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18章 明修怨逢兩代冤家 暗助陣見七星響器

姚民哀 《箬帽山王》
卻說望江樓上的多數茶酒客人,聽了那漢子的話,大家都很興頭,要瞧他把釘鞋釘丟入和尚石槽之內,存心搗蛋,趕那殘疾人和丐僧走路,自然仍都擠在沿街的窗前,眼巴巴等這一出鬧劇開幕。就是曾海峰,也左右沒事,會逢其時,樂得瞧瞧這種花錢無看處的新鮮玩意兒。這些樓上眾人同捕虎獵戶般,已經把陷阱掘就,窩弓埋妥,專待大蟲跳過來著道兒。再說那沿門乞討的殘疾人和丐僧倆,正挨家挨戶地硬要過來,已到望江樓間壁的一家小客棧門前了。 海峰因見那漢子已放下酒杯,走至長窗外面的小陽台欄杆邊站著,曉得他快要出手了,故此也擠出來,向南瞭望。忽見後邊有六七匹高頭怒馬,二三十名精壯漢子,簇擁著一個二十多歲、赤糖色臉、方額角、尖下頦的少年,向江邊冒雪直馳過來。前面一個開道的大塊頭騎士,一見這兩個要飯的,高嚷:「三少爺,咱們不用再趕了,找著啦。」於是這班人跨馬的都下了鞍鞽,同步行諸人一窩蜂圍了個栲栳圈,將那兩個乞丐圍在垓心,由那個領頭的所謂三少爺其人同他倆說話。海峰始而不懂,後來聽到那個多嘴的跑堂報告,方知這位三少爺乃是現任兩江總督部堂、直隸遵化州豐潤縣人張人駿的兒子。年紀雖則不大,早已秋闈高中,是個舉人老爺,名叫子搏。他雖則中的是文舉人,卻絕對不歡喜研究八股文、賦帖詩,專愛考較騎射,私下養了不少敢死之士。據說他的志願很大,將來若得做像曾、左、胡、李等封侯拜帥,出將入相,已經算不得已而為之;依他本心,竟要著實幹一番王霸事業。他的天分很高,促狹念頭兒肚子裡也裝了不少,自稱是小諸葛亮。自隨老子到了南京,同第九鎮三十三、三十四兩標內弟兄交得很親熱,時常在外閒遊瞎逛,和江湖上的九流三教結交。據他說,要在這裡頭識拔幾個出色人才,將來助他幹事。而且對於地方上無論大小事兒,他一時有興,都要干涉。雖則一介細民為了婦人小孩、飲食口舌等心事遭了冤抑,被三少爺來干涉了,平反過來的事情,確有幾件。但是有時因他偏信了先入的一面之詞,弄得對方家破人亡,有冤沒喊處的枉屈事兒,倒也不少。故此南京人對於這三少爺,有的崇拜他是豪俠公子,極品大員的後人,像他這樣少有的了。有的卻比他作《水滸》里的高衙內、黃文炳一流人物,罵他是個舞文弄墨、自負聰明的惡少。那個領路的胖子,也是三十三標內的弟兄,名叫仲金奎,代三少爺餵養牲口的,算是最親信。其餘諸眾,一大半是馬、炮、步、工、輜各營內的弟兄,一小半是三少爺的家將。適才上樓來要飯的黑面叫花子,出身也是提台公子,兩膀天生有千斤之力。上回三少爺風聞此話,特地來找尋黑丐,有心提拔他,不料正值黑丐喝得酩酊爛醉辰光,不識抬舉,反將三少爺當眾辱罵一場。換了別個公子哥兒,聽見了還了得?他倒肚皮一大,唾面自乾,絕不計較。這一下,大家都稱讚他有涵養。平心而論,他本人是真要朋友、講情的。倒是跟他做跑腿的人狐假虎威,往往打著三少爺的牌子胡作非為,以至壞了他的名聲。因為有人去告訴了他,南京市上有這樣一對奇怪叫花子,故而今天他不顧風雪,同了手下諸人,先至鼓樓探訪,曉得這一僧一俗在鼓樓之下存身。不料到他倆公館內,他倆已經公出,才又冒雪沖寒,追出城來。當面問明了他倆說話,也要試試和尚本領。命人端正了磚石,他取好了大小銀洋,向和尚的石槽投過去,試他的說話是不是吹大氣。如果和尚真正有大能耐,大概要請去做教師爺哩。 跑堂的演講未畢,下邊街上又喧嚷起來。原來三少爺已問明說話,開始試驗。那和尚同殘丐照樣向北要飯要過來。三少爺同那班幫閒四散站開了,將東西覷准了石槽,拋擲過去。說也古怪,除了三少爺親手丟的銀洋能擲進石槽,其餘各人丟的大小磚石,休想擲得進。此時一僧一俗,已走至望江樓門口。樓上散座中有一個軍官和四名護兵本也憑欄閒看。軍官一見鐵斗內那個半截子人,仔細一瞧,驀地怒目橫眉,忙喊跑堂過去,叫護兵會過了鈔,又囑咐了幾句話,便很匆忙地帶著從人下樓出店,見大街上人頭擁擠,便急急地走小路兜抄去了。海峰初時不在意,直至那軍官出離店門,方才瞧出他所帶的護兵,內中一名就是適才來動問他可是東流下船之人。如今他們走了,不知方才問他這一句有甚作用在內。海峰忖念未竟,那僧俗二人已走到望江樓門首,雅座陽台下面。此時三少爺銀洋已經住手不擲,正吩咐親信,要把僧俗倆招呼到望江樓來款待酒飯,又想提拔他倆。那些幫閒大部分也已停止扔磚石,尚有小部分,以及好事觀眾、頑皮小孩,仍舊在那裡拋磚弄石,雖則不及方才兇猛,然而磚頭石塊,滿街飛舞。和尚未敢懈怠,依舊將手內拂塵一刻不停地揮著。 樓上閒人此時也七嘴八舌,催那漢子快把釘鞋釘拋下去呢。漢子只是微笑不答話。直到下面三少爺說:「大家住手,隨我到望江樓裡邊吃點東西吧。」於是磚石戰才完全停止。和尚想來也聽見了這話,拂塵拂得遲一點了。漢子猛向下高喝一聲道:「大和尚仔細了!」口內喝時,手中的釘鞋釘早已對準石槽射下去。釘兒出手之後,倒又作勢向上虛揚一揚。和尚聽見上邊聲音,眼皮往上一翻,瞥見上邊之人把手一揚,上下異勢,自然揮那拂塵。初不料這一揚手是虛的,等到左手舉起拂塵來,那釘鞋釘已經落在槽內。樓上閒人看得分明,先不約而同轟雷般一聲喝彩,接著便又同聲大喊道:「你們這兩個臭叫花子,休誇海口,小覷我們南京沒有高明能人。如今石槽里已有一隻釘兒在內了,你倆快點別開碼頭去吧。這四五十天來,南京地方受你倆的累也夠了。再要不識相,死賴在此,不要惹了眾怒,每家賠上一股香,把你們這一對瘟叫花子活活地燒死,送上西天去見如來佛啊!」始而樓下街上諸色人等尚不明白樓上人為甚喝彩,雖則自有人胡調,也附和喊好,大都卻以為是稱讚和尚的本領哩。到底那位張三少爺和隨從的一干眾人頭腦靈活點,曉得這彩聲絕不是捧和尚的場的,趕緊派人上樓一問,才知底細。三少爺聽了,忙同手下先往望江樓樓下正廳後面閣子內去。這間閣子本是他花錢長包著,專賣他一個主顧的。他坐定之後,派人出來,非但要把和尚、殘丐喊進去,連樓上那個丟釘之人也要訂交結識哩。不料那些街上閒人一聞此話,也異口同聲,驅趕兩個乞丐走路。 和尚此刻方知一個大意,栽了筋鬥了。仰起脖子來向上一瞧,恰巧漢子的目光也正注意地看他,四個眼珠子一打照面,彼此心上一動。和尚高聲道:「出家人有言在先,你老既然射中石槽,請再下來把我們同伴的笆斗踢一腳,如果也踢得翻了,我倆立刻走路,絕不食言。」他口內說時,索性將手內的石槽、拂塵都在望江樓的街沿石上一擺,合掌當胸地請漢子下樓。樓上閒人哪知輕重,不約而同地慫恿漢子出手。樓下諸人也嚷:「一不做,二不休,請樓上好漢代咱們南京人露臉,索性把那廝也踢翻了,讓他倆好死心塌地地滾蛋。」漢子始而自悔多事,平白地來惹下這場是非,本擬跑掉了就完啦。經不起閒人一致的推戴,那和尚又用話剌激,加之他酒也喝得不少,三合六湊,明知躲避不過,即便站起身軀,出離雅座,大踏步下樓。和尚心泯善念,眼露凶光,見漢子果已下來,明知來者不善,他早已抱定先下手為強主意。等到敵人出了店門,乘他腳步未曾站穩,已從袖袋內掏出三扇純鋼鑄就、同面盆大小的鐃鈸,分上中下三路,望准漢子咽喉、胸口、腰內三處要害直射過來。 惡僧的這門飛鈸功夫,乃是從穹窿山玄妙觀上院小神仙多臂法師倪韞璞處學來的。倪法師的飛鈸,當時江南蘇、松、常、鎮、太四府一州地界之內的人民,哪個不知,誰人不曉。在正乙盟威、三山滴血派道幫之中,香頭也站得很高。他是文武全才,一生只收過兩個徒弟。將養生秘訣、靜坐攝生等方法,傳給一個紹興人姓何的。此人後來年紀活得很大,假充大羅金仙,謊說能知過去未來,誘騙愚夫愚婦,妄想立教度人,做開派祖師,致遭官廳干涉。此中黑幕重重,不是三言兩語所可說盡。總之這姓何的受了倪法師所能的文功。至於倪法師的武功,全教給這個原籍廣東、寄居上海的慧燈和尚。他以前是做紅幫裁縫,因為犯了奸案,上海不能存身,才到穹窿山去做香積廚挑水香工。倪法師愛他膂力勝人,收他做了徒弟,教會了他一身軟硬水旱功夫,算是蛤蟆功門內入室後輩。他有了這點能耐,靜極思動,便又偷跑下山,再至上海,幹了十幾件刃傷事主的偷盜巨案。實在風火背太大了,要遮蔽做公人耳目,故而在常州天寧寺再出家做和尚。現在表面上裝得很像四大皆空、六根清淨、不辭勞瘁、嚴守戒律的行腳苦僧,其實暗中仍舊做那太湖幫盜匪的踩盤夥計。 他和漢子乃是似曾相識,不過喚不出他名姓,只曉得也是線上弟兄。他上南京來的目標,本來注意在總督兒子身上。好容易費了近兩個月工夫,同飄洋船發現了新港口般有巴望了。回頭借腳上階沿,好混進督署,約齊了同黨,可以裡應外合,軟進硬出,幹上一大票。就算這一下幹不成,單把這位公子請財神請了去,也可撈一筆大進款。無端被這漢子來打一大岔子,心上真正恨得牙痒痒的,所以等到他下樓出店一照面,一句話也沒有,就下辣手,名為「迎門三不管」,取出銅鈸來,用足全身功勁,三鈸同時出手,打他個措手不及,真要結果漢子性命。就算他也是大行家,躲閃得快,大概讓兩不顧三,就算不死,總要帶一身重傷的了。當時可謂說時遲,那時快。漢子一眼瞧見有三團雪白光亮東西,向自己上、中、下三部疾射而來,心中暗道:「不好!」若非曾逢大敵之人,嚇也要嚇昏。而且此時自己身子乃是站在店門首,地方狹窄,身邊還有不少青雲里看廝殺、不知死活輕重的閒人包圍著,一時躲閃都沒有地方的。恰巧望江樓門口是小三開間,坐東朝西的,靠左首砌著一個五眼灶,灶面前約莫三步路外,擺著一個小櫃檯,台上放著許多油綠缸,缸中分裝魚肉雞鴨等類,堆得像座山頭。靠右首沿壁,擺了一隻杉木四仙桌,三面放凳,也是茶、酒兼售。靠西的一條長凳,兩隻腳藉助上階沿,騎門檻擺著,中間留一條出入的狹路。幸虧漢子的身子在沿桌的一邊,所以一見暗器飛射過來,趕緊將身子往後一退,退進門檻,和尚的飛鈸都是拖一根牛筋帶子,功夫練得真不錯,要這鈸兒怎樣就怎樣,得心應手。一見漢子倒退,他便將帶兒放長一把,好似鈸上生有眼珠一般,也跟著漢子飛進門來。此時漢子也顧不得兩面閒人,急將肩肘一擺,身子一伏,把擺在南首的一條長凳舉起來一掃,只聽到錚錚兩聲,擋去上、中兩鈸。一壁把長凳對準禿驢身上摜出門去,一壁自己就向四仙桌下一鑽,僥倖將下部飛鈸又躲過去了。只苦了這班擠在頭裡的閒人,見他們真的打出手了,有的拚命躲往灶背後去,有的自己心慌向後直退摜倒了,有的被漢子肩肘擺得搖搖不定,又經人一擁跌翻了。那個歡喜多話的跑堂正擠在左首一邊,恰巧被長凳激射過來的兩鈸帶傷了額尖、眼角兩處,血流如注,掩面奔逃,口中極喊救命。頓時人聲鼎沸,大亂起來。 和尚一見長凳飛出來,不及避讓,就起右臂一隔,竟被他隔往,刺斜里墜到雪地上去了。他隔開長凳,搶上一步,見漢子躲在桌子底下,乘他喘息未定,正急欲找覓出路,分心散神,再加身處絕地,施展不開手腳的當兒,自謂容易得手,所以也忙把身了一彎,將右手兩鈸收回來,左手的一鈸又變成一個長蛇入洞把式,望准漢子,連肩夾背射過來。漢子瞥見飛鈸又射過來,自家蹲的地步尷尬,無從退避,加之又是赤手空拳,那鐃鈸是四面出口,來勢又極兇猛,不比別種一面出口的暗兵刃,可以用五指一掌去或擋或接,這一下萬難躲閃,只好聽其自然吧。誰知那鐃鈸剛飛到台底口頭,忽從靠灶角那邊的閒人叢中也飛出一件東西,噹啷一聲,正射中在鐃鈸中心,把鐃鈸射個對穿,直跌下地。這一下,漢子瞧得異常清楚,知道是誰人暗助自己,放了一隻脫手鏢。這鏢的本身形式,雖也是頭尖尾扁圓,六寸余長,兩面起血槽,和尋常無異,只是鏢尾上頭做有個對穿小洞。若是本領不佳,不能放脫手鏢,後頭須拖帶繩子,這小洞就是繫繩的。如今這支脫手鏢尾上這個小洞內,卻穿了一個小鐵環,這環上又繫著七個小鴿鈴兒。所以射下來打在鈸上時節,發出噹啷之聲,格外熱鬧剌耳。 門外的和尚滿擬第四手鐃鈸飛出去,可以把那人打傷,挽回自家臉面,不料又是功敗垂成,遭旁觀者橫飛一鏢,破了自己飛鈸。及至收回去一瞧,鈸上中的是支七星響鏢,暗暗倒抽一口冷氣,曉得暗中有絕頂能人相助對方,今天自己休想占一點面子。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趁早退吧。他正轉念間,方才匆匆而去的那個軍官已經喊了地方,同到該管警區內報告,由區長派了四名長警、二十名巡士,如臨大敵,荷槍實彈,隨著那軍官和護兵等五人如飛趕來。且喜他倆尚未走遠,軍官等趕開閒人,從人背後轉出來。軍官厲聲吆喝道:「唗!你們這兩個漏網教匪,膽敢在此作祟!尚認得江西玉山的唐金孫唐老爺嗎?今天特來捉拿你們這一對狗頭!」和尚一聽這「唐金孫」三字,忙將中鏢的那扇破鈸向地上一丟,一壁收拾起那兩扇好鈸,一壁趕緊過去,一伸手把那半截子人連鐵斗抓起來,往肩上一扛,所有撂在地上的拂塵哩、石槽和銀錢哩,一概不顧,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向北首如飛逃命。只苦了門外這班閒人,站在西南的,遭了軍官和警察的斥責;而站在東北的,亦被這和尚撞得七橫八豎,跌了一地,渾身滾滿了泥雪。那軍官一見他倆逃遁,哪肯放過,也招呼隨從,往江邊直追過去。要知此事結果,以及其中許多曲折,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