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3章 下決心秀士辭家 懷深仇優人祝髮
在曾家未發生外來飛賊硬進軟出借盤纏那件事情之前,海峰在上海刊行的一種《繁華報》上,瞧見一段直隸河間府獻縣知縣、浙江歸安人姚定元上給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榮祿的一個條陳專件道:
為謹陳管見,呈請採擇事。
竊維為政之道,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務,首在除暴。昔之著名匪害,南屬哥老會,北則胡匪票匪,頻年剽劫,終未清除。幸兩方皆有眾兵駐防,尚無大害,近年以來,則有更甚於此。而最足為國家隱患者,厥名曰青幫、曰紅幫。溯厥源流,始自糧船水手,其創立者為翁、錢、潘三姓之人,即當年水手中之頭目,幫徒尊為祖師。初以清、靜、道、德等二十四字定為輩分,嗣後因沿歷既久,傳徒亦眾,又定萬、象、依、皈等二十四字續其支脈。南自安徽、湖北、江西、江蘇、浙江,北至山東、河南、直隸,綿亘數千里,息息相通。後之支派有名安慶,或稱家理,實則與青紅兩幫同為一類。入幫之初,須有三人介紹,領赴香堂,叩首盟誓。先給一單,僅載幫規十條,閱其表面,語極正大,都無悖逆破綻,而跡其所為,大相刺謬。各予幫折,密授暗號。其徒視師親若父母,遇同輩如手足,衣食相共,有無相通。設有急難,無論曾否識面,只需暗號符合,雖萬里奔馳,赴湯蹈火,無不盡力救援。其團體之堅固有如是者。其始不過設堂焚香,傳布謠言,以斂財為目的;繼則聲勢漸廣,聚眾焚掠,無所不為。良懦者畏其凶暴,莫敢控訴;刁狡者入幫橫行,恃為護符。甚至富商巨紳慮彼欺詐,亦相率入幫,以圖一時之安。此其平日幫規之大概情形也。
年來外患頻仍,天災迭降,民不聊生,加以革黨乘機騷擾,散播流言,以致全國震撼。此輩亦利用時機,與土匪潰兵互相聯結,千百成群,公然結隊而行。張旗鳴號,儼若官軍;焚掠姦淫,備極慘毒。所到之處,闤闠為墟,其最可惡者,仇視天主、耶穌兩教無殊昔之拳匪。獻縣、淮鎮、郭莊等村有教民七十餘戶,近遭若輩劫掠,良民孫隆典等則因未允彼輩勒索,至為所殺。猖獗之勢,幾不可制。殆定元奉委,攝篆樂城,此輩已漸成燎原之禍,攻城劫庫之謠一夕數驚。彼時幸賴水陸兩路防兵不分畛域,協力兜剿,先後擒巨憝左金秀、管時來、張德成、張青義等數十名,立正典刑,其勢稍殺。其餘附和脅從之匪概予寬免,勒令退幫,呈繳折據,許其自新。不數日間,先後繳到幫折二百餘扣,各願悔過投首,尚有漏網幫首剛慶元、孟繼賢、馬鳳山等因羽翼四散,勢莫能支,遂亦潛逃,不知去向。屢經懸賞嚴緝,終未捕獲。查該幫匪等自前明發生以來,至今業已三百餘年之久,輾轉傳授蔓延至八九省之廣,大抵各省皆有二三著名幫首統率其黨。如本省天津之金鳴聚、江蘇淮安之李雲龍等,不僅現在漏網之剛慶元等數人已也。若輩散則為匪,偶遇事故,一呼百應,麇集綦速,非特為民之害,亦國家之大隱患也。雖兩湖總督兼湖北巡撫張中堂、山東巡撫袁中丞皆已鑒及於斯,先後札飭各屬搜捕嚴辦,即安徽巡撫朱中丞亦曾經分電各省撫憲會拿有案。當茲革黨密布,四處勾結,希圖再逞,擾亂國本之際,該幫匪等難保不為黨人所利用,一旦暴發,禍患豈堪設想。自非綢繆未雨,預籌防範之計,不足以安民生而遣匪患。祈請通電各省軍民長官,察看情形,嚴定辦法,責成營縣立辦清鄉民團,認真搜捕,以誅首要,解散脅從,為澄本清源之計。尤非各省拼力合作,一體厲行,不足淨其根株。其有入幫未久尚無犯法劣跡者,即令退幫呈繳幫折,取具環保甘結,免予治罪。曾犯殺人、放火、行劫、欺詐情罪重大者,一經訊實,即按照軍法嚴加懲辦,總期盡絕根株,不留餘孽。庶幾皇法彰明,瑕穢滌盪,內地匪類既無拖足之所,革黨逆謀自必無由而逞。至於營縣諱匿粉飾,辦理不力,亦宜從嚴議處,以示懲儆。
定元為戢匪弭亂起見,是否有當,擬合抄錄幫折並其暗號,具文陳請督憲鑒核,採擇施行。謹呈。
謹將查獲幫匪折據暨密傳暗號錄呈鈞鑒。
附陳清折一扣:
翁祖,山西人,正月十八日得道。
錢祖,河南人,七月二十日得道。
潘祖,杭州人,十月二十三日得道。
本命師:剛慶元,住山東濟南府歷城縣三合街,遷居北直隸河間府獻縣西鄉。
官陽司禮門當家:馬鳳山,字鳴歧,住山東沂州府馬頭鎮,遷居嶧縣台兒莊,船行為業。
引進師:李少白,住山東嶧縣台兒莊。
師爺爺:金鳴聚,住直隸天津府南皮縣保頭鎮;鄭廣法,住山東兗州府嶧縣台兒莊小北堡門裡連升客棧。
師太:李兆榮,住山東兗州府陽穀縣黑虎廟;李將,住江蘇淮安府山嶧縣大湖嘴,船行為業。
頭船當家:王惠甲。
腰船當家:鍾世保。
老安堂當家:黃榮。
十大幫規:一不許欺師滅祖;二不許藐視前人;三不許姦淫邪盜;四不許引水拉縴;五不許提閘放水;六不許江湖亂道;七不許擾亂幫規;八不許爬灰搗龍;九不許大小不遵;十不許代發收徒。
幫訣五條:敬天地君親師,學仁義禮智信,吃金木水火土,怕生老病死苦,求四季平安福。
上二十四代:清靜道德文承佛法人倫智慧本來自信元明興禮大通悟覺;下二十四代:萬象依皈戒律傳寶化度心惠普門開教廣照乾坤代發修行。
家理門密語:本幫杭舳船四十二隻,七隻停修,三十五隻出巡。三家祖爺拉九隻,船頭向北,上掛紅旗。本幫拉二十四隻,白旗紅月光,初一十五打杏黃旗。上掛十三太保燈籠香火船第十九號,當香火人朱、楊二姓。前半段當家的姓郭,後半段當家的姓毛。兌米石門,嘉興府秀水縣張義橋下停泊,上堆一半白米,下堆一半漕糧,燒崑山柴,吃櫓後泛花水。
安慶幫暗號解釋:此幫均系潘祖後裔,潘祖傳安慶幫猶如出家樣子。如欲入此幫時,須得本幫三人引進,作為引進師。候有前人開香堂了願,徒肯供獻香燭若干、錢數若干,前人開善門(即是收徒弟)。某某三人將新入幫人領至開善門的前人前,跪求云:「師父大發慈悲,早開善門。」前人云:「來人,將他拉出去。」再回來二次哀求,直待哀求至第三回,前人始云:「此香堂是家理門,不是像那站不吸菸不喝酒的清理門樣子。如在那清理,一喝酒吃煙就算背反了理規;如在家理,得守十大幫規,如有犯者,就得照家理門的辦法,絕不徇情。師父如生父一樣,同輩即是同胞手足,晚輩以子侄般看待。」師父給他一折據,上書某某是引進師,某某是保家師,某某是本命師,師爺爺某某,師太某某。如遇本幫之人談話,沒有「老大」二字不開口。如在茶館中相遇,應請「老大這邊喝茶吧」,雙手向左拱手,彼亦向左拱手答道「好說,這邊堂大得很」。彼此均知是一家人了,即須親近和睦,找一清靜雅潔之地,彼此談心通相。先問「老大站的多少香爐頭」,彼如答道「頭頂二十,懷抱二十一」,即知是大字輩了,以此類推。再問「老大貴姓」,彼答「頭頂潘安堂,本姓某」,知是三房香;如屬大房,則答「頭頂翁佐堂」;若是長二房,則稱「頭頂錢佑堂」。再問他其他密話,彼若答「兄弟旱碼頭進會,前人少慈悲」,便不應再往下問的了。如在陌生碼頭或陽關大道之上,遇與不在家理門之人打架,萬一勢將失敗,急迫之時,當高喝「休欺姓潘門內沒有人」,譬如在旁瞧熱鬧的閒人適有在幫之人在內,自當上前排解或相助。如在生地會場之上,用右手中、無名、小三指伸出,將髮辮繞在三個指頭之上,暗示翁、錢、潘三個過門。當地同幫見了便知這是自家人,暗中庇護。只要自己不闖大禍,不至於吃眼前虧的了。如遇綠林好漢斷路借盤纏、上門借伙食,亦只消背誦祖師爺的靈光、家理門的義氣、您老大的慈悲、講交情的碼子,便知道你有門檻,非但不出你的苦相,也許給你一個片子,保佑你這一道線上的安逸哩。倘短乏了川資,可以找尋坐碼頭老大告幫,好在彼此有來有去的。若趕香堂值堂的問你從何處來,你就該說從杭州來;問你姓什麼,當說姓潘。進門不能說進門,要說上跳板,如系同輩,應道是一個蒲團上參祖的。如其叫他出去,應道「老大沒多心,咱們要卷跳板了」云云。
海峰見了這個專件,從頭至尾細細看過一遍之後,心上便產生了一種感想,暗忖:「現在的時局,在上橫徵暴斂,在下十室九空,朝無良相調和鼎鼐,邊無名將震懾遐邇,內憂外患,互相起伏,不出十年,定當大亂。照歷史上向來的成例衡量現局,已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慮,何況還有那蠻夷猾夏、胡種亂華的關係。吾輩讀了幾句老八股,對於安危經濟、國家趨勢不去過問,恐怕將來連飯都沒地方要去。再者眼前政局,重文輕武,哪怕一個二三品的總、參武職,同六七品的知縣官兒見了面,知縣把『文武不相統屬』一句例話做了護符,全不把總、參放在眼內。恐怕到了國家再有變動之時,一定要倒轉過來,重武輕文哩。似俺這般手無縛雞之力,到將來如何得了!乘年紀尚輕,倒不如暗中留心察訪,訪到了一個不出名的師家,習練幾手拳腳,就算往後用不著它,學會了防防身也是好的。況且目下衣冠人物,士林中人,大多刁鑽刻薄。不是包攬詞訟,教唆人家打官司,便是包庇煙賭,代私娼撐門面,專做十惡不赦、有損良善子弟的事情。對於同輩,非但一毫沒有愛群公德、隱惡揚善之心,反而互相攻訐,拚命排擠。反不如那些幫徒黨人,倒多把一個義字大帽兒戴在頭上,自相援引。真所謂『叔季之世,反古之道』;『禮失而求諸野』。君子隊中,偏多小人;小人群里,反有君子。一旦有機緣遇到,我也要跨進門檻里去試試哩。」海峰有了這種念頭不久,便又生出那件翻高牆客賊叨借路費怪事。現在又得著內兄丁海溪浮家泛宅信息,心上驀又想起那蕭斌全、尤老福倆臨走之時,留過「領教領教」話兒。若能在這幾個年頭上,趕緊學會了一點小能耐,那麼亡羊補牢,尚不嫌遲;若再因循自誤,將來要大受厥累,後悔不及。況且父母雙雙亡過,妻子生死不知,自己又淡泊功名,不急利祿,那麼對於家鄉又有甚放不掉、丟不下,依依不捨地留戀呢?
海峰主見打定,便著手進行出門尋師大事。將家中大小事情,分頭託付了至親近族,以及有忠心的僕婦們等。然後自己帶足了川資,孑然一身,飄然離開故里。因為平日間見同崑曲合組在一處賣藝的紹興武班角兒表演那《蔡家莊》、《鄭州擂台》、全本《大名府》等武戲時,常聽見一班玩玩三腳貓的遊手好閒之徒,多稱讚他等武功有一手兒,料想紹興地面定有武行慣家。所以他一出里門,便先搭船到杭州,匆匆渡過錢塘江,一直由蕭山覓路,向紹興進發。誰知將紹興一府八縣、大小水旱地方完全訪遍,也不曾訪出一個有玩意的武術專門名家來。後來好容易在餘姚治下的天元市地方,聽著一句說話道:「上虞境內蒿壩鎮上,有個賣冬菜出身的鐵頭孫四,有功夫的。」海峰忙趕到蒿壩去訪尋。不料冬菜孫四這個人是有的,而且從各方探問得來的消息,匯齊了一參校,其人確實是個不出名師家。不過距今三四年前,他忽然看破世情,剃去了三千根煩惱絲,出家做了和尚的哩。他雖則在本地落了發,但是出了家不久,便一瓢一笠,行腳朝山,不知飛錫到了何處去了。在七八個月之前,有人從天童回來,說起孫四在天童掛單,而今不知尚在那裡否。海峰聽了,姑且碰碰運氣,上天童去試試看。天可憐他求道心切,到天童竟和諦閒法師遇到。一問冬菜孫四行蹤,諦閒道:「孫四法名叫潭月,半年之前,在此掛單。現在遷到寧波城東四十里同谷山內王伯厚古墓附近住茅棚去了。」於是海峰再到同谷山內去找尋。尋了十多天,方才在萬松環拱、人跡罕到的僻靜深林之內,找著一所三間茅屋的小小庵堂,名叫潭月庵。海峰心想:「此庵莫非是了?」上前打門問訊,有一個近三十歲的沙彌出來招待。動問根由,此庵果是潭月所建。這沙彌就是他的大徒弟,法名萬全。但是潭月本人到了普陀潮音洞去,要隔一二十天歸來哩。海峰心想:「與其寄居山腳下鄉下人家老等,不如就借宿在庵內等他吧。」故便和萬全商議妥洽,在庵中耽擱下來。始而幾日,海峰白天出去逛山,薄暮回來,吃過早夜飯,即便安歇。同萬全每天至多照面三次,循例寒暄,也不曾細談身世。直至五六天後,彼此漸漸熟悉。海峰也把全山逛膩,鎮日躲在庵內,不出去了,於是同萬全閒談永晝,便互訴以往的經過歷史。
萬全聽海峰說出來意,此番找尋潭月,並非求經慕道,乃是想跟潭月學習拳棒,不禁哈哈大笑道:「如此說來,咱倆真正是同志哩。曾施主,可知小僧俗家是何許樣人?」海峰道:「原來小師父也是中年披剃,不是自小出家。恕不才眼拙,猜不出小師父以前貴業。」
萬全嘆道:「唉!提及小僧俗家情形,真正也是不堪回首。小僧原籍江北,原來父母姓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了。說也慚愧,因為小僧出身寒苦,只記得七歲那年,我們一家男女六口劃了一隻毷毷船,過江到了浙江嘉興下屬的新塍鎮上。小僧的生身父母以為販蘿蔔乾呢還不如販鹹肉生意,又沒有足夠現款,就把小僧賣在一個江湖戲班內去做學徒。好像身價極廉,連開銷不滿二十塊錢的。於是小僧便離開了生身父母,投到那個戲班內過活。領班子的康黑兒,本來唱武旦的,年輕時候,著實出過風頭。後因倒了嗓子,京、津、滬、漢大戲園內,沒有他的份,便退做江湖班的領班,專做杭、嘉、湖一帶台口,買賣倒很不錯。小僧始而學的是鬚生,後因嗓是左嗓,再加個兒不高,便改習丑角,外帶零碎。可憐小僧七歲上半年進了那班子,簡直過的是人間地獄日子,也不知受盡多少苦楚。直挨到十四歲那年,領班有個徒弟,叫粉菊花,唱花旦的,居然碼頭上唱紅,出了小花旦的名聲。小僧是丑角,跟他倆常配戲的,那時日子才稍覺好過一些兒。
「如是者又混了三四個年頭兒,小僧已經十八歲,粉菊花也十六歲了。咱倆聽了一個唱文武老生的嘉興人叫張桂芬的教唆,便跳出了黑兒的班口,換到張桂芬兒子的班子內做拆帳。做做又覺得不十分得意,恰巧杭州有個張老虎,他領著一個海字大班,有人介紹咱倆加入海字班內。於是小僧懸牌叫馬海侖,粉菊花叫趙海流。先在杭州拱成橋唱了幾個月館子,後來重新出門,上寧、紹、台,金、衢、嚴、溫、處等地拉台口,連江西撫州班的生意,多被咱們分掉油水,大家覺得很高興。
「到了那年年底,因為要回杭州趕新年生意,故而班都未散。我記得十二月過二十,從金華趕杭州,全班一共八號大船、兩條小船。接生意的開路神其時早已回到杭州,安穩過年。那天是臘月二十六,咱們大小十號舟船,駛至江頭鎮過夜。不料到三更時分,停在咱們外幫的一條寧波紅船被水寇搶劫,大呼小叫起來。其時咱們一條船上,共睡十個人,也有些長短傢伙。依小僧主張,年近歲逼,不要去管這閒賬。無奈同船十個人當中,有一個唱武二花的,諢名阿戇;一個唱武老生的,叫小於;一個唱武生兼武丑的,叫癟嘴老太婆。他們都是天津衛出身,並又受過名師指教,所謂藝高人膽大,哪裡還有暇聽小僧的勸解,從被窩中爬起來,好在軍器又是現成的,都隨手拿了一件傢伙,不由分說,鑽出艙去就動手。咱們第一號船上角兒一出手,後頭那九號船上的武行打英雄二三路武生、武淨等等,以為土碼子是搶我們的班的,故也一齊起來,吶喊助陣。人多勢盛,再加小於、阿戇的馬叉,老太婆的單刀,確都是了不得的。阿戇頭一個跳過船去,見那碼子方面有一個個兒頂高,站在那紅船的外船頭鐵錨上指揮大眾。阿戇抱定擒賊擒王的宗旨,好似唱《金錢豹》般,就窺准了那匪魁咽喉之處,用力飛過一叉去。那廝如何防到,正中要害,立時倒下河去致命。小於同老太婆追蹤過船,也搠翻了兩三個小寇。他們見不是頭,打了一聲呼哨,便拚命把那兩三個屍首先搶下小船,然後下槳開船,如飛逃命。不過臨走時候,他們異口同聲道:『好!認得你們了,下回再見。』阿戇尚接口道:『要你們認得,難道怕你等來咬了鳥去不成!』當下盜寇敗陣,咱們總算仗義救人,大獲全勝。那寧波紅船船主立刻就送四十塊錢給咱們,道:『本來要備辦一些粗餚水酒,待到明天,專誠酬勞眾位。只因萍水相逢,況在荒僻地方,又是年近歲逼,所以只好乾折。區區數目,務望哂納。』咱們自然老實不客氣受下了。當場不曾覺得,直至第二天,到了杭州起箱子時候,方知缺了一柄馬叉。阿憨想到摽中了盜魁,被這死坯帶下了水去。好在有四十塊錢在此,不妨除掉了一柄叉款好哩,當時我們也不放在心上。
「誰知開轉年來,年初生意大蝕本,張老虎沒有心緒再幹了。於是小僧同粉菊花、小於、阿戇等四人發起,原班人馬不散,向張老虎把大衣、二衣、頭盔、傢伙等箱籠行頭轉租了下來,依舊出碼頭去。於是咱們四人之外,又加入老太婆和一個唱老旦的小龍,一個唱正旦的叫桂林,一個唱文生的楊柳青,一個二路兼白鬍子的叫全福,一個拉前場兼龍套、文場三行頭腦的叫阿虎等六個人,向緊接洽,由咱們十份頭負責轉包了下來。因為上一年走的是浙東,這一年便移向浙西放台口。不料浙西方面班子多不過,除了黑兒小張家兩家老班之外,又有陳桂林的老長春、柏二的老萬勝,外加蘇州的大雅班、文全福昆班,無錫、常州的金玉堂、文全秀老徽,王家、陳家兩班髦兒戲,杭州的群芳小京班,一股腦兒有二十多家班子,在嘉、湖、蘇、常、松、太五府一州地方轉動。而且好台口賣不起行情,十有八九是靠碼頭賣戲。咱們混了七個多月,本雖不蝕,但是我們十份頭老闆只掙出了一個苦開銷,一點好處沒有。咱們預備混過了金九銀十,回嘉興散班了。
「那天是九月初一,全班在宜興西外,做殺豬公所加工錢的本戲。忽然來了三四個安徽口音的漢子,同咱們接洽十一、十二、十三三日半夜四台酬神戲,道:『場合離此不遠,在丁家山、蜀山的附近。不過我們的戲目是由神聖點定,我們凡人不能做主,全以拈鬮為憑。我們每五年演一次戲,也許神聖愛聽小戲,那麼行情就要減少些;也許神聖全點的大戲,你們演員須大大努力,那麼行情就該出大些。故而先來請教貴班價目,最貴若干,至少幾何,然後再定方針。』咱們十份頭一商議,便向來人道:『我們不問大戲小戲,每一個台口,言無二價,向例一百六十塊錢一本,日戲八個碼子一本,夜戲四個碼子一本。文武場對搭,連燈彩燭火、喜錢等等,一概在內。你們合意時就做,不合意罷論。』那三四個來人聽了,都說:『這也爽快,明一早,成否給你們回信。』等到來朝,他們只來了兩個人,道:『准其如此。三日一夜,算是四台,一共六百四十塊錢。先付定洋二百元。到初十那天,開船前往。』我們見來人如此漂亮,倒不疑心別的。偏偏初一、初二獻過了神戲,一時沒有下腳,便在宜興獻了七本賣台。
「到了初十早上,來定戲的三四個安徽人非常至誠放了一隻小船來做嚮導。我們很髙興地開船前往。一路經過的地方,都是些汊港小道。打聽打聽路線,據他們說是沿太湖邊線走著。到了晚上,果然出口,穿過四五十里路湖面,方才到了一個小汊港內停泊。港口全是很茂盛的蘆葦,若無嚮導,休想摸得到這地方。十一早上發箱子,從停船地方發到搭台場合,又有十二三里旱路。他們招待得十分周到,料定我們上下不便,戲台後面已搭就五間很高大的木屋,預備給我們安歇的。第一天開台,台下聽戲的人並不眾多,而且趕節場的小販也寥寥無幾。我們留心往四周一查看,原來是在萬山叢中,斷斷續續幾個小村落,戶口不多,所以人煙稀少。我們不以為意。等到兩台做開,第三天的戲目乃是十二晚間送來,又煩原介紹人來打招呼,要求我們格外辛苦點。我們一瞧,白天八個碼子,幾乎全是武場,晚間四個碼子,全用火彩,什麼《竹林計》《濮陽城》《火燒百涼樓》《火燒連營寨》等。我們也不在意。
「到了十三那日,小僧同粉菊花倆,白天戲碼演完之後,他們尚在那裡演《火燒紅蓮寺》,咱倆左右沒事,到後台卸妝之後,便一同往附近去遛遛腿。那天台下聽戲之人比前兩天加出兩三倍。不過十停當中,只有一停女人,小孩子簡直一個沒有。而且這九停男子口音各別,個個生得虬筋虎骨,一望而知,多懂些拳腳的。咱倆信步行去,約莫走了二里多路,正想回去,瞥見一箭路外有一道山澗,有一個大足撩人的鄉下大姑娘站在澗旁邊,目不轉睛遙視著我們。咱倆走過去一瞧,見她足下放著一籃衣服、一個敲衣木槌。我倆因見四顧無人便嬉皮涎臉,上前用話挑逗著她道:『放著好戲不看,尚高興料理家事。可要把衣服擱著慢洗,跟咱倆到前村去看戲嗎?』誰知咱倆話聲未絕,她忽柳眉一豎,不慌不忙,朗朗地說出一番話來。咱倆不聽猶可,一聞她話,不禁驚嚇得毛骨悚然,魂飛魄散。」
海峰道:「那個小小女子說些什麼話呢?」萬全道:「容小僧喝口水潤一潤喉,停一停再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