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13章 巧遇奇僧復燃死灰志 瞥見俠女重波古井瀾

姚民哀 《箬帽山王》
馬海侖擠在人叢中,靜聽那坐在石頭上的老頭細說沙上土豪的霸道歷史。聽到姓羊的倚仗人多手眾,反把張海歧毆打,不獨他一人真箇怒從心上起,所有圍在老頭左右前後的閒人也個個惡向膽邊生,不約而同地開口追問道:「這便怎樣呢?」有一個壯漢向來知道張海歧底細的,忍不住憤憤地道:「四爺練過太極拳的,近來又當在家內抄木手,多不敢替他吹,大約七八個長大漢子跟他動起手來,輕易也近不了他的身,怎麼會吃羊佐剛這小子打倒呢?怕你老看錯了,那是羊佐剛被四爺打倒了吧?」老頭向那人瞪瞪眼,冷笑一聲道:「我偌大一把年紀,難道人頭還認不清嗎?況且跟四爺還沾點親,豈肯硬幫小羊代他胡吹占了上風的鬼話,這於我有甚益處呢?你既知道,我不說了,你說吧。」 當下由多數人把那個說話的壯漢說了幾句。然後再追問老頭道:「想來海歧被惡人掀翻之後,定是打傷的了。恰巧王別駕和黃大令到來拈香,他便喊冤,是不是?」老頭道:「不,此事尚有曲折,不是這樣簡單哩。」大眾齊道:「那麼此事到底如何結局呢?」 偏偏這老頭逍遙自在地挖出煙荷包來,把倚在石頭左側、一半借它作為拄杖用的茅筋長旱菸袋拿起來,裝了一袋旱菸。人家要緊聽他演講,故都忙著代他點火。他又有很多虛文浮節,謙讓不肯。好容易點著了,抽上兩口,又咳嗆起來了。直待他咳了一陣,吐掉一口黃澄澄的濃痰,又湊到菸嘴上去抽菸。不料菸斗內火星全無,經別人蹲下去,二次代他點著了。 待他用力抽了三四口,然後才繼續演述道:「四爺實受了眾寡懸殊之虧,再加小羊也吊過膀子,練過刀石,所以會把一個巧似金台般的舍親張海歧掀翻在地。他手下一班狐群狗黨,口內假意相勸,其實趁勢下冷拳。小羊本人也拳腳交施,先把海歧毒打一陣,然後一隻腳踏住了海歧的胸脯,要逼海歧叫他三聲老太爺,才肯放手。海歧又是個天生硬漢子,非但不肯說半句沒志氣話,反而破口大罵。臥在地下的海歧罵一句,站在上頭的佐剛便打一下。此時老朽目睹始末情形,兩下鬧得勢成騎虎。小羊那種以強為勝勢派實在太不成話。如再相持下去,激惱了兩廂觀眾,怕要大動公憤,鬧出大亂子來了。故此我正擬挨身進去,代他們兩下講和,不料在這當兒,我身後起了一聲吆喝,好比晴天裡打雷一般,震得人兩耳嗡嗡作響。大家正抬頭四矚,找尋這聲音自何而來,卻從我身後搶進一個濃眉大鼻、臉如重棗、年近二十的紅臉漢子來,一個箭步躥至小羊近身。只見他施展出一個雲燕掠波把式,上頭起左手,把小羊連肩搭背一攔,同時下面起右腿,在小羊下三部一靠一鉤,喝聲:『狗頭,還不給我躺下!』說也古怪,這麼大個兒的羊佐剛,經不起這後生的一掌一腿,果然就仰面一翻,一個倒拔蔥,歪歪斜斜側倒在地。那班小羊手下走狗見此情形,齊喊:『反了!』丟下地上的海歧不顧,都向那紅臉漢子圍上去,也想毆打他一頓。不料小羊一跤跌到地上,忙把兩足望上一伸,大概想要做個鯉魚打挺勢,跳起身來的。詎料臥在地上的張海歧,實因小羊手下人多,將他按住了,才被小羊踹住了胸脯,不能動彈。此時大家一鬆手,去圍攻那紅臉漢子,海歧便一骨碌側轉身兒,瞥見小羊要爬起來,他便就地滾過去,用力把這廝一拖,拖得小羊兩腳朝天,打不起挺來。那紅臉漢子一見大眾擁近身來,他猛把身子一蹲,做個坐馬勢。恰巧小羊的腳伸起來,他就順手抓住了,只很寫意地一提,即將小羊的身子提離平地。竟同三國年間戰宛城時候,曹操手下的典韋一樣,把人抓在手內當傢伙,先使了一個旋風,連起一個摩雲蓋頂大盤頭,把手中羊佐剛覷准了這班幫閒頭面上打過去。非但那些狐假虎威、鳳毛雞膽的破落戶都恨爺娘少生了兩條腿,一聲極嚷,翻身抱頭,沒命地飛跑到圈子外頭去;連我們不相干瞧熱鬧的局外之人見此情狀,也都心驚膽戰,向後直退。不過大家都是一樣的心理,胸頭雖都別別跳個不定,怕今天弄出一場大人命來,拉到當官去做見證;但是這人借用人的身體來廝打,卻又是千載難逢,又捨不得不瞧一個結局。那紅臉漢子將小羊倒提起來,用勁一使,竟被他又打倒了跳跑不快、落在後頭的三四個幫閒,然後把小羊向地上一扔。此時的小羊已被舞得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奄奄一息,兩手抱著兩太陽穴,臥在地上直哼,裝不成英雄好漢了。此時跌在地下的張海歧反爬起身來,騎跨在小羊身上,先數說了他的一番罪狀,然後再打他的耳刮子,說一句,打一下。打得兩廂瞧熱鬧的閒人忍不住都揚聲大笑,也有的竟喝起彩來哩。 「正在這亂鬨鬨嚷成一片的當兒,崇明縣知縣黃傳祁父台,同著海門直隸廳、沙州海防同知王賓司馬,一起到了。原來黃知縣和王司馬相約不坐轎子,不帶衙役,而乘馬遊覽了長江和東海的風景,最後也順道到東嶽行宮拈過了香。憩息片時,打算就在廟內吃了中膳,再下山分頭回署。黃知縣身畔有一個得力小廝,跟羊佐剛叔侄本有勾結,故此一班破落戶曉得此刻廟內有兩位現任父母官。一見自己頭領吃了眼前虧,便有兩三個不怕打官司的渾蛋奔到廟內去喊冤,說什麼羊佐剛被流氓拆梢,打得寸骨寸傷的了。而且旁邊又有那個小廝幫腔,竟把兩位青衣小帽的大老爺慫恿到山門口來干涉了。又誰知王司馬是四川人,那個打抱不平的紅臉漢子跟王司馬非但同鄉,並且還沾點世誼,上輩就有交情的。兩下一照面,反先大客氣了一陣。我站的地方距離得遠些,故此沒聽清楚他們交談些什麼。但見王司馬先為黃知縣和紅臉漢子倆介紹寒暄,好像那紅臉漢子說『賤姓楊,草字龍海』,要不就叫『隆海』,聽得不大清楚。三人站了個丁字式,言談了好一會兒。又見黃知縣喊從人把張四爺先傳上去,略問幾句。臨了聽見說:『下去補呈子,到本縣台下控訴便了。』四爺便諾諾連聲,先行站起身來告退。那羊夜叉是倒灶了,上頭問都未問,就向廟內道士要了根繩子,將兩手反剪了,先派人押到黃知縣的船上去鎖押起來。始而小羊口內直嚷:『我捐的是花翎五品銜,候選直隸州州判實職,也是朝廷命官,刑不上大夫,你們誰敢動手縛我?』無奈王、黃二人都扮足一副公事公辦臉子,雖有那個一向有來往的小廝在旁,也不相干的了。繼而小羊見不是頭路,又要放出野蠻手段來,想把動手捆縛他的人打翻幾個,溜之大吉。不料又被那紅臉漢子搶至他身畔,起右手中、食兩指,在小羊兩肩窩內點了兩點,小羊頓時兩隻眼珠突出,口也不嚷,同電杆木一般,由官役擺布,把他押解到官船,一毫都不倔強了。大家都猜這紅臉漢子是個拳術大行家,想必用了一個點穴功夫,故把矮腳中山狼製得如此地服服帖帖。可笑那些酒囊飯袋式的幫閒,滿擬拉出兩個官來,要給點辣麵與張海歧吃的,結果倒變作逆風點火,自作自受,反害小羊跌了進去。嚇得他們一個個抱頭鼠竄,四散奔逃。那紅臉漢子由王、黃二人一同邀進了廟去,享受茶飯款待。 「當場目擊始末的閒人也都紛紛走散。倒是老朽聽見有幾個同小羊接近的人,在那裡私相告語道:『單為今天這件事,佐剛這場官司沒有大不了的。如果牽連到私販食鹽、煙土,包庇賭娼,開堂放布,糾人械鬥,毆斃人命等等條款上去,事情便大了。若是再査出私藏軍火、暗通海盜湖匪、謀為不軌等罪案,更是謀反叛逆,吃飯傢伙怕要搬家的。一旦往他家內去抄抄,一定還有贓證抄得出。遠的不談,單論吾邑前任那個袁大令,不知同這些三界弟兄有甚過不去,專門注意辦盜案,以致惱了海沙幫。等到姓袁的調任太倉鎮洋縣,他們故意過江去,在太倉治下的沿江南岸一帶做了不少大小案子。有一部分的軟硬贓物全托小羊設法銷售,堆在他屋子裡哩。只要搜著了這一票東西,已足可使他人亡家破的了啊。』又有人說這紅臉漢子乃是海歧的過堂師父,也是一個什麼山頭的大當家。本來江湖上規矩,蛇不咬蛇的,皆因小羊欺到他徒弟的頭上,他才忍耐不住,出頭干預的。不過據老朽想來,這話不對。那紅臉漢子既然也仗開武差使過活的,怎麼又會同官場中人來往呢?」 馬海侖聽至此處,暗忖:「今天或者可以如我心愿,去投拜在那紅臉漢子門下,學成了一份本領,好下太湖去報仇雪恨,代過亡的那八個把兄弟吐一口冤氣哩。」所以他忙抽身退出了人圈子,急急地走上山頭,找進東嶽行宮,想去尋訪那個紅臉義俠。不料遲來一步,訪知王、黃兩位官長已經下山開船,那紅臉漢子現往何處去了,沒有一人知道下落。海侖忙又趕至山下,探聽到了張海歧的住址,特地登門去,想打聽一下,或者可以達到目的。好容易尋到張家,始而海歧家的長工莊客都嫌他是個乞丐,不肯說真話給他聽。後幸問著了海歧的一個乳媼,年紀已有六十多了,老婆婆心慈些,才打聽到海歧就為遭羊佐剛等打傷了,上崑山去求教閔家好傷科醫治去了。海侖同瘋了一樣,又急急趕至崇明、海門兩地,心想找著那無名義士紅臉俠漢。然而大海撈針,一時間哪裡會有甚影響啊!最後又轉想到紅臉漢是安徽人,所以又求乞到了安徽省。可是把皖南皖北幾乎找遍了,仍然毫無蹤影。如是者日子倒虛度兩年多近三年,餐風宿露,忍飢挨餓,其苦楚真是一言難盡。心上很希望生病死了,倒也乾淨,偏偏又傷風寒熱都不生一次,腳指頭也沒碰破一隻。這幾年磨鍊下來,磨得海侖壯志全消,把同班人的遭難付之老天前定氣數,如想報仇,恐怕今生今世休想的了。不然,就算紅臉壯漢碰不到,難道另外的能人奇士也一個都會不著的?故此海侖的報仇心念好比香盡灰燼,不似前三年那種火辣辣存心了。 從四川求乞,又流轉到了浙江。那天行到長興治下一處小地方,名叫虹星橋。他預備再求乞到宜興境內沿太湖一帶無人之處,仍舊跳入湖內死了,然後做個惡鬼,暗中去找尋那馬尾山湖匪,一個一個收拾他們性命,代同班人報仇。他的心志呢,也可以算得堅忍不拔有義氣的了。他到虹星橋鎮上,已是鄉下人吃第三頓點心的時候。他走進南市梢,一摸身上只剩一二十文小錢兒。肚子裡實在餓得受不住了,便自己用心揀了八個較大的制錢。恰巧瞧見路西有家大餅鋪,他走上去想買兩塊大餅充飢的。不料餅鋪間壁乃是一家帶賣酒飯的江西麵店,所以門口圍著四五條野狗等候汁湯骨頭等嚼吃。一見海侖走過來,它們的眼光本來是勢利的,天性欺貧重富,故都迎上前來向海侖亂吠。海侖餓火中燒,本來心上有二十四分不耐煩,見這一群畜生圍住了自己狂吠,他便買了兩塊大餅,自己吃了一塊,把那一塊撕成一小塊一小塊,丟到地上餵它們。這些野狗見有食料,便暫時止吠,要緊搶食。但一塊大餅能有幾許,再加狗有四五條之多,一刻之間已經吃光。兩條花犬尚有良心,享受了海侖的一些恩賜,默然地走開去了。但是還有一條金黃色、一條全白、一條墨黑的沒良心東西,等到嚼罷,又向海侖濫咬哩。海侖罵道:「瘟畜生!吃了我的東西,仍要咬我,太沒天良啦!」口內說時,把身子一蹲,那三條狗見此形狀,格外吠得厲害。連那餅鋪、麵店以及其他商店的夥友居戶男女,都奇怪這犬吠聲何以如此兇猛,引得他們趕出門來瞧看。只見那乞丐身子蹲下去,恰巧那三條惡犬吠近他身,他便手足並用,下面右足一蹬,伸出左足來,一個旋風掃堂腿,將身右的一黃一白兩犬都踢得跌到了下街路東沿塘的灘岸下邊去了。上面伸出右手來,一個海底撈月式,早把身左的那條黑狗右足搶抓在手,用力往背后街心中一摜,口內罵道:「俺把你們這種欺貧重富、忘恩負義的東西總要一齊收拾乾淨了,才稱俺的心意啦。」這話說得兩廂瞧看之人都不由笑罵起來。 海侖的宗旨,不過要做出這種瘋瘋癲癲情狀,驚動了街坊閒人,然後好借腳上階沿求討些錢米而已。此刻見借著打狗為名,已引起一些人的注目,便站起身來,預備開始向店家求討去。不料他把那條黑狗往後摜去,用力太猛,直摜到三丈路外,尚未撲地,恰巧市梢頭又走來一個採藥草的遊方僧人。只見他頭上戴一頂玄色棕笠,身穿一件月白杜布、千針密縫的百衲僧衣,足蹬多耳麻鞋,用兩根青布條兒在腳背上緊縛著。非但瞧得出他赤足穿麻鞋,連一段毛茸茸的小膀都露出在外。背上背著一口戒刀、一個朱紅漆描金大藥葫蘆,左手執了一柄純鋼藥鏟,扛在肩上,右手拿著一柄拂塵,正興沖沖往前行來。一眼瞥見迎面有件黑魆魆的東西正對自己面門上射來,他忙把身子向路西一閃,揚起手內拂塵,對準那在空中飛舞的黑東西,一承一抑,那黑狗方得直跌到地,黑狗汪汪汪叫個不停。僧人一見是狗,又把拂塵向它鼻孔上一拂。那黑狗一嗅著這氣息,嚇得一聲不響,忙忍痛爬起身來,尾巴夾在屁眼內,翻身向南市梢外面飛跑。當下有好事之徒命小孩子追出市梢去瞧瞧,只見那黑狗一直逃出了半里路外,猶未止步哩。於是更加轟動一時,都猜這和尚是個伽藍降世、羅漢臨凡,至少是有半仙之道,所以那黑狗經他拂塵一拂,會沒命地逃避。而且有人留心跟上來一瞧,不但一條黑狗如是,所有虹星橋鎮上的家狗野狗,一見這一僧一丐都是異言異服、陌生臉子,當然都要咬的。但是向那和尚一張口,經他順手一拂,家狗都向家中壁角里鑽,再也不敢叫一聲半聲;野狗必定要逃到兩里三里路外頭,去偷偷地躲起來。因此和尚後面跟了無數男女老少,都要瞧瞧他究竟是仙是佛,是人是妖。 當下和尚拂退了黑狗,再一留心察聽兩廂閒話,才明白是前面的乞丐將黑狗用力往後一扔,才會飛奔上自己的面門來。於是緊走幾步,走到海侖身後,先將他後影上下一打量,再搶前些,留心看了一看海侖面孔,方把拂塵在海侖肩上拍拍道:「朋友,你這飛狗手段真不錯。不過你心上念念不忘的生死大冤家,也是十月胎生的人類,你何必把背馱日月的異類出氣呢?你若真是有心人,可隨出家人到前頭去說話。」海侖被這異僧一言道著了心事,連錢米也不去求討了,跟著這和尚便走。一壁留心將這和尚的相貌身量仔細打量,只見他生得: 面似降龍,顯威風蜷毛一嘴;形如伏虎,添英爽鐵帚雙眉。龜背熊腰,估量著有千百斤水牛般精力;豐頤廣額,看上去夠五六寸火炭樣心肝。萬念皆空,遇善良竟是個低眉菩薩;六情未絕,見奸邪尚要做怒目金剛。或有前緣,此間邂逅;中含玄秘,驀地言談。 當下那和尚領海侖到了離虹星橋北市梢外半里路光景的一所坍敗不堪的城隍廟大殿之上,然後像法官開庭審判似的,請問海侖道:「你既生著這副相貌,又有這點膂力,萬不至於淪落江湖,流為乞丐,其中定有隱情。老衲雖是出家人,卻最喜多管紅塵中不平之事。你快把真情講給我聽,或者我可助你一臂之力。」海侖因見有許多鎮上人奇怪他倆行徑,都成群結隊地跟上來,要瞧瞧他倆一個究竟,此時也都跟到了殿上,耳目眾多,未便直說,故而一味支吾。直挨了好一刻工夫,等到夕陽西逝,閒人見他倆只是面對面坐在木拜單上談話,而且聲音不高,聽不出講些什麼,此外並無特別舉動再做出來,加以時光已是傍晩,都要回去吃夜飯了,才漸漸散盡。和尚方又說道:「去年秋天,老衲上黃山採藥,在安徽青陽縣城外,就見過你一次飛狗要飯,怎麼現又流轉到了浙西地方來呢?」海侖見沒有第三人在場了,方把自己以往歷史,同現在常存的報仇心念,一併直說。 那和尚聽了,欽敬他一腔義憤,雖非豫讓的漆身吞炭,也可算勾踐的臥薪嘗膽的了。為成全他的志願起見,特地拿出一個紫金缽盂來,交給海侖道:「這是一件信物。你趕緊動身,到寧波天童山內,去找尋洒家師弟潭月,把你自己心事告訴了他,然後就拜他為師。非但好練習一身驚人本領,並且可望師父代你出頭設法,報復你的仇恨。如果他不肯收你,你將這缽盂獻出去,他見了定肯破格收錄。快快去吧。」海侖本已意懶心灰,消極不堪,一旦和這異僧萍水相逢,聽了他這一席指迷真言,不禁又雄心勃勃,死灰復燃。當即別了異僧,趕至天童山,僥倖和潭月見面之後,只說出自己來意,並未用著異僧金缽,潭月便允許收留在座下,就在天童落髮,法號萬全。並因天童香火太盛,未便傳授功夫,故而帶了他到同谷山內,特地支架起三間茅屋來,教萬全練功夫。光陰迅速,萬全一個人已專心練習了一年多哩。不料這回師父上了潮音洞去,平白地來了個吳江同志曾海峰,兩下偶談心事,萬全才把自己以往歷史一五一十地訴說出來。著書人也借這當兒,順便把秦漁隱和李海源、張海歧等等經過事跡,帶補一下,不是無端岔生枝節,因和下文都有相關。 萬全正講得娓娓動人,海峰也聽得津津有味之時,忽然有一個渾身穿著緋紅衫褲的人兒,同戲台上扮演《盜盒》劇內的紅線一般,從圍牆上躥進屋來,好像半空里掉了一塊火炭下來,出其不意,僧俗倆都嚇了一跳。海峰凝神一瞧,原來是個女子,正望著屋內走進來,越走越近,愈看愈清,把一個鐵石心腸的曾海峰看得呆了。而且胸中還勾起一件舊時綺恨,心想:「看她頗有五六分相似,莫非真是她探知我在此處,特地找尋前來的嗎?那麼應該我先迎出去招呼她的。」海峰到底勾起了什麼綺恨?來者究竟是他的意中人不是?而既是個瑣瑣裙釵,為何來到這空山僧寺,不叩關而入,反跳牆而進呢?看官若要明了這幾層小關節目,請看下回,自都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