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詞 · 第八章 概論三
金元
前述唐五代兩宋人之作,為詞學極盛之期,自是而後,此道衰矣。金元諸家,唯吳、蔡、遺山為正,余皆略事聲歌,無當雅奏。元人以北詞見長,文人心力,僅注意於雜劇。且有以詞入曲者,雖有疏齋、仁近、蛻岩諸子,亦非專家之業也。今綜金元二代略論之。
完顏一朝,立國淺陋,金宋分界,習尚不同。程學行於南,蘇學行於北,一時文物,亦未謂無人。唯前為宋所掩,後為元所壓,遂使豪俊無聞,學術未顯,識者惜之。然而《中州》一編,悉金源之文獻;《歸潛》十卷,實藝苑之掌故,稽古者所珍重焉。至論詞學,北方較衰,雜劇 彈盛行,而雅詞幾廢。間有操翰倚聲,亦目為習詩餘技,遠非兩宋可比也。綜其傳作言之,風雅之始,端推海陵,「南征」之作,豪邁無及。章宗穎悟,亦多題詠,「聚骨扇」詞,一時絕唱。密國公璹,才調尤富,《如庵小稿》,存詞百首,宗室才望,此其選矣。至若吳、蔡體行,詞風始正,於是黃華、玉峰、稷山二妙,諸家並起,而大集其成,實在《遺山樂府》所集三十六家。知人論世,金人小史也,因就裕之所錄,略志如下。
(一)章宗 金史稱帝天資聰悟,《歸潛志》亦云詩詞多有可稱者,並紀其《宮中絕句》《命翰林待制朱瀾侍夜飲》詩、《擘橙為軟金杯》詞,皆清逸可誦。要未若「聚骨扇」詞之勝也。詞云:
蝶戀花 聚骨扇
幾股湘江龍骨瘦。巧樣翻騰,疊作湘波縐。金縷小鈿花草斗,翠絛更結同心扣。 金殿日長承宴久。□□招來,暫喜清風透。忽聽傳宣須急奏,輕輕褪入香羅袖。
帝詞僅見此首,雖為賦物,而雅煉不苟。自來宸翰,率多俚鄙,似此寡矣。他如《鐵券行》《送張建致仕歸》《吊王庭筠》諸作。今皆不可見。《飛龍記》亦不存。
(二)密國公璹 字仲寶,一字子瑜,世宗之孫,越王允常子。自號樗軒居士。著有《如庵小稿》。錄《沁園春》詞一首:
壯歲耽書,黃卷青燈,留連寸陰。到中年贏得,清貧更甚;蒼顏明鏡,白髮輕簪。衲被蒙頭,草鞋著腳,風雨蕭蕭秋意深。淒涼否?瓶中匱粟,指下忘琴。 一篇《梁父》高吟,看谷變陵遷古又今。便《離騷》經了,《靈光》賦就;行歌白雪,愈少知音。試問先生,如何即是,布袖長垂不上襟。掀髯笑,一杯有味,萬事無心。
公詞今止存七首,為《朝中措》《春草碧》《青玉案》《秦樓月》《西江月》《臨江仙》及此詞也。宣宗南渡,防忌同宗,親王皆有門禁。公以開府儀同三司,奉朝請家居,止以講誦吟詠為樂,潛與士大夫唱酬,然不敢彰露,其遭遇亦有可悲者。觀其《西江月》云:「一百八般佛事,二十四考中書。山林朝市等區區。著甚來由自苦。」《臨江仙》云:「醉向繁台台上問,滿川細柳新荷。」及此詞「谷變陵遷古又今」,蓋心中有難言之隱也。天興初,北兵犯河南,公已臥疾,嘗語人曰:「敵勢如此,不能支,止可以降,全吾祖宗。且本邊塞,如得完顏氏一族歸我國中,使女真不滅,則善矣,余復何望?」其言至沉痛也。公喜與文士游,一時學子如雷希顏、元裕之、李長源、王飛伯,皆游其門。飛伯嘗有詩云:「宣平坊里榆林巷,便是臨淄公子家。寂寞華堂豪貴少,時容詞客聽琵琶。」一時以為實錄。劉君叔亦云:「其舉止談笑,真一老儒,殊無驕貴之態。」則其風度可思矣。
(三)吳激 激字彥高,建州人,宋宰相栻子,米芾婿。使金,留不遣,官翰林待制。皇統初,出知深州。卒。有《東山集》,詞一卷。錄《風流子》一首,蓋感舊作也。
書劍憶游梁。當時事,底處不堪傷。念蘭楫嫩漪,向吳南浦,杏花微雨,窺宋東牆。鳳城外、燕隨青步障,絲惹紫游韁。曲水古今,禁菸前後,暮雲樓閣,春草池塘。
回首斷人腸。流年去如電,鏡鬢成霜。獨有蟻尊陶寫,蝶夢悠揚。聽出塞琵琶,風沙淅瀝,寄書鴻雁,煙月微茫。不似海門潮信,猶到潯陽。
按「游梁」云云,即指使金事,故有寄書鴻雁,潮信潯陽之語。蓋亦故國之思也。彥高以《人月圓》一詞得盛名,見《中州樂府》。先是,宇文叔通主文盟,視彥高為後進,止呼為小吳。會飲酒間有一婦人,宋宗室子流落。諸公感嘆,皆作樂章一闋。宇文作《念奴嬌》有云:「宗室家姬,陳王幼女,曾嫁欽慈族。干戈浩蕩,事隨天地翻覆。」次及彥高,彥高作《人月圓》詞云:「南朝千古傷心事,猶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 恍然一夢,仙肌勝雪,宮鬢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濕,同是天涯。」虛中覽之,大驚,自後人求樂府者,叔通即云:「吳郎近以樂府名天下,可徑求之。」余謂彥高詞,篇數不多,皆精美盡善。雖多用前人語,而點綴殊自然也。
(四)蔡松年 松年字伯堅,真定人。累官至吏部尚書,參知政事。卒。封吳國公。著有《蕭閒公集》。詞名《明秀集》,見四印齋刻本,已殘矣。錄《石州慢》一首:
雲海蓬萊,風鬟霧鬢,不假梳掠。仙衣卷盡雲霓,方見宮腰纖弱。心期得處,世間言語非真,海犀一點通寥廓。無物比情濃,覓無情相博。 離索。曉來一枕余香,酒病賴花醫卻。灩灩金尊,收拾新愁重酌。片帆雲影,載將無際關山,夢魂應被楊花覺。梅子雨疏疏,滿江千樓閣。
按此詞為高麗使還日作。故事,上國使至,設有伎樂,此首即為伎作也。《明秀集》今止見殘本,唯目錄尚全(見四印齋刊詞)。此詞止載《中州樂府》而已。余嘗考元以北散套見長,而楊朝英《陽春白雪》集,別有大樂一闌,以東坡《念奴嬌》、無名氏《蝶戀花》、晏叔原《鷓鴣天》、鄧千江《望海潮》、吳彥高《春草碧》、辛稼軒《摸魚子》、柳耆卿《雨霖鈴》、朱淑真《生查子》、張子野《天仙子》及伯堅此詞實之。蓋當時此詞,固盛傳歌者之口也。元人雜劇有《蔡翛閒醉寫石州慢》,當即演此事。今雖不傳,而其詞之聲價可知矣。伯堅他詞尚富,《中州樂府》選十二首。多有四印齋刊本中未見者。
(五)劉仲尹 仲尹字致君,遼陽人。正隆中進士,以潞州節度副使召為都水監丞。有《龍山集》。錄《鷓鴣天》四首:
滿樹西風鎖建章,宮黃未里貢前霜(句疑有誤字)。誰能載酒陪花使,終日尋香過苑牆。 修月客,弄雲娘,三吳清興入琳琅。草堂人病風流減,自洗銅瓶煮蜜嘗。(其一)
騎鶴峰前第一人,不應著意怨王孫。當年艷態題詩處,好在香痕與淚痕。 調雁柱,引蛾顰,綠窗弦管合箏 。砌台歌舞陽春後,明月朱扉幾斷魂。(其二)
樓宇沉沉翠幾重,轆轤亭下落梧桐。川光帶晚虹垂雨,樹影涵秋鵲喚風。 人不見,思何窮,斷腸今古夕陽中。碧雲猶作山頭恨,一片西飛一片東。(其三)
璧月池南翦木犀,六朝宮袖窄中宜。新聲蹙巧蛾顰黛,纖指移 雁著絲。 朱戶小,畫簾低,細香輕夢隔涪溪。西風只道悲秋瘦,卻是西風未得知。(其四)
按《中州樂府》錄龍山作十一首,而《詞綜》僅選其二。遺山選擇至嚴,此十一首,無一草草,不知竹垞如何去取也。致君為李欽叔外祖,少擢第,終管義軍節度副使。能詩,學江西諸公。其《墨梅》《梅影》二詩,尤為人稱重,世人知者鮮矣。
(六)王庭筠 字子端,熊岳人。大定中登第,官至翰林修撰。晚年卜居黃華山,自稱黃華老人。《中州樂府》錄詞十二首。子端詞無集,止以元選為準。錄一首:
百字令 癸巳莫冬小雪家集作
山堂溪色,滿疏籬寒雀,煙橫高樹。小雪輕盈如解舞,故故穿簾入戶。掃地燒香,團圓一笑,不道因風絮。冰凘生硯,問誰先得佳句。 有夢不到長安,此心安穩,只有歸耕去。試問雪溪無恙否,十里淇園佳處。修竹林邊,寒梅樹底,準擬全家住。柴門新月,小橋誰掃歸路。
按黃華得名最早,趙閒閒曾賦贈一詩云:「寄語雪溪王處士,年來多病復何如。浮雲世態紛紛變,秋草人情日日疏。李白一杯人影月,鄭虔三絕畫詩書。情知不得文章力,乞與黃華作隱居。」時閒閒尚未有盛名,由是益著稱也。
(七)趙可 字獻之,高平人。貞元二年進士,仕至翰林直學士。有《玉峰散人》集。
驀山溪 賦崇福荷花,崇福在太原晉溪
雲房西下,天共滄波遠。走馬記狂游,正芙蕖、半鋪鏡面。浮空闌檻,招我倒芳尊,看花醉,把花歸,扶路清香滿。 水楓舊曲,應逐歌塵散。時節又新涼,料開遍、橫湖清淺。冰姿好在,莫道總無情,殘月下,曉風前,有恨何人見。
按獻之少時赴舉,及御試《王業艱難賦》,程文畢於席屋上戲書小詞云:「趙可可,肚裡文章可可。三場捱了兩場過,只有這番解火。 恰如合眼跳黃河,知他是過也不過。試官道、王業艱難,好交你知我。」時海陵御文明殿,望見之,使左右趣錄以來。有旨諭考官,此人中否,當奏之。已而中選,不然,亦有異恩矣。後仕世宗朝,為翰林修撰。因夜覽《太宗神射碑》,反覆數四。明日,會世宗親饗廟,立碑下,召學士院官讀之。適有可在,音吐鴻暢,如宿習然。世宗異之,數日遷待制。及冊章宗為皇太孫,適可當筆,有云:「念天下大器,可不正其本歟?而世嫡皇孫所謂無以易者。」人皆稱之。後章宗即位,偶問向者冊文誰為之,左右以可對,即擢直學士。可少輕俊,尤工樂章,有《玉峰集》行世。晚年奉使高麗,故事,上國使至館中,例有侍伎。獻之作《望海潮》以贈,為世所傳誦,與蔡伯堅後先輝映。唯蔡之「宮腰纖弱」,與趙之「離觴草草」,皆不免為人疵議也。
(八)劉迎 字無黨,東萊人。大定中進士,除豳王府記室,改太子司經。有詩文集,樂府號《山林長語》。
烏夜啼
離恨遠縈楊柳,夢魂常繞梨花。青衫記得章台月,歸路玉鞭斜。 翠鏡啼痕印袖,紅牆醉墨籠紗。相逢不盡平生事,春思入琵琶。
(九)韓玉 字溫甫,北平人。擢第入翰林,為應奉文字,後為鳳翔府判官。有《東浦詞》。
賀新郎
柳外鶯聲醉。晚晴天、東風力軟,嫩寒初退。花底覓春春已去,時見亂紅飛墜。又閒傍、闌干十二,闌外青山煙縹緲。遠連空、愁與眉峰對。凝望處,兩疊翠。
鴛鴦結帶靈犀珮。綺屏深、香羅帳小,寶檠燈背。誰道彩雲和夢斷,青鳥阻尋後會。待都把、相思情綴。便做錦書難寫恨,奈菱花、都見人憔悴。那更有,函枕淚。
按玉詞,《中州樂府》所未見,僅見《詞綜》。尚有《感皇恩》一首,題作「廣東與康伯可」,是玉曾南遊者矣。詞中有「故鄉何在。夢寐草堂溪友」,又「老去生涯 尊酒」,又「故人今夜月,相思否」之句。則玉殆由南入北者也。
(十)党懷英 字世傑,其先馮翊人,後居泰安。官翰林承旨。有《竹溪集》。
鷓鴣天
雲步凌波小鳳鉤,年年星漢踏清秋。只緣巧極稀相見,底用人間乞巧樓。 天外事,兩悠悠,不應也作可憐愁。開簾放入窺窗月,且盡新涼睡美休。
按世傑得第,適值章宗即位之初。是時詔修遼史,世傑與郝俁同充纂修官。一時遼時碑銘墓誌及諸家文集,或記遼事者,悉上送官。至泰和初,詔分紀、志、列傳刊修官,世傑尋卒。人咸以不睹全史為恨。其後陳大任繼成遼史,或不如世傑遠矣。區區詞曲,不足見其學也。
(十一)王渥 字仲澤,太原人。擢第,令寧陵,召為省掾。使宋回,為太學助教。天興中,出援武仙。戰歿。錄詞一首:
水龍吟 從商帥國器獵,同裕之賦
短衣匹馬清秋,慣曾射虎南山下。西風白水,石鯨鱗甲,山川圖畫。千古神州,一時勝事,賓僚儒雅。快長堤萬弩,平岡千騎,波濤卷,魚龍夜。 落日孤城鼓角,笑歸來長圍初罷。風雲慘澹,貔貅得意,旌旗閒暇。萬里天河,更須一洗,中原兵馬。看鞬櫜嗚咽,咸陽道左,拜西還駕。
按仲澤使宋至揚州,應對華敏,宋人重之。其擢第時,為奧屯邦獻完顏斜烈所知,故多在兵間。後援武仙於鄭州,蓋從赤盞合喜道遇北兵,歿於軍陣,時論惜之。渥性明俊不羈,博學無所不通,長於談論,工尺牘,字畫遒美,有晉人風。詩多佳句,其《過潁亭》云:「九山西絡煙霞去,一水南吞澗壑流。賓主唱酬空翠琰,干戈橫絕自滄洲。」又《贈李道人》云:「簿領沉迷嫌我俗,雲山放浪覺君賢。」又《潁州西湖》云:「破除北客三年恨,慚愧西湖五月春。」世人多稱道之。
(十二)景覃 字伯仁,華陽人,自號渭濱野叟。錄詞一首:
天 香
市遠人稀,林深犬吠,山連水村幽寂。田裡安閒,東鄰西舍,準擬醉時歡適。社祈雩禱,有簫鼓喧天吹擊。宿雨新晴,隴頭閒看,露桑風麥。 無端短亭暮驛,恨連年此時行役。何似臨流蕭散,緩衣輕幘。炊黍烹雞自勞,有脆綠甘紅薦芳液。夢裡春泉,糟床夜滴。
(十三)李獻能 字欽叔,河中人。擢第,入翰林,為應奉文字,出為鄜州觀察判官。再入,遷修撰。正大末,授河中帥府經歷官。詞不多作,錄一首:
春草碧
紫簫吹破黃州月。簌簌小梅花,飄香雪。寂寞花底風鬟,顏色如花命如葉。千里涴兵塵,凌波襪。 心事鑒影鸞孤,箏弦雁絕。舊時雪堂人,今華發。腸斷金縷新聲,杯深不覺琉璃滑。醉夢繞南雲,花上蝶。
按《金史》,李家故饒財,盡於貞祐之亂,在京師無以自資。其母素豪奢,厚於自奉,小不如意,則必訶譴。人視之殆不堪憂,獻能處之自若也。欽叔為人眇小而黑色,頗多髯,善談論,工詩,有志於風雅,又刻意樂章。在翰院,應機得體。趙閒閒、李屏山嘗云:「李欽叔今世翰苑才。」故諸公薦之,不令出館。詞雖不多見,而氣度風格,酷似秦少游。《中州樂府》又錄其《江梅引》《浣溪沙》二首,卓然名手也。
(十四)趙秉文 字周臣,磁州人。擢第,入翰林,因言事外補。後再入館,為修撰,轉禮部郎中,又出典郡守。南渡後,為直學士,拜禮部尚書。自號閒閒居士。有《滏水集》。
水調歌頭
四明有狂客,呼我謫仙人。俗緣千劫不盡,回首落紅塵。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嗔。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 倚長松,聊拂石,坐看雲。忽然黑霓落手,醉舞紫毫春。寄語滄浪流水,曾識閒閒居士,好為濯冠巾。卻返天台去,華發散麒麟。
按此詞為公述志之作。公嘗自擬蘇子美,此詞自序云:「昔擬栩仙人王雲鶴贈余詩云:『寄與閒閒傲浪仙,枉隨詩酒墮凡緣。黃塵遮斷來時路,不到蓬山五百年。』其後玉龜山人云:『子前身赤城子也。』余因以詩記之云:『玉龜山下古仙真,許我天台一化身。擬折玉蓮騎白鶴,他年滄海看揚塵。』吾友趙禮部庭玉說,丹陽子謂余再世蘇子美也。赤城子則吾豈敢,若子美則庶幾焉,尚愧詞翰微不及耳。」據此則公之微尚可見矣。公幼年詩法王庭筠,晚則雄肆跌宕,魁然為一時文士領袖。金源一代,好獎勵後進者,唯遺山與公而已。
(十五)辛願 字敬之,福昌人,自號女幾山人,又號溪南詩老。錄詞一首:
臨江仙 河山亭留別欽叔、裕之
誰識虎頭峰下客,少年有意功名。清朝無路到公卿。蕭蕭華屋,白髮老諸生。 邂逅對床逢二妙,揮毫落紙堪驚。他年聯袂上蓬瀛。春風蓮燭,莫忘此時情。
按,敬之以詩名,《金史》入《隱逸傳》。而此詞「虎頭功名」「蓬瀛聯袂」之句,是亦非忘情仕宦者。唯中年為人連誣,遂無遠志耳。(《金史》:願為河南府治中高廷玉客,廷玉為府尹溫迪罕福興所誣,願亦被訊掠,幾不得免。)平生不為科舉計,且未嘗至京師,儼然中州一逸士也。嘗謂王郁曰:「王侯將相,世所共嗜者,聖人有以得之,亦不避。得之不以道,與夫居之不能行己之志,是欲澡其身,而伏於廁也。」其志趣如此。《金史》錄其詩,獨取「黃綺暫來為漢友,巢由終不是唐臣」二語,以為真處士語,洵然。詞則僅見此闋而已。
(十六)元好問 字裕之,秀容人。興定五年進士,歷官左司都事,轉行尚書省,左司員外郎。金亡不仕。有《遺山樂府》。
邁陂塘 雁邱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按此詞裕之自序云:「太和五年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於地而死。余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號曰雁邱。」此詞即遺山首唱也,諸人和者頗多。而裕之樂府,深得稼軒三昧。張叔夏云:「遺山詞深於用事,精於鍊句,風流蘊藉處,不減周、秦。」余謂遺山竟是東坡後身,其高處酷似之,非稼軒所可及也。其樂府自序云:「(客有謂予者云:) 『子故言宋詩大概不及唐,而樂府歌詞過之。此論殊然。樂府以來,東坡為第一,以後便到辛稼軒。此論亦然。東坡、稼軒即不論,且問遺山得意時,自視秦、晁、賀、晏諸人為何如』?予大笑,拊客背云:『那知許事,且啖蛤蜊。』」是遺山平昔之旨可見也。晚年尤以著作自任,以金源氏有天下,典章法度,庶幾漢唐,國亡史作,己所當任。時金國實錄,在順天張萬戶家,乃言於張,願為撰述。既而為樂夔所沮。好問曰:「不可令一代之跡,泯而不傳。」乃構亭於家,著述其上,因名曰野史。凡金源君臣遺言往行,採摭所聞,輒以寸紙細字為記,錄至百餘萬言。其後纂修《金史》,多本其所著焉。是以遺山所作,輒多故國之思,如《木蘭花》云:「冰井猶殘石甃,露盤已失金莖。」《石州慢》云:「生平王粲,而今憔悴登樓,江山信美非吾土。」《鷓鴣天》云:「三山宮闕空銀海,萬里風埃暗綺羅。」又云:「舊時逆旅黃粱飯,今日田家白板扉。」又云:「墓頭不要征西字,元是中原一布衣。」皆可見其襟抱也。(鄧千江《望海潮》一首,在當時負盛名。元人且以之入大曲,實則尋常語耳。尚不如龍洲「上郭殿帥」之《沁園春》也。)
元人以北詞登場,而歌詞之法遂廢。其時作者,如許魯齋之《滿江紅》,張弘范之《臨江仙》,不過余技及之,非專家之業。即如劉太保之《干荷葉》,馮子振之《鸚鵡曲》,亦為北詞小令,非真兩宋人之詞也。蓋入元以來,詞曲混而為一。(始自董《西廂》,如《醉落魄》《點絳唇》《哨遍》《沁園春》之類,皆取詞名入曲。元人雜劇,仍之不變。)而詞之譜法,存者無多,且有詞名仍舊,而歌法全非者。是以作家不多,即作亦如長短句之詩,未必如兩宋之可按管弦矣。至如解語花之歌《驟雨打新荷》,陳鳳儀之歌《一絡索》,殊不可見也。總一朝論之,開國之初,若燕公楠、程鉅夫、盧疏齋、楊西庵輩,偶及倚聲,未擴門戶;逮仇仁近振起於錢塘,此道遂盛。趙子昂、虞道園、薩雁門之徒,咸有文彩,而張仲舉以絕塵之才,抱憂時之念,一身耆壽,親見盛衰。故其詞婉麗諧和,有南宋之舊格。論者謂其冠絕一時,非溢美也。其後如張埜、倪瓚、顧阿瑛、陶宗儀,又復賡續雅音,纏綿贈答。及邵復孺出,合白石、玉田之長,寄「煙柳斜陽」之感,其《掃花游》《蘭陵王》諸作,尤近夢窗,殿步一朝,良無愧怍,此其大較也。爰分述之如下。
(一)燕公楠 字國材,江州人。至元初,辟贛州通判,累官至湖廣行中書省右丞。
摸魚兒 答程雪樓見壽
又浮生、平頭六十,登樓悵望荊楚。出山小草成何事,閒卻竹松煙雨。空自許,早搖落江潭,一似琅琊樹。蒼蒼天路。漫伏櫪心長,銜圖志短,歲晏欲誰與。 梅花賦,飛墮高寒玉宇。鐵腸還解情語。英雄操與君侯耳,過眼群兒誰數。霜鬢縷,只夢聽、枝頭翡翠催歸去。清觴飛羽。且細酌盱泉,酣歌郢雪,風致美無度。
按公楠即芝庵先生也。芝庵有《唱論》行世,歷論古帝王善音律者,自唐玄宗至金章宗,得五人。又謂近世大曲,為蘇小小《蝶戀花》、鄧千江《望海潮》等十詞,陶宗儀《輟耕錄》所載,即本芝庵舊說也。又論歌之格調、節奏、門戶、題目等,皆當行語。又雲「詞山曲海,千生萬熟,三千小令,四十大曲」,亦為明李中麓所本。蓋公深通音律,故議論親切不浮如是也。其詞不多見,所著《五峰集》復不傳。元人盛推劉太保、盧疏齋,蓋就北曲言,非論詞也。(劉秉忠有《三奠子》詞,張弘范有《鷓鴣天》詞,皆非當行語,不備錄。)
(二)程鉅夫 以字行,建昌人。仕世祖,官至翰林學士承旨,諡文憲。有《雪樓集》。
摸魚子 次韻盧疏齋題歲寒亭
問疏齋、湘中朱鳳,何如江上鸚鵡。波寒木落人千里,客里與誰同住。茅屋趣。吾自愛吾亭,更愛參天樹。勞君為賦。渺雪雁南飛,雲濤東下,歲晚欲何處。 疏齋老,意氣經文緯武。平生握手相許。江南江北尋芳路,共看碧雲來去。黃鵠舉。記我度秦淮,君正臨清句(原註:宣城水名)。歌聲緩與。怕徑竹能醒,庭花起舞,驚散夜來雨。
按鉅夫宏才博學,被遇四朝,忠亮鯁直,為時名臣。所傳《雪樓集》,春容大雅,有北宋館閣餘風。所作詞不多,《詞綜》所錄,尚有「壽燕五峰」《摸魚兒》、「送王藎臣」《點絳唇》、「答西野使君」《清平樂》三首。
(三)楊果 字西庵,蒲陰人。金正大中進士。入元為北京宣撫使,出為淮孟路總管,諡文獻。
摸魚兒 同遺山賦雁邱
恨千年、雁飛汾水,秋風依舊蘭渚。網羅驚破雙棲夢,孤影亂翻波素。還碎羽。算古往今來,只有相思苦。朝朝暮暮。想塞北風沙,江南煙月,爭忍自來去。 埋恨處。依約并州舊路。一邱寂寞寒雨。世間多少風流事,天也有心相妒。休說與。還怕卻、有情多被無情誤。一杯待舉。待細讀悲歌,滿傾清淚,為爾酹黃土。
遺山雁邱詞見前,此為西庵和作。同時和者甚多,不讓雙蕖怨故事也。李仁卿亦有和作,見遺山詞集中。西庵詞無集,而其北詞小令,散見《陽春白雪》《太平樂府》中者至多,如《小桃紅》云:「採蓮人和採蓮歌,柳外蘭舟過。不管鴛鴦夢驚破,應如何,有人獨上江樓臥。傷心莫唱,南朝舊曲,司馬淚痕多。」又云:「玉簫聲斷鳳凰樓,憔悴人非舊。留得啼痕滿羅袖,去來休。樓前風景渾依舊,當初只恨無情煙柳,不解系行舟。」清新俊逸,不亞東籬、小山也。
(四)仇遠 字仁近,錢塘人。官溧陽州儒學教授。有《山村集》。
齊天樂 賦蟬
夕陽門巷荒城曲,清音早鳴秋樹。薄剪綃衣,涼生影鬢,獨飲天邊風露。朝朝暮暮。奈一度淒吟,一番淒楚。尚有殘聲,驀然飛過別枝去。 齊宮前事漫省,行人猶說與,當日齊女。雨歇空山,月籠古柳,仿佛舊曾聽處。離情正苦。甚懶拂冰箋,倦拈琴譜。滿地霜紅,淺莎尋蛻羽。
按遠有《金淵集》,皆官溧陽日所作,故取投金瀨事以為名。遠在宋末,與白珽齊名,號曰仇白。厥後張翥、張羽,以詩詞鳴於元代者,皆出其門。他所與唱和者,如周密、趙孟 、吾丘衍、鮮于樞、方回、黃溍等,皆一時有名之士。故其所作,格律高雅,往往頡頏古人。其詞亦清俊拔俗,與南宋諸公相類。蓋遠雖為元人,而所居在南方,且往來酬酢,多宋代遺臣,故所作與北人不同也。此詞見《樂府補題》,是書皆宋末遺民唱和之作,共十三人,中如王沂孫、周密、唐珏、張炎為尤著稱。論元詞者,當以遠為巨擘焉。
(五)王惲 字仲謀,汲縣人。官至翰林學士承旨,諡文定。有《秋澗集》,詞四卷。
水龍吟 賦秋日紅梨花
纖苞淡貯幽香,玲瓏輕鎖秋陽麗。仙根借暖,定應不待,荊王翠被。瀟灑輕盈,玉容渾是,金莖露氣。甚西風宛轉,東闌暮雨,空點綴,真妃淚。 誰遣司花妙手,又一番、角奇爭異。使君高臥,竹亭閒寂,故來相慰。燕几螺屏,一枝披拂,繡簾風細。約洗妝快寫玉屏,芳酒枕秋蟾醉。
按惲有《秋澗集》百卷,皆以論事見長。蓋惲之文章,源出元好問,故其波瀾意度,皆不失前人矩矱。其所作《中堂事紀》《烏台筆補》《玉堂嘉話》,皆足備一朝掌故。文章經濟,照耀一時,不徒以詞章著焉。其詞精密弘博,自出機杼。《春從天上來》一支,尤多故國之感。自製腔如《平湖樂》,直是小令;而《後庭花》《破陣子》,即為北詞《仙呂·後庭花》之濫觴。詞云:「綠樹遠連洲,青山壓樹頭。落日高城望,煙霏翠滿樓。木蘭舟,彼汾一曲,春風佳可游。」較呂止庵小令無異。元人詞中,往往有與曲相混處,不可不察,非獨《天淨沙》《翠裙腰》而已也。(趙子昂亦有此調,較多一襯字。)
(六)趙孟 字子昂,宋宗室,僑湖州。至元中,以程鉅夫薦,授兵部郎中,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諡文敏。有《松雪齋詞》一卷。
蝶戀花
儂是江南遊冶子,烏帽青鞋,行樂東風裡。落盡楊花春滿地,萋萋芳草愁千里。 扶上蘭舟人慾醉,日暮青山,相映雙蛾翠。萬頃湖光歌扇底,一聲吹下相思淚。
按孟 以宋朝皇族,改節事元,遂不諧於物議。然其晚年和姚子敬詩,有「同學少年今已稀,重嗟出處寸心違」之句,是未嘗不知愧悔。且風流文采,冠絕當時,不獨翰墨為元代第一,即其文章亦揖讓於虞、楊、范、揭之間,固非陋儒所可議也。其詞迢逸,不拘拘於法度,而意之所至,時有神韻。邵復孺云:「公以承平王孫而嬰世變,黍離之感,有不能忘情者。故長短句深得騷人意度。」其在李叔固席上贈歌者貴貴,有《浣溪沙》一首云:「滿捧金卮低唱詞,尊前再拜索新詩。老夫慚愧鬢成絲。 羅袖染將修竹翠,粉香須上小梅枝。相逢不似少年時。」說者謂承平結習,未能盡除,不知此正杜牧之鬢絲禪榻,粉碎虛空時也。讀公詞,宜平恕。
(七)詹正 字可大,一號天游,郢人。官翰林學士。
霓裳中序第一 古鏡
一規古蟾魄,瞥過宣和幾春色。知那個、柳松花怯,曾搓玉團香,塗雲抹月。龍章鳳刻,是如何、兒女消得。便孤了,翠鸞何限,人更在天北。 磨滅,古今離別,幸相從薊門仙客。蕭然林下秋葉,對雲淡星疏,眉青影白。佳人已傾國,漫贏得痴銅舊畫。興亡事,道人知否,見了也華發。
按此詞天游至元間監醮長春宮,見羽士丈室古鏡,狀似秋葉,背有金刻宣和御寶四字,因賦此闋也。余見天游諸作,如《三姝媚》題雲「古衛舟子謂曾載錢塘宮人」,《齊天樂》題雲「贈童瓮天兵後歸杭」,其故國之思,時流露於筆墨間,蓋亦由宋入元者矣。
(八)虞集 字伯生,號邵庵,崇仁人。累官至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有《道園集》。
蘇武慢 和馮尊師
放棹滄浪,落霞殘照,聊倚岸回山轉。乘雁雙鳧,斷蘆飄葦,身在畫圖秋晚。雨送灘聲,風搖燭影,深夜尚披吟卷。算離情何必,天涯咫尺,路遙人遠。 空自笑、洛陽書生,襄陽耆舊,夢底幾時曾見。老矣浮邱,賦詩明月,千仞碧天長劍。雪霽瓊樓,春生瑤席,容我故山高宴。待雞鳴日出,羅浮飛度,海波清淺。
按公詩文,為四家之冠,當時虞、楊、范、揭,並見稱一時,而伯生自評所作,擬諸老吏斷獄,則其自信有素也。詞不多作,《輟耕錄》載其《短柱折桂令》,極險窄之苦,而能揮翰自如,不為韻縛。才大者亦工小技,信為一代宗匠焉。
(九)薩都剌 字天錫,雁門人。登泰定進士,官鎮江錄事,終河北廉訪經歷。薩都剌者,漢言猶濟善也。有《雁門集》,尚書干文傳為之序。詞學東坡,頗有豪致。
滿江紅 金陵懷古
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消息。空悵望、山川形勝,已非疇昔。王謝堂前雙燕子,烏衣巷口曾相識。聽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織。懷故國,空陳跡。但荒煙衰草,亂鴉斜日。玉樹歌殘秋露冷,胭脂井壞寒 泣。到如今、只有蔣山青,秦淮碧。
天錫詞不多作,而長調有蘇、辛遺響。大抵元詞之始,實皆受遺山之感化。子昂以故國王孫,留意詞翰,涵養既深,英才輩出。雲石、海涯,以綺麗清新之派,振起於前,而天錫繼之。元詞以此時為盛矣。天錫小詞,亦有法度,如《小闌干》云:「去年人在鳳凰池,銀燭夜彈絲。沉水消香,梨雲夢暖,深院繡簾垂。
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誰知。楊柳風柔,海棠月澹,獨自倚闌時。」殊清婉可誦。余按天錫以宮詞得盛名,其詩清新綺麗,自成一家。虞道園作《傅若金詩序》,亦盛推之,而獨不言其詞。獨明寧獻王曾品評其詞格,蓋詞為詩名所掩矣。
(十)張翥 字仲舉,晉寧人。至正初,以薦為國子助教,累官至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兼翰林學士承旨。有《蛻岩詞》三卷。
多麗 西湖泛舟
晚山青,一川雲樹冥冥。正參差、煙凝紫翠,斜陽畫出南屏。館娃歸、吳台游鹿,銅仙去、漢苑飛螢。懷古情多,憑高望極,且將尊酒慰飄零。自湖上、愛梅仙遠,鶴夢幾時醒。空留得、六橋疏柳,孤嶼危亭。 待蘇堤、歌聲散盡,更須攜妓西泠。藕花深、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澄碧生秋,鬧紅駐景,采菱新唱最堪聽。見一片、水天無際,漁火兩三星。多情月,為人留照,未過前汀。
仲舉此詞,氣度沖雅,用韻尤嚴,較兩宋人更細。《多麗》一調,終以此為正格。仲舉他作皆佳,至此調三首,亦以此為首也。仲舉少時,負才不羈,好蹴鞠,喜音樂,不以家業屑意。一旦幡然悔悟,受業於李存之門,又學於仇仁近,由是以詩文知名。薄游揚州,眾聞其名,爭延致之。仲舉肢體昂藏,行則偏竦一肩,韓介玉以詩嘲之云:「垂柳陰陰翠拂檐,倚闌紅袖玉纖纖。先生掉臂長街上,十里朱簾盡下簾。」坐中皆失笑。晚年嘗集兵興以來死節之人為一編,曰《忠義錄》,識者韙之。仲舉詞為元一代之冠,樹骨既高,寓意亦遠。元詞之不亡,賴有此耳。其高處直與玉田、草窗相驂靳,非同時諸家所及。如《綺羅香》云:「水閣雲窗,總是慣曾經處。曾信有、客里關河,又怎禁、夜深風雨。」刻意學白石,沖淡有致。又《水龍吟》「蓼花」云:「瘦葦黃邊,疏 白外,滿汀煙穟。」用黃邊白外四字殊新。又云:「船窗雨後,數枝低入,香零粉碎。不見當年,秦淮花月,竹西歌吹。」系以感慨,意境便厚;船窗數語,更合蓼花神理,此等處皆仲舉特長。規撫南宋諸家,可雲神似。
(十一)倪瓚 字元鎮,無錫人。有《清 閣集》,詞一卷。
人月圓
傷心莫問前朝事,重上越王台。鷓鴣啼處,東風草綠,殘照花間。 悵然孤嘯,青山故國,喬木蒼苔。當時明月,依依素影,何處飛來。
此詞沉鬱悲壯,即南宋諸公為之,亦無以過。吳彥高以此調得盛名,實不及元鎮作也。他詞如《江城子》「感舊」、《柳梢青》《小桃紅》諸作,亦蘊藉可喜。蓋元鎮先世以貲雄於鄉,元鎮不事生產,強學好修,藏書數千卷,手自勘定,性又好潔,避俗若浼,故所作無塵垢氣。句曲張雨、錢塘俞和嘗繕錄其稿,論者謂如白雲流天,殘雪在地,洵合其高潔也。元鎮與陸友仁善,因得其詞學,集中有懷友仁詩云:「歸掃松陰苔,遲君踐幽約。」可見兩人之交誼,無怪其詞之雅潔也。
(十二)顧阿瑛 字仲瑛,崑山人。舉茂才。署會稽教諭,力辭不就,後以子官封武略將軍,錢塘縣男。晚稱金粟道人。有《玉山草堂集》。
青玉案
春寒惻惻春陰薄。整半月,春蕭索。晴日朝來升屋角。樹頭幽鳥,對調新語,語罷還飛卻。 紅入花腮青入萼。盡不爽,花期約。可恨狂風空自惡。朝來一陣,晚來一陣,難道都吹落。
阿瑛世居界溪之上,輕財結客。年三十,始折節讀書,購古書名畫,三代以來,彝鼎秘玩,集錄鑑賞,殆無虛日。築玉山草堂,園池亭館,聲伎之盛,甲於天下。四方名人,如張仲舉、楊廉夫、柯九思、倪元鎮,方外張伯雨輩,常主其家。日夜置酒賦詩,風流文雅,著稱東南焉。淮張據吳,遁隱嘉興之合溪,母喪歸。綽溪張氏再辟之,斷髮廬墓,翻閱釋典,自稱金粟道人云。其詞不多作,竹垞《詞綜》僅錄三首,《清玉案》外,尚有《蝶戀花》《清平樂》二支。詞境雖不高,而風趣特勝。遭世亂離,壯懷消歇,嘗自題其像云:「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若說當時豪俠興,五陵鞍馬洛陽街。」其晚境亦可悲焉。
(十三)白樸 字太素,又字仁甫,真定人。有《天籟集》。
水龍吟 遺山先生有醉鄉一詞,仆飲量素慳,不知其趣,獨閒居嗜睡有味,因為賦此
醉鄉千古人行,看來直到亡何地。如何物外,華胥境界,昇平夢寐。鸞馭翩翩,蝶魂栩栩,俯觀群蟻。恨周公不見,莊生一去,誰真解,黑甜味。 聞說希夷高臥,占三峰、華山重翠。尋常羨殺,清風嶺上,白雲堆里。不負平生,算來唯有,日高春睡。有林間剝啄,忘機幽鳥,喚先生起。
太素少時,鞠養於元遺山。元白為中州世契,兩家子弟,每舉長慶故事,以詩文相往還。太素為寓齋仲子,於遺山為通家侄。甫七歲,遭壬辰之難,寓齋以事遠適。明年春,京城變,遺山遂挈以北渡。自是不茹葷血,人問其故,曰:「俟見吾親,即如故。」嘗罹疫,遺山晝夜抱持,凡六日,竟於臂上得汗而愈。蓋視親子弟不啻過之。讀書穎悟異常兒,日親炙遺山謦欬談笑,悉能默記。數年,寓齋北歸,以詩謝遺山云:「顧我真成喪家狗,賴君曾護落巢兒。」居無何,父子卜居於滹陽。律賦為專門之學,而太素有能聲,號後進之翹楚者。遺山每過之,必問為學次第,嘗贈之詩曰:「元白通家舊,諸郎獨汝賢。」未幾,生長見聞,學問博覽,然自幼經喪亂,倉皇失母,便有山川滿目之嘆。逮亡國,恆鬱鬱不樂,以故放浪形骸,期於適意。中統初,開府史公,將以所業力薦之於朝。再三遜謝,棲遲衡門,視榮利蔑如也。其詞出語遒上,寄情高遠,音節協和,輕重穩愜。凡當歌對酒,感事興懷,皆自肺腑流出,真如天籟,因以「天籟」名集。江陰孫大雅云:「先生少有志於天下,已而事乃大謬。顧其先為金世臣,既不欲高蹈遠引,以抗其節,又不欲使爵祿以干其身,於是屈己降志,玩世滑稽,徙家金陵,從諸遺老,放情山水間,日以詩酒優遊,用示雅志,以忘天下。」是仁甫身世亦可惋也。詞中如「咸陽懷古」「感南唐故宮」諸作,頗多故國之感,賦詠金陵名勝,亦有狡童禾黍之意;而《沁園春》辭謝辟召一詞,竟擬諸嵇康、山濤絕交故事,是其志尚,非同時諸子所能默契也。今人讀仁甫《梧桐雨》雜劇,僅目為詞人,又烏知先生出處之大節哉!
(十四)邵亨貞 字復孺,號清溪,華亭人。著有《野處集》及《蛾術詞選》四卷。
蘭陵王 歲晚憶王彥強而作
暮天碧,長是登臨望極。松江上,雲冷雁稀,立盡斜陽耿相憶。憑闌起太息,人隔吳王故國。年華晚,煙水正深,難折梅花寄寒驛。 東風舊遊歷。記草暗書簾,苔滿吟屐,無情征旆催離席。嗟月墮寒影,夜移清漏,依稀曾向夢裡識,恍疑見顏色。 空惜,鬢毛白,恨莫趁金鞍,猶誤塵跡。何時弭棹蘇台側。共漉酒紗帽,放歌瑤瑟。春來雙燕,定到否,舊巷陌。
按復孺以眉目《沁園春》二詞,得盛名於時,實是側艷語,不足見復孺之真面也。其自序云:「龍洲先生以此詞詠指甲、小腳,為絕代膾炙,繼其後者,獨未之見。」是復孺僅學龍洲耳。不知龍洲二詞,亦非劉改之最得意作,而世顧盛推之。世人遂以二詞概復孺,亦可謂不知復孺者矣。復孺通博敏贍,雖陰陽醫卜佛老書,靡弗精核。元時訓導松江府學,以子詿誤戍潁上,久乃赦還,入明方卒,年九十三。其詞如擬古十首,凡清真、白石、梅溪、稼軒,學之靡不神似,即此可見詞學之深。又和趙文敏十詞,自序云:「餘生十有四年而公薨,每見先輩談公典型學問,如天上人,未嘗不神馳夢想。昔東坡先生自謂不識范文正公為平生遺恨,其意蓋可想見。」是復孺托契古人,足征微尚,豈僅詞章云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