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12章 下深意風塵五乞丐 快人心山頂鋤豪紳
趙、馬二人終究自小是在江湖上混飯吃的人,俗語所謂「三年江湖毒如砒」,何況他倆都不只三年五載的資格了。當下一見這情形,一聽這說話,馬海侖便在艙底拾起那把尖刀來,朗朗言道:「二位船老大唯恐放了我倆生命,此番逃了出去,回頭往官廳出首,控告請兵,將來圍剿馬尾山,使得二位老大兜不轉,故此要我倆留下一句說話。也罷,咱就把左手的一個小指,衝著二位老大面前,把它一刀剁下來,也算表明表明咱的心跡。」說時,便把牙關一咬,將左手小指伸直了擱在船舷上,右手提起那柄牛耳尖刀來,用力往下一斬,果把左手一節小指頭斬了下來。那段斷指掉在湖內,鮮血淋漓,當場痛得馬海侖臉容都失色。本來十指連心,不是當玩的。一壁忍著苦痛,右手索索抖地把尖刀授給趙海流道:「你也把心跡想法表白一下。」
趙海流接過刀去,也預備照馬海侖的樣兒,拼著犧牲一節小指頭,保全一條性命。不料老駝見此情形,先忙將琥珀貓兒墜向自己胸前藏妥,然後彎過身子來,在趙海流手裡奪過了尖刀,向打腿布內一插道:「算啦,你倆有種的,資格不冤枉,夠交朋友的了。現在莫慌,在咱們師徒二人身上,把你們送上天堂太平路上去。那一個損失掉了一件古玩,不必再使皮肉受苦了。」瘌三妹在艄上也接口道:「好,你自己剁掉了一節指頭,一定疼痛的。大太爺是善心人,可憐你昨晚在水內浸著,又遭著那種破天荒驚嚇,今天哪裡受得住這種零碎苦?待俺施捨些金槍藥給你敷上吧。你先熬著痛,索性把手伸到冷水內激一下子,熱血遇了涼水,馬上會凝結攏來。然後再把俺的刀傷藥搽上去,十分鐘辰光之中止痛。至多半月,少則十天,傷口痊癒,保你疤痕都沒有的。」他口內絮絮叨叨表白著,一面伸手在胸前百寶囊內取出藥來。馬海侖依著他話,一激一敷,果然止血止痛。
當下老駝師徒倆把他們送出太湖,並且送過石湖,到五十三環洞的寶帶橋旁側,指點趙、馬倆離舟登岸。他倆回至湖汊,先把借來的草上飛小船還給原主,然後將老漁翁的有底空魚罾寄到上方山五通神廟內,暫托當家老道收起來。並謊稱這魚罾是箬帽山王楊龍海偷盜秦漁隱的,請廟祝得便時還給原主。他們趕緊回北邊去,另干要事。但是趙海流的情人恩物卻被老駝帶走了。不過他取這件東西,也含有一些作用在內,這段隱情後文再行細述。
如今先表趙、馬二人一上了岸,身上的衣服雖多有些幹了,但是彼此饑寒交加,四肢無力。仔細一商量,先沿塘趕奔到了蘇州盤門外頭。其時的青陽地才租給日本人,正在熱鬧時候。他們便先上戲園子門口去一瞧海報,只瞧著一個唱武二花的叫李海源,在杭州共過事的。此人唱戲本領不見得怎樣,但是天生成力大如牛,兩膀竟有七八百斤力氣,而且無家無室,人很義氣。當即找到後台,和海源會面。海源見他們這種狼狽情形,驚問何從到此。馬海侖便把以往之事粗枝大葉告訴了他。最要緊的是向他借了三四塊錢,告辭出館,先去剃頭、洗澡、吃東西。這些事舒齊了,然後去看定一家棧房,包了個雙鋪房間,再叫茶房去知照海源。回頭李武淨來了,又把這事從頭問過一遍,他皺著眉頭,不說什麼。趙海流說:「你是糧幫中的『大』字輩,長江一帶,總算有點名氣。你可能代咱們被難弟兄想一條報仇主意?」海源一味搖頭說難,不肯幫忙。馬海侖見這情形,明知這亂子大啦,無論是誰聽到了,都不肯來負這血海般干係的,所以向趙海流使了個眼色,把話岔了開去。回頭海源走後,趙、馬倆直商議了大半夜,最後議定的辦法是:趙海流去找尋一個安徽人在江蘇候補的韓道台,先投在他身邊,得了他信任,然後再慢慢地仰仗他的力量報仇。馬海侖呢,因瞧出了李海源的神氣,曉得要報此仇,非自己有了大能耐,然後挺身往太湖去找尋這些人說話;若說想靠別人勢力去報此仇,是不可能的。故此他自己拿定主張,預備戲也不唱了,一個人在江湖上混干胡闖去,暗中物色到了高明師家,就拜他為師,學會了驚人技能,再代同班諸人報仇雪恨去。一到第二天,他倆起身算過了店賬,同至一家小飯鋪內吃了一點東西,才灑淚分手。
不提趙海流去投奔韓道台,先表馬海侖和趙海流別後,一個人踽踽獨行,一時間大地茫茫,往哪裡去找高明大行家呢?繼念:「有本領的人,往往隱在下流末作之中,真人不露相的。我何不如此如此,著手訪尋呢?」主意定了,他就把用剩的零錢去買竹竿、籃子,做起要飯的叫花來了。先向老丐一打聽,才知乞丐也分東、西兩行和土相三種。相士是蹩腳生,賤骨頭改造的居多,絕不會有大行家隱在其內。倒是每逢春二、秋八,背了長袋開碼頭的東、西行流星水碗隊中,或許有能人混跡在內。馬海侖又從老乞丐口內探訪明白,曉得太倉州寶山縣該管的羅店鎮乃是走江湖乞丐的聚會之所。於是他便由蘇州動身,一路討飯到羅店。留心一打聽,羅店有所純陽殿,是西行公會;一座關帝廟,兼供劉、李、周、高、金五尊神道,所謂四猛將一總管,那是東行公所。西行是完全客幫,講究飛鏢、扔流星、吞劍、吃鐵彈,以及弄蛇、牽猴、拉野獸、打金磚等種種硬功生活。可是羅店的純陽殿內,人影全無,不過有這個名目,從上輩流傳下來罷了。東行的玩意,也有幾十套哩。最難學的大套,什麼掛長凳、轉盆碗、跑馬金錢、跳財神、掉灶王、唱蓮花落、扮假瞎子、裝啞巴、黃牛叫、烏龜碰,連茅山道士唱道情、沙門和尚假化緣等手段,都在東行範圍之內的。
馬海侖一到羅店,見西行沒有人,自然也只得加入東行幫口內去。不料一行有一行的規矩,當叫花的規矩倒也很麻煩。他們階級制度很深,完全是封建時代的功利思想。第一步是拜師父。他們也有「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天、地、君、親、師」十三房支派。馬海侖投的是第七房「廉」字支。這個支派內,又分為「龍虎風雲,日月克明,公侯萬代,吾道長興,財源福湊,永久太平」二十四字輩。馬海侖投的師父,是第十四代「道」字輩,他自然是輪到第十五代「長」字輩。同班輩的一共先有八十三人,他挨到第八十四名。拜完了師父,先要出去討一個月供養師父。等到一月期滿,然後由師父領著,往各碼頭走一遍。回來在關廟牆上,釘上一個鐵釘。另由值年本支師伯或師叔給你一個長袋。倘然不出門去,就把這長袋掛在那釘上,再由本支或別房師兄傳授你一種看家本領。將來開到生碼頭上,萬一被土棍逼迫礙路,就要放出拿手玩意兒來給顏色與人瞧。不過近年來做東行的,那些裝瞎子、扮啞巴吃礱糠、燒臂膊等極戳,告地狀、假生病等哀戳,唱道情、三跳連相板等開口戳,報古典、說新聞等響戳,多給土相賣丑響戳是更加犯頭多了,非但和嘆冊生、嘆度生、嘆小生等牴觸(按:說書名「嘆冊」,南詞、申曲、四明文戲等名「嘆度」,文明宣卷、鳳陽花鼓、揚州小調等名「嘆小」),並且現在無錫和江陰兩幫的唱春人,諢稱常州龍鳳板,也滿天飛的哩。故此東行流丐也仗著交好友、打光棍度活,專講究代別人奪碼頭、幫相打,或者人家有紅白事去包雜役,新開店包招呼,造橋、築路包小工,以前那些老文章不乾的了。馬海侖一進這重門,留心一交往,其時有一個叫小黃牛,一個叫麻皮小鐵頓,一個叫玲瓏子阿星,總算都有手面、走得開路的。不過馬海侖覺得,這幾個人雖不能說都是沒義氣的酒肉之交,卻能力有限,尚不能稱大流氓,只好算小搗亂。仰仗他們下太湖去代自己報仇,實在夠不上這資格哩。東行內沒希望,要巴望西行的了。可是在東行伙內混了一年多些,也不會碰著一個西行老闆。馬海侖一賭氣,便一聲不響地私自溜掉了,依舊放單要飯,預備往北五省去找尋找尋,也許天可憐見,投著一個大行家,好代同班拜把子弟兄報仇。
他是從常熟福山口岸渡江,到了崇明、海門共管的狼山地方。恰巧那天是三月二十八東嶽聖誕,江北居民多很虔誠地上狼山燒香,連東台、揚中、靖江、如皋、泰興、泰州多有人專誠來進香的。馬海侖左右是討錢要飯,也到狼山去玩玩。一到狼山腳下,就聽見閒人紛紛議論道:「小霸王遇見了花和尚,也是活該。這件事,若沒有這無名俠客代替張四爺出頭,有誰敢去捋著虎鬚?俗語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話是不錯的。不然,怎麼會剛趕上海門王知州、崇明黃知縣到來,把這惡人帶回衙門內法辦呢?」又有人道:「本來我們狼山上的東嶽聖帝靈驗非凡,大概總是那惡人一向作惡多端,沖犯了聖帝,直到這回他惡貫滿盈,聖帝爺才暗中去調派那個紅臉俠客來對付那廝。此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我們瞧了這樁事,到底要做良善人的好。」馬海侖聽了,搭訕著上前動問。人家因見他是個衣衫襤褸、面目黧黑的走江湖背長袋的乞丐,都不願意跟他搭話,故而訪問不出什麼由頭來。又向前走了一段,沿途留心觀聽,來往之人大半是談論這件新聞異事。最堪注意的乃是一班衣冠整肅、形似上流社會之人,也聚在狼山的半山腰地方,或站或蹲,圍成一個栲栳圈,在那裡靜聆一個坐在山石上的進香老頭指手畫腳,演述適才奇事。據他說是親目所睹,一句沒有謊話。
馬海侖擠入人圈子內側耳一聽,那老頭正道:「你們休小覷了這惡人,他非但張張嘴也可招呼一千八百個徒子徒孫,聚攏來幫助他為非作歹,並且他有個堂叔,本是段山夾套內新沙上出身,後來冒了江南常熟縣籍進的學,專門包打官司,硬奪沙田。刀筆一門內,著實有功夫,算是『沙上四金剛』之一。現又拜了南通張狀元做了老師,愈加肆無忌憚了。這個堂侄,肚子內是一竅不通,全仗那位阿叔丞相包羅萬象。不過他膽門子卻天生殺潑,真箇是夠得上瞧見回祿往火里跳的脾性,而且兩膀也有五六百斤力氣。自小就寄名給海門盤籃沙上的徐祖德做乾兒子。徐祖德雖也是個目不識丁的沙蠻,但是為人四海要朋友,而且侍母極孝。無論大小事情,他肯站出來管管,總抱定息事寧人宗旨辦事。十樁事情,往往有七八件賠飯貼工夫不算外,還肯代雙方貼錢買太平,所以有這點子手面。這惡人羊佐剛,少年出道之際,就靠了干老子的牌子。那年同無錫的一個也是姓羊的奪一丘沙田,姓羊的派人上太倉去請了一位綽號叫三雙頭的跟羊佐剛對壘。三雙頭帶了三四百名部下,二百來根長短傢伙開拔過來。羊風聞此信,自知力量夠不上了,便去哭訴了乾爹徐祖德。徐祖德信了他一面之詞,代他邀請了楊家三弟兄,由老九、十一、十三三人出面強家勸,一壁由徐祖德專差跑腿,四處送信,北至五條沙,南到溫州灣,多有人派來助陣打架。三雙頭被這先聲一奪氣,連場面都沒有擺。後經鋼砂洋面的歪頭申公豹、滸浦的鮑四兒、浮橋的周器如等出來說合,代雙方拉場擺和面酒,才算避免了一場大禍。而實際上是羊佐剛占上風的。從此在長江入海口的水面上,羊佐剛有了點小名氣。羊家叔侄一文一武,狼狽為奸,魚肉鄉民,無所不為。而且他忘恩負義,腳跟一站定,便忘了本來面目,連乾爹和楊家三弟兄的面子都要蓋一下子,因此有了『花面夜叉』『矮腳中山狼』的外號。
「近年來,手頭錢是著實有點了,不過他自己不去仔細照照那副尊容。附近的幾家鄰居小孩子,把他面龐兒編成四句山歌唱道:『雨落釘鞋泥,雞啄西瓜皮,翻摻石榴皮,屁股坐在棉子裡。』非但麻面,而且身材矮小,腰圍倒又生得很大,變成橫闊豎短,同紹興酒罈一般。偏偏他自負風流俊俏,最喜在女人面上用功夫。在外頭跑跑的人,不論財、色兩門,一門都犯不得;如其犯了,到老做不成市面。誰知花面夜叉恰巧財、色二門都犯著了,所以徐祖德等已經看破了他,同他日漸疏遠,不肯真心援助他的了。他尚一些不覺悟。他去年到靈甸鎮上閒逛,又看上了一個婦人,想去轉邪念頭。不料這個婦人乃是靈甸有名的茅節婦,十九歲冬天沖喜過門,嫁了丈夫,到二十歲春天,男人就死了。天可憐她腹中有孕,後來倒養了個遺腹子。她守節撫孤,含辛茹苦,開了一所小雜貨店,苦度光陰。她的臉子確實生得不錯。花面夜叉一見之後,便仗著財、勢二字去逼迫引誘她,可敬她一毫不動心。他自己老著臉,上前去交談,被她當著眾人面前,大大辱罵一場。以致他惱羞成怒,先暗派手下前去,把她倚為生命的三歲小孩子,請財童請了去,回頭為價錢講不對,竟把小孩子撕票。他尚不肯放鬆她,私下依然千方百計地想毒計,要玷污她身子。
「在二月之前,此話被張四爺張海歧曉得了,兩下本來認識的,四爺便上他門去,正言勸告。豈知他表面上唯唯聽命,暗中卻惱恨四爺不該去侵犯他的自由。又和海門一個劣紳姓陸的設下牢籠奸計,花錢唆使海門新近抓住的小梁山海盜,誣攀張四爺是坐地分贓的大窩家。賊咬一口,尚且爛見骨頭,何況被強盜誣攀。幸而張四爺也有手面的,就托那茅寡婦的一個遠房夫兄,向在南京、鎮江做律師的茅某人大寬轉地想法洗刷,總算暫由茅律師把四爺保釋出衙。但一經堂上提訊,就得到案質詢。這麼一來,張四爺精神、經濟都冤枉花費掉了不少哩。大概總有人告訴四爺,說此事是羊夜叉的教唆。恰巧今天在山上廟門口兩下里碰頭,四爺問及此事,羊佐剛心虛話拙,竟先動起手來。四爺雖也練過拳術,無如胎力不及他大,又出於冷不防,加以四爺是單人雙手,而羊佐剛卻有隨從援助,故四爺被打倒在地。連旁觀之人,多代四爺擔憂,怕受不住這頓毒打,一定要打出事來……」要知此事如何結局,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