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楞伽經梵本新譯 · 第二章 《集三萬六千一切法品》(4)

大慧,當認知身、資、住處等唯心自變現時,則知由自〔相〕共相以見外境,皆非真實,是故大慧,諸法次第生與同時生皆不可能,此僅為於識受分別量所推動時,對心自顯現所作之分別。大慧,以此之故,汝須斷除於因緣和合中之次第生與同時生。此即謂—— 140 於彼因緣法之中 實無有生無有滅 於因緣受分別時 始成為生成為滅 141 此非謂彼生與滅 不在因緣中成立 此但遮遣諸凡愚 彼對因緣作遍計 142 將法有無歸因緣 是則成為非真實[注111] 三界由心成有境 由於習氣起迷亂 143 有境本無何所生 因緣中亦不失壞 有為法似虛空花 能取所取應須斷 144 實無有法未曾生 亦無有法曾生起 即使因緣亦無有 為世俗故說為有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世尊言:願為我說,世尊,彼語言分別性相之心要(vagvikalpalaksana-hrdaya),由此教法,我及諸菩薩摩訶薩得善知語言分別性相,通達能詮所詮二法義,由是疾得無上正等覺,令一切有情於此二義中得清淨。 世尊答言:如是,大慧,汝當諦聽思維,我當為汝說此。 大慧菩薩摩訶薩言:善哉,世尊。說已即向世尊諦聽。 世尊告言:大慧,此有四種語言分別。是為—— 一者、相語言(laksana-vac) 二者、夢語言(svapna-vac) 三者、計著妄念與分別所起語言(dausthulyavikalpa-abhinivesa-vac) 四者、無始分別所起語言(anadivikalpa-vac) 今者,大慧,相語言由分別形色與性相,且執以為真實,由是生起;夢語言者,大慧,於回憶先前所經境界時,依非現實境生起;計著妄念與分別所起語言者,大意,由憶念過去所作競爭業而生起[注112];無始分別所起語言者,大慧,由習氣生起。彼習氣種子則自無始來時自妄想與遍計中生。 大慧,我說此四種語言分別相,答汝問竟。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請世尊更說此法門,是故說言:世尊,願為我更說,語言分別自顯現依何為因?何處、何時、如何、由誰令分別於眾中現起? 世尊言:大慧,語言分別依頭、胸、鼻、喉、顎、唇、舌、齒和合而生起。 大慧言:複次,世尊,語言與分別為異為不異? 世尊答言:大慧,此非異非不異。何以故?語言生起以分別為因故,大慧,若語言異於分別,則不當以其為因。但若然不異,則語言不能顯義,而彼實能。故語言與分別非異非不異。 大慧言:複次,世尊,語言為第一義,抑語言所說為第一義。 世尊答言:大慧,既非語言,亦非所說為第一義。何以故?第一義是大樂勝境,非僅由言說即可得入,故語言非第一義,大慧,由聖智內自證始入第一義,此非語言分別境界,故分別不能說出第一義。大慧,語言依於生滅,彼非堅穩,相依於緣而依於緣起。大慧,相依於緣而依於緣起者,即不能表達第一義,以其有自他故,此〔自他〕為非有。大慧,語言指示自他,故非說第一義。 更者,大慧,語言分別不能表達第一義,以種種外境相悉為無有,唯自心於人前展現,顯現而成物。是故,大慧,汝須圖遠離種種語言分別相。 即說頌言—— 145 一切諸法無自性 語言故亦離真實 凡愚不解空空義[注113] 由是彼等成流轉 146 一切諸法無自性 語言分別無真實 諸法如幻復如夢 輪理涅槃皆不住 147 此如王者或長者 欲令子喜作遊戲 先予泥塑禽獸具 其後始給予真者 148 故我教導我諸子 諸法種種形與像 至於實際〔我未說〕 此則唯能內自證[注114]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世尊言:世尊,唯願告我聖智自證處〔境界〕,此非外道之道用,離有無、一異、俱非俱、有非有、常非常等句;此無關於遍計,非自亦非共〔相〕;此自顯現於第一義諦;此次第上進諸清淨地而入於如來地;此以無功用本願力故,如摩尼寶普現諸色,於無邊世間中普起於行[注115];此於諸法中變現成相狀,如人心自所見,成認知界[注116]。令我及諸菩薩能由此見地以觀察諸法,離自共相,亦不受諸法遍計,由是疾證無上正覺,令一切有情成就其功德圓滿。 世尊答言:善哉、善哉,大慧,善哉。汝悲憫世間,為利有情、為樂有情、為天為人有情眾得利益安樂,大慧,乃能於我面前而作此問。是故,大慧,真實諦聽思維,我當即為汝說。 大慧菩薩摩訶薩言:唯然。於是即獻其耳於世尊。 世尊告彼言:大慧,凡愚及淺智者不知世間即自心所見,遂持種種外境聚、持有無、一異、俱非俱、有非有、常非常等句,由習氣而起之分別遂生起彼等自性,由是而成自性相。 大慧,此如陽焰見為泉水,宛然真實,群獸於此時節,苦熱成渴,即追逐此計著,不知此水泉實為自心迷幻。不知實無有此泉。凡愚與淺見者亦然如是,其心受無始來時顛倒與分別所熏:其心受貪嗔痴火所燒,即樂於種種色相世間,滿足於生住滅見,不善知有非有、內外,如是凡愚淺智者即墮入一異、有無等執著中。 大慧,此如乾闥婆城,不知者取彼以為實,然實非如是。城之顯現,實由於執取對於城市之憶念,無始來時此積聚為種子,如是即成為〔顯現〕體性。此城市實為非有非非有。今者亦爾,大慧,若對無始來時妄想妄見所成習氣起執著,即緊持一異、有無,由是對自心所見即全然不曉。 大慧,此如有人,於夢中見滿城男女、象馬、車步、村集、牛犁、園林、山河種種,唯未入至宮殿,即便睡醒。既醒,其人追憶此城及市心樓廈,大慧,於意云何,其人持夢中種種所見非真實而成追憶,可稱為智者否? 大慧言:不也,世尊。 世尊續言:凡愚與淺智者亦爾,彼受邪見所噬,著於外道,不知心自所見諸法其實如夢,如是即緊執一異、有無等義。 大慧,此如畫師所繪畫之土地,本無高低,然愚人則分別〔計執〕其高低。今者亦爾,大慧,於未來際,或有人於習氣中、於外道邪見心識與計著中受教養,由是執持自他、俱非俱,而成自壞壞他;彼或謗離有無而得無生法忍者為斷滅;彼且謗諸因果;彼追隨邪見而拔無垢清淨功德根,彼受欲求勝法者遠離。彼之思想已受一、異、俱等顛倒所糾纏,於顛倒中作有無、增損計著。地獄即為彼等究竟皈依處。 大慧,此如諸翳目者見發網,於是互相謂言:此事稀有、此事稀有,且諦見之,長者。然所謂發網者其實未曾存在。以見與不見故,可說其事實為非在非不在。今者亦爾,大慧,醉心於外道邪見分別者,捨棄有無、一異、俱非俱等真實認知,於是違背善法,終成自毀毀他。 大慧,此如旋火輪,非實是輪,唯凡愚則計著如是性相,智者當不如是。今者亦爾,大慧,其心墮入外道邪見者,當於一切有情之生起中,邪計一異、俱非俱等。 大慧,此如雨中水泡,似摩尼寶珠(sphatika-mani-sadrsa),凡愚以其實為摩尼寶珠,於是追逐。大慧,此無非水泡,非珠非非珠,以其有如是取著,亦有不如是取著故。今者亦爾,彼心受外道見與分別習氣所熏,遂於諸法,非有而說為生,有而說為因緣所壞。 更者,大慧,由建立三種量〔與五段論〕[注117],於是即成分別,彼謂內自證聖智,離二〔取〕自性,然具真實自性而有。大慧,若於修行中心意識起轉依,即於心自所見中舍能取所取,如是入如來地,得內自證聖智,於時更無彼有想非有想。複次,大慧,若於行者所得境界中取著有與非有,是即執著我、壽者、神我、人等。複次,大慧,說自性、諸法自相共相,此實為化佛教法,非法性佛。複次,大慧,此〔化佛〕教法實為對凡愚之方便,隨順其心、隨順其思維方式、隨順其見一切法。一切施設但唯說自性,而非為顯示聖智自證及住三摩地樂境。[注118] 大慧,此如水中樹影,是影非影,是樹相非樹相。今者亦爾,大慧,彼受外道見習氣所熏者,持分別而認取一異、俱非俱、有非有、以其心未能離縛束,而不能認知唯心所見。 大慧,此如明鏡現種種色、種種像,此隨緣而起,非依分別,而彼實非像非非像,以其見而為像,其實非像故。大慧,彼對心自所見形色作分別者,則如凡愚認之為像。今者亦爾,大慧,一異、俱非俱於自心成像,似實顯現。 大慧,此如人聲、河聲、風聲等迴響,非有非非有,以其聽而似聲,其實非〔人等〕聲故。今者亦爾,大慧,有無、一異、俱非俱,皆是自心分別與習氣。 大慧,此如於無草、藤、灌木、喬木處,陽焰乘陽光,顯現為波流,此為非有非非有,以依貪〔或不貪〕故。今者亦爾,大慧,無明分別識受無始來時遍計妄想習氣所熏,即動搖如陽焰,即使於內自證聖智展現之真實中,亦起生住滅、一異、俱非俱、有無等浪。 大慧,此如起屍鬼以其咒力令屍起、如機關令木人運動,此非〔屍與木人〕自力所致,唯凡愚慣執無有以為有,遂遍計彼由自力而動。今者亦爾,大慧,凡愚與淺智者委身於外道顛倒見,即落於自他義,然而彼等之增益實全無善立足處。以此之故,大慧,為於修學中得內自證聖真實,汝須舍能引入生住滅、一異、俱非俱、有無等義之分別。 是故即說頌言—— 149 識為第五之蘊聚 類如水中之樹影 彼亦認如幻與夢 不應依識作分別 150 三界類如髮絲網 動漾類如陽焰水 彼復亦如夢與幻 如是現觀即解脫 151 譬如陽焰於春日 心之動亂即可見 渴獸遍計以為水 然而於此卻無實 152 由於識種起現行 世間由是成可見 凡愚計此為生起 猶如翳眼暗中看 153 無始即見彼無明 生死道上作流轉 執著於有成牽繫 如楔出楔而舍離[注119] 154 世間常如幻起屍 如機關及夢電雲 三相續法撕裂後 行者即時成解脫 155 此中無有唯施設 唯如虛空中陽焰 若能如是知諸法 可說實為無所知 156 由施設且唯名言 故求其相不可得 諸蘊類如髮絲網 於中現行起分別 157 眾多世間如發網 復如幻夢尋香城 如旋火輪如陽焰 非有而唯成顯現 158 常非常及一與異 以及俱與俱非等 愚者迷亂心分別 無始來時成系縛 159 鏡中水中與眼中 瓶中以及寶珠上 所成影像皆可見 而實無像其能持 160 猶如陽焰虛空中 種種事物唯顯現 雖然形色各相異 皆如石女夢中兒 複次,大慧,如來教法,離於四句。此即離一、異、俱、俱非。是離有無、增益與減損。 如來教法首說〔四〕諦、〔十二緣起〕及引向解脫之〔八〕正道。大慧,如來教法非落於如是等句義,如勝性(prakrti)[注120]、自在(isvara)、無因、自生、微塵、時、自性相續等。 複次,大慧,如善導眾人之大商主,為淨彼等所知障與煩惱障二種障,故安住彼等於百八句無相句義中,由性相作諸乘(yana)區別、諸地(bhumi)區別、要義區別。 複次,大慧,此有四種禪。何者為四?是為—— 一者、愚夫所行禪(halopacarika-dhyana) 二者、觀察義禪(arthapravicaya-dhyana) 三者、攀緣如禪(tathatalambana-dhyana) 四者、如來禪(tathagata-dhyana) 云何愚夫所行禪?此謂於二乘修學中作觀修,見人無我、諸法自共性相、白骨觀、無常、苦、不淨等,堅守此等義理,除此更無餘者,次第漸進,至得滅受想定。是即愚夫所行禪。 大慧,云何觀察義禪?此謂行者得人無我、自相共相已,且超越無義理之自、他、俱等外道句義,乃能隨順諸地於種種法無我義作觀察,是即觀察義禪[注121]。 大慧,云何攀緣如禪?謂於〔證知〕二無我分別唯是虛妄,由是於如實中建立無分別,是即攀緣如禪。 大慧,云何如來禪?謂入如來種性地,住於內自證聖智性相之三種樂中[注122],為諸有情成辦不可思議事,我說此為如來禪。 故說頌曰—— 161 此有愚夫所行禪 以及觀察義理禪 以如為緣之禪定 以及如來清淨禪 162 行人於彼觀修中 時見日月之形相 或見蓮花魔住處 虛空火焰種種相 163 如是一切諸顯現 皆可引人入外道 或者墮於聲聞境 或墮入於緣覺界 164 盡舍離入無相境 順真如緣即現前 諸剎諸佛光輝手 摩彼具緣人之頂 爾時,大意菩薩摩訶薩復白世尊言:世尊說涅槃,云何為涅槃義耶? 世尊答言:於一切識自性與習氣——包括阿賴耶識 (心)、末那識(意)與意識(第六識),遍計習氣即由彼處生,當彼等〔識〕皆成轉依時,我及諸佛即稱之為涅槃[注123]。涅槃道與涅槃自性都為空性,是真實境界。 更者,大慧,涅槃是內自證聖智所行境界,遠離常斷、有無。 云何非常?以其已離自〔相〕共相分別故,是以非常[注124]。云何非斷?以過去、現在、未來一切智者所內自證故,是以非斷。 複次,大慧,大般涅槃[注125]非壞非死。大慧,若大般涅槃是死,則應更有生與相續。大般涅槃若壞,則彼當是有為法。以此之故,大般涅槃非壞非死,為行人之所歸趣。 複次,大慧,大般涅槃無舍亦無得、非常亦非斷、非一義亦非無義[注126],是名涅槃。 複次,大慧,二乘之涅槃,見為於遠離世緣中、於世間無顛倒不起分別中,現證自〔相〕共相。此是彼等涅槃想。 複次,大慧,此有兩種自性性相。云何為二?是謂:執著言說而起自性(abhilapasvabhavabhinivesa)、執著境事而起自性(vastusvabhavabhinivesa)等二性相。 執著言說而起自性者,大慧,謂由無始來時執著於言說之習氣與遍計而起。執著於外境而起自性者,謂由不知外世間實唯自心而起。 複次,大慧,此有兩種如來應正等覺加持力,得加持故,〔菩薩摩訶薩〕乃得頂禮佛足請問。 云何為加持諸菩薩之兩種力? 其一,由力令得入三摩地與等至;其二,由力令得諸佛現身於彼等面前,手灌其頂。 大慧,蒙佛加持力,初地菩薩摩訶薩能入菩薩三摩地,名為大乘光明三摩地。入已,即見十方如來應正等覺現身於前,面對彼菩薩予以身語意加持。大慧,此如金剛藏(Vajragarbha)菩薩摩訶薩,及其餘成就如是功德與性相之菩薩摩訶薩,即然如是。 是故,大慧,初地菩薩摩訶薩於三摩地與三摩鉢底中,蒙如來力加持。由百千劫積集福德資糧,漸進諸地,善成就能對治(paksa)〔相〕、所對治(vipaksa)相,而至於菩薩法雲地。 是時此菩薩摩訶薩,見自坐於大蓮花微妙宮殿中寶座上,同等菩薩摩訶薩眾環繞,首戴諸寶莊嚴寶冠,身如黃金瞻葡花色,如盛滿月,放大光明。十方諸佛舒蓮花手而灌其頂——菩薩摩訶薩坐於蓮花宮座上,佛灌其頂如灌轉輪王太子。如是,菩薩摩訶薩即謂得佛力加持,受其手灌頂。 大慧,此即謂菩薩摩訶薩所受之兩種加持力。由兩種加持力,即能至諸佛現前處,更無餘法可得見如來應正等覺。 複次,大慧,菩薩摩訶薩之三摩地、神通、說法,皆得諸佛兩種加持力加持。大慧,若菩薩摩訶薩離佛加持力而能展示其辯才(pratibhana)者,則凡愚淺智者亦當能展示其辯才。何以故?以得加持或不得故[注127]。 如來加持力所至處,非只諸樂器,即使山林草木以至城中宮殿房舍、聖者住處,皆能普出樂音,更何況具知覺者(sacetana)。盲聾瘖瘂〔由是〕得治其缺陷,享解脫樂,如是大慧,此即諸如來加持力〕之殊勝大功德(mahaguna-visesam)。 大慧復言:世尊,何故於菩薩摩訶薩入三摩地與三摩鉢底時、於殊勝地(visesa-bhumi)受灌頂時,如來應正等覺賜加持於彼? 世尊答言:為欲令其離魔、離業、離諸煩惱故;為欲令其不墮聲聞地故;為欲令其內自證如來地故;為欲令其於所得證量增長故。以此之故,大慧,如來應正等覺以力加持諸菩薩摩訶薩。若不得此加持,大慧,彼能墮入顛倒外道、聲聞、魔者之思維,而不能〔現證〕無上正等正覺。以此之故,大慧,菩薩摩訶薩為如來應正等覺所攝受。 165 由於諸佛之誓句 故加持力得清淨 於三摩地及灌頂 由彼初地至十地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世尊言:世尊所說緣起,依因生果,此非建立為自體生。然而外道亦說由因生,如彼說諸法由勝性、自在、神我、時、微塵等緣生起。今世尊但以因緣異名說一切法生起,何能與外道於義理上有所區別耶?世尊,外道說從有與無而生[注128],若依世尊,一切法實從本無而成有,生已還滅,世尊,此即謂無明緣行,乃至老死。世尊說此教法,實說為無因,非說有因,以世尊說「此有故彼有」(asminsatidam bhavati)故。若此為同時成緣而非次第相依者,則不應理。世尊,外道說實勝,非如來說也。何以故?外道施設因,非依緣起而生果,然而世尊,如來所說之因與果相依,而果又復與因相依[注129],如是因與緣互相連繫,由其輾轉即犯無窮(anyonya-anavastha)過。至若「此有故彼有」,則更是說無因也。 世尊答言:非是,大慧,我說者非為無因之緣起,非於因緣相連中輾轉〔無窮〕。我說「此有故彼有」者,以我見外境自性無所有,但唯自心故;以能取所取非真實故。大慧,若有人執著能取所取義,彼即不能了知世間唯心自見為境,大慧,彼之過失,為將外境取為真實而說有無,然此非我所說緣起。 大慧復白言:世尊,豈非以言說(abhilapa)真實,故有諸法耶?若不由言說,世尊,諸法〔概念〕無有生起。由是世尊,一切法之有實由言說真實而成。[注130] 世尊言:雖無外境亦有言說,大慧,例如兔角、龜毛、石女兒,彼等於世間全不可見,然卻有言說。大慧,彼等非有非非有而有言說。大慧,若汝謂因言說真實始成外境有,此不應理。 非一切佛土有言說,言說者,大慧,假施設而已。或有佛土,瞪視而顯意,或由手勢,亦有由皺眉、瞬目、笑或呵欠,復有由清喉、憶念,以至哆嗦。大慧,此如不瞬世界、妙香國,以及普賢[注131]如來應正等覺剎土,由瞪目而視,諸菩薩摩訶薩現證無生法忍及種種殊勝三摩地。以此之故,大慧,一切法之成立,實無關於言說。試看,大慧,於此世界中如是有情國度,如蟻、蜂等,雖無言說,而能成事。 故頌言—— 166 兔角與彼石女兒 實無所有如虛空 除於言說表達外 是故其有為遍計 167 當於因緣和合時 凡愚遍計此為生 於此未能如實解 流轉三有居停處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世尊言:世尊,依於何處而說常聲(nityasabda)[注132]? 世尊答言:依迷(bhranti)而說。大慧,雖智者亦見有迷現,然彼能離顛倒。大慧,此如陽焰、旋火輪、發網、乾闥婆城、幻、夢、鏡像、神我等,世間無智者對此生顛倒解,具智者則不然,唯此非謂如是迷相不現彼前。 大慧,有迷即見種種相狀,然而不宜說之為無常,何以故?以不可說其為有為無故。複次,大慧,云何於此等迷法不可說其為有為無耶?以凡愚但取種種境,如於海取波、如見餓鬼不得見之恆河水,以此之故,大慧,迷法不可說為有,然而如水能現於餘眾前,故亦不可說為非有[注133]。是故對於智者,迷非顛倒,亦非非顛倒。以此之故,大慧,由此無差別性,則迷法亦可說其性相為常。大慧,以分別故而見種種相,迷法始見為差異,〔非迷法自有差別相[注134]〕,故可說迷法成為常性。 複次,大慧,云何迷法可得許為真實(tattva)耶?大慧,以諸聖者於迷法不起顛倒想,亦不起非顛倒想故,更無有異。大慧,設若聖者於此等迷法中有少許想,即違聖智所得之真實。故若於此有任何法〔施設〕,皆是凡愚妄說,非智者言。 複次,若由顛倒非顛倒見以分別迷法,則將成兩種種性:一為智者種性、一為凡愚淺智者種性。 大慧,智者種性可分為三,即聲聞、緣覺、佛。 大慧,云何愚分別於迷而生起聲聞乘種性(sravakayana-gotra)?大慧,計著自相共相義而且堅持,由是生起聲聞乘種性。此即由迷生起聲聞乘種性之況。 大慧,云何當分別於迷時緣覺乘種性(pratyekabuddha-gotra)生起?大慧,當於迷法中計著自相共相義時,可令人離於世緣,由是生起緣覺〔乘〕種性。 大慧,云何於由智分別迷法時生起佛〔乘〕種性 (buddha-gotra)?大慧,於了知世間無有而唯自心時,對外境作有與非有之分別即已息滅,此即生起佛〔乘〕種性。[注135] 大慧,此即種性,此即種性之所表示。 複次,大慧,於凡愚對迷法作分別時,成種種外境顯現,決定如是、決定不異,即生起流轉乘種性(samsara-vana-gotra)。由是,大慧,凡愚分別迷法而成種種性相,故迷法非真實非不真實[注136]。是故,大慧,迷法入智者分別,即轉為如如(tathata),以此為心意意識、遍計、習氣、〔三〕自性、五法之轉依故。大慧,此可說為——如如即是心離束縛。大慧,我今更明了顯示此句所說義,此即:離分別者,即是放棄一切分別。此說至此為止。 大慧言:世尊,迷法存在非存在? 世尊答言:如幻,大慧,迷法無執著相故,若執著為有則不可轉,諸緣起應如外道所說,具生者義。 大慧言:世尊,若迷法如幻,此當可成為另一迷法之因。 世尊答言:非是,大慧,幻事不成迷法之因,以其無力生起邪見與過失故,是故大慧,幻事即不生邪見與過失。 複次,大慧,幻事無自分別,從他咒語而得生起,是故非由邪見與過失之習氣而生,由是而無過失。此唯是凡愚心持迷亂見(mohamatra),而聖者則與此無關。 此即謂—— 168 智者於迷無所見 於彼中間無有實 若於彼中有真實 則迷亦當成真實 169 若然離於諸迷法 而有似相生起者 此即依然是迷法 猶如翳目未清淨[注137] 複次,大慧,幻(maya)非是無有真實,能見諸法〔與幻〕同性,即說一切法具幻自性(maya-upamatva)。[注138] 大慧言:世尊,說一切法具幻自性,為因幻為遍計,且著種種似相耶,抑或說其為自相之不真實(vitathata)遍計? 若言一切法具幻之自性,為因幻受遍計且著種種似相,世尊,諸法即不應具幻之自性。何以故?以由種種形跡以見相,非不由於因。若彼雖顯現而無因,種種形跡皆為施設,則彼可成為如幻。以此之故,世尊,諸法具幻之自性者,應非因〔諸法與幻〕二者相似,皆由遍計且著種種形跡。 世尊言:非是,大慧,此非因其都受遍計,都著種種形跡而說諸法為幻,說一切法如幻者,以其非真實,且如閃電,見而速滅。大慧,閃電現而速滅,即如顯現之於凡愚。 大慧,今者亦爾,一切法施設為自相共相,實依於自分別,當認知無所有時[注139],對外境之遍計及著相悉皆息止。 注釋 111 由此可知,將「緣生性空」解讀為「緣生是故性空」,實不合佛說,亦非龍樹意旨。本頌舊譯誤。 112 是故即有恩怨情仇種種語言名相。此中「競爭」(satru),昔人多譯為「寃讎」、「怨敵」等,於此只宜解讀為「競爭」。以satru原捐如鄰國國王等之「敵」,此「敵」即有競爭意。鈴木之英譯則從簡,僅謂「由憶念往時所作業而生起」(……rise from recollecting deeds once previously committed)。見鈴木譯,頁76。 113 空空義,sunyatasunyatartha。空性亦空,以空性亦為句義故,凡句義皆落識境。 114 實際,bhutakoti。由此頌知,智境唯內自證,凡有所說,皆為識境,故非實際。舊譯未合。 115 此即普賢行。 116 此即智境顯現為識境。 117 三種量即現量、比量、非量:五段論即宗、因、喻、合、結。「五段論」依舊譯補入。 118 此即明說「如來藏藏識」(名為藏識之如來藏)非方便說。唯說「自性」始為方便說。 119 於識境中觀修以離識境,即如楔出楔。 120 此為勝論師之建立,又譯為「自性」。 121 此如《解深密經》、《十地經》等之所說。《十地》說菩薩諸地體性,《解深密》說諸地觀修。於觀察時,持體性作抉擇,然後依觀修得決定。此即觀察義禪之所為。 122 即證三種意生身,詳見本經下來所說。此三種樂,亦即三次第聖智自證境界。 123 此即與注82所說之二乘涅槃不同。彼所得者為「涅槃覺」。 124 常、斷是相,所以離相即不可說常。 125 maha-parinirvana圓寂,音譯「大般涅槃」,意為圓滿諸德,寂滅諸惡。 126 此句舊譯作「非一義,非種種義」〔故唐譯為「不一不異」〕,蓋所據梵本有異文之故。按義理,應以「亦非無義」為合,因此非一異之相對境界故。般涅槃離一切緣起,故須說涅槃非因,非離緣起即成無義。 127 此處梵文為adhisthana-anadhisthitatvat,疑有缺文。唐譯無此句,劉宋譯為「謂不住神力故」,魏譯「不以得諸佛住持力故」,皆應有缺文。 128 唐譯「以作者故,從無生有」,劉宋譯「外道亦說有無有生」,恐誤。魏譯「外道亦說,從於有無而生諸法」,與梵本同。應從梵本。 129 梵:karanam api karya-apeksam karyam api karana-apeksam,唐譯「果待於因,因復待因」,與此立論不同。此處謂因果輾轉相依,為一重因果;唐譯則說二重因果。以唐譯較優。 130 yadi…bhava na syur abhilapo na pravartete,唐譯「若無諸法,言依何起」,是說有諸法然後有言說,與此有言說然後諸法始依言說之概念而成為有,恰恰相反。 131 Samantabhadra,密乘建立普賢王如來為法身佛,此處建立之為報身,故說有剎土。 132 主張「聲為常住」者,有聲生(Janma)與聲顯(Abhivyakti)兩派。前者不立聲性為實有,待緣而生,生起為聲音後即常住〔一如認為言說真實而常住〕;後者立聲性為常住,待緣而成顯現,然而聲音則為無常。故上來破言說,即破聲生師;此處破常聲,即破聲顯師。 133此段唐譯「如恆河水,有見有不見,餓鬼不見不可言有,余所見故不可言無。」文意較清晰,但恐有誤解。此處實作二喻。如於海取波,此即對於凡愚,海實非有,唯見有波故,彼實未取海故;如見恆河水,此相對於餓鬼,見其所不見,故不可說為非有,以實見恆河水故。 134 此句略依唐譯補。唐譯作「非諸妄法有差別相」。 135 此即以「無分別」為究竟義。凡緣起法皆落分別,是故不得說緣生,緣起為勝義。落於緣起,即是聲聞,落於緣生,即是緣覺,唯盡離四重緣起,始是佛乘。此可參《七十空性論》。 136 唐譯「大慧,彼妄法中種種事物,非即是物,亦非非物,大慧,彼即妄法。」較梵本為佳。 137 此句依舊譯,梵本作「猛路如黑暗」。 138 此句唐譯作「見諸法非幻無有相似」;魏譯作「汝不得言幻是無,故一切諸法亦無如幻」。唐譯合,唯其意晦澀。應解讀云:「非幻為無有,見諸法與幻相似」,即諸法亦非為無有(如幻而有)。 139 此即無相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