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8章 八拜交妄言妄聽 九牛功罕見罕聞

姚民哀 《箬帽山王》
江一飛聽漁隱詢問山莊名目,笑向他道:「你此刻不必動問許多不相干的話,回頭劣兄同你細談之後,你若情願置身山寨,做個草莽英雄,往後去不消動問,自會次第知道的。目前你的身子也乏了,料想這幾天裡頭為著劣兄,冤苦也受夠了。虧你這膏粱之體、紈絝子弟,居然也熬得了這番風浪。眼前別的不談,此地的客房非常雅靜,劣兄命他們先引導你前去,放心托膽,將息精神。明天恰巧是正月十五,山下城市間的大小人家都忙著看燈踏月。但劣兄此刻另外有一件緊要事情,相約一個姓楊的朋友,在萬縣城外江邊碰頭,立刻就得親去走一遭。等到由萬縣回來,至遲在明日初更過後、二更不到些。計算辰光,你也一覺睡醒,天上的一輪皓月正好也大放光明。此地後面,有一處叫江天覽勝樓,樓外有一座小雲台。那時劣兄同你聯袂登台,開懷暢飲,遠矚長江,仰觀皓月。劣兄少不得要狂奴故態復萌,手舞足蹈,把少年時的所作所為,以及半生來交往的一輩人物,同目前所處何等地位,將來準備若何收束,樁樁件件,說給你聽。自然此間是什麼地方,這莊主的尊姓大名,你都可全明白。現在你快去將息,劣兄怕失信了這姓楊的,急於要走啦,和你回頭見吧。」一飛說罷,便招呼一個禿頭矮漢,速即招待秦公子,到奮字客房中去安歇。他自顧自翻身出莊,急急跨驢出山去,往萬縣候那楊姓友人去了。 漁隱由那矮漢引至客房,果然十分精緻。這矮漢也招待得異常殷勤,知道漁隱早上吃了一次東西,未曾進午膳的,所以還去拿了許多上好精細茶點進來。待漁隱用過之後,才伺候漁隱上床歇息。漁隱此刻確很愉快,可稱心安意得,安安穩穩地睡覺。一覺醒來,已是翌日過午時候。等到披衣離床,矮漢已推門進來,服侍漁隱梳洗漱口、進茶點等事。比及起身例行俗事告畢,天又交了申末酉初。恰好一飛已經事畢還山,怕漁隱心焦,親到客房中來看望。當下兩人見面之後,先在房內談了一陣子。漁隱方知一飛向日行為,不全是慘無人道、殘酷兇惡的。原來遇著了奸佞小人,他便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如是孝子順孫、義夫節婦碰在他手內,他便又變作個慈祥愷悌、有求必應、無所不宜的萬家生佛了。 他倆直談到夕陽西逝,皎月東升,有莊丁到客房內來催請過了,才同至後面,拾級登樓,走至小雲台上。漁隱抬頭四矚,果然隱隱望得見波濤滾滾、一瀉千里的揚子江水。再把目光放近來一瞧,只見群山萬壑,如同眾星拱月,分布四周,真箇觀玩不盡,使人心曠神怡。方知山中日月,別有天地,這種境界,真非紅塵中人所能夢想得到。又瞧見近台五六箭路外有片曠場,場上有一隊近百名的黑衣小人,身材都只有一尺有餘,在那裡對著明月跪拜舞蹈,倏起倏落,忙亂得很。漁隱仔細定睛一看,見這班人表面上雖然很雜亂無次序,其實進退動止,均隨著頭一排靠左首的那一個小人起落,大概這人算是個總指揮吧。再將這總指揮留心瞧瞧,說也古怪,竟是一個縮小的八臂哪吒。漁隱越看越像,忍不住回頭動問道:「江哥,你想也瞧見的了,這到底算什麼呀?」一飛笑道:「呆子,你連苗人的跳月都不明白嗎?」漁隱道:「怎麼苗人身材只長得這一些?你瞧左首頭裡那一個,又活像是誰?」一飛笑道:「你的小心眼兒太多,有這許多用心思管人家的閒賬,去分別像誰不像誰。就算像了劣兄吧,省得你狐疑莫釋了。」說罷,一飛忽然一聲長嘯,頓時天空中好似有一種金石東西互相撞擊之聲發出。再加上這萬山之中,四面空谷內,多有回聲傳出來,愈覺清越震耳,使人聽了毛骨悚然。等到他嘯聲甫畢,那五六箭路外曠場上的黑衣小人一個都不見了。漁隱愈加疑惑。 此刻席面已經由壯丁擺好,一飛便拉漁隱入席飲酒,勸他不用再去瞎操心思。等到漁隱落座舉觴,飲過三爵之後,一飛問道:「老弟原籍是浙江吳興嗎?」漁隱道:「咱們老家住在太湖附近,其實是江蘇常州府宜興縣該管。因為咱天倫小考時候,是考的浙江湖州歸安縣入泮,因此便算了浙江人哩。」一飛道:「老弟既是家近太湖,俺記得從前到姑蘇遊玩,有人陪伴俺到了玄墓聖恩寺中去隨喜,登上了還元閣去望太湖。那閣上懸著王彭年的一副楹聯道:『太湖七二峰,震澤三百里,納入芥子界中,本是還元真相;鄧尉萬梅花,漁洋一詩卷,坐吾瓜皮艇上,來尋喝石禪院。』因為這寺是萬峰高僧的道場,寺中有穿井喝石的勝跡,所以結句有這四字。但是那起首『太湖七二峰』一句,俺一向探聽不出到底是怎樣的七十二個山峰。你既是近太湖,定該知道。」漁隱道:「這小弟倒也曾考究過的,現在可以盡吾所知,奉告大哥。但是真確不真確,小弟自己也尚未敢相信哩。」一飛道:「你姑且把你所知道的七十二座山頭名字,說給劣兄聽聽。」漁隱道:「小弟所知的是:一、虎丘山;二、陽山;三、管山;四、陽抱山;五、彭山;六、溫山;七、圌山;八、雞籠山;九、甑山;十、象山;十一、南瓜山;十二、北瓜山;十三、徐侯山;十四、錦峰山;十五、玉遮山;十六、鳳凰山;十七、賀九山;十八、花山;十九、澄照山;二十、何山;二十一、岝峨山;二十二、獅子山;二十三、鈴山;二十四、索山;二十五、高景山;二十六、定山;二十七、羊山;二十八、南峰山;二十九、北峰山;三十、天平山;三十一、白坡山;三十二、赤山;三十三、白羊山;三十四、仰天山;三十五、明因山;三十六、靈岩山;三十七、穹窿山;三十八、黃山;三十九、茶磨山;四十、高峰山;四十一、治平山;四十二、寶積山;四十三、洞庭東山;四十四、洞庭西山;四十五、馬尾山;四十六、堯峰山;四十七、玄墓山;四十八、鄧尉山;四十九、西積山;五十、蜀山;五十一、龔山;五十二、龕山;五十三、龜山;五十四、蟠螭山;五十五、銅坑山;五十六、馬駕山;五十七、虎山;五十八、彈山;五十九、香山;六十、漁洋山;六十一、法華山;六十二、米堆山;六十三、氓山;六十四、花園山;六十五、翠峰山;六十六、千山;六十七、龍山;六十八、錫山;六十九、丁家山;七十、南馬鞍山;七十一、尹山;七十二、天目山。不知對不對?」 一飛道:「非也。那太湖位於皖南、浙西、江蘇腹部三省地界,它的山脈來源,一邊就是天目山的支系,一邊和徽州、寧國兩府治下的群山也息息相關,所以天目山不在七十二峰之列。你把一座依山傍水最重要的箬帽山怎麼反遺漏掉的呢?此山地位,坐落在往來梁溪、吳興兩邑的要道之所,前山是濱湖要塞,後山又有間道,可通丹陽、溧水、句容、金壇等處。在朱洪武開國時期,同吳王張土誠鏖兵,徐達兵困牛塘谷,這牛塘谷也就是附屬在箬帽山後面的。至於你適才所背的錫山,一名惠山;馬駕山,正名香雪海;虎山,亦名武山;銅坑山,就是銅林山;龜山,又稱塔山,其實就是光福山;前人所稱包山、林屋山,即是西庭山;莫厘山、胥毋山,即是東洞庭山。曾有人提議過,說尹山不過一座小土阜,算不得山,不能在七十二峰中占一個位置,應該把洞庭後山改名為林屋山,代替尹山,很有人贊成這說法。此外,崇奉五通神的上方山,就是治平山的別名,亦稱楞伽山;高峰山,亦名峰山,又稱妙峰山;黃山,一稱筆架山;靈岩山、石鼓山、明因山又名橫山、薦福山、據湖山;天平山,俗名翁家山;北峰山,又稱東峰山、中峰山、碾山、觀音山;何山,正名叫鶴阜花山,可稱華山,又名天池山、就隱山;玉屏山,就是玉遮山;青芝山,就是鳳凰山;徐侯山,又叫卑猶山、徐航山、象山,一名福壽山;管山,亦作罐山;陽山,別稱秦餘杭山、四飛山、白繕山、萬安山。這許多山頭,俺曾為不明白何以要一山數稱,仔細探訪通品文人。據他們說起來,頭頭是道,都有很長的歷史,才有此別稱。俺聽過了忘懷啦。老弟,你總該完全明白這些別名的,不是劣兄信口胡吹吧?」漁隱點頭道:「此話確有根據。小弟雖不敢誇口全都知曉,大概與人家談起來,勉強可以對付。不過既有這七十二座山頭,為甚不稱太湖七十二山,而要稱七十二峰呢?」一飛道:「俺也查訪過的。據云因為洞庭山的縹緲峰生產碧螺春茶葉,天下聞名,因此便以訛傳訛,把其他某山某山全誤稱為峰,所以形成了這個七二峰名稱,不叫太湖七二山哩。」漁隱道:「此說雖非信史,也不失為一說。」 此際他倆一壁談話,一壁對月舉杯,已菜上五道,酒過三巡。一飛霍地停杯長嘆,鄭重其事地動問漁隱道:「你如今到了此處,丟了現現成成的觀察公子、秀才相公不做,隨了俺一個山野武夫,寄身在與鬼為鄰、同豺虎鴟鴞做伴的地方,你打算以後怎樣呢?」漁隱也停杯斂容,規規矩矩地答覆道:「你我情深交淺,彼此相知以心,自己人不說門外話。實不相瞞,俺是俺家天倫的奸生子,出世之後,為生母名譽關係,就送入育嬰堂內乳養。其時我家天倫本房清貧寒苦,恰巧有一家遠房富族亡過了,留下一個年輕的孀嬸,我那大母為謀這一房嗣產關係,假裝懷孕,私下托人到堂內搜覓男孩。我家爸爸知道了,便從中設法把我抱回家中,立即算兼祧那遠房香火。我家爸爸就得了這份嗣產,才有赴考盤纏,果然中了一榜。三赴春闈不第,再改就大挑,挑著一等,由知縣起家,一直到目下地位。不料我那大母自從撫育了我未滿五載,得了急病暴亡。爸爸續娶進門的繼母,對我不甚歡喜。如今在衙內的兩個庶母,與我也面和心不和的。小弟實在也是個孤露曙星,不是真正享福少爺。一向要想跳出家庭羈絆,做那自謀獨立生活的大丈夫,無奈沒有機會。前次和哥一見如故,也是三生有幸。此次被綁入山,若沒有江哥到來相救,早已命返老家。所以俺隨你來到此處,心中已經決定,預備從此跟隨著江哥,過這山中生活,不願再回到那齷齪官場中,去做那飯桶式的公子哥兒了。」 一飛忙道:「你休得這般說法。一來你上有天倫,要希望你接續香菸,傳宗接代;二來你是衣豐食足,頤指氣使,適意慣了的。倘若跟了劣兄度日,乃是和部下一律過活的,雖然也有甜的日子遇著,但是通年算來,到底吃苦日子來得多,怕你熬受不了這苦楚,往後去一定要自怨自悔。還是回府去做道台少爺好呢。」漁隱道:「我那兩位庶母已都生了弟妹,隨侍在衙。我家天倫與我的父子間情感,也不似以前那般疼愛。我明知總是兩庶母為了愛護自家孩子,視我宛如眼中釘相仿,私下進了讒言,爸爸才會歧視我。故此我毅然決然地離開家庭,心上毫不繫戀。至於江哥有甚差使派遣著我,哪怕赴湯蹈火,亦斷不推辭退縮。哥如不信,我當天設個重誓你聽聽。」說時便在桌上取了一支假珊瑚的紅筷,起身出席,對天立誓道:「弟子秦漁隱,從今年今月今日今夜今時開始,情願把餘生軀殼,聽憑江一飛大哥差遣;如有二心或者口是心非、半途叛變之處,有如此筷。」說罷,把手中紅筷用力一折分為兩段。然後回身入席,把兩段斷筷授給一飛道:「江哥,從今往後,你總該不疑小弟了。」一飛笑道:「再不料你雖是做官人的兒子,卻真是個天生強盜坯,定要攪入劣兄伙內。」漁隱也笑道:「你何所見者小啊。本來做官就是合法強盜呀,心狠手辣起來,真比強盜凶得多。」 一飛道:「照你材料,絕不是臨陣衝鋒之子,只好在內三堂文部裡頭充當一個職役。現在劣兄先要面試你一下,看你的資格夠不夠進文部之內。」漁隱欣然道:「請大哥出個考題,待我來試一下子。」一飛道:「咱們江湖上向有一句傳說的老話,叫作『八拜之交』。你可知這『八拜之交』是什麼出處呢?」始而漁隱以為,草莽中人問起文學史上的說話,一定易於對付。不料第一個問題就聞所未聞,回答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當下靜默了十分鐘。一飛見漁隱尚答不出來,又含笑道:「據前人傳下來,說從前有陳、雷倆是膠漆之交,管、鮑是貧賤之交,左、杜是患難之交,廉、藺是刎頸之交,羊、左是生死之交,俞、鍾是知音之交,祝、梁是男女之交,秦、單是道義之交。此之謂八拜之交。不過最後的道義之交在魯省以南,都說是秦叔寶和單雄信的;到了德州以北,以及關東三省,又都說是荊軻同高漸離倆,算是道義之交的。」漁隱道:「俞、鍾、祝、梁是誰呀?」一飛道:「怎麼你連俞伯牙、鍾子期、梁山伯、祝英台等四個古人都不知道呢?」漁隱笑道:「伯牙何嘗是姓俞呀?」一飛道:「有一部古書,名叫《今古奇觀》,不是明明載著俞伯牙操琴嗎?而今有人說伯牙是老大,他還有三個兄弟,他們乃是同胞哥兒四人,名字是伯、仲、叔、季小排行,俞叔夜就是他的弟弟。」漁隱撐不住哈哈大笑道:「江哥,這些混賬話,到底是誰跟你說的呢?《今古奇觀》乃是一種消遣歲月的稗官小說,俗名所謂閒書,如何好做得正當掌故稽考古籍?只有伯牙琴之稱,並沒有伯牙姓俞之說。至於俞叔夜乃是大明朝一個名士叫馮猶龍,他歡喜喝酒嫖妓、填詞譜曲兩件事兒,因為自己生不逢時,一肚皮不合時宜無從發泄,便將自家一樁逸事撰成一種《西樓記傳奇》。這種傳奇中的主要人物是一男一女,男名於叔夜,女喚穆素輝。其實女是當時一個吳中名妓,男的就是馮為自家寫照。他一向自負是晉代山濤、嵇叔夜一般人物,故取名於叔夜者。『於』『余』同聲,『於』『予』並且同形,言其我是嵇叔夜復生。如何冬瓜纏在茄門裡,到了伯牙琴上去的呢?說到梁山伯、祝英台,愈加無從稽考,怎麼綠林中也當作真有其人,誠心供奉呢?」 一飛正色道:「伯牙同叔夜為本家這句,老弟駁得極是。至於梁、祝的話,雖則姓名不見於經史,在你們秀才相公心目中,便根據此點把這一對愛情純潔、好色不亂的童男貞女看得一毫價值沒有;無奈中人以下社會上人物,常常提及這段野史,同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的傳說有同等價值,遍傳愚夫愚婦的口舌間。我輩中人敬重他倆守身如玉、貞義可風的事實,所以甘願跪拜。雖明知既無其事,更無其人,可要相傳有此話,假的又何妨當它真的看待呢?換句話說,一部二十四史上所載的忠奸賢不肖,和許多國家隆替的事情,你有何法可以證明,這史鑑上的說話沒有一句偽造的?倘然嚴格地論起來,和這梁、祝故事比較,也差不多兒,不見得歷代修史史官筆下一點不徇私曲阿,不採取民間的故老傳說,作為參考資料。再從傳播範圍來說,梁、祝這件事,那是一種民間傳說,社會上知道的人居多,那二十四史上的人物,雖有文家記載,價值較重,但舉詢普天下一般民眾,怕除了一部分讀書子弟之外,能深知底細、原原本本講解得出的人,十停中不過三四停吧。」漁隱聽了這怪論,連連點首道:「這句話,小弟很是心折的。但是……」 一飛道:「咱們不談此道,要緊討論正經話吧。照你腹中,似覺不怎麼樣,進文部不相宜。你對於拳棒一道,有些門徑嗎?」漁隱道:「小弟幼年,曾經遇著一個賣傷藥的和尚,因為小弟資助他不少川資,他便傳授我一個靜坐攝生法。據他說,這是習練文八段功的初步,叫我每日早晚兩次,依法打坐。如果堅持三十年,一天不脫功,日後有緣得遇,他還要指授我九牛神功哩。小弟聽了他話,自那年九歲到現在,每日臨起身和臨睡兩次,必定要依著和尚囑咐的說話,五嶽朝天,靜坐兩回。心上時常妄想,不知今生可還有緣和此僧相遇,得傳他的九牛神功方法呢。」 一飛聽了此話,臉上頓時現出一種奇異而又懷疑的神色來。忙出席走至漁隱身後,口內招呼他休慌,不要動,先伸手在漁隱後腦殼上摸索了半天。又把漁隱頭頂中心同囟門兩處的頭髮分開了,凝神瞧了好久。最後張開兩手,抱住了漁隱腰身,輕輕掂了三掂。等到掂試之後,忍不住大呼小叫,高聲嚷將起來。要知江一飛為了何故叫喊,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