的人們好相處得多哩。它領小哥至此,此中或有前緣。寒舍有件東西,要給小哥過一過目。日後有勞尊口,去宣傳給山外人聽了,讓他們也知道一些些眉目。」海峰因見時光確已不早,正愁無處投宿,聽此老如是說法,自然答應了,跟他家去。果然那灰虎兒仍銜了海峰的東西,在前很馴良地引導。海峰在路上請問老者,方知他叫李青城,還是康熙十三年生的哩,已經二百多歲了。原籍四川開縣陳家場人,向做藥材客販的。他有個兄弟叫李青雲,現在四川原籍居住,比長兄小四歲,是康熙十七年生的,也是採藥為業。弟兄倆都研究出了草木滋養人身的真學問來,故而活得到這般大年紀。因愛此山有藥可采,故寄居在此。 當下海峰將信將疑,唯唯答應。隨他轉出峰後,又過了一道長澗,已到了那老人家內。原來是藉助山勢為牆壁,把古樹當作屋柱,建造的一所茅屋,倒有十多間。老人沒有妻子,屋中承值,全是十多歲的大小孩子。把海峰讓進山屋,先張羅過了一頓晚膳之後,李青城便去拿出了一部像畫的冊頁似的,擱在桌上,先向海峰講述道:「這部東西,就是世間人都恨未見真本,而又恨無法可以證明孰為真本、孰為贗鼎的《推背圖》。這東西是唐代袁天罡、李淳風倆合作的。後來太宗見了,說東西雖好,可惜泄造化先機,於蒼生非但無益,反而因之生無端的恐慌。故由魏徵等一班人商酌定了,其中抽去了不少推算未來事情的部分,雜和了不少不相干的進去,傳留世上。但是袁、李倆的真本,已有近百部傳出去的了。故此太宗下詔,反說以前的是不準的偽本,現行的才是正確的真本。因此後世之人弄得無法證明它的真偽。老朽這一部,乃是祖上留傳下來,據說曾經劉伯溫、袁了凡二人用心整理過,所以上頭多加有題句,比尋常不同的。我如今多的不給小哥瞧,並把過去已驗的幾張也不去瞧,單將未來的給小哥瞧了。但是若將未來全部給小哥瞧了,恐怕冥冥中也要遭造化小兒所忌,故也只揀幾張給你瞧吧。」說罷,先翻出一張來,只見畫著一隻小船,船上臥著一個大胖子,把那小船臥滿了。上頭有兩句題跋道:「只知豬玀吃糯米,誰知糯米也醉豬。」青城道:「豬玀,朱也。糯米,亦名元米。一人臥滿一隻小舟,就是『滿舟是人』。這分明是指朱洪武平了元朝,後來仍舊被滿洲部落內的人奪了姓朱的江山去。小哥以為我這揣測對不對?」海峰點了點頭道:「姑容晚生瞧完了這幾幅,回頭再慢慢討論吧。」青城道:「也好。」於是又翻過兩三頁,翻出一幅來道:「以下數幅,小哥不妨挨順了看下去。」海峰先看頭一頁,只見畫著六七個戎裝佩劍之人,站在許多骷髏枯骨上頭。題跋是:「三四個站人,一兩個正人,算得救苦救難觀世音,實在就是混世魔王害人精。一朝有衣無人穿,有米無人吞,四分五裂自火併,各將本事跳龍門。」接著揭開後一頁瞧時,乃是畫著汪洋大海,居中一根木頭豎著,兩邊兩個太陽,都是光芒四射。也有題跋:「木本水源,木榮水潤,水枯木爛,同歸於盡。」青城又插言道:「這一幅,恐怕不能作為中流砥柱看待的。大概不是單指我們中華一國而言,尚涉及他國在內哩。」海峰仍不接談,再揭開第三頁瞧時,畫的是一堆桑葉,葉上臥滿了僵蠶,旁邊突出一棵稻、一棵麥,也都是奄奄垂斃樣子,一毫沒有欣欣向榮之象。再瞧那題句,更不佳了。左首是:「何謂三討命?米討命,麥討命,蠶討命。四民失業勿太平。良心若再不擺正,廉恥道喪人吃人。」右首是:「世亂年荒,人心惶惶。人多地少,吃盡當光。以強為勝,道德淪亡。自作自受,挽救無方。快刀亂麻,直截了當。」 海峰接連看了四幅,暗忖:「第一幅豬吃糯米,不去管它。後三幅倒要牢牢謹記在心,以後或者有些用途。」正伸手要去揭出第五幅來觀看,誰知李青城忽地自己伸手,在頭上打了一下暴粟,口中驚呼「啊喲」二字,急急伸過手來,把那冊《推背圖》搶過去,掩藏起來。弄得此刻的曾海峰像未滿月的新嫁娘,才得著一點甜頭,驀地新郎暴病身亡,心坎上真正又苦又恨,又酸又癢,有說不出的難過來。忙問:「李老丈何故如此?」要知李青城回答出些什麼話來,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