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11章 既失魚罾又中毒計 才離虎口復陷龍潭
俗語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在外跑跑、吃外口飯的人,最好和藹可親,厚人薄己。親家多一個好一個,冤家少一個好一個。秦漁隱少年時節因為一時魯莽,結了冤家,情願犧牲自家大半生的幸福,以退為進,甘心躲在太湖邊上打魚度活,不想馳騁中原,和天下的賢豪俊傑去爭名奪利,較量高低。空有了一身驚人武藝,做那伏櫪老驥,也可以說人間罕見,為尋常人所不容易學得到的了。誰知生了瘡癤,只有出膿淌血之後,才有收功之望。事情已隔了幾十年了,哪裡想得到,平白地會鑽出一個飛駝子來暗算著他。不過書中交代,在飛駝子方面,尚以為這個秦漁隱也是米倉山冉家莊上西霸天冉傑魁、八臂哪吒江一飛、九頭太保王元龍等一黨之人。曾經耳聞過姓秦的也是熬練九牛神功綿里針門內的信徒,所以只要算計掉他一件東西,哪怕拔上一枚繡花針兒,或者取得一文鵝眼小錢兒,就算占了一些些小面子,回頭就好在江湖上吹噓拔過他們米倉山冉家鏢旗,抬高自家嶓冢山身價的了。如其知道此人就是當年斷送飛鷹、走狗的嫡親冤家,真正死對頭的正牌當事人,老實說吧,也就不肯僅撈著一件東西,便將就完結的哩。閒言表明,書歸正傳。
飛駝自無錫用心探聽之後,再到宜興、長興、湖州、嘉善、吳江等處採訪,隨地留神,打聽得千真萬確之後,才又回至宜興治下的丁山、蜀山、湖漢等地,跟一班燒鑄陶器的窯戶混熟。還私下覘了漁隱几面,看清進出水旱腳路,然後才同小徒弟瘌三妹倆,弄了一條草上飛,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劃到三汊港下手,盜了秦漁隱一個蒲包式有底大魚罾兒。並且知道秦老頭兒定要發急找尋,故此把魚罾在水內拖起來,裝載在草上飛中艙之內,然後小船不即登程上路,就劃到漁棚東首四五丈路外的蘆葦當中,暫且隱藏著船身。飛駝子早已收拾停當,手內執了弓矢,站在船頭上,全神貫注在那漁棚兒上,果然一瞬之間,老漁翁發覺不見了大魚罾,慌忙回進棚去,將身上結束,草草檢點一下。二次鑽出茅棚之外,跳到他自己常備的那條浪里鑽小漁舟上,一手解纜,一手下篙,用力一點便放篙下槳,小漁舟向湖心內如飛直駛出去,先往西面追趕。約莫過了兩頓炊飯工夫,那老漁翁因為向西追了一陣,不見什麼動靜,又向左拐彎,從南首兜抄過來,準備望東追尋去哩。飛駝子師徒倆運用夜眼,瞧得清清楚楚,口內雖則不說,心上都很欽服這姓秦的水面上功夫真不含糊。偌大一把年紀,一人一槳,弄了這麼大一條小舟,而且在夜晚之間,你看他隨波逐浪,上下翻騰,竟是在水中穿梭來去。換了生長西北旱道上的人們,憑你有功夫,在這種三面見天、一面見水的夜行小船上,人已嚇矮了半截,有的還害暈船病的,經這野風一吹,巨浪一顛,怕已簸得人頭疼腦漲發昏,先要嘔得半死,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駕駛疾行,如飛往返?三國年間劉備說過:「南人善操舟,北人長騎馬。」確實不錯的。
等到老漁翁的小舟在距離老駝藏舟的這片蘆盪一丈七八尺時,飛駝子自知膂力夠得上了,急忙拈弓搭箭,把那箭頭上粘個紙條兒的一支響箭,嗖的一聲,對準老漁翁船上直射過去。此刻船尾上的瘌三妹也早已將身站起,把頭伸出蘆葦之外,定睛看清。待等這支箭射落在老漁翁的小舟艙內,瘌三妹忙高喝一聲道:「你也不用空追白趕了,你如有種的,上咱們山寨,跟咱們當家的去要去。」口內說完,師徒倆忙都把身子蹲下去,借那片白蘆花,遮蔽了自己的身影。那邊船上的秦老丈正用力駕舟,留心追趕之際,猛聽得刺斜里有弓弦響聲,忙便抬頭四矚。一因事前沒有防備,突然射來;再者時在夜晚,並且是坐落在吳頭越尾的水面場合,萬萬想不到有這山東道上放響馬的規矩玩出來的;三因自己一人兩手,憑著一支木槳,在危風急浪之中如飛行駛,既要當心小船不被橫浪沖翻傾欹,又要留神瞧看四周,故而不及騰身接箭,只得由它墜落在艙底。正欲伸手過去拾起那支箭來,瞧瞧箭杆上有無符號鐫刻著,耳邊廂忽又聽見什麼空追白趕、有種沒種的話頭。若是換了初上跳板的好事少年聽見了,一定要暴跳如雷,火上添油,急忙逆風找尋過去。先找著了暗放冷箭、存心不良、小說小話之人,再著落在這廝身上,要回自己原物。唯獨秦漁隱老成持重,向來不肯干冒冒失失、蠻不講理之事的。當下他一聞這幾句說話,再仔細辨了一辨這支響箭和這番說話傳射來的方向,明知那廂的一片蘆盪乃是絕好一處藏匿之所,老漁翁暗想:「他們既膽敢留有此話,不消說的,箭上定有名姓刻著。到明日白天,按步就班前去理論,來得光明正大。現在一來夜深時晚,再者總算是在三汊港附近,江湖上本有強主不欺弱賓的定例,我若此刻就去理論,就算占了面子,也沾著踏門檻大、靠家欺生的嫌疑。並且還不可不防他們使的連環雙套毒箭。那蘆葦中埋伏層層,有意用話激怒了我,等到我單人獨槳沖將過去,正中了他們的陷人圈套。回頭傳揚出去,更加丟臉哩。」所以秦漁隱受箭聞言之後,並不追趕,急急地搖回漁棚,把小舟系好了纜。然後取了那支響箭,回進棚內。石中取火,點起燈來一瞧,原來箭上粘有紙條兒。取下來展開一瞧,那上面寫的是七言四句道:
關西夫子等猶龍,門對湖心縹緲峰。臥榻不容狼虎睡,龍山高豈及穹窿。——笠帝
老漁翁用心一想:「『關西夫子』,是漢代揚子云的別署,莫非此人姓楊?或揚、楊、陽三姓之中,占著一姓?照那句兒的意思推測上去,無非他要獨霸太湖,防我作梗,故而先來撩撥一下,想比個高低而已。」又將署款「笠帝」二字一研究,「笠」的俗名叫箬帽,「帝」是人王的簡稱。於是猛然想道:「對了,好似聽人說過,那楊龍海近年來自稱箬帽山王,要按著十二個月令,收十二個徒弟,六個教會他們陸道上馬步功夫,六個教會在水路上浮沉本領。還有一個算是開山門,要教得水陸皆工,軟硬去得,那是暗和閏月關合的。而且這班徒弟名字皆以『海』字排行:擅長水內功夫的,下邊一字都用三點水;陸道上的,皆從山字頭,算是亮標誌當中的暗符號。出門幹事,頭上須戴一頂遮陰范陽斗笠,組織成功一個笠帽黨。要同河南五傑村主創立的五色槍會聯莊保衛團去各顯神通,斗上一下法力哩。不料他入手初步,倒同少林寺傳派的拳棒差不多,先從山門內自己人頭上開打,一路打到山門外頭去哩。我和這姓楊的雖則住居鄰近,但是各人所抱的宗旨不同:他喜管閒事,專在外邊打抱不平,要博個行俠尚義的虛名兒,將來希望享受千萬人家的香火祭祀,成為萬家生佛、千戶恩公;我是天性恬淡,對於人世間一切虛榮實利均極淡泊,不高興去同造化對壘,自尋煩惱,盡由它自然生滅。因此我倆宗旨不同,半生來所度的日子、所遭的環境,自也截然不同,不相過問的了。不過他的名字,我在少年脫離家庭羈絆,跳入山林中來的開始時期,就聽見江哥口內不時提及他的。所以雖同他從未謀面,對面不相識,但是他半生來的經歷事跡,我卻巨細咸知。我既深知有他這麼一個人,料想我半生來的遭遇出處,他也未必不知道哩。如今他想大有作為,干一番烈烈轟轟、驚天動地的偉大事業,萬想不到倒先從我這墓木已拱、名不出眾、貌不驚人的乾枯老頭兒身上做起來,當我狼虎看待,不容我在他臥榻之旁鼾睡。好好好,明天先去給一個喜信與他,然後邀請天下山川水旱兩路的英雄好漢、老少爺們,同他不論水火文武,由他揀中了,來較量較量,分別出個高下是非來。大家都留著一份交情在外,彼此皆有幾十年修下的道行,或者好碰一下子,不見得照面全無的哩。」秦漁隱越想越加氣憤,恨不能馬上天明了,就闖到箬帽山中,找尋楊龍海理論,要回大魚罾來。書中暫且按下,後文再行詳述。
先表飛駝子師徒二人略施小計,那秦漁隱果然受愚。待他回進漁棚之後,他倆才將小船劃出蘆葦,一直劃到張渚鎮上。始而認為這個大罾內分量很重,裡頭定是魚蝦之類,打算劃到張渚鎮上,趁早市把魚蝦變賣掉了,再把這錢兒設法寄還秦漁隱,氣他一氣的。不料到天將黎明,船近張渚之際,忽聽罾內有了呻吟之聲,老駝詫異起來。好在天色已明,辨得出事物了,忙伸手揭開蓋兒一瞧,哪裡是什麼魚蝦,原來是兩個奄奄待斃、僅剩喉間一絲游氣的兩名年輕漢子。老駝更加驚疑,先把這兩人拖了出罾,留心一看,原來是饑寒交迫,又浸在水中辰光多了,所以都變做了昏昏沉沉,真箇是兩個活死人了。當下船至張渚,老駝師徒倆上岸去弄了薑糖湯、通關散。回至船上,先將他倆身子合仆在左右船舷上,將通關散從鼻子內吹進去。等他倆嘔了好一陣清水,才又灌了些薑糖湯下肚。覺得身子都漸漸發熱,神志慢慢有些清爽了,再命瘌三妹去買了點心,泡了熱茶,叫他倆吃了一頓。老駝師徒倆也用過早餐。
一切舒齊,老駝見岸上圍站著不少閒人瞧熱鬧,未便追問他倆說話,故推說要上宜興城中去置辦現成衫褲大褂,方好替換他倆身上的濕衣下來,喊瘌三妹下槳開船,重又出湖上路。這才開口盤問他倆的名姓、籍貫,做何生理,怎麼會藏身在魚罾之內,浸在湖水之中的呢?趙、馬二人經這一問,弄得面面相覷,莫名其妙。本來他倆以為這羅鍋老頭兒就是那個漁棚主人,不料又轉過了手哩。莫怪聽了老駝動問的說話,要呆瞪著四個眼珠子,回答不出半個字來了。好容易胡纏了半天,老駝謊說:「俺是老漁翁的摯友,昨晚特地約咱師徒倆放棹前來,搭救你倆性命的。當時匆匆不及細問老漁翁,故此如今要詰問你倆哩。」趙、馬二人以為這是真話,便將自己過去事兒一五一十地訴說出來。瘌三妹聽了,撐不住開口道:「不錯,上回咱們初到江南,向沈師兄會面之後,他不是跟師父提過的嗎?說馬尾山的當家性命,在杭州平白地送在一夥戲子的手內。現在他的部下商量定了一個倒樹淨根方法,把金錢做了香餌,不久便要做出來哩。如今這兩頭綿羊既然是漏網的孤雁,咱們犯不著跟自己人空做閒冤家,倒不如送上馬尾山去,落上個整個兒的現成人情吧。」趙、馬倆一聽這話,又嚇得三十六個牙齒捉對打戰,暗忖:「命中注定,難逃這一劫,才出龍潭,又入虎穴。與其被這兩個船上盜伙仍舊送到盜窟里去丟命,倒不如趁早跳入湖心,把屍身去餵魚鱉。」
他倆正欲作勢向湖內跳時,只見船頭上那個掌篙的駝子側著頭想了半天,向船艄上把槳的那個禿子道:「咱們今天這件事難辦哩。我等身寄客邊,各方都是朋友,得罪了哪一邊好?若按著大理,應該把這兩廝送至馬尾山去,了結江頭那件公案。不過送了他們去啦,秦老頭兒臉上又擱不過去。依了東要礙西,助著南又碰了北,豈非難了?」瘌三妹耳聞師父說話,目睹他使了兩個眼色,恍然想起尚有挑撥老漁翁跟箬帽山王搗蛋的一節事情在內哩,所以也忙改換口風道:「咱們爺兒兩口子,本來沒有什麼親家冤家,只要哪一方漂亮,不使咱們兩口子空勞這回神,就幫哪一方。」趙、馬倆聽見口氣鬆動,正欲開口搭話,老駝已先向趙海流道:「你腰內掛著一段硬繃繃的傢伙,究竟是什麼東西?拿出來給俺瞧瞧。」趙海流一聽,提到腰懸這一物,不禁臉上顏色又變了。原來他腰間掛著一塊琥珀貓兒墜,真是一件好古董,並且他還不是花錢買來的哩。這種小玩意兒,一時可遇而不可求。那是今年到蘇州、崑山交界的甪直鎮上唱戲,那鎮上有個浪漫女子,叫金四小姐,確實是上海著名教會女校卒業生,瞧上了趙海流,特地將祖傳的這塊寶貝贈給意中人,算紀念品物的。因為是情人所貽,故而趙海流掛在腰間貼肉地方,時刻不離的。如今老駝一追問,明知拿了出來不見得會原璧歸趙,但如果不拿出來,和馬海侖的兩條性命,生死存亡,全在這呼吸之間。他正在大大躊躇、狐疑莫決之時,還是馬小丑乖覺些,忙向趙海流使了個眼色,趕緊回答道:「現在咱們兩人性命懸在你倆手掌之中。你倆看中咱們身外余物,什麼都願雙手奉獻。不過你倆也是明白人,咱們如果把護身秘寶也一齊貢獻了出來,可能網開一面,不再把咱倆送往馬尾山去了嗎?」瘌三妹氣吼吼地道:「咦!東西沒拿出來,盡這樣嚕嚕囌蘇,說上一大套廢話,有鳥用!快拿出來吧,不要惱了老爺子脾性,哼!怕你們吃不了還要兜著走哩。」馬海侖見不是頭,忙催趙海流將琥珀貓兒墜趕快解下來,送給掌船老大了。趙海流心上雖則一百二十四分不願意,無奈處了如此環境,只好將情人恩物從腰間貼肉處解了下來,雙手呈獻給船頭上那個羅鍋兒。老駝倒是個行家,他眼睛裡頭好東西也見得多了,即將這塊玉墜接到手中,反覆仔細一瞧。只見這塊玉墜是頭睡貓式,兩顆眼珠是用真正貓兒眼寶石鑲嵌眶內,奕奕有神。渾身玉色,真的同琥珀相似,灼灼生光。
老駝得到了這件真寶貝,故意向瘌三妹道:「為師的得了這一件好東西,若再不成全這兩個人脫離火坑,指點他倆一條生路,老漁翁臉上說不過去。不過我真的放了他倆,唯恐回頭他倆去勾引官兵,若是馬尾山有個三長兩短,也有些講不過去。這便怎麼好呢?」瘌三妹曉得師父用意,忙一手把槳,一手伸向打腿布內抽出一柄雪白光亮的牛耳尖刀來,望艙內一丟,口中厲聲高喝道:「咱家師父的說話,你們諒也聽明白的了。如果要想跳出這虎穴龍潭,那麼自己漂亮些,留下一點交代,以後我們也好跟別山的當家啟口說話。料想你倆也是走碼頭吃空心飯的,這點子過門總會打的了。男子漢做事,要乾脆痛快,免得咱們爺兒倆生氣,代你們動手了。愈快愈妙,時候不早,大太爺也沒有許多空閒工夫跟你倆閒磕牙兒哩。」要知這禿頭徒弟抽出這把尖刀丟到艙內何用,叫趙、馬倆人又是怎樣痛快干法,才算過門打得清楚,橫豎下回便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