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21章 叔嬸昧良心活埋弱女 英雄仗義氣暗換孤兒
孔元甲道:「小弟向在廿一鎮內當差,駐防武漢。家母同賤內仍舊住在應城下鄉白粉壁鎮上老屋裡。好在相距不遠,弟每三個月當中,必定請假五六天,回去省親一次。故而對於應城縣地方上大小事情,也不很隔膜的。應城去年成立了一個商會,推舉一個葉雲五做了會長。這個葉雲五,實在是個讀死書的半截通人,對於商業知識一毫沒有,事實經驗更不消說起。自被舉了商會會長,又信了一班市儈商蠹的甘言誘惑,妄想發大財,大做其投機買賣。倘然這種人能夠在投機事業上發財,叫那些靠此營生的專門經紀家哪裡再捉得著洋盤?他們的妻兒老小如何養活呢?全仗有葉雲五這種人鑽出來,那些人好度活。所謂不有此輩,便要餓殺彼輩。如是者不過半年,雲五已經白丟了十餘萬現金,背了不少債累,表面雖然未破產,實則外強中乾,急得他走投無路了。他家內結髮之妻早已去世,弄了一個成衣王三的女兒,名為偏房,其實等於續弦。初不料這王氏,本是應城地方有名東西,綽號叫作『滿街鋪』,亦名『狗食缽』。面貌雖僅中人,但是善於修飾,尤工狐媚。一進葉門,就同一個飯司務叫尤大鼻子的有了不正當戀愛。雲五有個胞兄雲三,娶著了一個有錢嫂子,手中著實有點。其時兄嫂多已亡過,只留下一個孤女叫葉曼珠,恰巧新從武昌女子師範畢業了回去。雲五雖則早與乃兄分家析炊,而住卻同住一個宅子裡。自從兄嫂亡後,曼珠正在專心求學,每逢寒暑兩假回去,為便利起見,自己不另再開伙食。好在只有一個人的飲食,有限得很,故而一向依傍著胞叔、小嬸貼膳的。去年卒業返家,日子要住得長了,情形不同,曼珠想另外僱人煮飯。反是叔、嬸要好,先說仍照舊時貼膳辦法,不必另起爐灶,雙方省便些。曼珠自也贊成的。不料曼珠回家才半個月,便瞧出小嬸子和那廚役的暗毛病,先諷勸了小嬸子幾回,勸她自己想想身份,不值得同下人來往。況且他們應城葉姓也是有門檻的大族,傳出去名聲難聽。無如王氏不聽。曼珠便遷怒到尤大鼻子身上,揚言若不改過,要告稟了叔父,辦這廝吃官司。
「尤大鼻子風聞此話,自然著急,私下便同王氏商定一條毒計。原來曼珠自小就許給同城楊家做媳婦,那楊家孩子是個麻臉。曼珠不願嫁他,在武昌讀書之際卻同一個長沙人姓陶的肄業在兩湖書院的學生訂了個文字交,漸漸地感情由淺入深,彼此你敬我愛,私下有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之盟。此時楊家正央人前來提及,預備要擇日子大婚哩。曼珠正央告叔父和四姑娘代她做主,了結楊姓之事,願嫁給長沙的陶姓少年。那四姑娘是雲三之妹、雲五之姊,本來挪借曼珠三千塊錢一筆大款子,曼珠許她只要將楊事辦妥,三千塊就奉送,故而肯代侄女說話。雲五那時尚無確切表示。王氏便乘此機會,先勾結四姑娘,許她助了雲五,除掉曼珠之後,非但三千塊不討,並可再送七千湊成一萬。四姑娘自然聽得進的。王氏勾結好了四姑娘,便去教唆雲五。雲五本因投機失敗,周轉不靈,一聞王氏說話,拍手贊成,馬上板起了面孔,說:『男女婚嫁,須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曼珠生身父母死了,自當聽叔父做主。豈可賴了楊家婚,再叫我主婚出帖,配給長沙姓陶的呢?』四姑娘自也隨風轉舵,說話偏向雲五方面。曼珠明知事情糟了,預備親到武昌去,同姓陶的會面了,索性自己出頭請律師辦交涉。不料臨走的那一日,被尤大鼻子暗中監視,追了回來。王氏更加有所藉口,慫恿雲五快刀斬亂麻,免至玷辱門楣。雲五一心轉雲三那筆遺產念頭,竟勒逼曼珠答應就嫁到楊家去,不然還是速即自戕。曼珠一樁都不答應。結果被王氏、四姑娘等動手,把三錢生煙化的毒水硬灌下了曼珠肚子。而且曼珠氣不曾斷,已經漏夜買了棺材來,由尤大鼻子去喊來了人,想來都許了他們重酬,把曼珠生裝入棺。最可憐曼珠用手推住了棺蓋,又被尤大鼻子用劈柴斧頭一斫,十個指頭斫斷七個。翌日一早,把棺材抬出去,據云曼珠尚未斷氣,還在棺內喊救命,有人聽見的哩。曼班活埋之後,雲五驟得一筆大大產業,又大為活動起來。尤、王兩個狗男女更加得其所哉。竟無人出頭代死者說句公道話。
「曼珠同賤內,乃是在應城女子高等小學時候同學,直至我省親返里,由賤內告訴了我。我大抱不平,當即去拜訪楊姓方面的人。豈知曼珠的未婚夫楊麻子,既恨曼珠不肯嫁他,後經雲五退還原聘,加了三倍奉還,故而心滿意足,不說什麼了。後來好容易被我找到了曼珠母舅家方面的一個五服之外的族人。」海峰插嘴道:「為甚不投近房呢?」元甲道:「因為曼珠舅家本支已絕,近房都不在應城。就有一兩個自外歸來,被雲五一陣子安排,都矇混過了,所以只得弄這個遠族出來控告雲五。始而尚被雲五做了手腳,連進三張稟單,三次批駁。第四次附了我的名片呈進去,才得告准。訊了兩堂,便開棺檢驗。初次開棺,我已經因有要公回武昌了,又被雲五買通仵作,竟會驗不出傷來。於是原告反得了個反坐罪。我在武昌得了信,便向本標標統申訴了。由八十三標黎標統去轉告訴了三大憲。於是派了專門的發審委員,帶了武昌首縣和夏口廳兩衙門的仵作,同至應城,再去開棺重驗。可恨那葉雲五托人在半途賄通了官役,二次驗後,依然陳報無傷。那發審委員回省稟復了。督撫傳黎標統去申訴,自然標統要申斥我。
「我實在忍不住了,便立下了軍令狀,帶了二十名弟兄,監視著那個發審委員和武昌、夏口兩處仵作,同至應城。我唯恐再被他們上下其手,當面作弊,不是玩的,所以暗中添請了漢陽府一個退卯的老仵作姓郭的,到了應城,會問本地官吏,共同檢視。總算三次開棺,有我在場,才驗出確係生前服毒而亡,就是那手指,也驗出是生前被斫,並且棺內留有五節斷指做證。原告所控各節都屬事實,並非誣告葉會長。當下我見案已大白,那個應城知縣又很殷勤地相邀我等一同到他衙門內飲酒洗塵。至今追想起來,自恨畢竟是個一勇之夫的武人,對於民刑訟案一切公事上的手續,到底外行,臨場分不出個緩急來,仍舊直接受了這幫猾吏奸胥的捉弄,間接失敗在葉雲五金錢魔力手內。」
海峰道:「既然死者驗出傷痕,足下已打了上風官司,怎說尚失敗在雲五之手呢?」元甲嘆道:「當場我也得意極了,坦然到縣衙赴筵,而且這一席,吃喝得賓主盡歡而散。散席時候,已經起更以後,我等也有了酒意,故同宿縣衙。直至翌日清晨,我方想起雲五隻是從犯,弄死曼珠的真兇手乃是尤太鼻子和王氏、四姑娘等三人。當即知照知縣,趕緊出簽拘提。不料已都逃亡得不知去向。仔細想想,安見得不是那狗官得錢賣放?所以曼珠這件案子雖翻了過來,但不過名義上好聽些,事實上那三個正凶都逍遙法外。雲五究竟是曼珠的胞叔,況且造意、教唆、現刑三項罪名都加不到他身上。至於尤、王、葉三犯,雖出海捕公文,料想一萬年也抓不到的了。並且放我在湖北,雲五方面的人總覺不放心,所以現在把我調升到北邊去,省得等在武昌省城內,多他們的心眼。但是我天生的特殊脾氣,一來疾惡如仇,二來無論大小事情,不過問便罷,如果多了一聲口,務必有始有終,不肯半途而廢,所以私下已探著一些消息。據傳王氏和四姑娘都逃往上海去啦。我已拜懇一個有肝膽、有功夫的女俠,追往上海去相機行事哩。那個尤大鼻子乃是逃到沿江一帶來投親的。我被公務羈絆,分身不開,心想托人代辦這件事,又沒有相當好友可以放心托辦的。及至江寬船上聽見了人家談及曾兄李家集所乾的那樁快人快事,天遣同船聚晤,弟因想把偵緝尤賊這件事情拜煩曾兄。想來曾兄也是吾輩中人,不會因弟萍水相逢,貿然以此奉托而見怪。像尤大鼻子這類淫賊,曾兄一定也不肯放他為害社會的吧?」
海峰聽了,沉吟了半晌,又開口動問明白了尤大鼻子形狀,然後將自己身世大概也擇要告訴給元甲聽了。至於偵緝責任,只能帶在心上,不能專誠為此,實因自家尚有尋覓寶劍、找尋未婚妻兩件切身要務哩。元甲聽了,自也不能過分相強。當晚直飲至二更過後散席,元甲留海峰也在招商客店過夜。
到了翌日清晨,天倒放晴了。他倆又聚飲一頓早餐,元甲才帶了從人,和海峰分手,渡江北上就職。臨別之時,因為托海峰在長江口岸代為留心尤大鼻子行蹤關係,故拿出一百塊錢來,送海峰做川資。海峰堅不肯收受。元甲笑道:「做江湖上行俠尚義的俠客,第一也要有這圓東西兒,如果床頭金盡,也就俠不成了。所以古今來十停俠客倒有九停九兼做扒手,或拼班子開武差使的。我看曾兄還是初上這條路,怕對於外間人頭和各種門道不熟悉,一旦水頭幹了,措置不易。吾輩相交,豈在這上頭計較?請老實收受了去吧。」海峰聽他如此說法,自然不客氣,如數照收。又送至江邊,依依不捨,揮淚而別。
不提孔元甲北上赴任,單表曾海峰由江邊回過來,默忖:「我要找尋失去的匕首下落,且在南京留住幾天。不過像元甲開的那種大房間,一人住宿不上算的。現且回至招商客店,換上個小房間再說。」於是回寓調妥了住房,正預備再行上街,恰巧望江樓的跑堂跑過來找尋海峰道:「昨天那個鬍子先生,住在惠龍飯店樓上,適才命人到小店中來送信,說你老如果今日再來,就請光顧他寓內一談。小的因見先生在此耽擱,故而特來送信的。」海峰聽了大喜,當即掏出一毛錢來,賞給了那個跑堂。待他走後,便招呼茶房鎖門,自己徑往惠龍走去。這家飯店就開設在儀風門外路東,背後緊靠著獅子山。老闆是一個歐洲女人,到南京的西商十有八九投宿在此。至於本國客商,嫌此房金昂貴,除了官場和沒腦子的闊少,尋常人極少投宿到惠龍。這位鬍子好漢住在此種飯店,已可想見他的氣概。等到海峰進去,鬍子好漢已候在會客室門外,怕海峰不明歐美禮節,客室內恰巧有幾個西婦在內,故此把海峰徑引至自己住的房間內,進門讓坐,喊僕歐拿了兩杯紅茶來。然後推上了房門,先動問過了海峰名姓、籍貫,至南京何干。海峰一字不瞞,細細告訴了他。
鬍子好漢道:「俺自信眼力不錯,老弟確是我道中人。劣兄名喚李雲彪,乃是湖南瀏陽、衡州一帶的哥老會三當家,跟畢永年、林述唐、唐才常、張堯欽、李壟山、楊鴻鈞等,全是志同道合的拜把子弟兄。此次到南京來,本想代一個燈花教內排四的趙主教調和一件事情。現因接到了述唐一封密函,叫我立刻回漢口去,繼續進行唐才常在日未了之志,預備同傅良弼、黎科等一同興隆起手,不能再在江南逗留。不過我上次路經蘇州,恰巧巢湖黑邊錢當家余孟亭等一班人,不幸都失風栽了大筋斗,遭鷹爪抓去。孟亭的兒子年紀尚輕,判決起來,不至於有死罪。倒是夏竹深有個小兄弟叫夏海波,這孩子年紀雖輕,膽門子已不小,居然他上火線,而且拖了傢伙動手,本領真不錯。後來竹深在楓涇失敗,海波已經逃到了浙江長安,可以滑腳。因見余老大自首,他想減輕胞兄死罪,竟然也跑至蘇州投案。因為他也動手拒捕戕官過的,所以也就難逃一刀之罪。我同這班人雖都彼此慕名已久,但都素昧平生。不過聽見了有這種好孩子小英雄,捨不得他枉送一條小命,故便花錢上下里外打點了,將我自己的一個孩子犧牲了,把海波倒換出獄,保全性命,留待後用,如今寄養在棲霞山內一個方外好友的道院之中。此次我上漢口去,走的是險道,帶海波同去,萬分不妥,常留在山中,亦非善策。所以昨天同老弟會面後,我早存私念,目下聽你如此一說,真是再巧也沒有。我想給兩種暗記與你,你先到棲霞,憑記去領了海波,然後同至太湖箬帽山上。那山主楊龍海正在開山用人之際,本來他輕易也不肯濫收人,大約有我的暗記,他定肯錄用。你說未婚妻本來被太湖碼子拐去,你家內兄前幾年已浮家泛宅,入湖尋訪。那麼你入了箬帽黨,也許在湖內各幫混熟了,就得故舊重逢,再圓破鏡。至於失去的那口寶劍,一定是野雞毛跟你開玩笑。我雖對於他的行蹤不詳細,棲霞山內,我那方外好友,卻深知野雞毛的來蹤去跡,好像他倆還是堂房師兄弟呢。你去順便問一聲,或就可物歸原主。孔元甲托你之事,橫豎到了一趟楊龍海處,多認得了點人,回頭更易於找那尤大鼻子狗頭了。你趕速考慮一下,立即給我個答覆。」
海峰一聽雲彪所言,仔細忖量忖量,和自身確都有益的。況且彼此都是血性男兒、俠義漢子,所以會一見如故,大家心上皆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照不宣、惺惺相惜之感。想了一想,自然一口應允。李雲彪見海峰為人倒和自己一樣磊落亢爽,交朋友合則傾吐結納,不合則掉頭不顧,絕無一些狡偽做作、爾詐我虞的世俗普通流行病,自喜兩目未盲。現在既經他贊成自己所擬的辦法,事不宜遲,忙去拿出兩種暗記來,包裹好了,授給海峰,又叮嚀指示一番,即便催促海峰上路。海峰當下長揖告辭,並說了一句:「青山不老,綠水長流,咱們哥兒倆再會吧。」說罷回身便走。剛到了房門口,伸手將要開門走出去,心中忽然又觸起一事,必須要問雲彪一聲,故再止步回頭,啟口動問。要詳海峰所問何話,容在下回細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