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楞伽經梵本新譯 · 第三章.無常品(2)

故說頌言—— 46 諸法遍計皆非有 實為計著之性相 對此若能了知者 即斷除彼計著網 47 凡愚依言而取義 實如作繭而自縛 此繭即是能分別 以彼凡愚計著故 大慧更言:如世尊說,一切法唯種種能所分別,無有自性,以無有而唯分別故。世尊,若唯遍計分別〔成世間〕,而見為自性相之世間則無有,世尊,於此豈非如所言,以一切法為遍計自性,是故無垢無離垢耶[注45]? 世尊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說。諸法自性無非即是凡愚及淺智者之分別,而彼〔諸法自性〕則非如其所分別。大慧,彼由遍計生起,故不能決定法之性相。然而,大慧,智者則可決定諸法自性,由聖智、聖見、聖慧眼。 大慧言:世尊,若諸法自性唯由智者之智、智內證及智眼始得決定,而非人眼天眼所得見;又若無有凡愚及淺智者所分別之自性,世尊,凡愚及淺智者如何可離於分別,以其無法可認知聖真實義(aryabhavavastu)[注46]。 世尊,彼非顛倒不顛倒。何以故?以其不可能悟入真實自性故;以其見諸法生起之有無性相故。世尊,即聖者亦不能分別於此義,以自相[注47]如是而然,非是〔可分別〕境故。世尊,聖者於真實自性相現前時,亦無非為見彼有因無因之遍計生起〔相〕,由是墮入自相有見[注48]。 境界異於此者,有無窮過失,以此真實之自性即成不可得故。世尊,由遍計生者,不能為此真實之自性,何以故?蓋於說諸法由遍計而成為有時,更說〔其〕非因受遍計而然。 世尊,〔依理〕,遍計性相與自性性相實異,以其分別〔性相〕與自性性相之因不同故。世尊,當〔智者與凡愚〕二者各各計著時,唯凡愚不能見真實;又告我等何以故,則雲,諸法非如計著之所計而為實,此蓋為欲令一切有情離於計著故。 今者,世尊,是否為令一切有情離有無〔二〕見,故告彼須持真實之自性義,令彼轉而樂著於聖智境界之無所有見計執(abhinivesannastitvadrsti)[注49]?何故說自性為聖智之真實教法,以遮寂靜之真實[注50]? 世尊言:大慧,我非遮寂靜之真實,亦非由執真實有之聖者教法而墮入實有見[注51]。然而一切有情自無始來時已慣沈溺於自性中,為除彼畏,故先令彼由自性真實之聖智以認知,此即令〔凡愚〕終有所執,然後始告彼以寂靜之真實。大慧,此自性教法非我所說,然而,大慧,若人已由彼自寂靜真實而得現證,且實能住於其中,即當見惑亂為無相,由是即知無有而唯心,彼即能永離由有由無以見外世間之〔二〕見。彼由三解脫得如實印所善印;彼由內自證智得於一切法自性中起現觀;彼且得離落於常邊與斷邊之實見。 複次,大慧,菩薩摩訶薩不應建立一切法為不生之宗。何以故?此宗所說,謂一切法皆以自性有為因而生起諸相,菩薩摩訶薩若決定一切法為不生,此決定已自壞其宗。一切為不生之宗義,與持此〔宗〕者相違,以其依相待而生故。 即使此不生宗說為入於自存之范限,仍不能成立不生見,說一切法不生之宗義亦壞,以其依於三分論五分論〔推理〕故。於此宗若說為有無皆不生,大慧,如是成立,則必須入於自存之范限,然而無論有無,自存相皆不可得。 大慧,故由此宗決定一切法不生,則恰堪自壞其宗以三分論五分論諸支多過失故,以〔三分論五分論〕諸支分以種種造作(krtakatvat)相互為因故,由是此宗不成建立。 若說一切法不生故一切法空,且無自性,菩薩摩訶薩亦不應如是說。然而,大慧,菩薩摩訶薩實應指出諸法於其自性中如幻如夢,以其可見(drisya)〔為有〕亦不可見(adrisya)故,一切法依智或凡愚而如是見。故除非於凡愚心生怖畏時,實應說一切法如夢幻。大慧,彼凡愚及淺智者醉心於有無見,當起抖顫。大慧,應令彼莫因怖畏而離背大乘。 故說頌言—— 48 無自性亦非識造 無實事亦無藏識[注52] 凡愚樂著諸分別 惡理量者如死屍[注53] 49 諸外道所建立者 謂一切法皆不生 然無物非不斷生 以皆與緣作聯繫 50 謂一切法皆不生 般若無有此分別 若依因而成論斷 此中實無正理量 51 此則猶如翳目者 顛倒而見毛髮網 其所分別於有境 皆是凡愚妄分別 52 三界無非是假名 事自性中無真實 依假名之事自性 諸理量者起分別 53 所相實事及假名 無非皆為心撓亂 若能於此得超越 佛子行無分別道 54 譬如於彼陽焰中 無水而識覺為水 是故凡愚見諸法 與聖者見兩不同 55 聖者內觀之境界 常行於彼離識境 清淨生於三解脫 故遠離於生與滅 56 於一切法拭盡處 無相境亦不成有[注54] 於有非有平等中 聖者即能生智果 57 如何有境不成有 如何平等能生起 昧則內中外撓亂 息撓亂心見平等 大慧更問言:如世尊說,智〔般若〕離於攀緣,凡所攀緣,唯住於施設量,假名不能取為真實,故所取亦自寂息,以無所取,分別所說智即不起。 今者,世尊,無所得,其為不了知諸法自相共相為一為異〔多〕而致者耶?抑此無所得,為自相共相相俱,其自性相互牽制而致者耶?抑此無所得,為石壁(kudya)、帷帳(kata)、山岩(vapra)、垣牆(prakara)、地、水、火、風所障而致者耶?抑以其極遠極近?抑以其為幼稚為老年為盲人,以致諸根不能認知外境?世尊,若智之無所得由不了知自相共相與一異而然,世尊,是則不得名為智,應名之為非智(ajnana),以其有現前所知境而不知故。複次,若智之無所得由自〔相〕共相相俱及自性牽制而致,是亦為非智。世尊,此非是智。 世尊,於所知處(識境jneye),始能起智,於無〔所知〕處,則無有起,智唯與知相應。 複次,若智之無所得由石壁帷帳山岩垣牆地水火風障、由遠近、由老少盲之官根不足而致者,實為非智,以識境現前而識根不具足故。 世尊言:大慧,此是智,此非凡愚。大慧,此非凡愚,以我依深義而說故。智無所得,凡用以說彼者,唯是假名。 智無所得者,以認知外器世間唯由心見而其實無有,是故決定外境之有無為無有。以無所得,能知所知二者不起,由是得現證三解脫,而智亦不得。彼識量者,以無始來時戲論習氣薰習而計有無,對此即不能知,以其不知,即決定外境形色實為有為無,而彼卻依然說,分別不起,以唯心故[注55]。以其堅執我與我所想[注56],故實不能了知唯心教法義,由是而作能知所知遍計。以其遍計能知所知,故始計諸法之有無,且因之而說無所得,此實住於斷邊。 故說頌言—— 58 依識觀者之所說 對所攀緣之外法 以智不能見彼故 是則非智而為愚 59 若由諸障及遠近 以致事物不現前 以智不能見彼故 是則應說為錯智 60 若如老幼及盲人 根官不足不見物 以智不能見彼故 是則應說為錯智 複次,大慧,凡愚及淺智者,於無始來時戲論積習垢障與自分別中,於舞曲中作幻舞,即不能了知此自證真實(svasiddhanta-naya),及其言說(desana-naya)。於是計著自心所見之外器世間,計著於方便說,而不如實而知,如何決定離四邊之自證真實義。 大慧白言:世尊,實如尊說。世尊,唯願告我,真實建立與言說建立性相,我及余菩薩於未來世,以善知於此,得由是離外道及著於二乘者之錯論。 世尊言:大慧,諦聽,且思維之,我當告汝。 大慧菩薩摩訶薩言:唯然,世尊。彼於是獻耳於世尊。 世尊告言:大慧,三世如來應正等覺有兩種教法義(dharma-naya),是為言說教法(desana-naya)、自證建立教法(siddhanta-pratyavasthana-naya)。 云何為言說教法之方便?大慧,隨順有情心及信解,為積集種種資糧而教導經典。云何為觀修者離心所見分別之自證教法?此為自證殊勝趣境,不墮一異、俱有、俱非;離心意意識;不落理量、不落言詮;此非墮入有無二邊之外道二乘由識觀可得嘗其法味。如是我說為自證。 此即自證義性相與言說義性相,汝及余菩薩摩訶薩於此修學。 故說頌言—— 61 我有兩種教法義 一自現證一言說 言說是為彼凡愚 自證則為觀修者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世尊言:一時,世尊,如來應正等覺曾說,於彼順世外道(Lokayatika)種種咒術(mantra)與辯術(pratibhana),不應親近承事供養,其所醉心者,唯世間財(amisa)而非法益。世尊,何故作如是說,醉心於順世外道,彼既善巧於咒術及辯術,云何為世間樂,而非法益? 世尊言:順世外道精種種咒術與辯術,大慧,彼用種種因(hetu)、句(pada)、言說(vyanjana),令凡愚心完全惑亂,彼教人者全屬幼稚空談,人於此所得者,唯不如義,且不合常識。以此之故,大慧,人說順世外道善巧咒術與辯術。彼唯巧於辭令以誘凡愚,不能導凡愚人於正道。以彼實不知一切法為何義,故彼唯由二見而令凡愚心完全惑亂,且令人失壞。不能脫離此趣遷他趣,不知無有唯心自見,遂於有境中樂著自性見,彼順世外道不能離於分別,以此之故,大慧,精咒術與辯術之順世外道,不能解救生老病死苦、憂悲苦惱悶,唯用種種言說、辭句、〔勝〕因、譬喻、論斷以誘惑凡愚。 大慧,帝釋(Indra)廣解諸論,復自造聲明論。彼有一弟子,化為蟒形詣帝釋天宮,立一論宗挑戰帝釋雲,或汝千輻輪壞,或我蟒身寸斷。及辯論,此順世外道弟子勝論敵帝釋[注57],由是千輻輪即被粉碎,此弟子即還至人間。 大慧,彼〔順世外道〕能如是造種種因種種喻,乃至成畜道心亦能通達於此,以種種言說辭句以屈諸天及阿修羅,令彼堅執來去(ayavyaya)見,是更何況於人耶。 以此之故,大慧,對順世外道實須迴避,以其能作生苦因故,於彼莫作親近承事供養。大慧,順世外道雖有百千言說辭句,實唯說身與身所知界。然五百年後彼當分裂,各執邪理邪說,其所以分裂,以其不足以聚弟子故。是故,大慧,彼世論者分為眾多部居,依外道說而執持自作因(sva-karana),然不〔見〕其自法義。非外道能立自教法,世論由百千異法以作種種偽裝,非如實理,唯以愚痴故,彼亦不自知此是順世外道之法。[注58] 大慧言:若諸外道由種種言說辭句、譬喻論斷說其世論,實欠缺其自教法,唯堅執於自作因,然則,世尊用種種言說辭句,於來自諸國土之人天廣聚中說世法,我說,此亦非自證義,世尊將亦同諸外道說耶? 世尊言:我非說世法,無來與去,我所說者,大慧,無來無去。今者,大慧,來者謂生與積集,是為集生;去者則謂毀滅。說無來無去,即說無生。 大慧,我所說者無有少分外道分別。何以故?諸外法無有,故無所計著。於住入唯心時,不生起二〔取〕[注59];無以分別為基之色界故,即能認證無有而唯心自見。以此之故,唯心自見之分別即不起。以分別寂息故,即入三解脫、空性、無形色、無功用境界。是即說解救。 我憶昔時住於一處,大慧,有世論婆羅門遽然而來,遽問我言:喬達摩(Gautama瞿曇),一切是所作耶?我答 言:若一切是所作,此是第一世論。 喬達摩,一切非所作耶? 婆羅門,若一切非所作,此是第二世論。 如是,一切常、或一切無常;一切生、或一切無生,婆羅門,此是第六世論。 複次,大慧,此世論婆羅門對我言:喬達摩,一切一耶?一切異耶?一切性相俱耶?一切性相非俱耶?一切皆見由種種因生是故一切有因耶? 婆羅門,此是第十一世論。 複次,喬達摩,一切有記耶?一切無記耶?有自我耶?無自我耶?世間真實耶?世間非真實耶?有他世間耶?無他世間耶?他世間有或非有?有解脫耶?無解脫耶?一切剎那耶?一切非剎那耶?喬達摩,虛空、非擇滅(apratisamkhya-nirodha)與涅槃,是所作耶?非所作耶?有中有耶?無中有耶? 大慧,爾時我對彼言:婆羅門,若此皆是世論。此等世論出於汝而非出於我。婆羅門,我說,無始來時由戲論與虛妄而成分別習氣,即是三界因,以分別生起故。婆羅門,此因不認知無外器界而唯自心,非由能見外器世界為對境。 依於外道,有我、根、境[注60]三和合,然此亦非心。婆羅門,我不說因,亦不說無因,唯由依於分別成能取所取之施設世間而說緣起。此非汝及余等樂著自我及其相續者所能理解。 大慧,涅槃、虛空及寂靜(nirvana-akasa-nirodhanam),可計為數,而彼等實不可得。是故問彼等為所作或非所作,此應置答。 大慧,此世論婆羅門復言:此以無明、愛、業而為三界因耶?抑為無因? 婆羅門,此二亦墮世論。 喬達摩,所見一切法為自相抑為共相? 婆羅門,此亦世論。凡有動念著於外境而作分別者,皆是世論。 複次,大意,此世論婆羅門對我言:喬達摩,亦有非是世論者否?一切哲人所說法,用種種言說辭句;用種種因、喻與推斷,喬達摩,共許皆由我出。 婆羅門,亦有不由汝出者,彼雖未離共許,亦未離依種種言說辭句,且亦未離理量。 然則,有非世間而為世間所共許之哲人耶? 婆羅門,此有非世論者,然不為汝智,以及樂著於虛妄分別與顛倒理量而不見外境非真實之餘外道眾所能知。此即謂分別寂息。當於認知無有而唯心自見時,有非有之分別即寂息,以無所取境故,分別即住於自處。此非世論,此出於我,非出於汝。所謂住於自處即謂其不起,以分別不生故,說為不起。婆羅門,此非世論。 簡言之,婆羅門,若有識之來去,則現生滅求戀,若受若見若觸若住,取種種相,和合相續,於愛於因而生計著,皆汝世論,非是我法[注61]。 大慧,世論婆羅門即如是來而問我,及其去也,默然無語。 爾時[注62],黑月(Krsnapaksika)龍王現婆羅門身來世尊處,說言:喬達摩,此無他世間耶? 今者,少年,汝從何處來? 喬達摩,我從白島來。 婆羅門,此即是他世間。 少年受駁,默然隱形,不更問我與彼敵對之任何教法。彼作是念言:釋迦子立足於我宗外,真可憐人。彼宗持無相無因,說於認知外器界唯由自分別生,即寂息分別。 大慧,汝亦如是問我,云何親近善巧種種咒術與辯術之順世外道,僅為世間樂而非法益。 大慧言:世尊,何謂世間樂與法益耶? 世尊言:善問、善問,大慧,汝乃能為現在及未來〔有情〕深思此二者義。大慧,諦聽且思維之,我當為汝說。 大慧菩薩摩訶薩言:唯然、世尊。即以耳獻於世尊。 世尊告彼言:云何世間樂,大慧?彼可觸、可攝受、可棄、可取、可味,由是令人著於外器世間,入虛妄二見,且於蘊聚中重現〔此二見〕。由增上貪力,於是生起諸患,如生、老、病、死、憂、悲、苦、惱等。此即我及諸佛所說之世間樂。大慧,此所得者為世間樂而非真義,此即承事順世外道者之所得。 大慧,云何為得法益?於了知自心義及二無我,複次,見人無我法無我性相、離分別以作決定;於菩薩道上諸地依次第一一究竟了知;於心意意識已然轉依;得諸佛智慧灌頂;具足十無盡願;由一生無功用行功德於一切法得自在,是即名為法,以其離引導凡愚之諸外道見,離非正理量、離諸分別與二見故。 大慧,外道見常能引導凡愚而非智者,入於二見,即常邊斷邊。常者,由無因論而起,斷者,信因緣虛無而因壞滅。 我所說者名為法,以不見生住滅故[注63]。 大慧,此即總說世間樂與法。汝及菩薩摩訶薩,應當修學。 故說頌言—— 62 由攝受調伏有情 由戒律而得隨順 由般若離外道見 由解脫以作增長 63 一切外道之所說 無義利而唯世論 彼所樂著因果見 非由自證而成立 64 唯我所教弟子者 自現證而離因果[注64] 由是而得離世論[注65] 65 無有而唯心自見 二取亦唯由於心 能取所取成有境 此則離於常斷邊 66 凡於心起動亂者 是即說為世間論 若時分別都不起 世間即為心自見 67 來謂外境生為事 去則不見於事生 若能了知來與去 分別即然成寂息 68 諸法有常或無常 以及所作無所作 此世間與彼世間 此及類如皆世論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世尊言:世尊說涅槃,此名相何所展示?又云何為一切外道所分別之涅槃? 世尊言:大慧,諦聽且善思維之,我當告汝。 大慧菩薩摩訶薩言:唯然,世尊。且獻耳於世尊。 世尊對彼言:諸外道所分別之所謂涅槃,實無其事。 有外道見心心所法不復起用為涅槃,以滅蘊處界故;或於外境不貪著故;或認一切法無常故;或不追憶現前及未來故,此如燈盡、如種敗、如火滅,一切基(upadana)壞,外道則說之為分別不起。大慧,涅槃不在唯斷滅中。 復有由此方至彼方而住,以說解脫,境界分別離,猶如風止息;亦有外道由壞能覺所覺二見而說解脫;亦有見解脫為常無常分別止息。 復有計諸相分別即負擔苦,而不知無有而唯心自見,由是怖畏於相,以求於無瑞相中得樂[注66],彼即於中著涅槃義。 復有計涅槃若此者:於一切法內外知自相共相而作思維,彼不壞滅,三世恆有。復有計涅槃為我、為有情、為壽力、為福蔭者、為無上梵,及為一切法不壞。 複次,大慧,有外道以愚痴故而計涅槃為最初色,說為士夫及根本自性[注67],人各見其異,於是在轉化功德中生一切法。 有計涅槃為功過盡;有計依〔識〕智而煩惱滅;有計大自在天為自在造世間者;有計世間輾轉相生,除此即更無有因。彼等以執於作因及愚痴故不得〔智〕覺,而於非覺中計涅槃。 複次,大慧,有外道計涅槃為達至諦道;有樂著涅槃想,想為功德與作功德者之和合,為一為異,為俱為俱非;有遍計涅槃為諸法自性處,由其自性而生諸法,此如孔雀彩羽、雜色寶石、或如荊棘針,〔而謂〕得見諸法自性。 大慧,有於二十五諦中計涅槃[注68];有計於六德教法(sadguna-upadesa)之護衛中得涅槃[注69];有計時為造作者,世間依時而生起,於此認知即是涅槃;複次,大慧,有計有物為涅槃、有計無物為涅槃;有計遍知有物無物為涅槃;有計有物與涅槃不可分別為異。 複次,大慧,有異彼者,以一切智,作獅子吼,於智中解說涅槃。涅槃即〔住於〕證知無有而唯心自見處,於中不取外境為有或非有;遠離四句,住於如實(yathabhuta)而內觀;以唯心自見而不墮入二邊之分別;不入諸量,不持之以為真實見,以彼於中更不著〔已得自證[注70]〕真實法義,以其能成迷亂因,故須不著意:由得內自證殊勝法,現證二無我,摧毀二煩惱,淨除二種障;已次第歷菩薩諸地,入於佛地,證以如幻三摩地為首之諸三摩地,超離心意意識。所謂涅槃者,於此可見。 諸外道涅槃見,各由理量推衍,而非如理,故亦不為智者所許。大慧,彼相續墮入二見而計涅槃。諸外道由分別而計涅槃,大慧,於〔涅槃〕中實不生不滅。諸外道依於自宗而得其知識與識智,遂成違背,以非如其所計故。由於意〔著於〕來去而生動搖,而涅槃終不可得。 大慧,汝及菩薩摩訶薩應當修學上來所說,應舍一切外道對涅槃諸〔分別〕見。 故說頌言—— 69 外道各各計涅槃 悉皆無非是遍計 此實非為解脫道[注71] 70 遠離一切善方便 而求解彼捆與縛 外道計彼得解脫 然而無覓解脫處 71 一派分成眾部居 此即外道之宗義 由是於中無解脫 以彼愚痴妄分別 72 沈吟謬誤因果義 故諸外道成欺詐 由是彼等無解脫 以持有無二見故 73 凡愚樂聞顛倒理 於實則不生大智 所聞即是三界本 唯實可以滅諸苦 74 譬如鏡中見影像 心所自見非為實 凡愚由彼習氣鏡 於心見之而為二 75 不達無有唯心見 二取分別即生起 了知無有唯心見 分別即然成寂息 76 心者無非為種種 離於能相與所相 雖然可得見形色 非似凡愚見分別 77 三界無非是分別 於三界中無外境 由分別而見種種 此即凡愚所能知 78 於不共之經典中 於分別作不共說 不同名相義不同 離言則義不可得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白世尊言:世尊,如來應正等覺、大導師,願為我說佛自性(svabuddha-buddhata),令我及余菩薩摩訶薩,善知云何為如來德性(Tathagata-svabhavakusala),得成就自覺覺他。 世尊言:大慧,恣汝所問,我當隨汝問而說。 大慧答言:世尊,應思量如來應正等覺為作為不作、為因為果、為能相為所相、為能詮為所詮、為能覺為所覺?世尊於此等詮義,為異為不異? 世尊言:若如來應正等覺落於言詮,則可說為:非作非不作、非因亦非果。所以者何?以此犯二邊過故。大慧,若如來由所作而成,則彼是無常;若彼是無常,則一切所作皆是如來。此非為我及諸如來之所欲願。若如來非所作則不得其體性[注72],是則一切所得資糧皆無有益,如同兔角石女兒,以非由於作故。 此亦非因非果,大慧,為非有非無。此說非有非無為離四句[注73]。四句者,大慧,是為言說。若離四句,則言說如石女兒。大慧,石女兒僅屬名言而離於四句[注74]。以離故,智者即知其不可以為量。此即智者所了知之一切說如來名言義。 我說一切法無我,大慧,此即謂彼無我性,是故諸法無我。我謂一切法各具其自而非他者,如牛與馬,大慧,譬如成立牛者非是馬性(atman),成立馬者非是牛性,此即非有非非有之例證。彼非各無其自性相(svalaksana),彼如自性相而如是成。同理,大慧,諸法非各無其自性相,彼如其自而成彼。凡愚與淺智者以分別故,即不了知無我相,彼實不知離於分別。了知一切法空、無生、無自性,悉亦如是。 同理,如來與蘊聚非異非不異。若〔如來〕不異於蘊,則彼亦如蘊之為所作法而無常;若異〔於蘊〕,則相離而成二事。此正如牛角[注75],看則相似而非異,然而一長一短,此則為異。一切法悉亦如是。 大慧,牛右角異於左角,左角亦異於右角,一長一短,此亦可以用之以說種種色。是故如來與蘊聚彼此非異非不異。 同理,如來與解脫,亦非異非不異,雖彼可由名言說為解脫。若如來異於解脫,則彼亦具色性相,若此則彼亦無常;若不異,觀修者之所得性相即成無差別,大慧,於觀修者所得實見差別[注76],是故非異非不異。 同理,智與識覺亦非異非不異。大慧,是非常非無常、非因非果、非作非不作、非智非識覺、非能相非所相、非蘊非非蘊、非言詮非非言詮、非一非異、非俱非不俱。此等皆離於一切量,以離一切量,故唯有言說[注77];以唯有言說,故無有生:以無有生,故無有滅:以無有滅,則如虛空。大慧,虛空非因非果,非因非果則是離於緣(niralambya),離於緣則超越一切戲論,是即為如來。大慧,此即正等覺之體性,此即離一切根識與量之佛自性。 注釋 46 依梵文,此指聖者所現證之體性義,然於下來大段,梵本交替用bhava (體)及vastu(義)二詞,用以表達「真實」,故此處即姑譯為「聖真實義」以便符合下文。 又,下文之「真實」,實即指法性,此見於《辨法法性論》。 47 此指聖者所證體性相。 48 此句舊譯可商榷。按,此即謂無論聖者與凡愚,所見者同是識境。 49 舊譯此為「墮於有見」,若依梵本直譯,當作「無所有見計執」。執「無所有見」為實有,即墮於有見;然而「有見」者,實指無所有見,故二者不相違。 又,此「無所有」(nastiva)亦可譯為無性。 50 此處「真實教法」之「真實」,指體真實;「寂靜之真實」,指義真實。唐譯「何以故?不說寂靜空無之法,而說聖智自證事故。」 51 此即否定「他空見」。 52 本經說「無有而唯心」,不同說「唯識無境」,本頌即明確表示二者有別。於經中,雖用「心」一名以說藏識,但所說者實為「如來藏藏識」,亦即如來藏(智覺)藉藏識(識覺)而成顯現,此參下53及54頌,更易明白。 53 指持邏輯以作分別者,彼等即是凡愚。 54 此處略,原作「觀修者之無相境亦不成有」,nirabhaso hi bhavanam yoginam abhavo na-asti。 55 此句唐譯為「如是而知,名為不知,不了諸法唯心所見」,與梵本義相反,餘二舊譯亦同。 前此,經中屢說外境唯心自見,故舊譯即沿此而誤。然而此處所說則為佛證智境(無所得),故此寂息一切分別之境界,即非唯心。下文說唯心之計執,而舊譯失之。 56 中觀家如月稱、阿底峽等,一直批評唯識宗的「自證分」,即以其有我與我所的性質。 57 此即謂帝釋當時亦為順世外道。 58 此依唐譯。 59 舊譯說為得無境無二取,此即唯識境界。梵本說超越,即超越唯識,應從梵本。超越者,即以「性、相、用」三無分別以超越無相。見256至258頌。 60 此即外器世界。 61 此段略依唐譯。梵本但羅列求戀等名相。 62 舊譯無黑月龍王來問事。 63 此依舊譯。梵本作「以依生住滅緣故」。 64 唐譯「不著於能所」,劉宋譯「離於作所作」,此或因不敢言「離因果」 (karya-karana-varjitam)故如是譯。然而能作所作即是因果,能作為因,所作為果故。魏譯「離虛妄因見」,亦有改動,但尚留一「因」字。離因果者,即盡離四重緣起,非遮撥因果,見拙《心經內義與究竟義》及《四重緣起深般若》。 65 本頌只三句。 66 舊譯皆不譯為「瑞相」(nimitta),可商榷,此實指涅槃相而言,故稱為「瑞相」。若涅槃相亦畏,云何得樂? 67 此指數論派(Samkhya),建立士夫(purusa)及根本自性(prakriti)。由於二者相輔相成,然後人於心中生起世界幻相,故一切法唯根本自性之幻變。 68 此指數論師(Samkhya)所建立之二十五諦。 69 此指勝論師(Vaisesika),建立實、德、業、同、異、和合等六德。 70 此依劉宋譯詮義。 71 本頌只三句。 72 梵alabhha-atmakatvat。 73 此即「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故知本經為離四邊以說空,而非唯空。 74 離四句而為言說,則是非識境;離四句而不落言說,始為智境。 75 唐及劉宋譯,誤以牛角說如來與蘊聚異。牛角喻實喻二者非異非不異。 76 此非謂諸如來之解脫果有所不同,自內證智境各各不同,此實由相礙緣起而說,此世界如來說空,二無我等以作觀修,他世界如來則不必說空、二無我,由是觀修即有差別,解脫相便有差別。此如《維摩》中香積佛國,菩薩由觀修於香而解脫,故其解脫相必不同於我等世界,以其必不證色空故。舊日多以三乘解脫有差別作說,恐非是,以本經不許二乘為解脫故。 77 唐譯及魏譯皆同梵本,唯劉宋譯則相反,譯為「無有言說」,恐非是。上來說「非常非無常」等,即唯言說,智境藉識境而成顯現,亦唯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