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20章 客邸訂新知雄談滔滔 樽邊述舊恨宿孽重重
海峰以前在家中時節,對於那各種醫卜星相等雜書秘籍也曾瞧過,並且與那些到同里鎮上來做生意的客籍九流三教等眾,也曾結交過,所以他對個中人行話了如指掌。如算命的叫「金行」,走江湖郎中叫「皮行」,變把戲等叫「利子」,相面稱「靳盤」,測字叫「戳小黑」等。並且對於星相家做生意的唯一秘訣也有些曉得。大凡星相家,都把顧主分為老、中、少三類。來人年紀大了,總勸他萬事看空點,頤養餘年,不必再同後生小子去捨命力爭。若是來人正當壯年,那麼使用褒中寓貶、貶中寓褒的模稜兩可的活絡說話,庶容易引人入勝,格外見得靈驗點哩。來人年歲尚輕,無非說他尚未出世,叫他努力前途,將來還有個將來哩。箇中所謂「遇著少年進進,老年退退,中年進進退退、套套贊贊」,就好把他袋裡的銀錢轉到你手中來,買甜酸苦辣吃的了。
現在海峰失去防身寶劍,正在百無聊賴當兒,忽然又來了這個落魄畫師,口中喃喃不絕,訴說出來的一套說話,卻是《麻衣相法》《柳莊新著》等書上所未載的。而且他的說話,說到臨了幾句,竟字字打入自己心坎上,刺耳驚心的。故此又熬不住不開口,要問他那幅畫兒想售多少錢呢。只見他放下手中、脅下懷夾的許多東西,從身畔去掏出一張畫圖來,摺疊得很小,授給海峰,口內卻咕噥道:「這類東西,乃是要賣於識者的,我若不看重朋友情誼,輕易也不肯把它出手售出。若論價錢,有時可以貴過珠鑽,有時賤於糞土。你放心收去好啦,目前不要破費你半個子兒,回頭你藉助了它的力量,再來同你結算就是。若是你始終未曾沾著它的光,我一輩子不來向你算賬的。」他一壁如此說法,一壁趕緊收拾好了放下的東西,很匆忙地走了。海峰一聽他不要潤筆,曉到收受不得,趕緊想還給他,不料他已經拔步走了。及至海峰追出雅座,追下扶梯到門口,那人已去得無影無蹤。海峰無奈,回上樓來,心中又是納悶,又是納罕,怎麼他今天儘是遇到這種不痛快的怪事呢?及至回到了雅座中,展開那畫圖看肘,原來是「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兩句宋人詩意的墨筆山水畫,而且畫得極有神韻。雖只小小一張冊頁,卻畫得峰巒清深,意趣高古。看他皴法,乃是力摹北宗李思訓的小斧劈皴法,間以江貫道的泥里拔針法。不過畫卻是畫的東南山水,滿紙清奇秀麗,使人見了,恍如置身在洞庭西塞、鄧尉靈岩之間,不似那西北旱道上的群峰屼峙、氣勢峻嶒、令人望而生畏的險峻山道。暗想:「此人把這幅東西贈送給我,我有甚用處呢?」
正在猜想之際,那個軍官已經公事完畢,就在對面招商客店開了房間,仍命適才那個問訊護兵到來邀海峰過去晤面快談。海峰便把畫圖收好,由那護兵代拿了行李,同出望江鏤,向對面走來。海峰急於動問那護兵道:「貴上尊姓大名?現居何職?怎知在下是搭江寬到此?命召有何差遣?」那護兵一味含笑,回答道:「你老見了敝上官,自然能明白的。」海峰沒奈何,不再動問,同至旅舍。那軍官開的是廿三號大房間,在樓下最後一進的僻靜所在。他因為要同海峰暢敘長談,若是開了樓上或前面房間,少頃自有一班土娼以及沿門賣唱等人都向房內瞎闖胡鬧,故而開在後頭幽靜些。
兩下見面之後,照了世俗通例,先互相行禮,各通名姓,落座敬茶煙,寒暄了一陣子。海峰方知此人叫孔元甲,原是南洋第廿一鎮四十二協八十三標步兵三營左隊的隊官,現在新升北洋第二鎮四協五標步兵左營管帶。原籍山東曲阜,遷居湖北德安府應城縣白粉壁鎮,已經五代了。他這回也是搭江寬船抵南京,擬轉車北上,赴二鎮新任。因為在船上先聽見一個漢口人提及李家集今年放燈如何如何熱鬧,後又聽一個團風人談起,說雙方鬧意見,打群架,幸得一個無名俠客從中調解,不然真不知要打出多少人命來。那傳述之人也是被罵娘河西岸聘請的好打手之一,身列局中,目睹情形,故而說出來格外有聲有色。回頭海峰在東流下船,他一見就暗暗犯疑。繼而見海峰拿出那柄寶劍來拂拭,於是他才認定就是罵娘河解紛之人。私下指著海峰,告訴別人道:「這就是正月廿一晚間,代蕭、夏兩造解扣兒的無名俠客。」孔管帶是由護兵口內間接聽到的。本來心上有件氣憤事情,自己被公務纏身,無暇辦理,一向想委託一位代表,無奈揀選不著這麼一個相當的人才。此次風聞著世間有這般人物,真是再合格沒有。但是他聽到此話,已是昨天晚上,輪船泊到了南京岸邊。時間匆促,不及訂交,雖和當代豪俠有同舟之誼,然仍失之交臂,等於不知。初不料海峰也是在南京起岸,上午又同在望江樓品茗。他經護兵指認了面目,唯恐有誤,故再命手下過來問著實了。正欲接談,又因碰到一場僧丐和鬍子好漢的大混戰,岔了一岔,直岔至下午四句多鍾,才能如願以償,聚談一室。因詢知海峰是曾經下鄉場,到過南京,深知地方上的風俗人情,孔管帶卻是頭一回到此,便請海峰把南京城的地理歷史指示個大概。
海峰道:「此地現名江寧府,明朝稱應天府。春秋屬吳。戰國屬楚,楚威王埋金鎮江,故名金陵。秦改秣陵。吳大帝孫權建都於此,初稱南徐,後名建業。晉改建康,隋置蔣州。直至唐至德間,始稱江寧。元改集慶路。明洪武定鼎於斯,迨永樂遷都北京,以此為陪都,故曰南京。為江南三省之樞紐,兩江總督駐節於此。城周九十六里,共辟一十三門。在北首者為太平、金川、神策、鍾阜四門,神策俗名得勝門,鍾阜俗稱小東門。靠西首是儀鳳、定淮、清涼、漢西、三山五門;漢西俗名旱西,三山俗名水西門。南邊只有聚寶、通濟、洪武三門,東面只有朝陽一門。那座滿洲營乃是順治十六年所築,坐落青溪之東,自太平門起,沿舊皇城基,一直到通濟為止,以備江寧將軍所統的八旗兵士屯紮。現在城門名雖十三,出入只有九處。位居長江南岸,距鎮江一百三十五里,離上海六百四十里強。江寧府東界丹徒,西界和州,南界當塗,北界儀征。倚山臨江,幅員遼闊。管領上元、江寧、句容、溧水、江浦、六合、高淳七縣。至於風俗,所謂民物浩繁,為江左士林淵藪。地方上所出的土產,除了絲線、紗緞、寧綢、絹絨和江鮮等外,那茅山的蒼本、雨花台的石子,也算有名的。有石頭城、台城、冶城、新亭、烏衣巷、華林園、謝公墩、景陽井、穆陵、明陵、明故宮等古蹟,有鐘山、覆舟山、雞鳴山、清涼山、雨花台、燕子磯、玄武湖、莫愁湖、秦淮河、北極閣等名勝。此外又有座報恩塔,世俗訛傳是孫權報喬國太母恩而建築,其實不是的,乃是明永樂報正宮馬氏母后而築。據云此塔經營十九年,才得完工。然而原擬要造十三層,後因工程浩大,只築到九層為止。所用原料,皆系純瓷。平地起,計高二百二十三尺。八面玲瓏,繽紛五色。非但在中華歷史上有價值,連歐、美、澳、非四洲各國,也曾都有人來攝影記述的。南京郭城大而且堅,最高之處幾有七丈,起碼也要四五丈。頂厚之處,大約有三尺五寸。不過這樣一個大城,人煙稀少。西南角較為熱鬧些,東北角上,不要說城外,就是城內,也很多荒蕪之處,田塍隙地,觸處皆是。如果細細地經營一下,再把那飲水首先改良,最好也像上海般,建築上一個大大的自來水公司,就可大為改觀。好在滬漢航線,必經之地,津浦路線就在隔江。其次往下去,如北河口、大勝關、江寧鎮、石八鎮、烏江、和州、採石、太平、西梁山、蕪河,向下來,則笆斗山、六合、大河口、泗源溝、十二圩、鎮、揚、淮、泗等各埠交通,都跳不過南京的。將夾皖省南北以及江北方面,同北方燕、魯,西邊川、鄂諸省商業交易,都藉此做互市場合,少不得逐漸發達起來。無奈人民的腦筋里只有媚外性質,都認為有了租界,才有發達希望。故此下關雖已開闢商埠,終不及滬、漢兩處熱鬧哩。」元甲笑道:「曾兄非但俠義過人,並且還留心大勢,注意治國安民的大經濟哩。不過近年來天災人禍,變亂迭生,此地成了東南半壁的軍事必爭之地,哪裡有這般大膽商人敢於在此投資呢?」
海峰嘆道:「現在形勢,和漢末三國年間相似。別省不談,就江蘇本省而論,若是江北淮、徐不守,上游東西梁山失去,下游鎮江被割,這南京便成了沒腳蟹。哪怕像洪、楊時代負固死抗,保茲孤城,終歸失敗,樹了降幡完事。」元甲道:「曾兄只顧及兩國相爭的一方而言。要知近年來最大壞處,乃是在土匪股盜東仆西起,好比人身上遍生了無數蚤虱一般,雖則無甚大害,但是東癢西咬,卻也非常討厭,一時竟沒有妥善辦法的。」海峰道:「目今一般人的口頭禪便是『愛國』。但是不能一味口內空嚷,總要大家實事求是,去躬親力行種種的愛國方法出來才對。譬如說,這孩子是商業子弟,而且生性又喜研究那一門商學的,那麼自小讀書就向這條路上走。回頭西洋卒業回來,就回到本業內來,用種種方法改良老本行。所有以前傳下來的法則,不是全不佳的,不妨保留了固有的良法,再參用新知識下去,自然這一門商業便蒸蒸日上了。這一著,便是愛國的元素。其次,大家都嚷要普及教育,人民程度提高,國家就強了,這話是不錯的。不過屠沽之子,受了教育,仍回去做屠沽才對。無奈現在的人們仍把教育誤以為做官捷徑,所以一百個學生出洋,倒有過半數去研究政治、法制學的。等待回國以後,不要說他的文憑是買來的,就算是個個高才博學,無奈本國沒有許多位置安插這班人。況且說到改革,每每將舊有的良處完全改掉的了,而於以前的種種弊竇,暗中非但沒改,反而加甚一點。朝南坐的朋友只曉得打官話,也不問這句話說出去事實上有效無效。並且早上宣言,要打倒某一件陳舊陋規,以蘇民生;到了上午,為了一筆軍餉關係,對於朝上主張革除的那件事,不得不保留了;待至晚上,又為一注什麼費無著,又在早上主張革除那件事上,反而更深苛了一層,添出一項捐稅名目來,開始徵收哩。而且還要用『寓禁於徵』四個字來遮遮掩掩。所謂既要銅錢,又要面子。等到稅收到手,又聽見別一方人的譏彈,或者友邦的詰責,於是到了明天清晨,忽又雷厲風行地平反過來,派人搜捕起來了。一件事如此,件件事皆如此,弄得無論大小事情,無所謂公,無所謂私。至於某件事,甲省此辦法,而乙省偏與甲省相反,更加多哩。這倒還可推說各省情形不同,不妨辦法各別。例是一個省份內,類於這種情形的,也很多很多。弄得民不聊生,日無寧晷,莫怪多要鋌而走險,嘯聚為匪了。孟軻說得好:『以逸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人,雖死不忿。』在上之人,如果能仿效諸葛亮的『開誠布公,經權參互。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公者,雖親必罰;服重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詞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不彰,惡無纖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用心公平,勸誡明顯』等治軍法則以治民,保管可以人民安居樂業,都用心到實益上去了。在下主張振興南京城內市面,就是一個小小模型。廣義說起來,合天下也是如此的。我們中華是農業國,古人早說『民以食為天』,又道『食為民本』,最要緊改良農業。哪怕這農民生了三個兒子,讀書識字之後,儘管一個習工商,一個為儒仕,仍須留一個世襲農業。平民頂頂注重是吃食,食糧不愁,自然定心,肯想正當生利念頭。若是甲省出產的糧食供給本省人外,尚有餘多,而乙省倒不夠,盡可酌量移糶過去。若是本國糧食有餘,不妨賣給外人,只要價格上算就行。何必一時禁起來,恨不得一粒米都不許出口,情願霉爛掉;有時鬆起來,也不問自己有無,儘量出口去。等到農業根本一進步,橫豎其他工商各業也會進步的。等到黎庶一富有,凡事無求於人,自然就會強盛的。至於那班遊手好閒的惰民壞蛋,可分別流徙到邊遠地方,叫他們去教導土人屯墾去,也是廢物利用。美國的強盛,不就是仗著富有,以經濟來壓迫世界上人嗎?民富自然會國強。目下民窮的多,自然國也難強哩。至於百姓發明的有利可圖事業,該給他一個專利年限,不要一見有錢可賺,非但同道要去搶他的,連官廳都要垂涎,設法掠奪。自然大家都不高興發明創造,多想湊現成的了。因為在上設施乖張,那麼在下也就沒有遠大思想,全希望不勞而獲。於是乎土匪慢慢地多起來,像江北阜寧方面,有一個大土匪,把一個兒子、一個侄兒,自小入學讀書,大起來送入東洋士官肄業,畢業回來,教他倆教導手下弟兄。那麼那些飯桶軍隊,臨時拉來的目兵,開拔去剿滅這一股土碼子,試問打得過打不過呢?不要說別處了,連媲美天堂的蘇、杭兩處,也不時發生洗劫鄉鎮、擄人勒贖等事。這幫是專門吸收平民脂膏,希望國庫富盛,以強凌弱。把『力』字臨治人民,實行春秋五霸之道的害處。如果真正厲行仁民澤物、無偏無黨、以德服人的王道政策,就不至於如此了。」元甲聽了海峰的民富國強、國富民亂說話,不住地拊掌讚嘆,連道不錯。
此刻時已不早,護兵先把房內瓦斯燈點亮了。元甲便吩咐去喊了腐乳汁拌生蝦、牌南、熏雞、板鴨等四個冷盤,以及小碗松蕈雞片、白果棗泥羹、雞腳魚翅、栗子紅燜雞、生蒸火腿、白湯鯉魚等六個菜。另外加一個火鍋,鍋內是菜心底的膠菜肉絲。又買了十斤泰號花雕。回頭酒菜齊備,由護兵和茶房動手,拉開桌子,擺下杯箸。曾、孔倆面對面坐下來,開懷暢飲。席間,海峰問起元甲,和那丐僧倆有甚仇恨呢?元甲長嘆一聲,便將此事一一說了出來。
原來元甲的高祖,自小在日照岳家長大的。那一年,因為和淮河王姓盧的為了爭圍沙田起釁,雙方邀人打架。不料姓盧的在長、淮一帶的潛勢力真駭人聽聞,隨便招呼一聲,可以召集一二千條扁擔,自然打不過他。回頭跟他打官司,又因姓盧的有財有勢,各方打點,所以還是輸了。故此元甲的高祖在日照栽了個大筋斗,無顏再住在本省,遷居到湖北應城鄉下的。元甲的曾祖因聽人談起漢陽江的船幫比淮河內更厲害,他想代父親去拉回這臉兒,故此到漢陽江一帶走動,有心結識這班人。誰知漢陽船幫雖悍潑,無如一出漢口,便打折扣,所謂「一方曲蟮吃一方泥」。想請他們下淮河去打架,一者事實上辦不到,二來就算到了長、淮地方,也是毒龍難斗地頭蛇,未必權操必勝的。元甲曾祖空費了一番心思,結果只結識了漢川一個名師家艾柏齡,回頭將元甲的祖父就送到柏齡手內學了拳棒。
元甲的祖父,非但軟硬功夫都行,而且天生神力。十八歲就中武舉人。十九歲入京會試,在山東道上,因見一個蠻橫趕腳欺負一個皖北的寒苦文孝廉,實在欺得太過分了,元甲祖父仗義出頭干涉。偏偏碰著這車夫仗著自己是淮河王的本家,什麼人說話都不買賬,更加惱了元甲的祖父,便出手毆打,打得這車夫裝了三聲狗叫才住手。不料這廝和山東道上的響馬都有相當勾結,挨了這頓毒打懷恨在心,私下便去勾出各路大小股匪來,劫奪元甲的祖父。幸虧元甲祖父功夫好,氣力大,進京出京,前後碰到二十七次盜劫,都被他一條杆棒,施展出鉤、挑、搖、撥、遮、攔、格、架手段來,打得綠林中人落花流水,著實打死了幾個有名大當家,因此又多結下了一重仇恨。到十五年後,仍由那個盧姓趕腳的做了嚮導,領了八個了不得的土碼子一共九人,同至白粉壁地方登門尋仇。元甲的祖父跟他們動手,打死了兩個,打傷了五個,放走了兩個,自己也力盡嘔血身亡。
於是元甲的祖母立志報仇,將一個年才五歲的小兒子仍送到漢川艾門去習練武功。柏齡其時年紀已大,不肯收徒,道:「你早年生的二男一女,一男一女夭亡了,一個小時侯被拐匪拐出去了,生死不知。就留下這一些些芽芽,快不要練這勞什子了。」可是元甲祖母報仇心切,一定要學。柏齡無法,只好收下。而元甲的父親聰明絕頂,十六歲已學得文武全才。後來由舉人大挑一等,分發山東,迭任曹州觀城、定陶、東昌、聊城、泰安、東阿、新泰等縣,拚命嚴捕盜賊。並訪著那個盧姓趕腳,其時已經七十多歲,尚在東阿豆子坑居住,做響馬的「送財神」夥計。元甲父親訪問著了,親自登門捕獲,依法治罪。就是他的黨羽,也無一漏網。萬不料他有個兒子,其時在葡台賓大刀那裡變易姓名當莊客,沒有査出來。等到元甲父親東阿卸任當兒,恰巧斷了弦。柏齡曉得了,由他親至山東做媒人,把沂州殺虎媽媽趙氏的義女嫁給孔父做續弦,就是元甲的生母,雖是女流,能耐也著實可以。柏齡因知小徒弟暗中冤家做得太多,故而撮合趙女這頭親事,不啻介紹一條臂膀來做保鏢的。及至到新泰任上,那趕腳的兒子親來行刺兩次,犧牲掉了一手一足。元甲父親自己也明白仇敵太多,故辭職返鄉。誰知自魯返鄂,一路上也不知道著了多少危險,大半是仇家親友,小半是小盧去教唆出來的。到底受了傷,故此抵家不滿一年,便傷發身亡。不料小盧暗中也追隨到鄂。趙氏意謂丈夫已斷了氣了,不妨事了,一個大意,竟被小盧托人來割了死人首級去了。趙女怒火中燒,親自去追,幸得艾柏齡的徒子徒孫幫忙,總算首級奪回,並把小盧完好的一手一足也斬了下來。這個無手無足的小盧,正是如今坐在鐵笆斗里,在南京城裡以叫花為名、強要民財的半截子怪物。那個同伴和尚,則是小盧的狐群狗黨。
趙氏唯恐這仇恨再結下去,便把大兒子元甲索性自幼送入陸軍小學,一路升學升上去,直至保定軍校卒業,投身在軍界內謀事。同時探知小盧的功夫完全是在江西玉山唐家學來的,故此把小兒子元丙親送到玉山,也投入唐門熬練。且喜所投的師父唐子金沒有兒子,便將元丙改名唐金孫,認作兒子,連他家唐門救命三絕手都傳授了義子。小盧投的師父,是子金的父親唐金鴻。後來小盧探知孔元甲在保定讀書,又約了人去暗算他。幸虧金孫恰好去探望胞兄,將小盧等打走。那回保定交手,小盧已和這賊禿在一塊兒,所以今天他倆一聽「唐金孫」三字,嚇得急於跑了。可惜元甲慢了一步,仍被他倆逃脫,未曾拿住。此刻元甲在席間追述給海峰聽,說至此處,尚不勝恨懣哩。
海峰聽他講完之後,忙接口道:「如此說來,管帶招呼在下,想是命俺代表尊駕,去找尋這一對惡賊,為令先祖、令先尊報仇雪恨嗎?」元甲搖頭道:「非也。小弟心想懇煩大駕去乾的,乃是另外的一樁極容易的難事。」海峰奇異道:「既雲難事,怎麼又說極容易呢?」要詳元甲要懇煩海峰究竟幹什麼事兒,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