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14章 蝴蝶女尋兄闖蕭寺 俠義漢傳令再開山

姚民哀 《箬帽山王》
曾海峰上回為著聘妻丁淑翹在杭州遭奸人拐騙,至今存亡未卜,生死不知。本則社會上有「中年喪妻,大不幸也」兩句老話,海峰第一個范氏不及結縭,先已逝世,第二個丁氏又弄到目前這個局面。再加父母相繼見背,抱恨終天,自己又性耽史傳,關心治亂,不喜埋頭在高頭講章堆里,一味去研究「且夫」「嘗謂」,想博那科甲虛榮,所以把乍吐情苗索性都移到救世衛民的大經濟上去,不再兼顧到尋常男女欲愛之情。故曾當著亡過的老娘面前,宣言要靜待丁氏下落,等過了三年五載,她仍無消息,再提這婚事未遲。但是人非草木禽獸,古人說得好:「但餘三寸氣,便有一腔情。」草木禽獸雖說無情,也尚有連理花枝、交頸水鳥,何況人類。而且越是大英雄、真名士,越是來得情重,故此所幹的事兒、所說的話兒,無一不是從至性至情中做出來。所以才能感人入深,精誠不貳。倘然恣睢暴戾,任意胡為,一味越出性情二字的範圍,也不成其為真名士、大英雄的了。不過英雄雖然情重,在發軔之先,卻萬分慎重,所謂「慎其始而善其終」。至於對那異性交關,更加不肯馬虎一點半點,情願受庸人「矯枉」的責備,不肯躬蹈「妄濫」歧途。故而曾海峰要死守起丁氏來哩。不料今天在這空山孤寺之中,正與一個住持闍黎閒談往事,借消永晝,驟睹夢寐不忘的未婚妻丁淑翹翩然逾垣而入,心上安有不跳動之理?故反較萬全站立得迅速,忙搶出長窗,迎到屋檐前頭,二次把她仔細一瞧,反又把預備在喉嚨頭的說話瞧得縮住了口、咽下了肚內去。為何呢?原來牆頭上跳下來的並非真的是丁氏淑翹,不過面貌生得有八九分相像罷了。只見她: 頭綰烏雲,膚堆白雪。蛾眉插鬢,翠生生斜抹濃煙;鳳眼垂珠,光閃閃半含流電。伏犀貫頂,瓊瑤鼻直撐天庭;飛鳥銜桃,硃砂唇緊包地角。絳霞色一道紅綢帕,橫束住鐵錚錚綽約小蠻腰;湘水痕六幅茜羅裙,平遮過裊婷婷夭矯凌波步。 海峰瞧出不是丁氏,和自己面不相識的,自悔適才不該這等沒主見,反搶在萬全前頭,忙忙地走出屋來。如今弄得進退兩難,回頭怕要貽出家人的背後譏笑哩。偏偏那個女子一毫沒有羞澀俗態,一壁走上台階,一壁開口問道:「潭月師普陀回來了沒有?」此時萬全也迎出屋來,向著那女子含笑和南道:「方外人眼梢頭覺得紅光一亮,從牆上落下來,口雖不言,心中早猜是四姑娘由山上回來了,除了你的鳳駕,別位沒有這樣裝束、恁般性躁,連叩門拔閂的一刻工夫都等不及的。家師上了潮音洞去,至今未回,不知可曾飛錫到別處去哩。」四姑娘道:「你們的師父老是這樣沒正經。一到荒山絕澗、人跡罕到之所,別人害怕,唯恐有甚毒蟲猛獸鑽出來齧人,他偏生得好人所惡,單身寄跡在那曠野地方,會一天天留戀下來,盡有敷衍,一些不厭煩的。我這番到來,就為我家義父教我過風的說話,上次和你細談過的了。因為那惡人的那座倒運的房屋確是蓋得奧妙無窮。我那養父是言出如山,向最重然諾。既曾在姓姜的面前許他代訪能人,並膽同心,去干一番鋤強扶弱的義舉,故凡屬他老人家平日心目中所欽佩之人,都要帶去一個信兒。若允同下句容,援助一臂之力,當然求之不得,最最美善;就算本人不到,代他鼓吹鼓吹,轉邀些人去也好;如果本人不來,也不願轉邀,那麼最後一句叮囑,是請他至少不要出山援助對手,那就算有了我們父女倆面子哩。我為了自己兄長之事,不能在此久候,馬上就要走了。你家師父回來,千萬把這番說話代我轉達,不可忘懷。如果像桑海山托那糊塗蟲帶信給他師父,那人跟楊山主會面了三次,也沒有提起半個字兒,以至於現在連累海山事情鬧糟,雖免失敗,就為受著所託非人之累。你倆若也如是,哼!下回遇到,莫怪我要有特別的敬意給你倆哩。」說罷倒又回過眼來,向海峰嫣然一笑。萬全連聲答應,又道:「有現成茶水,待我去斟出來,姑娘喝口熱茶之後,再走不遲。」四姑娘匆匆地掉轉嬌軀,拔步就走,口內居然說聲:「不消了。」「了」字才出口,身子又已躥上高牆。海峰見她上如彈丸打高枝,下若岩石落深澗,一眨眼皮,已跳往牆外,如飛出山去了。海峰站在檐前,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回進屋中,動問萬全道:「適才來得突兀,去得飄忽,你叫她四姑娘,其人究屬哪裡人氏?她的真姓名叫什麼?今有多少歲數?她所提及的寄父,乃是何等樣人?」 萬全道:「這位奇俠女子的姓氏,莫說小僧人格卑不足道,當然不得而知,怕並家師也不曉詳細。她現在寄居南京乾爸家內,故而她就算是江寧府上元縣人。她的年紀,小僧也不曉,估量上去,大約至多二十五歲。她的義父名趙四爺,以前曾在江寧將軍衙門內當過公事,後又充過長江南岸的水路標頭,占過下關碼頭,很有一點手面。好像聽師父說起,那趙四爺尚兼領著一種清油教秘密黨會的職司,資格地位很老到高貴。後因南京地方又新產生了一門骷髏白骨教,其宗旨雖和清油教小異,性質卻頗雷同,不過氣派來得大些,連戴紅頂兒、拖花翎兒的文武官員也有在內的。清油教在南京的勢力原本式微,自趙四爺當了家,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下足十二成心思,對付內外,苦心孤詣,好容易有點發展希望了。那哥老會的勢力自由湘、淮兩幫老軍務上沿革下來,在長江一帶,大家都知道是很有勢力的。趙四爺三番兩次同該會頭腦接洽聯盟,稍有頭緒,前途略見光明。豈知白骨教後來居上,非但教內信徒大半就是哥老會員改造,並且同新成立於南洋第九鎮的三十三、三十四兩標下級軍官、目兵、伙夫等互通聲氣。又有該鎮馬、步、炮、工、輜五種營隊內的江北幫弟兄組成一個尚武團,由一個韓恢、一個伏龍、一個姓哈的,一共十八個人為首為頭,所謂十八個小弟兄,一時名震江淮。也被白骨教首領先知道了,搶先結盟,暗中儘量資助他們經費。尚武團團員受此恩惠,便即並膽同心,代白骨教努力宣傳,藉以報答協助之恩,大見成效。因此清油教枉先成立,遠不趕白骨教進步迅猛。趙四爺白白地把自己一份家私賠貼乾淨,一毫不見青紅皂白。故而他忍住了這口冤屆,連將軍衙門的差使先辭掉不干,後又將水路標頭、下關碼頭索性都讓給南京城內的天方教教徒馬哀陸,代表自己去兼做老大,他自己騰出身子,雲遊各處,意欲結識那一班各地不出名師家、志同道合之人,將來重整旗鼓,決心同白骨教去分個高下。這個義女真是被他收著了。你莫小覷她是個梳頭裹足的弱質女流,你我本領遠不如她。她竟可上山擒虎豹,下海捉蛟龍,專喜流轉江湖,愛管不平等閒是非。她以往所乾的劫奪貪官污吏、周濟貧苦善良的歷史,小僧一張嘴,怕一時追述不盡。她這一身大能耐,多出於乃兄既授。但是她的哥哥也為中年時節獨立干件驚人大事失敗了,便削髮托缽,空門遁跡,也已做了十多年和尚的哩。新近不知她為了何故,四出找尋她的胞兄。有人訛傳在此同山谷內靜修,所以她找得來的。你投奔到此的前兩天,她已經來過一次,拜謁家師不遇,囑咐了小僧一番說話,便入山去了。她本說下山時候,定必再來一趟,果然她不失俠義身份,一毫不肯失信,今日又特地光降來也。」 海峰道:「不知她有了婆婆家沒有?」萬全正要回答,忽然山門上有人叩門,而且又是個性急人,把門擂得同打鼓般震天價響。萬全聽了心慌,不及回答海峰說話,急於奔出去拔關啟戶,瞧看門外來者究系何人,為甚連「前三後四」的打門規矩都不懂,要像報喪、救火般打法?及至開出門來一看,乃是一個黃臉大漢。萬全一見,慌忙笑臉相迎道:「呀!吾道是誰,原來是胡大哥。你怎麼會上這兒來的呢?」大漢道:「說來話長啦。咱行路口燥,且到裡邊去坐定了,可有溫茶,先給咱潤潤喉嚨,還有要言同你說哩。」萬全聽罷,連應:「溫茶盡有,請進屋喝吧。」一壁忙著把他讓進既算大殿、又當正屋之內坐地。一壁又趕緊閉上了山門,奔進去倒出茶來給他喝。大漢一進屋子,瞧見海峰,便伸出左手兩指,指著海峰動問萬全道:「這一位敢莫就是新徙吳江到此姓曾的嗎?」萬全正倒好了茶送過來,一聞此話,忙應道:「正是吳江曾海峰施主。」又轉向海峰介紹道:「這位是四明的胡海昆大哥,乃是箬帽山王楊龍海師伯的頭班少爺,玩意兒真不錯。這裡寧波地方,單說那王征南一派的拳路,練習的人雖多,可惜入門的人才已經很少,更休道升堂入室了,就只有胡大哥真露臉。連同家師一輩的前輩老英雄,哪一個不贊成王征南傳下來有套『醉劉唐』把式,那是南派中最為實用的五毒功路,等於北派的『地躺門』架子。目下外頭誇說會這『醉劉唐』拳法的很有幾位,無奈多不曾先練過少林內堂的『滾雕手』,大抵只靠聰明,將大八套內『九滾十八跌」打了底,再將「武鬆脫銬』『醉八仙』兩套來化一化,就算『醉劉唐』。誰知這套拳路,沒有一手小開門的,不曾練過『滾雕手』,再也學不到家。非但全寧波地方除了胡大哥沒有第二個,竟可以說全浙江一省地面,統算咱們一輩裡頭,這套功力拳法,也首推海昆是真正魁元了。所以連江蘇江陰縣的鄭味言,雖是有名的研究『醉劉唐』拳法的專門名家,也佩服胡大哥的哩。」海昆剛把溫茶接過去一飲而盡,聽萬全如此的捧法,忙道:「算啦,別挖苦人哩。咱們尚有正經大事要談論,莫一味瞎吹鬍捧人了。」萬全笑著收拾過空茶杯。海峰同海昆照例搭了幾句套話,便擬迴避。海昆忙止住道:「咱和萬全弟說的話,潭月師囑咐過,須請尊駕旁聽的哩。」海峰只得陪伴在旁,靜聆他倆說話。 海昆先從胸前摸出一件小東西,順手擱在半邊桌上。海峰一瞧,乃是一頂銅鑄的箬笠小模型,同小孩子玩的耍貨般,不知什麼用處。只聽海昆道:「萬全弟倒說咱們老頭兒又把山門開放,大飛票布起來了。咱如不接到他的信令,只聽人傳說,再也不會相信的。」萬全道:「怎麼憑空關了又開起來呢?咱們大家坐定了細談。」海昆道:「若說這關而復開的原因,複雜異常哩。俺也不暇一樁樁地細說,單將幾件重要大事說吧。江蘇地方有一部很珍貴的奇書,還有一口削金斷鐵的古劍,被一位隱逸名流有緣覓到了。到臨終之際,囑咐他的合法繼承人道:『別的東西都傳給你,唯有這一書一劍,你不配占有它們。放眼中原,只有我的世侄楊龍海得了去,庶不負這一書一劍。』這人囑罷這幾句說話之後,就咽氣了。可敬他的後人不背先人遺囑,在三年孝服制中,就四處托人找尋吾家師父,前去承受這一部奇書和一口寶劍。初不料橫里鑽出一個雜毛老道來,先謊說是家師的代表,把書、劍騙到了手,繼而就在那地方藉此招搖,站定腳跟。我家桑大師兄去探探消息,那老道就利用老桑裝神弄鬼,擊退了一個江北同志姓潘的。回頭又把老桑捆送當官,誣控為偷書盜劍的歹人。家師聞知此信,忙先設法去救了老桑出獄,又去找那老道。誰知他早有準備,一方面煽惑了地方上的土劣豪紳做他的後盾,一面又暗同五傑村勾結,非但不認錯服罪,不將書、劍交出,並且揚言要代世人除害,誠心給大筋斗讓家師栽哩。這是一樁令人難堪的事兒。 「又有馬尾山全山弟兄,不知為何,同秦老漁翁憑空鬧起意見來,中間又牽涉了老漁翁的外孫女兒柳非煙,以致柳非煙一聲不響地跑掉了。這個當兒,又不知被哪一個促狹鬼從中去設法挑拔,掇弄得馬尾山全山眾人跟家師面和心不和。秦老漁翁是更加不對了,老頭兒自己親到箬帽山找尋了好幾次。家師看在他老臉的分上,怕他在火頭上,兩下見面,萬一話兒說僵,彼些下不來台,難免鬧出不好看來,總有一方受虧的。所以數年來總是百般隱忍,不跟秦老頭兒照面,以為如此退讓,總可罷休。不知秦老頭為了什麼,一點不肯放鬆。據說他已捎信往東西兩川去,邀請冉、江、王、李等一班老弟兄,起了四川幫來跟家師辦交涉。故此家師說:『謠言不可不信,也不全信。老東西果真去調川幫下太湖,俺也得派人上北五省和關東口外等處去送個信兒,調些東北幫人馬來,和他西南幫弟兄交交手哩。』這兩件事兒,已足夠把家師少年時的烈火性情打動,又想做下車馮婦的了。 「同時鎮江的小孟嘗姜伯先出了大亂子,他部下的一班人物分頭送信給伯先生前的要好朋友,招呼去共商報複方法。連蘇州戴仞千、無錫沙佛陀、松江姚偉廷、崑山張偉兮、常熟徐倫等處都有信的。太湖內的大小幫口更加不用提啦,大約七十二座峰頭,信要遍傳到七十一處,唯獨箬帽山家師那裡,連口信也沒有誰帶到。這也使得家師心坎上不痛快的。 「他因為有這幾件心事悶在胸頭,所以往各處去玩耍玩耍,散散悶。不知在哪一縣城內,又無端同一班賣解的打了一個小小交關。當時家師因耳聞這班人的口氣,太覺目空四海,大言不慚,小覷我們江左無人,故此出頭抬槓的。自然他老人家一高興,豈有丟臉之理。不料這一班賣解的雖然本事不濟,卻有個有本領的靠山。這個人不知是他們的師父呢,還是師叔伯。他是福建派白鶴拳內的高手,非但兩廣、雲貴、八閩、台灣諸色人等,以及東洋倭子,都拜倒轅門,敬佩得五體投地,連南洋群島的僑商土民也受他的指揮。家師一時有興,擋了他門下人的道路。這些人回去哭訴了他,想來又添了幾句不尷不尬的挑撥話兒,故此又惹起了那人的火氣,揚言要到江南來找尋家師放對比賽。 「此外尚有崇明張海歧師兄一樁訟務,打了好幾年,內中也牽涉著家師。青浦何海岳師弟,也因平日間除暴安良、鋤強扶弱,和地方上的不端氓紳勢不兩立。最近經仇家傾陷,被湖匪誣攀,也遭了官司之累,弄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還有許多不如意事,接二連三地逼攏來。 「同家師相好之人都說:『這是你沒有結合一個團體,手下部徒雖然不少,向來分住各處,好比一盤散沙,才吃這種零星小虧的。目下快些集合起來,組織一個自己人的接洽機關。你自家也要常常過問,不要再以閒雲野鶴自況,一年到頭奔馳在外。像你這般能耐,又有不少高徒,外頭各方也有交情,只要正式成立,邀請各地水陸英雄聯袂偕來,賓主把晤,乘便亮一亮標。如果有人跟你心上有疙瘩,也可趁勢解開。保你一年半載之後,便生效力。三年五載之後,別的不要說,大概太湖內的其餘七十一個山寨,和那一百單八幫大小幫口,怕他們不齊來公推你做盟主啊。』家師聞言心動,加之他自己心上也有一種打算,故而會把山門關了又開,四處傳令的。俺奉到了家師信牌,前晚從家內出發,昨天午後無意中和令師尊潭月叔父在途中相遇。他令俺特地彎進山來,有一番說話,叮囑萬全弟和這位曾兄。」 萬全一聽海昆述及自己師尊口令,忙招呼海峰一同站起身子,俯首聽令。要知海昆轉述些什麼話兒,且待下回再行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