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7章 呆公子別衙入盜窟 奇怪人跳月說群山
卻說漢陽縣衙門前,那一日來了兩個彪形大漢投遞公文,就是本城兵備道署的公事,要將四川巨盜江一飛提往道署內衙,秦觀察須親加研詢。當下漢陽知縣把來文親自驗過印鈐手續,皆無錯訛。當即加派值日干役,同來人先至監內提了人犯,協同護解到了道署,由道台的親生少爺出來接收要犯,打發縣差回銷,誰想得到有甚岔子出呢?豈知這名要犯由道署提了去後,到夜沒有解回。漢陽知縣為謹慎起見,夤夜上道署去面叩上峰。誰知宅門上回報道:「今天我家大人早有吩咐,說新年封印時節,不辦公務,要和本府馮太守倆打賭酒量大小,仿效平原十日之飲,什麼事都不問,所以不敢上去稟報。」漢陽縣一聽話因合不上榫了,忙又回衙,把加派的兩名本衙公役先傳至籤押房,問明了解送巨盜往道署去的交代情形。待等第二天清早,帶了解送差役,再上道署去面討要犯。豈知同秦道台見面細談之下,才知昨日這角公文原是奸人偽造,並且道署內也有同黨躲藏,暗中援助,盜用公鈐。於是鬧將起來,把合衙門上下內外仔細一搜,非但沒有巨盜江一飛和那兩名假冒公役的彪形大漢影子,連秦觀察的親生兒子也不知去向。當下秦觀察同漢陽知縣倆各走極端,彼此鬧得下不來台了。幸有馮太守到來,從中和解。好在這大盜是自行投案,並非耗費國帑懸賞緝捕來的,再者四川的文書本預備要到開印之後驛遞,如今上下都丟開芥蒂,漢陽縣算丟了這場大功,秦觀察賠掉一個兒子,都不再多話。一壁派人至武昌三大憲衙門內去,趕緊設法彌縫;一壁遴派干役,暗中加緊偵探嚴緝,希望把江盜追捕回來了再做道理。這件公案,當場雖由馮太守調停之後,風潮暫息,後來江一飛捕捉不到,到底合城文武都遭了上峰的分別處分。
但是江一飛同漁隱等四人究往何處去了呢?原來秦漁隱是天生成的忠肝義膽,雖則出身華貴,從小嬌生寶養慣的,可稱不知稼穡艱難,其實沒有一點紈絝子弟的惡劣習氣。自同江一飛上年中秋晚上訂交以來,心上非常欽佩這個奇人。除了生身父母之外,就輪上和江一飛的情感算最最合式。真是交淺情深,表面上雖無特殊親愛表現,骨子裡反比馮家三弟兄的交誼來得密切。所以他大除夕晚上,聽見一飛提及自首投案的說話,當場就義憤填膺,有一點痕跡露出來的。回頭得信,一飛果已自行投到縣衙,他便又悄悄然到泥山敗屋之中,找到了一飛兩個部下,商議妥洽。再回至衙門,乘父親同馮太守打賭酒量,喝得酩酊爛醉、百事不問辰光,他便偽造了一角公文。好在自己本兼著監印職務,那個掌印下人一向聽自己指揮,故而一毫吹灰之力不費,把所有手續全行預備舒齊。恰巧這一天父親帶著四五個重要幕賓、十幾名親信家丁,微服離衙,往馮知府那裡赴筵去了,他便乘隙下手,居然馬到成功。
當下將一飛接收下來,同至內衙僻靜所在的空屋裡頭。漁隱忙著要去找鐵錘鐵鉗等傢伙來,弄掉一飛身上的刑具。此刻的一飛也不勞漁隱再費唇舌,早已明白他的用意,故先開口問漁隱道:「秦公子,你別忙去找鐵器,俺先請問你:你把俺弄到了此處,以下你預備怎麼樣辦理呢?」漁隱道:「江哥,這不過表表你我相交一場的情誼。我預備把你放走了,此間的事情全由我一身擔負。好在你是在四川省做的案子,此地是湖北省地界,我又是身入黌門的觀察公子,放走了你,至多我的功名詳革,最重最重辦上個徒流罪名,絕不會身首分離。你放膽走吧。」一飛道:「這話是你自願說的,回頭不要後悔呢。」漁隱笑道:「難道咱倆相交了五六個月時候,連這一些些脾性,尚沒交到你知我見地步嗎?我要不是真心救你,也同馮家三弟兄一樣,躲在內衙,隨侍在天倫酒席旁邊湊趣,誰有這閒心思來承擔這血海般干係,把你想法弄到此地來呢?」一飛不待漁隱說完,高喊一聲道:「這才是俺姓江的好朋友。既然如是,俺就聽你說話,只好走了。」一飛口中話聲未絕,把身子全部筋骨用力一縮,頭頸往上一伸,四肢微微用力一挺,身上邊的鐐銬立刻噹啷發響。—眨眼睛,那副刑具好比蟲蟻兒脫殼相似,像蟬衣般褪在地下。一飛的身子既已恢復自由,便向漁隱拱拱手道:「青山不老,綠水長流,咱們再會了。」一壁又回過頭去,向那兩名彪形大漢道,「屋內的東西運掉了嗎?」兩大漢同聲應道:「都運舒齊啦。」一飛道:「如此,可以同俺一塊兒走了。」口內說完,只見他身子一蹲,向屋外一跳,已經到了庭心。再作勢對準上面一躥,又到了圍牆上頭。那兩個大漢也跟了出去。漁隱耳邊廂好似聽見他們三人的聲口,在那裡同聲喊著:「公子珍重!咱們再會了。」忙追至屋外,抬頭向上一看,只有天空雲過,尋食的飢雀在屋面上跳來跳去,哪裡還有什麼人的影兒。
漁隱站在當庭,一個人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回到屋內,把江一飛遺留在地的那副鐐銬先收拾起來,悄悄然拿至後面。那裡有昨天已經掘就的一個泥坑,把鐐銬埋了進去,泯然無跡。然後一個人在後面曠場上,反背著兩手踱來踱去,閒閒地思想以後辦法。想了半天,總覺沒有一個方法是盡善盡美的,所以口內不禁自言自語道:「方才懊悔不曾和江大哥一同走他娘的路。倘然如此,此間事情豈非都可不問了?」不料「了」字尚未出口,陡覺背後有人掩過來,先用一種黑布之類,將漁隱的兩目一蒙,同時又把一團棉絮之類,向他口內一塞。於是漁隱有口不能喊,有目不能視,任憑強人擺布。僅覺得身子離了平地,昏昏沉沉了一會子,又覺得身子被他們好似裝在車兒上了。旋覺車聲轔轔,不知駛往什麼地方去了。
如是者也不知過了幾天幾夜,只覺得饑渴勞乏,疲倦得半死,倘然再隔一時,竟要死了。幸虧他們的目的地也到了,把漁隱從車廂中拿出來,先去掉了眼罩。漁隱睜目一瞧,原來是在萬山之中,也不知是什麼地方。面前是一座很古舊而又宏大壯觀的廟宇,也不知是何神道的庵院。自己身後站著兩個大漢,手內都捧著一柄厚背薄刃的鬼頭刀。二三尺路外停著一輛車子,車轅里套著兩頭騾子,毛片都是同火炭一般通紅耀目,一望而知是日行千里不黑、夜行八百不明的代步好腳力。再向天上望望,乃是朝曦乍過,約莫辰末巳初時候。
又聽見身後兩個大漢在那裡低低談話道:「咱們川、鄂兩省陸道上的交關,怎麼倒是江南省的山主來問訊呢?」那一個赤糖色臉的答道:「俗語說得好,叫作『鐵樹不開花,三界不分家』。只要正直無私,確實為了公眾的『仁義』二字起見,哪一個山主不好問訊?平日得說起來,我們本省的神、棒兩道,關東的步紅、馬馬,山東的響哥兒,直隸的綠字票,河南的會、散,安徽的巢、哥,湖南、湖北的紅、洪、上,江蘇的青、光,以及江西的窯,福建的木,兩廣、雲、貴的香、單、公口,一共一百多門水陸大小幫口。表面上各走各的道,並不過問,其實彼此都有相當敬禮,只要當家山主有一份交情,便互相聯絡、息息相關的了。」先開口的黑臉又道:「但這個箬帽山王,前幾年沒有聽人提起過。」赤糖色臉的道:「你怎麼一點沒有記性呢?前三年巢湖幫內的餘四兒、夏小辮子倆,不是引見一班太湖新幫頭兒到我們這兒拜過山嗎?同夥共有五六個人:一個吳江蘆墟鎮姓房;一個震澤鎮占碼頭老大姓倪,一個叫董道甫,手下弟兄最多;還有兩個小幫頭兒的名字,咱記不起了;結末一個,不就是箬帽山王楊龍海嗎?」黑臉的恍然大悟道:「被你一提起,咱也想起來啦。啊呀!前三年來拜山時候,這姓楊的年紀未滿二十歲哩,怎麼一攪就攪得出這樣大的面子?」赤糖色臉的道:「咱們江湖上走道的人,不論年紀大小,要論為人能幹不能幹,手段漂亮不漂亮。若是愛財怕死,貪色負義,哪怕攪到鬚眉斑白,兩鬢蒼蒼,也攪不出甚名目來的。這就叫作『有志不在年高,無謀空延百歲』。」
黑臉的道:「那麼咱們山主准奉了箬帽山王的轉牌,特地差遣八彪五虎十二旗下山,千方百計兜拿到了這名孤雁,預備怎麼辦呢?」赤糖色臉的笑道:「你真是呆子。咱們山主同峨眉派、劍閣支都有交情的,此回就沒有箬帽山王的轉牌,也要動手的。不過本來沒有這祥地神速,須要訪問確切,再行下手。有了江南人的催傳符令,立時爆發,所以要分遣二十五路大頭目同時下山,分道布網,小題大做了。」黑臉的伸了一伸舌頭道:「如此說來,這廝少不得又要同上回那個魚肉鄉民、欺良壓善的土油子一樣處置的了。」赤糖色臉的道:「這又何消說的。你比咱遲進山堂四五個年頭兒,所以你只瞧見上次那個土油子遭著這酷刑,你已覺得慘不忍睹,深印在腦筋裡頭,時常談及的了。咱自從十八歲進了頭寨,二十三歲提升到了山堂當值,今年三十八歲,前後一十六年裡頭,眼睛裡也瞧得多了,什麼開膛破肚、敲牙割舌、剝皮塞草、磨骨揚塵,哪一樁不曾瞧見。這也怪不得咱們殘酷,本人定也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混賬王八蛋。倘然本人有一點兒長處可取,莫說山主不去碰他一根毫毛,就是咱們弟兄,也非常地敬重這人哩。」黑臉的喟然長嘆道:「葬身何必桑梓地,人間到處有青山。」
漁隱口雖難言,耳卻甚聰,聽見他倆的問答,明知此身被盜匪綁架入山,一定凶多吉少。正在思忖之間,忽見廟中走出四名奇形怪狀的偉大漢子來,向身後兩漢喝道:「不許多話!聽山主令下,把這廝洗剝了,等會兒一熬好了鍋子,要將他心、肝、脾、肺、腎取出來,油炸過了,祭奠峨眉山山主哩。」紅黑臉兩漢聽了,忙諾諾連聲,要上前來動手。
正在這一髮千鈞時節,忽地由前峰轉過一個人來。此人身長七尺上下,渾身玄服,遍體皂裝,連披在外頭的一件斗篷也是黑的。跨了一頭烏雲銀蹄的黑驢子,如同畫圖上邊踏雪尋梅的孟浩然一般,蹄聲嘚嘚,向這古廟山門口款款行來。走至五六尺路外,漁隱定睛把來人一看,真箇悲喜交集。可憐口中塞物,不能叫喊,只好嗚嗚作響,兩目中止不住熱淚交流。那六名盜伙一見驢背來人,也忙都停了手內工作,一個個很驚異地站立兩廂,先行了個軍禮,然後異口同聲叩問道:「江大哥從何處到此?漢陽的事情,到底是誰冒了你老名姓干出來的呢?」
不用著者說明,讀者定已猜出來人是江一飛了。此刻江一飛已瞧見旁邊被綁的肉票就是自己的好朋友秦漁隱,也不及跟他們六人答話,先忙著滾鞍下騎,匆匆地道:「你們的當家在堂嗎?」六個大漢應道:「在堂。」一飛連自己腳力也不顧,斗篷也不卸,腳步踉蹌,也不等他們通報,急急闖進廟門,與山主碰頭,搭救漁隱去了。
一飛進去了不滿兩盞茶辰光,便有七八個美俊女郎婷婷裊裊走出廟門來,喝開那六名壯漢,由她們上前動手,把漁隱身上三道麻繩解開,並伸手在他口內挖去絮團,代他渾身按摩殆遍,使他血脈調和。隨又回到廟內去,拿出熱氣騰騰的鮮牛酪來,給漁隱解渴。回頭又去搬出許多水餃、麵包等點心來,請漁隱充飢。本來漁隱已饑渴得奄奄待斃、面無人色的了,此刻瞧見了一飛,不覺精神頓旺。現又解除了身上、口中的束縛,並經她們縴手撫摩上一陣,精神上肉體上馬上覺得兩無痛苦。只有肚子內實在餓得鬼也似的叫,也就不管它吃得吃不得,放開懷抱,席地而坐,大嚼了一陣。她們見盤中沒有了。都很小心地動問:「公子夠嗎?如果不夠,盡可添去。」漁隱把頭搖搖,她們見漁隱吃喝完畢,又去捧出熱水來,讓公子擦臉。直服侍到一切舒適之後,她們才告退進去。
她們才退,一飛已笑容可掬從廟內踱出來,伸手上前,攜了漁隱的手道:「老弟受驚了。為著劣兄,累你受這樣的冤苦,使劣兄不安之至。如今且隨劣兄到一個朋友家去樂上幾天,補補你這番屈遭的苦楚吧。」說著,便攜了漁隱,一聲不響,同向前山步行走去。但聞他口中微嘯了一聲,那頭黑驢好似懂得人說話般,自顧自走在頭裡,像雇用的嚮導一般,在前帶路。於是從上半天巳正走起,直走至下午申牌時分,也不知轉過了幾個危峰峻岭,更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才到一個前臨深澗、後倚高峰、左右森林、四圍雉堞,與從前的城堡形式一般的古舊山莊面前。堡上靜悄悄一個人影不見。漁隱正欲啟口動問,一飛忽然騰出兩手,把手掌用力拍了三下。本來那莊門虛掩著,等到一飛掌聲一起,頓時隱隱約約聽見莊內先起了一陣鑾鈴之聲,好似就在門口響起,由近而遠,漸漸地往莊內傳迸去,聽不見了。接著頭上邊又發出了嗡嗡作響的巨鍾之聲。漁隱抬頭一望,原來這鐘聲是從莊門之內,位置在左右廂的碉樓上發出的。鐘聲未絕,莊門已經洞開。本來莊前的護莊木橋高高吊起,此刻也徐徐放落下來,平鋪在澗上。先從莊門內躥出一群獵犬來,都生得猙獰可怕,直奔過莊橋來,大聲狂吠。恰巧先同一飛的黑驢相遇,個頭同這黑驢也不相上下。彼此遇到了,先用鼻子互相一嗅。想來牲畜同人類相似,也嗅得出來人的生熟好歹。等到一嗅之後,群犬都搖頭擺尾,不再狂吠,回身引導了他們一驢兩人,安步過橋,同進莊門。莊內早有十幾個高矮不等的莊漢,滿面春風出來迎迓。
此時的漁隱再也忍不住了,拉著一飛臂膊,急切動問他此間是什麼所在,這座高山屬於何省何縣、叫甚名目。要知江一飛回答出些什麼話來,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