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9章 練神功連喪鷹犬 解深仇獨劈獼猴
當時秦漁隱不知就裡,見一飛叫喊,心上忐忑不定,忙問;「江哥何故如此?」一飛道:「老實告訴你吧,劣兄生平所練的功夫,也是屬於九牛神功門中的一部分。這套功夫共分九九八十一部,軟硬兼全,有生有死。劣兄因為不是少年入手,好比學校中的插班生似的,完全走的是終南捷徑,故而至今只走到硬功的止境。再想加練,無奈都是軟功範圍,劣兄筋骨生硬,今生休想練習成的了。曾和許多同功高手苦心研究,他們都說,這非自小熬練起來不行。故此劣兄不向本功上用心,現反專心一志到踏雪無痕術的輕身功夫上去了。你是自靜坐入手,再者是童體,比劣兄資格高得多。你如今快聽我話,我另外傳授你一種吹箭揚弩的絕技,這是軟中帶硬綿里針功夫。你若能練到升堂入室,就能橫行天下,少不得江湖上有你這樣一個人物的位置了。」漁隱聽了,自然唯唯答應。自那晚和一飛樽邊交談之後,漁隱便藏身在這川陝交界的米倉山中,熬練功夫。
光陰迅速,轉眼之間,他已隱身在盜窟之內三載有餘,所練的功夫也著實進步。時值是五月底六月初的天氣,故此漁隱絕早起身,練上一早晨吹箭法。到日中正午,天氣炎熱,不能練功,恰好可睡午覺。睡至夕陽西去時節,再練晚功。這也是江一飛最初叮囑他如此練法,所以漁隱的起居住始終如此,一毫也不違背的。山中歲月,和塵世往往適得其反。譬如城市中那一天寒暑表升至一百度以上,人人汗出如油,炎熱不堪;也許深山窮谷之中,有地面上的冷氣被熱度逼入山谷中,封鎖在嶺頂峪口之上,致住在那萬峰環拱、有古柏蒼松籠罩地方的山民,一毫不覺著熱。有時紅塵中人覺得今天寒氣侵人,要架起銅爐火炭來禦寒,那山中地氣反很暖和。
這一天的清早,山中酷熱非凡,漁隱在屋內練功,諸多不舒暢。雖則一飛曾經也囑咐過,說:「打熬這門吹箭揚弩法則,已是練氣初步,不全是熬力的了。像老弟現在情形,已經不是尋常解數,舉凡飛禽走獸、魚蟲草木,碰著了你這口罡氣,吃不住的了。大凡練氣之士,又都體念上天好生之德,輕易不開殺戒。據劣兄意思,為避免無端造孽起見,目前的五六個月辰光當中,你還是在練功房內舉行早晚功課,不要到屋外高曠場合去施展吐納。待將來功行圓滿,深通了經權變幻的玄理,到能救人能殺人地步,再行到無遮天地、不避三光之處練去,未為遲也。」當時一飛如此勸說,漁隱自然唯唯遵命。叵耐這一天屋內實在熱得待不住了,漁隱又不肯拋荒一天早課,所以才一個人上後寨小雲台,到露天去練的。始而依著洛水玄龜靈數,也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疾徐吐納,呼吸清濁,同在屋中熬練一樣,毫無變動。直至練到末一節「快快放」段落將了之際,忽然想起了一飛叮囑之言,默忖:「自己僅練了一千有零些日子,難道已可吐氣傷人?莫非江哥有意褒獎鼓勵?自己反有些不相信自己哩。何不姑且試一下子,便知江哥的說話是否的確。」
主見打定,抬頭一望,遙見天空中有一點黑影,自西至東,在雲端里行駛過來。大約是一種人間不常見的大型異禽之類,它的翅膀張開來很大,所比氣力也大,飛也飛得高。待它在自己頭上掠過,自知能力夠得到的了,便仰面朝天,輕輕張開了口兒,用力向上一吐。唯恐無效,再用勁連吹兩口。然後定眼一瞧,只見那黑點正在蔚藍色的天空里棉絮般的白雲底下,同離弦弩箭相似,飛電疾風般望東直射過去。驀又一停頓,接著便同風箏斷了線一樣,向下顛橫倒豎,旋轉翻騰,直跌下來。眨眼睛已瞧得出是一隻巨大無倫的花背紅眼蒼鷹兒。再一眨眼珠子,已經往山下墜落,不知落到哪裡去了。在漁隱本人,不以為意,故此回頭同一飛見了面,也不曾提及此話。恰巧一飛自己呢,也為了一件朋友的要事,立刻動身要去一趟漢中寧羌州,無暇同漁隱說長論短,匆匆地走了。
於是漁隱剩了一個人,看守米倉山的後寨。雖已山居日久,閒靜慣常,無奈日長天暖,無以消遣。每天端茶送飯、伺候湯水的,乃是由一飛指派著十二名心腹嘍囉,用心服待。那十二個人,自己排好次序,每天由四名當值,分作上下半日、上下半夜四班,每班當六小時差,三日輪轉一次。故此漁隱雖然寄身盜窟,那起居服食上反比做道台少爺來得安樂舒適。只不過像這種困人天氣,一飛出了遠門,歸期未定,他一個人除了熬練功夫時間之外,只好看書寫字。所看的書,都是《孔子》十三篇、諸葛《新書》,黃公《三略》,呂望《六韜》、黃帝《陰符經》等兵書戰策之類。這幾種書看過之後,必須要同兩三知己互相辯論研究,才有興味,若是一個人悶看,至多一遍,已經要愁打瞌睡哩。不比一飛在山,漁隱好拉住了他問長問短,有時還要求他領到前山後嶺、左峰右崖去遛遛腿。偶然碰見一兩個山野名流、岩谷畸人,便枕流漱石,幕天席地,暢談一回安危經濟、治亂方針,宛比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聊快朵頤。日暮歸來,飲一壺酒,舞一回劍,唱一闋詩,鬧得酒醉更深,酣然就枕。一覺醒來,又是朝暾乍上,把胸中壘塊好消去不少。過這種日子,自然兔馳烏逝,月盈日昃,一毫不覺著無聊的。如今一飛出了門,前山雖亦有人,漁隱和這班人也個個相熟,彼此又多披肝瀝膽,相見以誠,大可去找了他們清談永晝。無如漁隱知趣得很,同這班人究竟客氣一點,情願少聚晤,見面反多親熱的為妙;若是廝混在一處慣常了,偶爾自己無心說句戲言,恰巧刺著誰人心病隱痛,多了心眼去,非但自己將來跑不開,連江一飛的威信、地位都不大方便的。故而情願守在後寨屋中,好似吃文明官司、坐特別拘留所、收改良模範監獄情狀哩。
一飛出去後第五日,這一日格外熱得厲害。漁隱進過中膳,睡了一覺午睡。醒過來瞧瞧時間,尚只未末申初。實在覺得悶坐無聊,便踱出後寨的玄武門,走至對面的那座獅子峰頂上,揀一處高曠所在,準備納涼永晝。爬至危峰極頂,恰好有一叢頑石,天生成像炕榻般一座。而且叢石後面的罅隙中,長出了五棵大松樹。估量這樹的年代,至少在六七百年以上。所以樹身都是合抱不交,樹頂四散分披,松針茂密,如同五把罩頭青傘,將那座天然石榻籠罩著。漁隱覓到了這處清涼世界,心花怒放,忙便把身子坐下,抬頭四矚,披襟當風,心曠神怡。直坐到申時過後,酉時初刻,要酉正了,怕那值班嘍囉無從找尋自己進夜膳,又要到前寨去空訪問,不如暫且回莊夜膳已畢,洗上一個澡,再到此地來賞月練夜功。主意打定,正欲站起身來開步,瞥見沿這山峰左首,大約相距三丈六七尺之外,有個山坳,石上苔蘚藤蔓,生得非常茂密,碧綠如茵。只是看不清楚這一堆山石全部共有多大多寬。而且那苔藤之上,被那一抹斜陽映照著的一角,好似有一股泉水隱隱流淌。分明這山坳僻靜之處,還有條山泉,故此那草兒茂盛。
漁隱正瞧之間,忽然從山坳幽洞之內,跳出一隻狗熊大小般的小老虎來,渾身毛片淡黃,口內銜著一個骷髏,蹲在那攤苔藤上,兩條後爪蜷伏著,伸出了兩個前爪,豎起一條小尾巴,把那骷髏不住地滾弄,大有小兒得餅之樂的神氣。搖頭擺尾,跳躍起臥,別有一種神態。把漁隱的身子又看住了,連夜飯都不想回寨去吃了。他正瞧得出神,老虎也玩得得意當兒,驀地刺斜里又躥出一條關東種的大獵狗來,張開箕口,露出鋒銳獠牙,乘乳虎全神貫注在那骷髏之際,猛做一個威勢,躥上前來,對準乳虎頦下,狠命咬上一口。它氣力又大,身材又高,把小老虎咬到口內,只將狗頭向上一昂,已把虎身拖離山地。再低下頭去兩三扔,可憐一隻富有天趣、活潑潑的小老虎,已被摜得腦漿迸裂,四腳挺直,嗚呼尚饗的了。那獵狗正待銜著死虎向山下走去,不料惱了站在峰頂上局外旁觀的秦漁隱,暗忖:「大蟲雖是惡獸,但是照這條獵狗捕虎凶狀,也絕不是馴良家畜,一定也有害於人的。倒不如試試自己功夫,究竟練了這許多時候,行不行了呢。如其有效,一舉兩得,也是為民除害,並非暴戾橫行,有背天地生機。」一壁如此暗想,一壁忙便鼓動丹田功勁,上下嘴唇、左右兩頤一齊用力,把手指指定了下邊,當作毛瑟槍上的瞄準尺般,噴出一口氣去。恐怕上下距離太遠,自己功夫不到,所以第一口氣才吹下去,接連又吹了兩口。忙再定睛瞧時,說也古怪,那獵狗當時情形,和前晨天空中的鷂鷹一樣。它本口內銜虎,回身向山下舉步,忽然像受到什麼猛擊似的,忙把口內小老虎丟在路旁,要翻身迎斗,接著四蹄騰空,一個歪斜勢,側倒地上。漁隱耳邊廂好像聽見它一聲怪嗥,在山石上打了兩三個滾,向右首一道深不見底的澗溝內直滾下去。澗內的瀑布怒濤,如同高河倒閘,將它身子一卷,一轉瞬間,已不知卷送到了何處去了。漁隱試過了這一回,才知自己功夫不淺,相信一飛規勸的說話,確是悟道有得之言,不敢再陽奉陰違,在屋外練功,輕易戕害飛走了。
過了些時,一飛由寧羌州事畢回山,同漁隱會晤了後,說道:「陝西略陽縣境的嶓冢山內,有個隱居高士,年紀已有近九十了,外表尚同四五十歲的人一般。他不喜和人類做伴,說現在世界上的人多是欺詐成性,毫無信義,反不如反哺之烏、跪乳之羊來得仁孝哩。所以他專同禽獸為伍,家中養著三四十隻鷂鷹、五六十頭獵狗,被他教養得靈活如人。據他說,禽中之鷹、獸中之狗,這兩種異類的腦神經,和人的構造是一樣的。餵養的方法是:第一按準時刻餵食,不失信於它。然後逐步留心教練。它若記不牢,干錯事,那麼扣除它飲食。它挨了一兩次餓,自然牢牢謹記,不會忘懷做錯了。最忌是胡打亂罵,打罵得它腦筋發炎,便同人發瘋一般,要倒行逆施,鬧出噬人齧物等亂子來。只要用心餵養,至多費兩三年工夫,便見功效哩。所以歐美科學家用科學方法豢養異類,大如虎豹,小如蚤虱,都可以教化得它們串演把戲哩。至於走獸當中的猿猴,本來是人的源頭,愈加可以教得它受人指揮,動止盡如人意。故而此老家內,除了百多頭鷹、犬之外,尚養著三頭猢猻、一頭灰象、一頭灰虎、十幾匹精壯駿馬。方圓一千八百里內,多知道這個奇怪老頭,江湖上信口喚他作『通天教主』。不過計算他家內每日的開支,至少要五六十番一天。瞧他不耕不牧,不漁不樵,表面上毫無收入,實際上一年又一年,很適意地度過去,也不知他怎樣調處的。他家內除了本人之外,另有兩個禿頭黑婢、一個駝子家人、一個麻面蹺腳小廝。這兩男兩女下人,專門伺候他一個人的。那些異類飲食,從不假手於人,務必由他自己經理。
「此人的行徑,咱們注意已久,一直採訪不出他的根底。直至前年,方知道一些痕跡。原來山西地方,以前有個五台縣人閻四十兒,乃是南北馳名的黑門高手,一向本省沒有出過匹敵之人,也無承繼衣缽的後輩。近年卻出了一個飛駝子,論他本領,竟在閻四十兒之上。同道們互相探訪,皆探摸不出飛駝子的實在根底。直到住在嶓冢由鄰近的同志傳述出來,才曉得三晉地方的飛駝子,就是伺候通天教主座下的那個駝背侍者。下人有如此能耐,那東家夠多少玩意,屬於何等程度,也可想見的了。劣兄此番到寧羌州去,路經沙河坎,又聽到幾句說話。說這通天教主,原本是湖南辰州府辰路縣人,名叫萬有全。少時做皮行放鞭漢,帶賣小風火出身,俗談所謂走方郎中。中年遇著白蓮教分支南方離宮頭殿真人、河南商丘郜生文祖師傳派的白陽教徒大刀彭桂林、花槍趙天吉二人。彭、趙都是山東省兗州府人,其時為糾眾焚毀了兗州的教堂,戕殺了兩名德國牧師,遭官廳追捕,逃至南京,川資用盡,窮無所歸。萬有全其時正在江寧做生意,買賣很好,便解囊接濟了彭、趙二人。桂林、天吉受了有全的恩惠,就將白陽教內的一種必要門檻傳授有全,算是答報他救助之恩。有全得了這個門道,便又將自己本行內的『九丁十三川』方法,參用幾樁進去,立即轉教給一個清涼寺方丈大和尚,一個候補佐雜班次叫沈長貴的。不久就傳開了『仙茶治病』的美名兒,居然轟動一時,名為『茶葉仙人』。長江東至淞滬,西迄武漢,南至皖、浙腹地,北達豫、魯兩省,四面八方男女老少都專誠趕到南京,請仙人賜茶葉治病。好在無論內病外症,都肯醫治。而且病若不見功效,分文不取,即使病痊癒了,也不需索若干,盡病家按著自己身份,量力輸助。所以站得牢腳跟,至今仍有人相信哩。有全通了這一門,又傳了一個江陰人姓吳的,去寄居在蘇州、崑山交界的正儀唯亭附近鄉時,掛了塊專醫疑難雜症的招牌。若是有人去請教他,第一趟診治,必須初一;複診又定要月半;三次複診,必定要下月初一。橫豎無論何等重大病症,只消診治三次,無有不愈。並且診治起來,他並不診脈開方,病人也不花掛號錢和診金,只要端正一副斤統香燭,拿進去燃點在吳姓客堂內的天醫星堂軸之前。然后姓吳的問明來人病由,他自向四方磕過四九三十六個響頭(每一方須行一次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於是拿一根絹線,同病人對面立著,其間相距三尺六寸一分地步,暗合周天度數。他將線的一端銜在口內,一端用左手大、食、中三指拈牢,再用右手中、食、大三指,在線上彈撥,以來人病勢輕重為標準,大抵病重的多彈幾下,病輕的少彈幾下。不過彈的數目也有法定的,至少應該若干,最多當彈多少。而且也有名目,例如『一天二地三三才,四季五行六律諳』。諸如此類,都有交代。等到彈罷,便算診治告畢。如需複診,就告訴病人,下次應朔日或望日再來的日期。而且看好了病症,也是分文不取。還說學道之初,曾經對天發誓,如取酬金,要遭五雷殛頂。倘然病人誠心惠贈,或者他代為轉送上海各善舉團體收領。其實也是茶葉仙人的夾里陪襯,彼此互相協助,遙遙呼應。
「有全打通了這兩路,正思自己往上海去開疆闢土,誰知這姓吳的原本是北平道德會段正元派信徒,這戲法兒被上海道德分社搶做了去。所以萬有全才氣得歸隱空山,別圖事業,甘願與禽獸為伍的。不過他手下這兩男兩女,都非同小可。那個駝子下人,果然就是山西有名的神偷飛駝子,外間知道的人已多。余如那個跛足小童,也就是川南著名神匪首領的花面判官。那兩個黑丫頭,乃是關東有名女馬賊駝龍、駝虎倆的口盟姑奶奶,連馮麟閣也退避三舍的大人物,一個叫無毛大蟲鐵甲兵輪,一個叫葫蘆鐵皮黑金秀。他有了這四位高明部下,家中經常開支再浩大些,也不用愁煩的了。
「最近不知被誰喑算掉了他一頭一字九號飛將軍,一頭霸字四號走元帥。他所養的飛鷹走狗,乃是編為『獨霸中原無敵手,要將五洲一掃平』十四個字號,每一號十頭,總共一百四十頭禽獸。如今短少了這兩頭,他恨得牙痒痒的,一壁四處托人防問,一壁宣言訪明了斷送他部下的仇人,準備要自己帶了天、地、人三級的猿大軍長,親自出馬,去找尋仇人說話哩。」龍飛講至此處,漁隱撐不住面容失色,頓足高喊:「糟了!」一飛忙問:「為了何事,值得這等張皇?」要知漁隱回答出些什麼話來,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