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詞 · 第九章 概論四
明清
明詞蕪陋,清詞則中興時也。流派頗繁,疏論如下。
論詞至明代,可謂中衰之期,探其根源,有數端焉。開國作家,沿伯生、仲舉之舊,猶能不乖風雅。永樂以後,兩宋諸名家詞,皆不顯於世,唯《花間》《草堂》諸集,獨盛一時。於是才士模情,輒寄言於閨闥,藝苑定論,亦揭櫫於香奩。托體不尊,難言大雅。其弊一也。明人科第,視若登瀛,其有懷抱沖和,率不入鄉黨之月旦,聲律之學,大率扣槃。迨夫通籍以還,稍事研討,而藝非素習,等諸面牆。花鳥托其精神,贈答不出台閣,庚寅攬揆,或獻以諛詞;俳優登場,亦寵以華藻。連章累篇,不外酬應。其弊二也。又自中葉,王、李之學盛行,壇坫自高,不可一世。微吾、長夜、於鱗,既跋扈於先;才勝、相如、伯玉,復簸揚於後,品題所及,淵膝隨之, 聞下士,狂易成風。守升庵《詞品》一編,讀弇州《卮言》半冊,未悉正變,動肆詆 。學壽陵邯鄲之步,拾溫、韋牙後之慧。衣香百合(用修《如夢令》),止崇祚之餘音;落英千片(弇州《玉蝴蝶》),亦草堂之墜響。句摭字捃,神明不屬。其弊三也。況南詞歌謳,遍于海內,白苧新奏,盛推崑山;寧庵吳歈,蚤傳白下。一時才士,競尚側艷。美談極於利祿,雅情擬諸桑濮。以優孟纏達之言,作樂府風雅之什。小蟲機杼,義仍只工回文;細雨窗紗,圓海唯長綺語。好行小慧,無當雅言。其弊四也。作者既雅鄭不分,讀者亦涇渭莫辨。正聲既絕,繁響遂多,刪汰之責,是在後賢。爰自青田、青邱而下,及於臥子,略為論次之。
(一)劉基 字伯溫,青田人,元進士。洪武初,官至御史中丞,論佐命功,封誠意伯,為胡惟庸毒死,正德中追諡文成。有《覆瓿集》《犁眉公集》。
千秋歲
淡煙平楚,又送王孫去。花有淚,鶯無語。芭蕉心一寸,楊柳絲千縷。今夜雨,定應化作相思樹。 憶昔歡游處,觸目成前古。口良會,知何許。百杯桑落酒,三疊陽關句。情未與,月明潮上迷津渚。
公詩為開國第一,詞則與季迪並稱。其佳處雖不逮宋人,固足為朱明冠冕也。小令頗有思致,如《臨江仙》《小重山》《少年游》諸作,清逸可誦,唯氣骨稍薄耳。蓋明初諸家,尚不失正宗。所可議者,氣度之間,終不如兩宋。降至升庵輩,句琢字煉,枝枝葉葉為之,益難語於大雅。自馬浩瀾、施閬仙輩,淫詞穢語,無足置喙。詞至於此,風雅掃地矣。迨季世陳臥子出,能以穠麗之筆,傳淒婉之神,始可當一代高手。此明詞大略也。公詞於長調不擅勝場,小令如《謁金門》云:「風裊裊,吹綠一庭春草。」《轉應曲》云:「秋雨秋雨,窗外白楊自語。」《青門引》云:「相憐自有明月,照人肺腑清如水。」《漁家傲》云:「亂鴉啼破樓頭鼓。」《踏莎行》云:「愁如溪水暫時平,雨聲一夜依然滿。」《渡江雲》云:「定巢新燕子,睡起雕梁,對立整烏衣。」此皆清俊絕倫者也。公在元時,有和王文明詩云:「夜涼月白西湖水,坐看三台上將星。」好事者遂傅會之,謂公望西湖雲氣,語坐客云:「後十年有帝者起,吾當輔之。」此妄也。當公羈管紹興時,感憤至欲自殺,藉門人密里沙抱持,得不死。明祖既定婺州,猶佐石抹宜孫相守,是豈預計身為佐命者耶?其《題太公釣渭圖》云:「偶應飛熊兆,尊為帝者師。」則公自道也。世多以前知目公,至凡緯讖堪輿,動多妄托,豈其然乎?
(二)高啟 字季迪,長洲人,隱吳淞江之青邱,自號青邱子。洪武初,召修《元史》,授編修,擢戶部侍郎,坐魏觀蘇州府《上樑文》罪腰斬。有《扣舷詞》一卷。
沁園春 雁
木落時來,花發時歸,年又一年。記南樓望信,夕陽簾外,西窗驚夢,夜雨燈前。寫月書斜,戰霜陣整,橫破瀟湘萬里天。風吹斷,見兩三低去,似落箏弦。 相呼共宿寒煙。想只在蘆花淺水邊。恨嗚嗚戍角,忽催飛起,悠悠漁火,長照愁眠。隴塞間關,江湖冷落,莫戀遺糧猶在田。須高舉,教弋人空慕,雲海茫然。
青邱樂府,大致以疏曠見長。《行香子》「賦芙蓉」,亦一時傳誦者也。世傳青邱賈禍,因題宮女圖,其詩云:「女奴扶醉踏蒼苔,明月西園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孝陵猜忌,容或有之,然集中又有《題畫犬》詩云:「 兒初長尾茸茸,行響金鈴細草中。莫向瑤階吠人影,羊車半夜出深宮。」此則不類明初掖庭事。二詩或刺庚申君而作,好事者因之傅會也。總之明祖猜疑群下,恐有不臣之心,故於魏觀罪且不赦,因波及青邱耳。假令觀建府治,不在淮張故基,雖有讒者,亦未必入太祖之耳也。吾鄉明初有北郭十友之名,今傳者無一二矣。
(三)楊基 字孟載,嘉州人,大父仕江左,遂家吳中。洪武初,知滎陽縣,歷山西按察副使。有《眉庵集》,詞附。
燭影搖紅 簾
花影重重,亂紋匝地無人卷。有誰惆悵立黃昏,疏映宮妝淺。只有楊花得見。解匆匆、尋芳覓便。多情長在,暮雨迴廊,夜香庭院。 曾記揚州,紅樓十里東風軟。腰肢半露玉娉婷,猶恨蓬山遠。閒悶如今怎遣。看草色青青似翦。且教高揭,放數點殘春,一雙新燕。
孟載少時,曾見楊廉夫,命賦鐵笛詩成,廉夫喜曰:「吾意詩境荒矣,今當讓子一頭地。」當時因有老楊小楊之目。眉庵詞更新俊可喜,尤宜於小令,如《清平樂》《浣溪沙》諸調,更為擅場。蓋眉庵聰慧,故出語便媚,其佳處並不摹臨《花間》《草堂》,與中葉後元美、升庵諸作,不可同日語矣。《靜志居詩話》云:「孟載詩『芳草漸於歌館密,落花偏向舞筵多』『細柳已黃千萬縷,小桃初白兩三花』『布穀雨晴宜種藥,葡萄水暖欲生芹』『雨頡風頏枝外蝶,柳遮花映樹頭鶯』『燕子綠蕪三月雨,杏花春水一群鵝』『江浦荷花雙鷺雨,驛亭楊柳一蟬風』諸聯,試填入《浣溪沙》,皆絕妙好詞也。」洵然。
(四)瞿佑 字宗吉,錢塘人。洪武中,以薦歷仁和、臨安、宜陽訓導,升周府長史,永樂間謫保安,洪熙元年放還。有《樂府遺音》五卷,《余情詞》一卷。
摸魚子 蘇堤春曉
望西湖、柳煙花霧,樓台非遠非近。蘇堤十里籠春曉,山色空濛難認。風漸順,忽聽得、鳴榔驚起沙鷗陣。瑤階露潤。把繡幕微搴,紗窗半啟,未審甚時分。 憑闌處,水影初浮日暈,遊船未許開盡。賣花聲里香塵起,羅帳玉人猶困。君莫問,君不見、繁華易覺光陰迅。先尋芳信。怕綠葉成陰,紅英結子,留作異時恨。
宗吉風情麗逸,著《剪燈新話》及樂府歌詞,多偎紅倚翠之語,為時傳誦。及謫戍保安,當興安失守,邊境蕭條,永樂己亥,降佛曲於塞外,選子弟唱之。時值元宵,作《望江南》五首,詞旨淒絕,聞者皆為泣下。又凌彥翀於宗吉為大父行,曾作「梅詞」《霜天曉角》、「柳詞」《柳梢青》各一百首,號梅柳爭春。宗吉一日盡和之,彥翀大驚嘆,呼為小友。宗吉以此知名。後彥翀自南荒歸葬西湖,宗吉以詩送之云:「一去西川隔夜台,忽看白璧瘞蒼苔。酒朋詩友凋零盡,只有存齋冒雨來。」其敦友誼如此。詞不多作,四聲平仄,時有舛失,而琢語固精勝也。
(五)王九思 字敬夫,鄠縣人。弘治丙辰進士,選庶吉士,授檢討,調吏部主事,升郎中,坐劉瑾黨,降壽州同知,尋勒致仕。有《碧山樂府》。
蝶戀花 夏日
門外長槐窗外竹。槐竹陰森,繞屋重重綠。人在綠陰深處宿,午風枕簟涼如沐。 樹底轆轤聲斷續。短夢驚回,石鼎茶方熟。笑對碧山歌一曲,紅塵不到人間屋。
敬夫與德涵,俱以詞曲見長。德涵之《中山狼》,敬夫之《杜甫遊春》,皆盛年屏棄、無聊泄憤之作,而敬夫尤稱能手,詞則多酬應率意。集中壽詞多至數十首,亦可知其頹唐不經意矣。此《蝶戀花》一首,雖隨筆所之,而集中尚是上乘者。大抵康、王雖以詞曲著名,實皆注意散套,故論曲家則不可不推上座,論詞則未曾升堂也。世傳敬夫將填詞,以厚貲募國工,杜門學習琵琶三弦,熟按諸曲,盡其技而後出之。故其詞雄放奔肆,儼然有關馬之遺。余讀其《遊春記》及康德涵《中山狼》,嬉笑謔浪,力詆西涯,無怪為世人詬病也。德涵小令云:「真箇是不精不細醜行藏,怪不得沒頭沒腦受災殃。從今後花底朝朝醉,人間事事忘。剛方,奚落了膺和滂,荒唐,周旋了籍與康。」頗有東籬遺響,詞亦不稱盛名雲。
(六)楊慎 字用修,新都人。正德辛未賜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以議大禮泣諫,杖謫永昌。天啟初,追諡文憲。有《升庵集》。
水調歌頭 牡丹
春宵微雨後,香徑牡丹時。雕闌十二,金刀誰剪兩三枝。六曲翠屏深掩,一架銀箏緩送,且醉碧霞卮。輕寒香霧重,酒暈上來遲。 席上歡,天涯恨,雨中姿。向人慾訴飄泊,粉淚半低垂。九十春光堪惜,萬種心情難寫,彩筆寄相思。曉看紅濕處,千里夢佳期。
用修所著書百餘種,號為「百洽金華」。胡應麟嫌其熟於稗史,不嫻於正史,作《筆叢》以駁之。然楊所輯《百琲真珍》《詞林萬選》,亦詞家功臣也。所著《詞品》,雖多偏駁,顧考核流別,研討正變,確有為他家所不如者。在永昌日,曾紅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令諸妓扶觴遊行,了不愧怍。吳江沈自晉曾為譜《簪花髻》雜劇,詞場艷稱之。大抵用修文學,一依茶陵衣缽。自北地哆言復古,力排茶陵,用修乃沉酣六朝,覽采晚唐,創為淵博靡麗之詞,其意欲壓倒李、何,為茶陵別張壁壘。其用力固至正也。唯措辭運典,時出輕心,援據博則乖誤良多,摹仿慣則瑕疵互見,竄改古人,假託往籍,英雄欺人,亦時有之。要其鉤索淵深,藻彩繁會,自足牢籠一世。即以詞曲論之,如《轉應曲》云:「花落花落,日暮長門寂寞。」又:「門掩門掩,數盡寒城漏點。」《昭君怨》云:「樓外東風到早,染得柳條黃了。低拂玉闌干,怯春寒。」皆不弱兩宋人之作。他如《陶情樂府》,警句尤多,如「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女媧氏補不完離恨天」,又「別淚銅壺共滴,愁腸蘭焰同煎」,又「和愁和悶,經歲經年」,又「傲霜雪鏡中紫髯,任光陰眼前赤電。仗平安頭上青天」,諸語皆未經人道者。
(七)王世貞 字元美,太倉州人。嘉靖丁未進士,歷官至刑部尚書。有《弇州四部稿》。
漁家傲
細雨輕煙裝小暝,重衾不耐春寒橫。裊盡博山孤篆影。閒自省,天涯有個人同病。 十二巫峰圍晝永,黃鶯可喚梨花醒。雨點芳波揩不定。臨晚鏡,真珠簌簌胭脂冷。
《弇州四部稿》,盛行海內,毀譽翕集,彈射四起,實則晚年亦自深悔也。世皆以王李並稱,然元美才氣,十倍於鱗。唯病在愛博,筆削千兔,詩載兩牛,自以為靡所不有,方成大家,究之千篇一律,安在其靡所不有也!《藝苑卮言》為弇州少作,其中論詞諸篇,頗多可采。其自言云:「作《卮言》時,年未四十,與於鱗輩是古非今,此長彼短,未為定論。行世已久,不能復秘,唯有隨事改正,勿誤後人。」元美之虛心克己,不自掩護如此。又《自述》詩云:「野夫興到不復刪,大海迴風生紫瀾。」言雖誇大,亦實語也。其詞小令特工,如《浣溪沙》云:「權把來書鉤午夢,起沽村釀潑春愁。」《虞美人》云:「鴨頭虛染最長條,醞造離亭清淚幾時消。」又:「珊瑚翠色新豐酒,解醉愁人否。」皆當行語。獨世傳《鳴鳳記》,譜介溪相國楊忠愍公事,則時有失律欠當處。或雲,為同時人假託者,要亦可信也。
(八)張 字世文,高郵人。正德癸酉舉人,官武昌通判,遷知光州。有《南湖集》。
風流子
新陽上簾幕,東風轉,又是一年華。正駝褐寒侵,燕釵春裊,句翻詞客,簪斗宮娃。堪娛處,林鶯啼暖樹,渚鴨睡晴沙。繡閣輕煙,剪燈時候,青旌殘雪,賣酒人家。
此時應重省,瑤台畔,曾遇翠蓋香車。惆悵塵緣猶在,密約還賒。念鱗鴻不見,誰傳芳信,瀟湘人遠,空采 花。無奈疏梅風景,碧草天涯。
世文學詞曲於王西樓。西樓名磐,亦高郵人,為南湖外舅。今南湖《西樓樂府》弁言所云「不肖甥張守中者」,即 也。中論西樓家世甚詳,不啻王博文之序《天籟集》也。南湖詞所可見者,僅《詞綜》所錄《風流子》《蝶戀花》兩首。《古今詞話》亦盛推之,目為風流蘊藉,足以振起一時,亦非溢美。唯所著《詩餘圖譜》一書,略有可議而已。《四庫提要》云:「是編取宋人歌詞,擇聲調合節者一百十首,匯而譜之。各圖其平仄於前,而綴詞於後,有當平當仄、可平可仄二例,而往往不據古詞,意為填注。於古人故為拗句,以取抗墜之節者,多改諧詩句之律。又校讎不精,所謂黑圍為仄、白圍為平、半黑半白為平仄通者,亦多混淆,殊非善本。」此言確中張氏之弊,宜為萬氏所譏也。
(九)馬洪 字浩瀾,仁和人。有《花影集》三卷。
東風第一枝 梅花
餌玉餐香,夢雲惜月,花中無此清瑩。儼然姑射仙人,華珮明璫新整。五銖衣薄,應怯瑤台淒冷。自驂鸞來下人間,幾度雪深煙暝。 孤絕處,江波流影。憔悴也,春風銷粉。相思千種閒愁,聲聲翠禽啼醒。西湖東閣,休說當時風景。但留取一點芳心,他日調羹翠鼎。
《詞品》云:「鶴窗善詠詩,尤工長短句,雖皓首韋布,而含吐珠玉,錦繡胸腸,褒然若貴介王孫也。詞名《花影》,蓋取月下燈前、無中生有之意。」余案,明有二《花影集》,一為鶴窗,一為施子野也。鶴窗氣度春容,不入小家態。子野則流於纖麗矣。鶴窗《少年游》云:「原來卻在瑤階下,獨自踏花行。笑摘朱櫻,微揎翠袖,枝上打流鶯。」《行香子》云:「惜月前宵,病酒今朝。」《滿庭芳》「落花」云:「誰道天機繡錦,都化作、紫陌塵埃。」頗有雋永意味,非子野所及也。
(十)陳子龍 字臥子,青浦人。崇禎十年進士,官兵科給事中,進兵部侍郎。明亡殉節,清諡忠裕。有《湘真閣詞》。
蝶戀花
雨外黃昏花外曉。催得流年,有恨何時了。燕子乍來春又老,亂紅相對愁眉掃。 午夢闌珊歸夢杳。醒後思量,踏遍閒庭草。幾度東風人意惱,深深院落芳心小。
大樽文宗兩漢,詩軼三唐,蒼勁之色,與節義相符。乃《湘真》一集,風流婉麗,言內意外,已無遺議。柴虎臣所謂華亭腸斷,宋玉魂銷,唯臥子有之。所微短者,長篇不足耳。余嘗謂明詞非用於酬應,即用於閨闥。其能上接風騷,得倚聲之正則者,獨有大樽而已。三百年中,詞家不謂不多,若以沉鬱頓挫四字繩之,殆無一人可滿意者。蓋制舉盛而風雅衰,理學熾而詞意熄,此中消息,可以參核焉。至臥子則屏絕浮華,具見根柢,較開國時伯溫、季迪,別有沉著語,非用修、弇州所能到也。他作如《山花子》云:「楊柳淒迷曉霧中,杏花零落五更鐘。寂寂景陽宮外月,照殘紅。 蝶化彩衣金縷盡,蟲銜畫粉玉樓空。唯有無情雙燕子,舞東風。」淒麗近南唐二主,詞意亦哀以思矣。又《江城子》後半疊云:「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游蜂。料得來年相見畫屏中。人自傷心花自笑,憑燕子,罵東風。」亦綿邈悽惻,不落凡響。先生於詩學至深,曾選明人詩,其自序略云:「一篇之收,互為諷詠,一韻之疑,互相推論。覽其色矣,必準繩以觀其體;符其格矣,必吟誦以求其音;協其調矣,必淵思以研其旨。」論詩能於色澤氣韻中辨之,自是深得甘苦語,宜其詞之淵懿大雅,為一代知音之殿也。丹徒陳亦峰云:「明末陳人中,能以濃艷之筆,傳淒婉之神,在明代便算高手。然視國初諸老,已難同日而語,更何論唐宋哉!」寓貶於褒,持論未免過刻矣。
詞至清代,可謂極盛之期,唯門戶派別,頗有不同。二百八十年中,各遵所尚,雖各不相合,而各具異采也。其始沿明季余習,以《花》《草》為宗,繼則竹垞獨取南宋,而分虎、符曾佐之,風氣為之一變,至樊榭而浙中諸子,咸稱彬彬焉。皋文、朗甫,獨工寄託,去取之間,號為嚴密,於是毗陵遂樹幟騷壇矣。鹿潭雄才,得白石之清,而俯仰身世,動多感喟,庾信蕭瑟,所作愈工,別裁偽體,不附風氣,駸駸入兩宋之室。幼霞之與小坡,南北不相謀也,而幼霞之嚴,小坡之精,各抒稱心之言,咸負出塵之譽,風塵 洞,家國飄搖,讀其詞者,即可知其身世焉。一代才彥,迥出朱明之上。迨及季世,彊村、夔笙,並稱瑜亮,而新亭故國之感,尤非煙柳斜陽所可比擬矣(朱、況兩家,以人皆生存,未便輯入雲)。蓋嘗總而論之:清初輦轂諸公,尊前酒邊,借長短句以吐其胸中之氣,始而微有寄託,久則務為諧鬯。而吳越操觚家聞風競起,選者、作者,妍媸糅雜。漁洋數載廣陵,實為此道總持。迨納蘭容若才華門地,直欲牢籠一世,享年不永,同聲悲惋,此一時也。竹垞以出類之才,平生宗尚,獨在樂笑,江湖載酒,盡掃陳言,而一時裙屐,亦知趨武姜、張,叫囂奔放之風,變而為敦厚溫柔之致。二李繼軌,更暢宗風,又得太鴻羽翼,如萬花谷中,雜以芳杜。揚州二馬,太倉諸王,具臻妙品。而東坡詞詩,稼軒詞論,骯髒激揚之調,遂為世所詬病。此一時也。自樊榭之學盛行,一時作家,咸思拔幟於陳、朱之外,又遇大力者負之以趨,窈曲幽深,詞格又非昔比。武進張氏,別具論古之懷,大汰言情之作,詞非寄託不入。皋文已揭櫫於前,言非宛轉不工,子遠又聯驂於後,而黃仲則、左仲甫、惲子居、張翰風輩,操翰鑄辭,絕無餖飣之習。又有介存周子,接武毗陵,標趙宋為四家,合諸宗於一軌。其壯氣毅力,有非同時哲匠可並者。此一時也。洪、楊之亂,民苦鋒鏑,《水雲》一卷,頗多傷亂之語。以南宋之規模,寫江東之兵革,平生自負,接步風騷。論其所造,直得石帚神理。復堂雅制,品骨高騫,窺其胸中,殆將獨秀。而藝非專嗜,難並鹿潭。《篋中詞》品題所及,亦具巨眼,開比興之端,結浙中之局,禮義不愆,根柢具在。月坡樵風,無所不賅。持較半塘,未雲才弱。其精到之處,雅近玉田。而《苕雅》一卷,又有《狡童》《離黍》之悲焉。此又一時也。至於論律諸家,亦以清代為勝,紅友訂詞,實開橐鑰;順卿論韻,亦推輸墨。而其所作,率皆頹唐,不稱其才。豈知者未必工,工者未必盡知之歟?於是綜核一代之言,復為論次之。
(一)曹溶 字潔躬,嘉興人。崇禎十年進士,清官至戶部侍郎。有《靜惕堂集》,詞附。
滿江紅 錢塘觀潮
浪涌蓬萊,高飛撼、宋家宮闕。誰盪激、靈胥一怒,惹冠沖發。點點征帆都卸了,海門急鼓聲初發。似萬群、風馬驟銀鞍,爭超越。 江妃笑,堆成雪,鮫人舞,圓如月。正危樓湍轉,晚來愁絕。城上吳山遮不住,亂濤穿到嚴灘歇。是英雄,未死報仇心,秋時節。
先生為浙詞之最先者,故竹垞最為心折,其言曰:「余壯日從先生南遊嶺表,西北至雲中,酒闌燈炧,往往以小令慢詞更迭唱和。念倚聲雖小道,當其為之,必崇爾雅,斥淫哇,極其能事,則亦以宣昭六義,鼓吹元音。往者明三百祀,詞學失傳,先生搜輯遺傳,余曾表而出之。數十年來,浙西填詞者,家白石而戶玉田,舂容大雅,風氣之變,實由於此。」觀竹垞此言,亦猶惜抱之與海峰也。其詞雖不盡工,然頗得空靈之趣。如「題靜志居琴趣後」《鳳凰台上憶吹簫》云:「無限柔腸,宛轉秋雨,夜想朱唇。」又:「真真者番瘦也,酒醒後,新詞只索休頻。」雅有玉田遺意。
(二)王士禎 字貽上,號阮亭,新城人。順治十八年進士,官至刑部尚書。有《衍波詞》。
浣溪沙 紅橋
北郭清溪一帶流,紅橋風物眼中秋,綠楊城郭是揚州。
西望雷塘何處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煙芳草舊迷樓。
漁洋小令,能以風韻勝,仍是做七絕慣技耳。然自是大雅,但少沉鬱頓挫之致。昔人謂漁洋詞為詩掩,非篤論也。詞固以含蓄為主,唯能含蓄,而不能深厚,亦是無益。若謂北宋皆如是,為文過之地,正清初諸子之失,不獨漁洋也。長調殊不見佳,《詞綜》所錄,《拜星月》「踏青」一首,亦非《衍波》集中妙文,唯《鳳凰台上憶吹簫》一首和漱玉韻者,可雲集中之冠,因並錄之:「鏡影圓冰,釵痕卻月,日光又上樓頭。正羅幃夢覺,紅褪緗鉤。睡眼初 未起,夢裡事、尋憶難休。人不見,便須含淚,強對殘秋。
悠悠,斷鴻南去,便瀟湘千里,好為儂留。又斜陽聲遠,過盡西樓。顛倒相思難寫,空望斷、南浦雙眸。傷心處,青山紅樹,萬點新愁。」思深意苦,幾欲駕易安而上之。《衍波集》中,僅見此篇。
(三)曹貞吉 字升六,安邱人。順治十七年舉人,官禮部郎中。有《珂雪詞》二卷。
水龍吟 白蓮
平湖煙水微茫,個人仿佛橫塘住。碧雲乍起,羽衣初試,靚妝楚楚。露下三更,月明千里,悄無尋處。想蘆花 葉,空濛一色,迷玉井,峰頭路。 莫是苧蘿未嫁,曳明璫、若耶歸去。遊仙夢杳,瑤天笙鶴,凌波微步。宿鷺飛來,依稀難認,風吹一縷。泛木蘭舟小,輕綃掩映,問誰家女。
浙派詞喜詠物,征故實,為後人操戈之地在此,升六固不居此例。然如「龍涎香」「白蓮」「蓴」「蟬」等篇,嘉道以後,詞家率喜學步,而所作未必工也。余故謂律不可不細,詠物題可不作。至於借守律之嚴,恕臨文之拙,吾不願士夫效之。清初諸老,唯《珂雪》最為大雅,才力雖不逮朱、陳,而取徑則正大也。其詞大抵風華掩映,寄託遙深,古調之中,緯以新意。蓋其天分於此事獨近耳。至詠物諸作,為陳迦陵推挹者,吾甚無取也。
(四)吳綺 字薗次,江都人。由選貢生官湖州知府。有《藝香詞》。
釵頭鳳 冬閨
燈花滴,爐香熄,屏風靜掩遙山碧。簫難弄,衾長空,五更簾幕。月和霜重。凍,凍,凍。 閒尋覓,無消息,淚痕冰惹紅綿濕。愁難送,情還種,巫雲昨夜,同騎雙風。夢,夢,夢。
小令學《花間》,長調學蘇、辛,清初詞家通例也。然能情語者,未必工壯語,薗次則兩者皆工,故竹垞論其詞,謂選調寓聲,各有旨趣,其和平雅麗處,絕似西麓,亦非溢美。余讀其《滿江紅》「醉吟」,有「髀肉晚銷燕市馬,鄉心秋冷揚州鶴」,又雲「海上文章蘇玉局,人間遊戲東方朔」,出語又近迦陵。蓋薗次與迦陵為異姓昆季,是以詞境有相同處。
(五)顧貞觀 字華峰,號梁汾,無錫人。康熙五年舉人,官國史院典籍。有《彈指詞》。
雙雙燕 用史邦卿韻
單衣小立,正秋雨槐花,鬢絲吹冷。屏山幾曲,猶憶畫眉人並。殘葉暗飄金井,問燕子、歸期未定。傷心社日辭巢,不是隔年雙影。 碧甃生憐苔潤。伴欲折垂條,越加輕俊。為他縈系,絮語一簾煙暝。容易雕梁占穩,待二十四番風信。重來喚取疏狂,半刻玉肩偷憑。
梁汾詞,以《金縷曲》二首「寄漢槎」為最著,詞云:「季子平安否,便歸來、生平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料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彀。比似紅顏多薄命,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次章云:「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夙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二詞純以性情結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丁寧告語,無一字不從肺腑流出。此華峰之勝處也。唯不悟沉鬱之致,終非上乘。
(六)彭孫遹 字駿孫,號羨門,海鹽人。康熙十八年鴻博第一,歷官至吏部侍郎。有《延露詞》三卷。
綺羅香 春盡日有寄
翠遠浮空,紅殘欲滴,簾掩青山無數。舊事難尋,春色半歸塵土。撲蝶會、如夢光陰,砑花箋、相思圖譜。怪東風、不為吹愁,凝眸又見碧雲暮。 年來淪落已慣,任一身長是,飄零吳楚。珠淚緘題,恨字分明寄與。想南樓、柳絮飛時,是玉人、夜來憑處。應望斷、遠水歸帆,蒙蒙江上雨。
清初諸家,羨門較為深厚。嚴繩孫云:「羨門驚才絕艷,長調數十闋,固堪獨步江左。至其小詞啼香怨粉,怯月淒花,不減南唐風格。」此朋友標榜之語,原非定論。余謂羨門長調小令,咸有可觀,唯不能沉著,故仍以聰明見長。蓋力量未足,不得不以巧勝也。《憶王孫》「寒食」、《蘇幕遮》「婁江寄家信」等篇,頗得北宋人遺韻。
(七)陳維崧 字其年,宜興人。康熙十八年舉鴻博,授檢討。有《迦陵詞》三十卷。
江南春 和倪雲林韻
風光三月連櫻筍,美人躊躇白日靜。小樓空翠颭東風,不見其餘見衫影。無端料峭春閨冷,忽憶青驄別鄉井。長將妾淚黦紅巾,願作征夫車畔塵。 人歸遲,春去急,雨絲滿院流光濕。錦書遠道嗟奚及,坐守吳山一春碧。何日功成還馬邑,雙倚琵琶花樹立。夕陽飛絮化為萍,攬之不得徒營營。
清初詞家,斷以迦陵為巨擘。曹秋岳云:「其年與錫鬯,並負軼世才,同舉博學鴻詞,交又最深。其為詞,亦工力悉敵。《烏帽》《載酒》,一時未易軒輊也。」後人每好揚朱而抑陳,以為竹垞獨得南宋真脈,蓋亦偏激之論。世之所以抑陳者,不過詆其粗豪耳。而迦陵不獨工於壯語也,《丁香》「竹菇」,《齊天樂》「遼後妝樓」「過秦樓疏香閣」「愁春未醒春曉」,《月華清》諸闋,婉麗嫻雅,何亞竹垞乎?即以壯語論之,其氣魄之壯,古今殆無敵手。《滿江紅》《金縷曲》多至百餘首,自來詞家有此雄偉否?雖其間不無粗率處,而波瀾壯闊,氣象萬千,即蘇、辛復生,猶將視為畏友也。短調《點絳唇》云:「悲風吼,臨洺驛口,黃葉中原走。」《醉太平》云:「估船運租,江樓醉呼。西風流落丹徒,想劉家寄奴。」《好事近》云:「別來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猶昨。話到英雄末路,忽涼風索索。」平敘中峰巒疊起,力量最雄,非餘子所能及也。長調《滿江紅》諸曲,縱筆所之,無不雄大。如「生子何須李亞子,少年當學王曇首」(「為陳九之字題扇」),又「被酒我思張子布,臨江不見甘興霸」「汴京懷古樊樓」一章下半云:「風月不須愁,變換江山,到處堪歌舞。恰西湖甲第又連天,申王府。」此類皆極蒼涼,又極雄麗,而老辣處幾駕稼軒而上之,其年真人傑哉!至如《月華清》後半云:「如今光景難尋,似晴絲偏脆,水煙終化。碧浪朱闌。愁殺隔江如畫。將半帙、南國香詞,做一夕、西窗閒話。吟寫,被淚痕占滿,銀箋桃帕。」《沁園春》「題徐渭文鐘山梅花圖」後半云:「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船頭月自明。嘆一夜啼烏,落花有恨,五陵石馬,流水無聲。尋去疑無,看來似夢,一幅生綃淚寫成。攜此卷,伴水天閒話,江海餘生。」情詞兼勝,骨韻都高,幾合蘇、辛、周、姜為一手矣。
(八)性德 原名成德,字容若,滿洲正白旗人。康熙十二年進士。有《飲水詞》三卷。
一叢花 詠並蒂蓮
闌珊玉珮罷霓裳,相對綰紅妝。藕絲風送凌波去,又低頭、軟語商量。一種情深,十分心苦,脈脈背斜陽。
色香空盡轉生香,明月小銀塘。桃根桃葉終相守,伴殷勤、雙宿鴛鴦。菰米漂殘,沉雲乍黑,同夢寄瀟湘。
容若小令,淒婉不可卒讀,顧梁汾、陳其年皆低首交稱之。究其所詣,洵足追美南唐二主。清初小令之工,無有過於容若者矣。同時佟世南有《東白堂詞》,較容若略遜,而意境之深厚,措詞之顯豁,亦可與容若相勒,然如《臨江仙》「寒柳」、《天仙子》「淥水亭秋夜」、《酒泉子》「荼 謝後作」,非容若不能作也。又《菩薩蠻》云:「楊柳乍如絲,故園春盡時。」淒婉閒麗,較驛橋春雨,更進一層。或謂容若是李煜轉生,殆專論其詞也。承平宿衛,又得通儒為師,搜輯舊籍,刊布藝林,其志尚自足千古,豈獨琢詞之工已哉!
(九)朱彝尊 字錫鬯,號竹垞,秀水人。康熙十八年以布衣召試鴻博,授檢討。有《江湖載酒集》三卷、《靜志居琴趣》一卷、《茶煙閣體物集》二卷、《蕃錦集》一卷。
解珮令 自題詞集
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老去填詞,一半是、空中傳恨,幾曾圍、燕釵蟬鬢。 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紅粉,料封侯、白頭無分。
竹垞諸作,《載酒集》灑落有致,《茶煙閣》組織甚工,《蕃錦集》運用成語,別具匠心,皆無甚大過人處。唯《靜志居琴趣》一卷,盡掃陳言,獨出機杼,艷詞有此,不獨晏、歐所不能,即李後主、牛松卿,亦未易過之。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其前後次序,略可意會,不必穿鑿求之也。余嘗謂竹垞自比玉田,故詞多瀏亮;唯秦七與黃九,不可相提並論。秦之工處,北宋殆無與抗,非黃九所能望其肩背。竹垞不學秦,而學玉田,蓋獨標南宋之幟耳。然而竹垞詞托體之不能高,即坐此病。知音者當以余言為然也。近人懾於陳、朱之名,以為國朝冠冕,不知陳、朱雖足弁冕一朝,究其所詣,尚未絕倫。有志於古者,當宜取法乎上也。
(十)李良年 字符曾,秀水人。康熙十八年舉鴻博。有《秋錦山房詞》二卷。
疏影 黃梅
歲闌記否,著淺檀宮樣,初染庭樹。懶趁群芳,雪後春前,年年點綴寒圃。橫斜月淡蜂黃影,長只傍、短垣低護。倚茜裙、欲捻苔枝,凍鳥一雙飛去。 依約荷圓磐小,剪來越鏡里,先映眉嫵。蓓蕾勻拈,細絞銀絲,釵冷玉魚偏處。還愁羯鼓催無力,沸蟹眼、膽瓶新注。正暖香、夢惹江南,忘了隴頭人苦。
秋錦論詞,必盡掃蹊徑,嘗謂南宋詞人,夢窗之密,玉田之疏,必兼之乃工。斯言最確。然秋錦自作諸詞,不能踐此言也。夢窗固密,唯有靈氣往來;玉田固疏,而其沉著處,雖白石亦且不及。浙詞專學玉田之疏,於是打油腔格,搖筆即來,如「別有一般天氣」「禁得天涯羈旅」等語,一時詞稿中,几几觸目皆是。又好運用書卷,秋錦《催雪》之紅梅,用《比紅兒》詩,必註明羅虬,《解連環》「送孫以愷使朝鮮」,用雌圖別敘,又須註明《孝經緯》,不知詞之佳處,不必以書卷見長。搬運類書,最無益於詞境也。符曾所作,純疵互見,如《好事近》云:「五十五船舊事,聽白頭人語。」《高陽台》云:「一笛東風,斜陽淡壓荒煙。」《踏莎行》云:「遊人休吊六朝春,百年中有傷心處。」勝國之感,妙於淡處描寫,味雋意長,似非竹垞所能到者。
(十一)李符 字分虎,一字耕客,嘉興人。布衣。有《耒邊詞》二卷。
齊天樂 苕南道中
野塘水漫孤城路,曉來載詩移檻。柳惲汀荒,邱遲宅壞,急雨鳴蓑千點。綠蕪如染。映翠藻參差,鵜鶘能占。沽酒何村,花明獨樹小橋店。 昔游如昨日耳,記深深院宇,羅綺春艷。妝閣懸蛛,舞衫化蝶,滿目繁華都減。濕雲乍斂,露浮玉遙峰,相看無厭。漁唱滄浪,荻根燈又閃。
竹垞論分虎詞云:「分虎游屐所向,南朔萬里,詞帙繁富,殆善學北宋者。頃復示我近稿,益精研於南宋諸名家詞,乃變而愈上矣。」斯言也,蓋即為自己張旗鼓也。是時長調詞學南宋者不多,分虎與竹垞同旨,宜其水乳交融矣。案南宋詞,格律居音先,而《齊天樂》四處去上,分虎竟未遵守,是詞律亦有舛誤也。唯集中佳句頗多,賦物體亦有弦外意,較秋錦誠不愧弟兄耳。如《河滿子》「經阮司馬故宅」云:「慘澹君王去國,風流司馬無家。歌扇舞衣行樂地,只余衰柳棲鴉。贏得名傳樂部,春燈燕子桃花。」《疏影》「帆影」云:「忽遮紅日江樓暗,只認是、涼雲飛度。待翠蛾簾底憑看,已過幾重煙浦。」《釣船笛》云:「曾去釣江湖,腥浪黏天無際。淺岸平沙自好,算無如鄉里。從今只住鴨兒邊,遠或泛苔水。三十六陂秋到,宿萬荷花里。」此等隨手揮灑,別具天然風骨。
(十二)厲鶚 字太鴻,錢塘人。康熙五十九年舉人,乾隆元年薦舉鴻博。有《樊榭山房詞》二卷,續集二卷。
齊天樂 秋聲館賦秋聲
簟淒燈暗眠還起,清商幾處催發。碎竹虛廊,枯蓮淺渚,不辨聲來何葉。桐飆又接,盡吹入潘郎,一簪愁發。已是難聽,中宵無用怨離別。 陰蟲還更切切。玉窗挑錦倦,驚響檐鐵。漏斷高城,鍾疏野寺,遙送涼潮嗚咽。微吟漸怯,訝籬豆花開,雨篩時節。獨自開門,滿庭都是月。
清朝詞人,樊榭可謂超然獨絕者矣。論者謂其沐浴白石、梅溪,洵是至言。大抵其年、錫鬯、太鴻三人,負其才力,皆欲於宋賢外,別樹一幟;而窈曲幽深,當以樊榭為最。學者循是以求深厚,則去姜、史不遠矣。集中佳處,指不勝縷,如《國香慢》「素蘭」云:「月中何限怨,念王孫草綠,孤負空香。冰絲初弄清夜,應訴悲涼。玉斫相思一點,算除是、連理唐昌。閒階澹成夢,白鳳梳翎,寫影雲窗。」聲調清越,是其本色,亦是其所長。又《百字令》云:「萬籟生山,一星在水,鶴夢疑重續。拏音遙去,西岩漁父初宿。」無一字不清俊。下云:「林淨藏煙,峰危限月,帆影搖空綠。隨風飄蕩,白雲還臥深谷。」鍊字鍊句,歸於純雅,此境亦未易到。至於造句之工,亦雅近樂笑翁,世有陸輔之,定錄入《詞眼》也。如《齊天樂》云:「將花插帽,向第一峰頭,倚空長嘯。」《高陽台》云:「秘翠分峰,凝花出土。」《憶舊遊》云:「溯溪流雲去,樹約風來,山翦秋眉。」又云:「又送蕭蕭響,盡平沙霜信,吹上僧衣。憑高一聲彈指,天地入斜暉。」諸如此類,是樊榭獨到處。
(十三)江炳炎 字研南,錢塘人。有《琢春詞》。江昱、江昉附。
垂楊 柳影
輕寒乍暖,算碧陰占地,晝閒庭院。欲折偏難,巧鶯空送聲千囀。休嫌雲暗章台畔,怕纖雨楚腰吹斷。正依稀低映江潭,共夕陽飄亂。 辛苦長亭夜半,是搖漾瘦魂,兔華初滿。誤了閨人,也曾描出春前怨。還教學綴修蛾淺,但漠漠、如煙一片。秋來待寫疏痕,愁又遠。
研南在清代不甚顯,然學南宋處,頗有一二神解,與賓谷音趣相同。賓谷得南宋之意趣,研南得南宋之神理。若橙里則句琢字煉,歸於純雅,唯不能深厚。此三江詞之工力,皆不能到沉鬱地步也。清朝詞家多犯此病,故驟覽之,居然姜、史復生;深求之,皆姜、史之糟粕而已。
(十四)王策 字漢舒,太倉人。諸生。有《香雪詞鈔》二卷。時翔附。
薄倖 秋槎題余香雪詞,似有宋玉之疑,賦此奉答
心花落艷,似寂寞、枯禪退院。便吟出、曉風殘月,那是蘭陵真面。只鈞天、一夢消魂,顏憑淚洗腸輪轉。嘆雨絮前緣,霜蘭現業,負盡三生恩眷。 卻是詩因墨果,休猜做、世間情戀。況天荒地老,名聞影隔,東風不認樓中燕。秋墳露濺,倘知音憐我,客嘲肯制招魂換。裝來玳瑁,留抵返生香片。
太倉諸王,皆工詞翰,漢舒尤為傑出,惜其享年不永,未盡所長,其筆分固甚高也。作詞貴在悲鬱中見忠厚,若悲怨而激烈,則其人非窮則夭。漢舒《念奴嬌》「秋思」一首,頗有衰颯氣象,如「浮生皆夢,可憐此夢偏惡」,又雲「看取西去斜陽,也如客意,不肯多耽擱」,皆悲慘語耳。卒至早夭,言為心聲,便成詞讖矣。漢舒外唯小山為佳,小山工為綺語,才不高而情勝,措語亦自婉雅,無綺羅惡態,如「病容扶起淡黃時」,又雲「燕子尋人巷口,斜陽記不真」,又雲「一雙紅豆寄相思,遠帆點點春江路」,又雲「燈微屏背影,淚暗枕留痕」,皆情詞淒婉,晏、歐之流亞也。
(十五)史承謙 字位存,宜興人。諸生。有《小眠齋詞》四卷。
雙雙燕 過紅橋懷立甫
春愁易滿,記紅到櫻桃,乍逢歡侶。幾番攜手,醉里聽殘杜宇。曾向花源問渡,是水國、風光多處。可應酒滯香留,不記江南春雨。 南浦清陰如故。誰料得重來,暗添淒楚。月蓬煙棹,載了冷吟人去。可惜千條弱柳,更難系、輕帆頻住。如今綠遍橋頭,盡作情絲恨縷。
清詞中其年雄麗,竹垞清麗,樊榭幽麗,位存則雅麗,皆一代艷才。位存稍得其正而已。如「團扇先秋生薄怨,小池風不斷」。神似溫、韋語,然非心中真有怨情,亦不能如此沉摯。他詞如《採桑子》云:「淚滴寒花,漸漸逢人說鬢華。」《滿江紅》云:「更不推辭花下酒,最難消受黃昏雨。」非天才學力兼到者不能。同時如朱雲翔、吳荀叔、朱秋潭、汪對琴諸君,皆以詞名東南,然概不如位存也。
(十六)任曾貽 字淡存,荊溪人。諸生。有《矜秋閣詞》一卷。
百字令 立春前一日寄懷儲文滆津
短篷聽雨,共江干秋晚,幾番潮汐。不道煙帆分別浦,一水迢迢長隔。貰酒當壚,敲詩午夜,彈指成今昔。雙魚何處,飄搖尺素難覓。 又是雪霽明窗,爐溫小閣,殘臘余今夕。想到南枝初破蕊,一點新春消息。穩臥湖林,鬢絲無恙,肯便閒吟筆。甚時花底,玉尊同醉春碧。
儲長源云:「淡存詞刪削靡曼,獨抒性靈,於宋人不沾沾襲其面貌,而能吸其神髓。一語之工,令人尋味無窮。」余按淡存與位存、遂佺,(朱雲翔,字遂佺,元和人,有《蝶夢詞》。)工力相等,《矜秋》一集,卓有聲譽,而律以沉著兩字,尚未能到,一覽便知清人之詞,然其用力亦勤矣。宜興多彥,二史儲任,皆負清才,承紅友之律,而能以妍麗語出之,至周介存,遂得獨辟奧竅,自抒偉論,其於陽湖,洵可揖讓壇坫,不得以附庸目之也。淡存他作如《臨江仙》云:「砧聲今夜月,燈影昔年情。」《高陽台》云:「何因得似紅襟燕,認朱樓飛入伊家。」《西子妝》云:「相思一點落誰家,嘆匆匆、欲留難住。」皆佳。唯《買陂塘》云:「花開常怕春歸早,那更幾經煙雨。」《祝英台》云:「眼看紅紫飄殘,薔薇開也,尚留得、春光幾許。」則摹仿稼軒,太覺形似矣。
(十七)過春山 字葆中,吳縣人。諸生。有《湘雲遺稿》二卷。
倦尋芳 過廢園見牡丹盛開有感
絮迷蝶徑,苔上鶯簾,庭院愁滿。寂寞春光,還到玉闌干畔。怨綠空餘清露泣,倦紅欲倩東風浼。聽枝頭、有哀音淒楚,舊巢雙燕。 漫佇立,瑤台路杳,月珮雲裳,已成消散。獨客天涯,心共粉香零亂。且共花前今夕酒,洛陽春色匆匆換。待重來、只有斷魂千片。
湘雲筆意騷雅,為吾鄉詞家之秀。論其品格,雅近樊榭。吳竹嶼稱其詞如雪藕冰桃,沁人醉夢。此言是也。余謂湘雲詞,聰秀在骨,咀嚼無厭。其人獨立不懼,當時壇坫,皆未嘗附和,所謂不隨風氣者是也。吾鄉詞人至多,論不附聲氣,獨行其是者,僅葆中一人而已。他如潘氏諸子,問梅七子,貴胄標榜,皆不如湘雲矣。葆中詞如《明月生南浦》云:「幾點萍香鷗夢穩,柳棉吹盡春波冷。」又:「回首桃源仙路迥,一聲欸乃川光暝。」《瑞鶴仙》云:「悽惻,西泠春晚,天竺雲深,空懷孤潔。荷衣未葺,天涯愁倚岩石。念幽人去後,峰南峰北,多少啼猿喚客。暗傷心、欲薦江蘺,夜涼露白。」皆不事雕琢,以氣度勝者,是之謂大雅。
(十八)張惠言 字皋文,武進人。有《茗柯詞》。琦附。
木蘭花慢 楊花
盡飄零盡了,誰人解當花看。正風避重簾,雨回深幕,雲護輕幡。尋他一春伴侶,只斷紅、相識夕陽間。未忍無聲墜地,將低重又飛還。 疏狂情性,算淒涼、耐得到春闌。但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稱清寒。收將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繞雲山。看取青青池畔,淚痕點點凝斑。
皋文《詞選》一編,掃靡曼之浮音,接風騷之真脈,直具冠古之識力者也。詞亡於明,至清初諸老,具復古之才,惜未能窮究源流。乾嘉以還,日就衰頹,皋文與翰風出,而溯源竟委,辨別真偽,於是常州詞派成,與浙詞分鑣爭先矣。皋文《水調歌頭》五章,既沉鬱,又疏快,最是高境。論者輒以為疏於律度,洵然,然不得以此少之。如首章云:「難道春花開落,又是春風來去,便了卻繁華。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次章云:「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芥近如何。楚越等閒耳,肝膽有風波。」三章云:「珠簾卷春曉,胡蝶忽飛來。遊絲飛絮無緒,亂點碧雲釵。腸斷江南春思,黏著天涯殘夢,剩有首重回。銀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五章云:「曉來風,夜來雨,晚來煙。是他釀就春色,又斷送流年。」熱腸郁思,全自風騷中來,所以不可及也。茗柯存詞止四十六首,可謂簡而又簡。仁和譚仲修,擬為評註,而迄未能就,甚可惜也。
弟琦,字翰風,與皋文同撰宛鄰《詞選》,雖町畦未盡,而奧窔始開。其所作諸詞,亦深美閎約,振北宋名家之緒,如《南浦》云:「驚回殘夢,又起來、清夜正三更。花影一枝枝瘦,明月滿中庭。道是江南綺陌,卻依然、小閣倚銀屏。悵海棠已老,心期難問,何處望高城。 忍記當時歡聚,到花時、長此托春酲。別恨而今誰訴,梁燕不曾醒。簾外依依香絮,算東風、吹到幾時停。向鴛衾無奈,啼鵑又作斷腸聲。」妍麗流轉,雅近少游,宜其負盛名於江南也。其子仲遠,序《同聲集》有云:「嘉慶以來名家,皆從此出。」信非虛語。周止齋益窮正變,潘四農又持異論,要之倚聲之學,至二張而始尊,此可為定論耳。
(十九)周濟 字保緒,荊溪人。有《止庵詞》。
渡江雲 楊花
春風真解事,等閒吹遍,無數短長亭。一星星是恨,直送春歸,替了落花聲。憑闌極目,盪春波、萬種春情。應笑人、舂糧幾許,便要數征程。 冥冥,車輪落日,散綺餘霞,漸都迷幻景。問收向、紅窗畫篋,可算飄零。相逢只有浮萍好,奈蓬萊東指,弱水盈盈。休更惜、秋風吹老蓴羹。
茗柯《詞選》出,倚聲之學日趨正鵠。張氏甥董晉卿,亦能踵美。止庵又切磋於晉卿,而持論益精,其言曰:「慎重而後出之,馳騁而變化之,胸襟醞釀,乃有所寄。」又曰:「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伸觸類,意感偶生,假類必達,斯入矣。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劇悲喜,能出矣。」至其所撰《詞辨》及《宋四家詞筏》,推明張氏之旨而廣大之。此道遂與於著作之林,與詩賦文筆,同其正變也。止庵自作諸詞,亦有寄旨,唯能入而不能出耳。如《夜飛鵲》之「海棠」、《金明池》之「荷花」,雖各有寓意,而詞涉隱晦,如索枯謎,亦是一弊。余謂詞本於詩,當知比興,固已,究之《尊前》《花間》,豈無即景之篇?必欲深求,殆將穿鑿。皋文與止庵,雖所造之詣不同,而大要在有寄託,尚蘊藉,然而不能無蔽。故二家之說,可信而不可泥也。
(二十)項鴻祚 字蓮生,錢塘人。有《憶雲詞》四卷。
蘭陵王 春晚
晚陰薄,人在荼 院落。鞦韆罷,還倚瑣窗,花雨和煙冷銀索。近來情緒惡。遮莫青春過卻,單衣減,沉水自熏,酒病經年怯孤酌。 低低燕穿幕,任箋綠綃紅,心事難托。柳絲系夢輕飄泊。嘆衾鳳羞展,鏡鸞空掩,思量睡也怎睡著。恨依舊寂寞。 妝閣,閉魚鑰。怕唱到陽關,簫譜慵學。夜占蛛喜朝靈鵲。只目斷千里,錦帆天角。玲瓏簾月,照見我,又瘦削。
蓮生詞甲乙丙丁稿,意學夢窗,集中擬體至多。其才力固高人一等,持律亦細,唯其措辭終傷滑易。余始喜讀之,與郭頻伽等,繼知頻伽不可學,遂屏不復觀,獨愛《憶雲》矣。又見同時詞家推崇甚至,譚仲修云:「有白石之幽澀而去其俗,有玉田之秀折而無其率,有夢窗之深細而化其滯,殆欲前無古人。」黃韻甫曰:「《憶雲詞》古艷哀怨,如不勝情,猿啼斷腸,鵑淚成血,不知其所以然也。」初不知一入其彀,必至儇薄也。蓋蓮生天資聰俊,故出語能沁人心脾,且律度諧合,澀體諸詞,一經爐錘,無不諧妥。於是論頻伽則嚴,論憶雲則寬。實則詞律之細,固郭不如項,而詞品之差,則相去無幾也。(集中如《河傳》云:「梧桐葉兒風打窗。」《南浦》「詠柳」云:「且去西泠橋畔等。」《卜算子》云:「也似相思也似愁。」《減蘭》云:「只有垂楊,不放鞦韆影過牆。」《百字令》云:「歸期自問,也應芍藥開矣。」諸如此類,皆徒作聰明語,與南北曲幾不能辨。)其丁稿自序云:「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亦可哀其志矣。以成容若之貴,項蓮生之富,而詞皆悲艷哀怨,所謂傷心人別有懷抱也。
(二一)蔣春霖 字鹿潭,江陰人。有《水雲樓詞》二卷。
揚州慢 癸丑十一月二十七日賊趨京口報官軍收揚州
野幕巢烏,旗門噪鵲,譙樓吹斷笳聲。過滄桑一霎,又舊日蕪城。怕雙燕歸來恨晚,斜陽頹閣,不忍重登。但紅橋風雨,梅花開落空營。 劫灰到處,便遺民見慣都驚。問障扇遮塵,圍棋賭墅,可奈蒼生。月黑流螢何處,西風黯、鬼火星星。更傷心南望,隔江無限峰青。
嘉慶以前詞家大抵為其年、竹垞所牢籠,皋文、保緒,標寄託為幟,不僅僅摹南宋之壘,隱隱與樊榭相敵,此清朝詞派之大概也。至鹿潭而盡掃葛藤,不傍門戶,獨以風雅為宗,蓋托體更較皋文、保緒高雅矣。詞中有鹿潭,可謂止境。譚仲修雖尊莊中白,陳亦峰亦崇揚之,究其所詣,尚不足與鹿潭相抗也。詞有律有文,律不細非詞,文不工亦非詞。有律有文矣,而不從沉鬱頓挫上著力,或以一二聰明語見長,如《憶雲詞》類,尤非絕塵之技也。鹿潭律度之細,既無與倫,文筆之佳,更為出類,而又雍容大雅,無搔頭弄姿之態。有清一代,以水云為冠,亦無愧色焉。復堂論水雲曰:「文字無大小,必有正變,必有家數。《水雲樓詞》,固清商變徵之聲,而流別甚正,家數頗大,與成容若、項蓮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咸豐兵事,天挺此才,為倚聲家老杜,而晚唐兩宋,一唱三嘆之意,則已微矣。」(《篋中詞》五)余謂復堂以鹿潭得流別之正,此言極是,唯以成、項二君並論,則鄙意殊不謂然。成、項皆以聰明勝人,烏能與水雲比擬?且復堂既以杜老比水雲,試問成、項可當青蓮、東川歟?此蓋偏宕之論也。鹿潭不專尚比興,《木蘭花》《台城路》,固全是賦體。即一二小詞,如《浪淘沙》《虞美人》,亦直言本事,經不寄意帷闥,是真實力量。他人極力為之,不能工也。至全集警策處,則又指不勝僂,如《木蘭花慢》云:「雲埋蔣山自碧,打空城、只有夜潮來。」又云:「看莽莽南徐,蒼蒼北固,如此山川。鉤連,更無鐵鎖,任排空、檣櫓自迴旋。寂寞魚龍睡穩,傷心付與秋煙。」又《甘州》云:「避地依然滄海,隨夢逐潮還。一樣貂裘冷,不似長安。」又云:「引吳鉤不語,酒罷玉犀寒。總休問、杜鵑橋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雲暗,任征鴻去,莫倚闌干。」《淒涼犯》云:「疏燈暈結,覺霜逼簾衣自裂。」《唐多令》云:「哀角起重關,霜深楚塞寒。背西風、歸雁聲酸。一片石頭城上月,渾怕照舊江山。」皆精警雄秀,決非侷促姜、張範圍者可能出此也。
(二二)周之琦 字稚圭,祥符人。嘉慶十三年進士,官廣西巡撫。有《金梁夢月詞》(應在鹿潭前)。
三姝媚 海淀集賢院
交枝紅在眼。盪簾波香深,鏡瀾痕淺。費盡春工,占勝游唯許,等閒鶯燕。步屟廊回,盈褪粉、蛛絲偷罥。小影竛竮,冷到梨雲,便成秋苑。 容易題襟吹散。又酒逐花迷,夢將天遠。馬系垂楊,但翠眉還識,舊時人面。暗數韶華,空笑我、櫻桃三見。剩有盈盈胡蝶,西窗弄晚。
《夢月詞》渾融深厚,語語藏鋒,北宋瓣香,於斯未墜(黃韻甫語)。余謂稚圭詞,托體至高,誠有如韻甫之言者。近時論者與鹿潭並稱,似尚非確當。鹿潭集中,無酬應之作,《夢月》則社課特多,即此而論,已不如《水雲》矣。且悼亡諸作,專錄一卷,雖元相才多,未免士衡辭費。至心日齋《十六家詞選》,截斷眾流,金針暗度,縱不如皋文、保緒之高,要亦倚聲家疏鑿手也。
(二三)戈載 字順卿,吳縣人。諸生。官國子監典簿。有《翠薇花館詞》三十九卷。
蘭陵王 和周清真韻
畫橋直,明鏡波紋縐碧。輕煙繞,歌榭舞樓,一派迷離黯春色,東風遍故國。吹老關津怨客,長堤畔,千縷翠條,時見流鶯度金尺。 萍蹤半陳跡。記側帽題襟,香藹瑤席。天涯今又逢寒食。嘆攜手人遠,俊游難再,飛花飛絮散舊驛,送潮過江北。 悲惻,亂愁積。對孤館殘燈,無限淒寂。青門望斷情何極。乍倚枕尋夢,怕聞鄰笛。那堪窗外,更細雨,夜半滴。
清代詞集之富,莫如迦陵,順卿《翠薇詞》,乃更過之。而泥沙不除,亦與迦陵相等。集中佳構,如《山亭宴》「秋晚游天平山」,《霜葉飛》「落葉」,《垂楊》「題吳伊人白門楊柳圖」,《春霽》「柳影」,《露華》「苔痕」,《南浦》「春水」「秋水」二首,《步月》「春夜閒步」,《惜紅衣》「皇甫墩觀荷」,《瑣寒窗》「秋晚」,《秋宵吟》「題籜石老人秋葉圖」等作,精心結撰,文字音律,兩臻絕頂,宜其獨步江東,一時無與抗衡也。順卿論詞律極精,於旋宮八十四調之旨,研討至深。故其自稱在能辨陰陽,能分宮調。又白石旁譜,當時詞家,不甚明了,順卿能一一按管。數百年聚訟紛如,望而卻步者,一旦大暢其理,此誠絕頂聰明也。唯集中平庸蕪淺諸作,觸目皆是,讀者亦以其守律之嚴,反恕其行文之劣,無怪為謝枚如所譏也。順卿詞開卷即有「龍涎香」「白蓮」「蓴」「蟬」等題,此當日學南宋者幾成例作習氣,愈覺可厭。且順卿一貢士耳,太學典簿,未嘗一履任也,而自十三卷後,交遊漸廣,攀援漸高,中丞、方伯、觀察、太守、司馬、明府,歷碌滿紙,所作無非應酬,虛聲愈大,心靈愈短,豈芝麓之於迦陵乎?抑何其不憚煩也?至為麟見亭河帥題《鴻雪因緣圖》,前後合一百六十闋,多至四卷,觀其自述,知配合雕鏤,費盡苦心。然以《花間》《蘭畹》之手筆,加以引商刻羽之工夫,乃為巨公譜榮華之錄,摹德政之碑也。言之不足,又長言之,若以為有厚幸焉。此真極詞場之變矣。
(二四)莊棫 字中白,丹徒人。有《蒿庵詞》。
高陽台 長樂渡
長樂溪邊,秦淮水畔,莫愁艇子曾攜。一曲西河,尊前往事依稀。浮萍綠漲前溪遍,問六朝、遺蹟都迷。映頗黎,白下城南,武定橋西。 行人共說風光好,愛沙邊鷗夢,雨後鶯啼。投老方回,練裙十幅誰題。相思子夜春還夏,到歡聞、先已淒淒。更休提,柳外斜陽,煙外長堤。
中白與譚復堂並稱,其詞窮極高妙,為道咸間第一作手。平生論詞宗旨,見於《復堂詞序》。其言云:「夫義可相附,義即不深;喻可專指,喻即不廣。托志房帷,眷懷身世,溫、韋以下,有跡可尋。然而自宋及今,幾九百載,少游、美成而外,合者鮮矣。又或用意太深、義為辭掩,雖多比興之旨,未發縹緲之音。近世作者,竹垞擷其華,而未芟其蕪;茗柯溯其源,而未竟其委。」又曰:「自古詞章,皆關比興,斯義不明,體制遂舛。狂呼叫囂,以為慷慨,矯其弊者,流為平庸,風詩之義,亦云渺矣。」(《譚復堂詞序》)先生此論,實具冠古之識,非大言欺人也。其詞深得比興之致,如《蝶戀花》四章,即所謂托志房帷,眷懷身世也。首章云:「城上斜陽依綠樹。門外斑騅,過了偏相顧。玉勒珠鞭何處住,回頭不覺天將暮。」「回頭」七字,感慨無限。下云:「風裡余花都散去。不省分開,何日能重遇。凝睇窺君君莫誤,幾多心事從君訴。」聲情酸楚,卻又哀而不傷。次章云:「百丈遊絲牽別院。行到門前,忽見韋郎面。欲待回身釵乍顫,近前卻喜無人見。」心事曲曲傳出,釵顫身回,見得非常周折。下云:「握手匆匆難久戀。還怕人知,但弄團團扇。強得分開心暗戰,歸時莫把朱顏變。」鞱光匿彩,憂讒畏譏,可為三嘆。三章云:「綠樹陰陰晴晝午。過了殘春,紅萼誰為主。宛轉花幡勤擁護,簾前錯喚金鸚鵡。」詞殊怨慕,所遇不合也。故下云:「回首行雲迷洞戶。不道今朝,還比前朝苦。」悲怨已極。結云:「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儂和汝。」怨慕之深,卻又深信不疑,非深於風騷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云:「殘夢初回新睡足。忽被東風,吹上橫江曲。寄語歸期休暗卜,歸來夢亦難重續。」決然捨去,中有怨情。下云:「隱約遙峰窗外綠。不許臨行,私語頻相屬。過眼芳華真太促,從今望斷橫江目。」天長地久之情,海枯石爛之恨,不難得其纏綿沉著,而難得溫厚和平耳。故先生之詞,確自皋文、保緒中出,而更發揮光大之也。
(二五)譚廷獻 字仲修,仁和人。有《復堂類稿》,詞附。
金縷曲 唐棲月夜懷勞平甫
木葉飛如雨。繞空舟、唯聞暗浪,悄無人語。篷背新霜侵衣袂,冷壓 花不吐。料此際、微吟閉戶。三徑蕭蕭蓬蒿滿,記往前、裙屐歡誰補。春去也,惜遲暮。 飄零我亦泥中絮。嘆明明、入懷月色,夜深還去。芳草變衰浮雲改,況復美人黃土。算生作、有情原誤。莫倚平生丹青手,看尋常、顏面皆行路。哀與樂,等閒度。
仲修詞取徑甚高,源委深達,窺其胸中眼中,非獨不屑為陳、朱,抑且上溯唐五代。此浙詞之變也。仲修之言曰:「南宋詞敝,瑣屑餖飣,朱、厲二家,學之者流為寒乞。枚庵高朗,頻伽清疏,浙詞為之一變。」余謂吳、郭二子,不足當此語。變浙詞者,復堂也。其《蝶戀花》六章,美人香草,寓意甚遠。余最愛「玉枕醒來追夢語,中門便是長亭路」,又「慘綠衣裳年幾許,爭禁風日爭禁雨」,又「語在修眉成在目,無端紅淚雙雙落」,又「一握鬟雲梳復裹,半庭殘日匆匆過」,又「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又「遮斷行人西去道,輕軀願化車前草」,此等詞直是溫、韋,決非專學南宋者可擬,而又非迦陵、西堂輩輕率伎倆也。所錄《篋中詞》二集,搜羅富有,議論正大。其論浙詞之病,尤為中肯。余故謂變浙詞者復堂也。
(二六)王鵬運 字幼遐,臨桂人。有《半塘詞稿》。
齊天樂 秋光
新霜一夜秋魂醒,涼痕沁人如醉。葉染新黃,林凋暗綠,野色猶堪描繪。危樓倦倚,對一抹斜陽,冷鴉翻背。棖觸愁心,莫煙明滅斷霞尾。 遙山青到甚處。淡雲低蘸影,都化秋水。蟹籪燈疏,雁汀月小,滴盡鮫人清淚。孤檠綻蕊。算夜讀秋窗,尚饒滋味。秋落江湖,曙光搖萬葦。
幼遐早歲官中書,與上元端木埰,吳縣許玉瑑,臨桂況周頤,更疊唱和,有《薇省同聲集》之刻。其時子疇、鶴巢,年齒已高,夔笙最年少。繼而子疇、鶴巢相繼徂謝,幼遐又以直諫去官,客死吳下,獨夔笙屑涕新亭,棲遲海澨,而身亦垂垂老矣。廣西詞境之高,實王、況二公之力也。《四印齋詞刻》尚在京師,時僅有《東坡樂府》至戈順卿《詞林正韻》耳,其後日益增刊,遂成巨製。晚年又自訂《半塘定稿》,體備眾制,無一不工。近三十年中,南則小坡,北則幼遐,當時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朱丈漚尹從半塘游,而專力夢窗,其所詣尤出夔笙之上。粵使歸後,即息影吳門,嘗與小坡往返酬和,極一時盍簪之樂。迨辛壬以後,身經喪亂,詞不輕作。(朱丈嘗謂「理屈詞窮」,此雖戲言,亦寓感喟焉。)又值小坡作古,吟侶益稀,適夔笙寓滬,數過從談藝。春江花月,間及倚聲,無非汐社遺民之淚矣。因論幼遐,並及朱、況,藉見三十年來詞學之消息焉。
(二七)鄭文焯 字叔問,漢軍。有《瘦碧》《冷紅》《比竹餘音》《苕雅》諸集,晚訂《樵風樂府》。
壽樓春 秋感次馮夢華同年韻
聽吳謳消魂。正江城角冷,雨驛燈昏。記得殘鵑啼遍,亂山紅春。明鏡老,如花人。寄故裙、遙遙烏孫。念濁酒誰呼,零煙自語,愁滿一箏塵。 滄波苑,空林曛。漸題香秀筆,不點歌尊。最憶煙沉荒戍,月孤長門。砧杵急,悲從軍。賦楚萍、飄飄無根。怎說與黃華,西風淚痕吹滿巾。
叔問於聲律之學,研討最深,所著《詞源斠律》,取舊刻圖表,一一釐正;又就八十四調住字,各注工尺,皆精審可從。至其所作詞,鍊字選聲,處處穩洽,而語語纏綿宕動。清末論詞筆之清,無逾叔問者矣。道咸以來,六十年中,南國才人,雅詞日出,審音訂律,獨有翠薇。而孫月坡掉鞅詞壇,分題唱和,不欲為箏琵俗響。叔問以承平貴胄,接繼其武,虎山、鄧尉間,時見吟屐,較枚庵、頻伽,相去不可道里計也。先是,湘中王壬秋以文字雄一世,自負詞筆不亞時彥。及見叔問作,遂斂手謝不及,始壹意於選詩。故湘社詞人,知程子大、易實甫弟兄、陳伯弢輩,咸 首請益,而叔問臨文感發,不少假借。宦隱吳皋,聲溢四宇。晚近詞人之福,未有如叔問者也。小城葺宇,老鶴寄音,握手笑言,一如昨日。人琴俱杳,能無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