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16章 罵娘河仗劍解糾紛 望江樓題詞驚俊傑
著書人借本回開幕之前,答覆一位讀者的疑問。這位先生瞧了小子上一回的下半節,他寫信來問難,道「你這部小說的原料,分明說的是清德宗中葉年間事情。但是照上回下半段語氣,好像是記述蕭耀南與夏壽康、夏壽田的一番交涉經過。並且那個蕭少帥,本是備好鱔絲零售於人,並非麵館下伙」云云。小子一見此信,曉得此君是我文字知己,所以肯如此注意,連夾縫中的經緯都被他瞧出來了。這倒可以烘托出小子所作的東西,總有一點小來歷,不是信筆胡塗的空中樓閣,瞎說一大篇哩。至於年代遠近,與原來事實小有不同等等小節,那是小子有心更易,藉以淆亂一般人的眼目。好在識者見了,到底還瞞不過他法眼。如果比現在更忠實、更赤裸裸地描寫出來,非但有傷雅觀厚道,並且也太率直乏味了。這要請讀者原諒,自行見仁見智的了。閒言表過,書歸正傳。
李家集總董夏老大接到了這封信,瞧見了這署名,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依著他,就要宣揚出去。恰巧族兄進士公在鄉,老大便去請示他。畢竟進士公忠厚,極力主張不要響,這是有損無益之事。並說:「萬事瞧在他叔父臉上,我們又是書香世宦,何必去跟這中人以下之人一般見識,較量這種小節。官家津貼,遲早給他們團內使用,既有信來,照例發給就是了。」在這邊是忠厚待人,不會聲張,不料蕭少帥還自負深得官體,逢人便指斥那個不辭而去的司書見聞寡陋哩。但是夏家門內的下人,卻漸漸地知道這團總是一勇之夫,胸無墨瀋的。見他日漸作威作福,頤指氣使,有些看不過,要把那「季園肅師」的笑話代他宣揚開去。
那一年新年內,有家王姓請吃年酒,居然請團總坐了首席,並煩自己族中的一個房長王三老爹等作陪。始而倒還賓主互遜,不失親故。後來團總多喝了三杯酒,又指手畫腳,大吹大擂起來。別人尚忍耐得住,唯有這王三老爹,一來年長,二來他的老伴就是夏太史的奶娘,他就倚仗妻子腳路,現在既做夏家看田的催頭,又兼充罵娘河東岸的圩甲,而且團總以前還時常向他借零錢、吃白煙的哩新近又聞知夏氏家丁莊客告訴他團總鬧別字的笑話,故此心目中很瞧不起這位自命不凡的蕭少帥的。—旦同席吃喝,聽他實在吹得不入耳了,便喊應了主人道:「咱們湖北一省,沿漢陽江的居戶吃大鯽魚,沿揚子江的居戶吃大鱔魚,那是天派我們的食料,一年四季都有。不比下江吃黃鱔,只有春末到秋初一時期。今天你請蕭少帥這樣的貴人,就算鱔魚現在價格昂貴些,你整碗的清燉或紅燒鱔魚辦不起,也應該端正一盆汆鱔絲過過酒,才是道理。」主人家尚未聽出由頭,以為三老爹真的責備他,故而跼蹐不安道:「沒說李家集小市上這幾天沒有鱔魚,連田家鎮、團風等大鎮集上,小侄前天就托人去代辦,豈知也沒有。據說天寒未已,捕捉不著,偶爾有點捉著,也被漢口宴月樓派人來收了去,所以買不到的了。」三老爹故意愣住道:「怎麼李家集沒有鱔魚?我倒不信。」又假裝想了一想,故意拍桌勃然道,「嗯,對了!我們集上捉鱔魚的人都做了『肅師』,煌然要算官宦,同我們東家去稱兄道弟,所以捉鱔沒人,至於斷檔的。」另有一個夏姓促狹鬼接口道:「就算捉是有人捉的,也沒有人拾掇了。遠的不說,就論目前,團總從前不是就擅長此道的嗎?目下再請他動一動貴手,他還肯答應嗎?」王三老爹假意怒喝,道:「夏小六子!你不要仗著自己人勢頭,在我們朝夕相見的窮苦人臉上搭臭架子,像脫落了牙床般濫吹牛皮。你也要睜開眼來瞧瞧,旁邊那是一些何等人物。你得罪了我乾癟老頭,奈何你不得,你得罪了團總,是貴人大老爺大帥的後輩少帥身份,大得了不得,不要貴人一翻臉,哼哼!你一顆腦袋恐怕不夠,大人發了脾氣,把你殺了頭還得充軍,這叫作死不饒人哩。」夏小六冷笑道:「得罪了別個貴人,真正了不得的;至於這位大貴人,咱倆一向有交情,他決計板不出臉蛋子,把咱送到電報局、招商局、郵政局、昌善局、施藥局去吃官司的。」說罷,回過頭去,向蕭團總道:「貴人,大人不記小人之過,宰相肚裡好撐船,千萬不可認真生氣。就算不將咱解五局法辦,只喊手下弟兄把咱移解到純陽堂、猛將堂、財神堂去管押起來,已經受不了的呀。」三老爹說:「看夏小六不出,他倒三堂、五局都說得出爺娘家。」夏小六道:「這是和貴人適才講的九卿六部遙遙相對的。」他倆一搭一檔、一吹一唱地諷刺團總,說得旁邊聽的人都忍不住鼓掌大笑起來。蕭團總再也坐不住了,就在這鬨堂之際,他推說告便,急急地逃席而去。害得主人家非常抱歉,只好兩面賠小心。不過蕭團總同王三老爹、夏小六子的一份仇恨,由此記下了。
到了元宵節前,他們各鄉村上向行放龍燈的。這年的李家集,蕭團總起勁,大放龍燈,一共扎了九條龍搶一顆明珠,名曰「九龍取珠」。結果又遭王三老爹和夏小六子批駁道:「照天皇玉帝,該玩九龍。那人皇皇帝,縱是真命帝主,也不過玩五條龍,故名九五之尊。像蕭家的官職,至多玩三條龍,那才相稱,如何玩起九龍來呢?」團總因為聽見王、夏兩人的妄議,故意不把龍燈放過河去。偏偏這年河西田內收成大不佳,於是王、夏倆又乘機造謠,歸罪於正月半九龍不過河西去。所以河西居民等到翌年春節,河東九龍又放出來時,他們也放出九條飛蜈蚣燈來。彼此斗足閒氣,大家不渡河,只沿著河岸放來放去,放到二月初十邊,雙方還不肯罷休。河西的蜈蚣燈,雖則假名夏家大老爺、二老爺領頭,其實錢是各村上人拼湊,由王三老爹和夏小六等做主的。河東的龍燈,一來是放第二年,不及頭一年興致足。再者團總一個人敵不住王、夏兩人的主意。三來他的保衛團,本來一半經費由各村募集的,他再去勸他們出放龍燈經費,鄉下人道:「我們負擔不起這一行一行捐錢。這樣吧,我們拿出了一筆錢來交給團總,由你去算燈費也好,團捐也好。」於是河東的龍燈在經濟上發生了影響。四因蕭團總畢竟當公事,負著保衛地方治安的責任,焉能領頭放燈放上將近一個月還不停止?就是被叔父知道了,也要受訓斥的。所以河東先停三日,算是輸給了河西。這一年,偏偏河東在夏末秋初起了一場大大的瘟疫,也怪到了河西的飛蜈蚣燈上去。因為鄉下人相傳,蜈蚣飛入了龍的麟甲里去,要吃龍肉的。因此河東從這年的冬天開始,就籌備起次年正月十五的龍燈來。他們扎了十三隻金雞燈來保駕龍燈,因為金雞是吃蜈蚣的,以此對抗河西的蜈蚣燈。計劃從正月十四放到二十,共放七天。如果到了二十一晩上,河西還不歇,預備渡過河去,打散他們。河西得了這個消息,也忙著集資,加添十七隻金眼雕和火眼神鷹燈,以抵制河東的金雞燈。一面又暗地花錢去四方邀請了打手來保燈,哪怕因此而打出人命來,也在所不惜。雙方憋足了閒氣,劍拔弩張,準備大打出手。
海峰的師父和《四海群龍》中閔偉如在山東碰著的那個贈劍老尼,乃是堂房師兄弟,非但深通劍術,並且頗諳醫理。她曾在衡陽市上,也為一時義憤,當著千人百眼,刺殺一個衡山縣福田鋪的土豪。當下被駐在衡的陸軍拿住,先送到標本部執法處去預審。其時蕭少帥的叔父適在那軍隊內做執法處處長,一問口供,又派人出去一調查,那個土豪果然死有餘辜。故把老尼罪名改輕,私下縱放,把那件命案含糊了結。那土豪的家屬和親友雖曾幾次三番上省控訴,到底有了槍桿兒做了後盾,筆桿兒上定出來的法律失其效用,上控了一場沒結果。後來這一標人馬由衡陽調至洛陽,那蕭處長已經升做該鎮第五標標統,不過他有個吐血病症。那老尼為報救命之恩,特地趕到河南府,送一大包黃天竹子和鐵樹花給這標統,並再三叮囑說:「這血症不宜多服中藥,也不宜請西醫多打針,否則反而要轉成肺癆病。倒不如吃點丹方。第一不要當它重症,時刻掛懷,保你不至於兇狠到哪裡去。」標統依了她話,將黃天竹子、鐵樹花煎湯一服,果然血就止了。標統也算報答她治病功勞,特地問明了她卓錫所在,派得力家人,代她去建築一所稱心適意的房屋,住在裡頭修行念佛。海峰習藝的地方,就是標統代她出資建造的,所以有如此精雅。老尼連次受了蕭大帥的恩惠,故此很留心他的大小事情。這回罵娘河西岸邀請的打手,有太湖馬尾山上派下來的中頭目五六個,又有德州北面五傑村上差遣出來的人。她風聞了消息,唯恐河東岸蕭姓方面吃虧,故差曾海峰趕奔到來,見機行事,代他們兩下里和解。
海峰在廣濟探知了罵娘河所在,自然興沖沖地前往。在路已經聽人談及夏、蕭兩姓鬥氣,河東岸金雞保飛龍,河西岸金雕保飛蜈蚣。臨了難免一場大打架,雙方打手都請端正的了。這閒話吹入海峰耳內,他畢竟是個聰明人,一聽此話,心上瞭然:「原來師父差我來做兩下調人,把這場大事化作小事。不過人多手雜,又在夜晚之間,俺單人雙手,怎麼調停法呢?這倒不可造次,肚子內須先想端正一個解決方法的。」
他是正月十九到李家集,借宿在一家點心店的閣樓上。先瞧了兩夜燈,果然雙方都不惜工本地點綴,可稱鉤心鬥角,拚命競爭。戲名台閣,五色煙火,雜和在燈內扮演燃放。怪不連武漢三鎮幾家大工廠的工人多趕來觀看,一班小販也多自遠而來趕節場,實在熱鬧得了不得。
到了二十晚上,河東散燈。廿一白天,借名謝龍請客,其實就是喝的齊心滴血酒,準備晚上渡過河去廝殺哩。並且各人多帶了小攘刺、斧頭、鐵尺等各種傢伙,橫豎打出禍來,有團總叔父的大靠山,打死了人可以不償命的,故而格外膽壯。那席酒筵直吃到下午四句鐘敲過,才行散席。當即仗著酒興,由團總率領著渡至西岸,派出一二十人看守船隻,其餘分頭埋伏,摩拳擦掌,專等天黑動手。不料河西方面更加厲害。表面揚言燈要比東岸多放三夜的,其實今晚故意休息,不出燈。私下約齊了打手,守候在河東人過來的要道所在,按著「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兵法動手。在蕭團總的心裡,倒希望河西多出一兩夜燈,他便可領人過去,打他一個落花流水,然後再去驗傷叫喊,誣指他們借放燈為名,開場聚賭。還可暗中指使爪牙到團總處報告,說是男女混雜,有傷風化,且有匪類混跡在內,故而帶了弟兄渡河搜查彈壓,反遭他們痛打,請官廳追究。這樣雙管齊下,包打上風官司。初不料撲了一個空,可謂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誰知回到相近河邊的一個大松墳面前,河西方面由夏小六領了三四十人,先哄出松墳,反說奉了保衛團團長命令,搜查奸宄,不放河東人自由回去,須要檢查。兩下里一言不合,自然扭打起來。
此刻河東方面共有五六十人,再加一股勇氣尚未發泄出一點半點,河西人頭又少,當然不敵。夏小六見不是頭,忙先拉開了嗓子一聲怪叫,接著把預備的流星點著了向上丟。這是他們自己人約定的暗號,頓時四面八方埋伏的人圍殺攏來,有的用長柄的鋤頭、鐵鏟和定做的四須鉤鐮槍,有的用軟弓射尖箭,也有握了拳心棗核釘。又由王三老爹指揮那些年老之人,執了火把,從後如飛趕來,吶喊助陣,聲勢十足。夏小六領的那班先出頭阻住去路之人,至此才都施展出生平本領來,拳打腳踢。個個是臨過大陣的打架好手,任憑你河東人用刺刺他們,用尺打他們,無如他們刺得鮮血淋漓了,照樣同瘋狗般躥近身來,搶奪傢伙。同時沿河也有伏兵動手,紛紛拼性捨命地去搶奪河東人的船隻,聲言搶過來,一隻只架火燒毀,斷絕他們歸路。這樣各路發動,任你河東人齊心猛勇,也心慌意亂,各人要覓路逃跑,各顧性命了。自己人氣一餒,愈加心分神散,眼見要吃大敗仗了。
正在危急之際,忽從冢左一棵大松樹上,跳下一個壯漢來。只見他兩腳著地,便一伏身竄入人圈子當中,先伸出兩隻手去,一陣子左揮右舞,把雙方扭作一團、彼此不肯服輸、沖在前方的十多個硬漢,都同扔流星般一齊摔出去了。他又一伏身,竄至團總近身,輕輕一拍,蕭團總已仰面一跤,跌倒在地。夏小六和王三老爹倆都瞧得清楚,以為此人是來助陣的,故不約而同、一東一西地靠攏來,想捉地上的死老虎。誰知他倆走近身來,被那人又是一手撈住一個,都同小雞般拎在手內。此時東西兩方打手都急於要救自己頭領,二次圍攏來,拳頭傢伙、竹箭鋤頭,都不顧死活,同雨點飛蝗相似,往那人身上打去。那人一聲大笑,舉起手中的夏、王二人來,向兩邊上下左右一陣擋掃。非但被掃之人直跌直摜出去,嚇得不敢再來;就是夏、王二人,也叫苦連天,忙喊大家不要動手。那人見兩方已經住手不打,才把夏小六丟到地上,左足原踏著蕭團總,如今又提起右足,把夏小六踹住。然後先把手內的王三老爹數說了一頓,說他枉自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不代地方上吹散一切非理妄為之事,反這般地推波助瀾;若不念他年紀老大,今天非把他打得半死不可。說罷,順手一拋,將三老爹拋了個一溜跟頭。又指著足下夏、蕭二人,大大地訓斥一陣。臨了,警誡他們道:「不許再暴勇鬥狠。究竟你們都是祖居在附近,沾親帶故居多,為甚爭一時閒氣,如此任意妄為?反拉扯外頭人來混點肥魚大肉、好酒好飯去,何苦來呢?我是神州俠客,專喜排難解紛。你們今後再不和好如初,仍要胡作妄為,請瞧瞧我留下的一個榜樣。」說罷,伸手拔下背上的寶劍,對準路旁一棵松樹輕輕一揮,攔腰斬斷;又用力對準墳上一個石人,劍橫過去一劈,把笆斗大小一顆石人頭也劈了下來。一壁收劍入鞘,一壁放起地上兩人,口內又厲喝一聲:「我話牢牢謹記!多看看這兩個榜樣。俺就去也。」「也」字出口,人已開步,一眨眼睛,已經不知走往哪裡去了。
罵娘河兩岸居民經此巨創,兩敗俱傷。那蕭大帥同夏氏昆仲知道了,雙方都將自己人埋怨。再加有那無頭石人和半截松樹兩件紀念品放在眼前,觸目驚心,犯不著自己人火併,便宜外頭人來,既占面子,又吃白食。故此漸漸言歸於好,不再斗那無謂閒氣。書中表過不提。
且說曾海峰了結了這宗公案,然後急急回至李家集麵店之中,連夜謝過店家,收拾東西走路。直回到了廣濟城外,才覓店投宿。心想:「這事如今辦妥,自己行止如何呢?」左思右想之後,把師父第一封錦囊打開一看,原來是叫他速到南京下關望江樓,自有際遇碰著。於是海峰便覓路至東流搭了下水商船,徑至南京。舟船到埠,天已在晚上八點以後,故而不曾上岸,仍在船中過夜。等到翌晨上岸,打聽望江樓坐落何處。原來望江樓是一家賣酒帶茶的大館子,坐落在招商旅館斜對面。現在這塊地方被江寧郵務總局購了去,翻造了洋房的哩。在清朝光、宣之際,也算下關的一處著名酒樓,所以海峰上岸後一問便知。他便覓路到瞭望江樓門口,相了一相方向,慢步進店,拾級登樓。他兩足移動,心上暗想:「師父命我到此,不知有甚際遇碰著?在旁人看來,我一清早由洋船上起岸,趕至此間,好似有約而來。誰想得到我是高等遊民,瞎天盲地地到此間來碰運氣的啊。」要知海峰進店以後之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