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19章 失寶劍欲覓無從 得畫圖莫名其妙

姚民哀 《箬帽山王》
當下那個軍官統率護兵和警察,向北追趕乞丐去了。望江樓門內門外,亂得一塌糊塗。那個漢子乘大家忙亂之際,搶先去拾了門外那個中鏢的破鈸,然後回到柜上,會過了賬,也不暇再顧下文,揚長自去。試問此事餘波煩誰料理呢?幸而正廳後面小閣中那位張三少爺未走哩,由他出來支派,將和尚石槽內的銀錢,散給那些受傷苦人做院藥費;那個槽兒和一柄拂塵,回頭待巡士來收解警局,因是土匪留下之物,應該入官的。他本來一團高興,要延攬這幾個無名英雄,不料如此散場,他也弄得二十四分不高興,將門口雜務草草料理出了一個頭緒,便也喚手下備馬,由隨從擁護了,仍舊冒雪進城而去。這樣一來,總算那幕武劇告終。望江樓周圍五十步內,從喧擾境界中,又漸漸地歸到沉寂原路上去。 那個置身局外、作壁上觀的曾海峰,此時也酒醉飯飽。從清晨坐到了晌午,總算目睹了這許多奇怪人事,自己的機緣卻一絲影子沒有碰到,也可以會了鈔走吧。當即招呼跑堂,問他茶酒菜錢一共該需多少,跑堂含笑對答道:「你老的賬,已由適才領頭追拿乞丐的軍官老爺統行付掉,並且吩咐小的轉告你老,酒飯用過之後,務必少待一時,他把公事辦妥了,回頭還要來找尋你老,有事相懇哩。」海峰訝道:「我和這人水米無交,從不識面,哪有無端攪擾他酒飯之理?你代我多多致謝一聲,並且說明俺另有要事,不能久待,下次再會吧。」說時,將銀錢遞過去。 跑堂哪裡肯接,沒口子道:「你老也是個明白人,那位軍官老爺很至誠地代你老會鈔,再三囑咐,咱們做小買賣的經紀人,敢違抗扛槍穿老虎皮的八太爺嗎?況且你老賬也不大。據小的愚見,還是擾了他,不用客套,請把銀錢收回。下次光顧小店,你老再會鈔吧。不過你老無論怎樣,須得等他一會兒;不然你老公館打在何處,請吩咐一個明白,回頭那軍官來時,好待小的轉達。否則放你老走後,他來查問根底,小的一時回答不出,肩膀上擔當不起。不瞞你老說,就是方才跟和尚動手的那個長鬍子先生,他在柜上算賬,也說要代你老會鈔。咱們大掌柜、二掌柜尚未知曉軍官老爺知照在先的話兒,竟收了銀洋,準備把零錢找出去啦。幸得那個打破頭臉的王小根子用稻草灰掩住了傷口,想到櫃內去找些包紮東西,他聽見了此話,忙向柜上說明,你老的賬目已有人先行代給,有多少存款在堂口內正堂手中,待你老吃喝罷了,一併結算。於是柜上先生們把小的喊下去,問明了確實如此,即把鬍子先生的錢退還。那鬍子先生見會不了鈔,只索罷休。不過叫咱們店中人轉告一聲你老,說什麼適才進店之際,瞧見長江流域,兩川、鄂、贛、皖、蘇、浙、閩七省著名的翻高頭好手,專門劫富濟貧的飛走義賊野雞毛兒,裝作商人模樣,從咱們店內走了出去。鬍子先生深知這賊伯伯的怪脾性,近年來專喜跟卡線上人開玩笑,他所到地方不曾空手來去。回頭上樓瞧見你老,彼此雖未交,可認定你是個練過功夫的卡線上好漢子。莫非野雞毛要同你老打哈哈?故此囑咐咱們轉告你老,可要檢查檢查,丟了什麼要緊東西沒有。如今沿長江口岸的大小碼頭上有錢店戶,被這位賊伯伯偷得怕極了,所以茶坊酒肆、仕宦行台等處牆上,都粘了警告客人的紙條兒,請各人自家隨時留意。因為他做生意的手段神出鬼沒,據說曾遇異人傳授奇術,能夠運用一種功夫,把身子忽而變成長大無倫的胖個兒,忽而又變成短小身材的矮瘦漢。有牛、馬、貓、狗、驢、鼠六套毛皮衣。若是他訪問著了一個不出名的貪官污吏,或者偽道學、假慈善的刁惡紳衿,心想去拿些金珠財寶出來,代表結結善緣,施捨給一班窮苦良民、孤兒寡婦。如果那裡防範嚴緊,不易下手,於是他便穿上獸皮衣服,混入這家內室,看清腳路,然後動手。所以百發百中,沒有一趟白跑的。至於各地方的捕快壯丁,差不多全被他做服帖的了。見他老人家光臨轄境,趕緊盡地主之誼,端正肥魚大肉,殺雞宰鴨地款待他。見他身上衣服破舊了,趕緊代他換季。知他手頭拮据,忙又成千整百的大洋錢送上去。他輕易也不攪擾人家,如果人們二十四分誠意孝敬他、供奉他,情不可卻,十回之中,領錯一次。好在也不是白受人情的,至遲年半載之中,他總有一個相當的報答。若是初出貓兒不買他的賬,擋了他道兒,嘿,這還了得,非弄得你哭笑不得不可。就是咱們不相干的人,背後談論到他的所作所為,若是說他某一件事幹得不當,某一件事做得不義,好像有耳報神去告訴他的一樣。批評得得當,回頭他竟把前事倒轉過來,使得不相干的局外人無話再去批評,他才罷休。如果批評得不當,或者無休無止地無禮侮辱了他,哪怕是同媳婦兒躲在被窩裡的說話,他也會知曉,不過時間遲早些罷了。等到他得了信,那報應比天老子打雷還快些,而且報應得輕重適當,沒有一件過分的。因此近兩年來,連背後談論他的話兒,也無非稱讚他行俠尚義,代社會上補缺彌恨,比法律還公正無私。沒有誰再敢無端胡說,去惹出意想不到的閒是非來哩。那鬍子先生既然美意留言,叮囑你老,可要檢點一下,曾否丟掉什麼值錢寶貝、心愛東西。」 海峰一聽此話,心中別地一跳,默忖:「俺一身之外,並無珍貴寶物。」再仔細想了想,忽而想到了師父給他的那把寶劍,並想到了小童告訴他的這把寶劍的來歷。 原來海峰的師父在中年辰光,曾到雲南瑤族地方,學會了他們鑄造浪劍的方法。又到廣西去找到了九煉苗鋼,運至江西廬山絕頂,開爐鑄劍。並將魏文帝曹丕製造百辟匕首的方法,參互配用。頭一爐造出九十九柄。再經七七四十九次冶煉,只剩下兩柄。而且其中的一柄,在近柄的鋒口處還有個缺口。海峰的師父把這缺口劍命名為「缺德」。此次海峰出山,師父給他的就是這把缺德劍。 海峰初得此劍時,見它劍身單薄,黝黑無光,以為不過是一件尋常兵刃,並不在意。等到罵娘河排解糾紛時,用此劍砍古松,劈石人,居然鋒利無比。這才曉得此劍原是稀世珍寶,愛不釋手。此劍原無劍鞘,海峰生怕行家見了,心生覬覦之心,故而藏在被套當中。如今聽了跑堂的轉述那鬍子好漢的言語,心中一動,忙去被套中一摸,寶劍果然不翼而飛,卻覺得有個硬繃繃的小東西,趕緊摸出來一瞧,原來是根雄野雞身上的尾巴毛。那跑堂一見,很驚異地極嚷道:「不好啦!這就是那賊伯伯的符號,你老定然不幸,怕也失掉了什麼東西的了。」 海峰始而驚覺失去了缺德寶劍,也擬嚷將出來的,及至掏出了這根野雞毛,心上反過來一想:「總怪自己大意,擱在身旁被套中的東西,自身一步未曾離開,竟會不知去向。就嚷了出來,也不能吃住望江樓柜上人賠償我的失物,至多他們幫著我瞎找上一陣,臨了說上幾句含有拍馬性的慰藉廢話,賠上一番小心,也就算啦。即使我用霸王開硬弓手段,把話套住了他們,他們辯白不清,願意賠償失物,然而不是作價給錢,便是去買一把尋常攘刺來予我。我費了許多心思,要了這柄頑鐵打就的東西來何用呢?反叫他們背後談論俺不漂亮。茶坊酒肆,俗名『小法堂』。這座望江樓又坐落在這四通八達地段,一天到晩,張來李去,一年到頭,進出客人真正來千去萬。若把我今天這件事傳揚開去,非但俺從此擔個蠻不講理的壞名兒在身上,並且相形之下,還不啻去捧了野雞毛一下場,足見他的手段高明,拿了我的寶劍去。曾某人枉自在江西學了二三年功夫,曾受高人指點,當場會一毫不覺得的。我現今好比觀場的幼童相似,入了縣府考場內,就鬧出犯聖諱、題目豎旗杆等大笑話,連父、師都被帶累了,往後還能趕道考、上鄉場、赴公車等等嗎?況且這東西,不是內家也不起眼的。仔細推詳推詳,適才那個黑丐哩、鬍子好漢哩,也都是我意想中的嫌疑犯。動手之人既有符號留下,分明是向我示意,我若是個有能耐有種的英雄好漢,只消放出手段來,草蛇灰線,想法兒去要回原物來。或者上岸之際,東西已經自己不小心丟失的了,被那個軍官拾取,所以他說要來找我有要言面談,也許就為此事,也未可定。總之古人說得好:『登天難,求人更難;黃連苦,貧窮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險,人心更險。知其難,守其苦,耐其薄,測其險,始可討論為人之道矣。』這也是天公給我一個教訓,不要氣,只要記,千萬不可聲張;須不動聲色,暗中著手偵緝,才是道理。」 他主見打定,口中反故意裝出詫異那跑堂的行徑道:「咦!你敢是瘋了?我的枕頭乃是野鴨絨的,一頭破的了。大概鴨絨之中雜著雉絨,這根硬的便從破縫裡鑽出了頭,此刻被我順手拉了出來。你怎麼瞧見了,要用得著如此地大驚小怪,硬指著這是偷兒符號,強迫編派我丟了東西?其實我的東西什麼都沒丟呢。你何用如此大呼小叫,高聲亂嚷啊?像說那軍官回頭准來找我,此刻不放我走,那麼不要累你受閒氣,我只好暫且丟了自己正事不去干,再在此等候一會兒吧。你快把空壺盆碗收拾出去。就是那茶水也淡而且涼的了,你另外再代我泡上一碗吧。」那跑堂也是個老角色,明知這客人說的話兒心口不同的。他所以鄭重其事獻殷勤亂嚷起來,一大半是怕找麻煩,唯恐寒濕氣傳染到他們店中人身上來,故而要如此做作,回頭易於脫卸干係,洗淨自身。現在客人漂亮,反這樣說法,自然也隨風轉舵,不再裝出皇帝不著急,反而急煞太監的神情來。忙自收拾碗盞,另去泡茶去了。海峰打發開了跑堂,將手中那野雞毛反覆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貼身妥藏起來,以後要在它身上去要回缺德寶劍的哩。此時心同風車一般,轆轤萬轉,籌思如何辦法。所苦者,自己方得出山,外間人頭欠熟,一旦遇著這種惡耍,著實夠斤兩的。 他正在默默轉念頭的當兒,忽然又有個蹩腳畫師,手攜臂夾了許多畫稿,一本正經走進雅座來,向著海峰道:「小可粗知相法。凡人修心補相,相著心生,修相補心,相隨心轉。如果要辨別人的行為邪正,只消瞧他的眼、鼻生得如何。要曉得這人的言語真偽,可喜濫吹鬍說的,只消瞧他嘴唇皮的厚薄。余如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主意看指甲,風波看腳脛。若要知道此人的心地和他的學問經驗,只消於無意中覘他的言行。按照這幾個方法觀相世人,百不失一。總之,那人言行舉止端莊穩重,待人謙恭卑和,一定是個未發貴人,或者做事處處有歸著,心存濟世度物、體天地和育生澤之心,這人定是大夠家當的福人。今見足下兩目失神,雙眉微蹙,身雖昂然高坐在這望江樓雅座之中,但是尊駕的一顆心不知飛繞在於何地。照這情形看來,大約是丟失了一個心愛之人,或者一件心愛之物。雖有一線光明,不難循之追索,無如茫茫四顧,宛同大海撈針,一時究苦無從著手。也罷,小可是有刎頸摯友指點到此,特來奉贈一幅《雨後春山》的毛筆畫圖。若是普通庸碌之徒,拿了這張圖畫去,真箇覆醅嫌薄,糊窗苦狹,一點沒有用途。好在奉贈給足下,也和紅粉送與佳人、寶劍贈予烈士兩樁快事同途異轍。以後得著了此圖助力,不要忘懷了獻圖的張別駕啊!」海峰一聽這話,真箇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忍不住又要同這蹩腳賣畫的交談超來。要知以下如何,且容後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