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形成清晰的觀點 · 第二篇 小探必然性學說[52]

在1891年的《一元論者》中,我努力證明了我們對於宇宙所應有的基本看法。其中提到,在這些考慮之下,我已經建立了一個宇宙論,從而推斷出很多能夠與經驗相印證的結果。這種比較正在進行中,但在現有情況下還必須要持續多年。 在這裡,我提出一個普遍觀念,即宇宙萬事皆有規律。不過,我們不能認為任何地方、任何時代的有理性的人都會認同這一觀念。它的第一個倡導者似乎是德謨克利特,一個原子論者,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他考慮到「物質的不可滲透性、轉化和影響(άντιτυπίακαφορκαπληγτςϋλης)」,於是被引導至此。也就是說,他從一個只受機械法則約束的領域出發,直接跳到了一個普遍的結論上:它是整個宇宙唯一的行為法則。這是常人的推理方式,在哲學的初創期也是可以原諒的。但是,伊壁鳩魯在修改原子論提出新論據時,發現自己應當假設原子自發地從它們的軌道轉向,從而得出了理論生活和隱德萊希(entelechy)。因為我們現在清楚地看到,物理學中的分子假說有一個特殊的作用,就是為機率計算打開大門。亞里士多德這位哲學家之王反覆批判過德謨克利特的言論(特別是在《物理學》第二冊第四章、第五章及第六章),他認為事件的發生有三種途徑:①通過外部強制或直接原因的行為;②通過內在的性質或終極原因的影響;③無規律,沒有明確的原因,只是通過絕對的偶然,這個學說是亞里士多德哲學的內核。無論如何,它是一種事物因果關係的有價值的列舉方法。亞里士多德和伊壁鳩魯也承認自由意志。但是,斯多葛學派在每個領域都堅持最實在的、確實的、無生命的元素,盲目地否認了每一個其他的存在,例如,扼殺了歸納方法的有效性,並希望以歸謬法填補它的位置,自然成為堅持嚴格必然論的一個古代哲學流派,從而回到了伊壁鳩魯無法忍受的德謨克利特的唯一原則。必然論和唯物主義與斯多葛學派相輔相成,這是不難理解的。在文藝復興時期,斯多葛主義得到了相當程度的青睞,部分原因是它與亞里士多德差異很大,因而顯得新奇,部分原因是它的膚淺使其被文學藝術的學者接受,因為他們希望得出一種溫和的哲學。之後,力學的偉大發現激發了人們用機械原理解釋宇宙的希望,雖然沒有邏輯上的理由,但是隨著物理學的進步,這種希望一直在受到激勵。然而起初,這一觀念與意志自由和奇蹟是相衝突的。但與此同時,出現了最廣泛的一個哲學流毒,即關聯論(associationalism)本質上屬於唯物主義陣營,從而研發出了動機理論,自由意志主義就受到了削弱。目前,基於歷史的批判已經打倒了幾乎大大小小的一切奇蹟,於是必然性學說如日中天。 當前要討論的命題是:根據任一時刻的事物狀態,再加上若干不變的法則,能夠完全決定其他一切時刻的事物狀態(因為時間有限論是站不住腳的)。因此,考慮到宇宙在原始星雲中的狀態,以及力學定律,一個足夠強大的頭腦可以從這些資料中推斷出我正在書寫的每個圓體字母的精確形式。 不論是誰,認為意志的每一次行動以及頭腦的每一個想法都受到由必然性結合的物質世界的嚴格支配,都必然邏輯地得出這個命題:頭腦是物質世界的一部分,力學定律憑藉引力和斥力決定了一切事物。於是,那個能夠決定其他一切時刻的某一時刻的事物狀態,就包括每個粒子的速率和位置。這種常見的、也最符合邏輯的必然主義就叫作「機械論哲學」。 我問過一些有思想的人,他們為什麼覺得宇宙萬物都是由法則決定的。他們最先給出的答案往往是,這是一個「公設」,或者說科學推理的普遍假定。如果他們最多只能給出這種水平的理由,那麼這個理論就破產了。暫且假定它是一個「公設」,這並不代表它是真的,更算不上合理的根據。這就好比一個人去銀行,櫃檯人員問他信用程度,他的回答卻是:「快發錢吧,貸款都『假定』好了。」「假定」一個命題為真,就好比希望能通過這個回答拿到貸款一樣。事實上,在實踐活動中,假定某些命題成立無傷大雅,因為即便這些假定是錯的,與行動也沒什麼關係。但是,這種命題都是針對個別事實的假設。因為具體個例不會包含普遍法則,日常推理也用不著普遍法則。比方說,如果因為人有自由意志,阿基米德的槓桿原理就失效了,這實在是誇大其詞。但是,有些人提出自由意志與推理公設不相容,難道不正是犯了這樣的錯誤嗎?科學的結論不過是提出最可能的結果,而最可能的結果不過是提出某事發生的可能性最高,或者更接近真實,而絕不是說某事是在整個宇宙中都成立的,連一個例外都沒有。於是,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真命題與那個「公設」的差距有多麼遠。 但是,在推理中,「公設」這個概念很容易受到一種錯誤的、誤導的邏輯觀沾染。非演繹推理,或者叫擴增性推理有三種:歸納、假設、類比。即便有其他類型,也必定極不常見,非常複雜,我們不妨假定與上述三類在本質上相同。就歸納、假設、類比而言,根據它們的擴增性,得出的結論必定是不能從前提中推出的,而是與前提依賴同樣的規律,涉及同樣的過程。它們在本質上都是根據樣本做出的推斷。比方說,一艘船滿載著小麥駛進了利物浦。在某種機制的作用下,全船的貨物都被徹底打亂了。假設我們從船首、船中、船尾,左舷、中間、右舷,桅杆的頂端、中部、底部,以上9處每處取3份等量的少量樣本,共27份。然後,我們將其混合起來,對麥粒進行計數,發現4/5是甲等品。於是,我們就可以得出一個暫時的經驗性推斷,即全船貨物大約有4/5屬於甲等品。我在這裡說了「經驗性的」和「暫時的」。前者的意思是我們並未聲稱了解「小麥的本質」,也就是我們的άλήθεια。根據這個詞的意思,本質是與潛藏的、經驗之外的小麥無關的。我們處理的只是可能的經驗,完全接受這些經驗,既受感官影響,又受思想轄制。如果船上有些小麥被藏起來了,既不會出現在樣本里,之後買家也不會知道;或者是被半隱藏起來,也就是說,雖然不是完全看不到,但是看到的可能性比較低;或者它可以影響我們的感官和口袋,但是由於某些想不到的詭異原因,在計算全船甲等小麥的真實比例時,這些小麥就都要被排除(或者權重要相應降低)。之所以說是「暫時」的推斷,意思是我們還沒有達到規定的近似準確程度,而只是提出,如果我們的經驗能夠無限地延伸,而且不管什麼性質的相關情況,只要一出現就馬上正確地應用到歸納法中,調整推斷的比例,那麼從長遠來看,我們的近似結果就會無限接近;這裡要「接近」的對象是涉及未來的(而不只是有限窮舉)。如果在一般情況下,經驗會不規則地上下波動,因此得不出一個確定的比例值,那麼我們就能夠在波動的範圍內得出一個近似值;如果雖然有確定的值,但是之後發生了變化,我們也能夠找出變化後的值。簡言之,不管經驗本身如何變動,經過無限的延伸,經驗都能夠讓我們了解它們,從而最終做出準確的預測,並發現它的終值——如果說存在一個終值的話,或者發現值的變化的終極規律——如果說存在一個終極規律的話;或者發現它是在某個範圍內隨機波動的——如果它歸根結底是這樣波動的話。現在,我們只不過宣稱自己的推斷是經驗性的,是暫時的,因而就不涉及任何意義上的所謂「公設」。 公設是什麼呢?它是對一個實質性事實的表述,我們還沒有資格將其確定為前提,但是它的成立又對某個推論是必不可少的。於是,任何被定為公設的事實,最終必然要在經驗中證實或者證偽。如果證實了,那麼我們在進行(暫時性的)推論時就不再需要它了,因為我們終於有資格將其確定為前提了。但是,如果它永遠不能在經驗中證實,那麼雖然得出的結論是有效的,這一事實也只能是有可能成立;換言之,推論的有效性依賴於該事實的可能性,這就是我們所能說的全部。於是,任何一個公設都是不必要的,要麼根據暫時性,要麼根據經驗性。比方說,有人說歸納是有公設的:如果我們無限地依次抽取樣本,檢驗後放回,再繼續抽,那麼從長期來看,每一粒小麥被抽取的機率都是一樣的。換句話說,這個公設就是:任意兩粒小麥被抽取次數之比無限接近於1。但是,我們並沒有做出這個公設。如果我們只能憑藉這種抽樣方法來獲取與船上小麥相關的經驗,那麼,我們的目標就是通過這種抽樣方法獲取甲等品的比例,而不是某種經驗之外的小麥的比例。如果我們還有其他的、等同於另一種抽樣方式的方法,那麼若是第一種抽樣方法得到的甲等品比例長期而言高於其他方法得到的比例,則我們遲早也會通過歸納法發現這一特別的事實。在每一種經驗中,歸納法都必然會得出顯著的規律。於是,我們的推論——只是暫時性的——最終會進行自我修正。有人還說過,歸納法的公設是:類似的條件下會發生類似的事件。歸根結底,這條公設無非「凡事必有因果」這條原則。然而,這條公設是錯誤的,因為這樣的話,歸納法能得出的最終比例就只有0或者1了。如果我們做出這樣的公設,那麼在相似的條件下(同樣的抽取方法,但樣本不同),所有不同事件的集合中,發生不相似事件的比例就都要相同,而這是錯誤的,甚至可以說是荒謬的。但是,我們並未做出這樣的假定。推論是經驗性的,於是「有效推理」的條件就是:如果某個結果沒有發生,相反的結果就會發生,這是由推理的暫時性保證的。但是,有人或許會問,在歸納推理中,可能成為歸納對象的所有實例構成一個類,具有某種特性;不可能成為歸納對象的所有實例構成另一個類,具有另一種特性,這難道是不可能的嗎?我們的回答是,若是如此,從推理中被排除的實例就不具備完全意義上的經驗性,只是潛藏的個體,而我們的結論並不對這類個體發表任何意見。 關於歸納法的根據,我只知道一種值得一提的反對意見:通過這種方法得出的推論沒有完全的效力;不管混合小麥的過程多麼完善、多麼徹底,只看一小把小麥不能給出足夠的擔保,讓我願意心甘情願地冒險,以為下一把小麥得出的甲等品比例值不會發生重大變化。實際上,這種擔保要求很高,誤差範圍不能太大。如果說小麥中甲等品的真實比例是0.80,樣本包括1000粒小麥,那麼每抽取10次中,有9次的甲等品數量應該落在780至820之間。我的回答是,如果我們知道每個樣本的單位和品質互相之間呈正態獨立分布,混合過程非常徹底,而且品質衡量標準在抽樣前就確定了,那麼這樣說是正確的。但是,如果我們不知道上述條件是否成立,那麼他舉的這些數字就都沒法應用了。在歸納推理中,隨機抽樣、預先確定樣本考察性質,是我們永恆追求的目標,但如果達不到,那麼只要推理過程沒有摻假,結果就總歸是有一定價值的。當我們不能確定抽樣方法或者選定的樣本和性質時,歸納推理仍然是基本有效的,我在本文中要說明的正是這一點。 我認為,一個願意接受他人意見,而且有能力領會艱深觀點的人,一定會認同針對「普遍必然性原則不是一個合理的推理公設」給出的理由。然而,問題馬上就來了:根據對自然的觀察,它是不是真的被證否,或者至少可能性很低呢? 儘管如此,這個問題不應該阻止一個人習慣於仔細考慮科學推理的力量。必然論的本質就是一定的連續量有一定的精確值。現在,觀察如何以可能的絕對零誤差確定這些量的值呢?在幕後並且了解質量、長度、角度的最精確比較方式——這裡的精確度遠遠超過所有其他測量值,但是低於銀行櫃員——並且知道物理常數的一般測定,例如那些在學術期刊上月復一月出現的數字,大約等同於裝飾工測量地毯和窗簾的水平。對於這樣的人來說,在實驗室里展示數學精確性的觀點是顯得極為可笑的。物理裡面有一種公認的估計可能誤差大小的方法——最小二乘法。大家普遍認為,這種方法能夠大大降低誤差。但即使根據這個理論,一個無窮小的誤差仍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任何大意為「一定的連續量有一定的精確值」的陳述,如果說有任何充分根據的話,是必須建立在除了觀察以外的某事上的。 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這個規則取決於一定的條件。也就是它僅適用於連續[53]量。現在,某些連續量在一個或兩個極限處是不連續的。因為這類極限,必須修改這個規則。因此,一條線的長度不能小於0。假設之前有一個人在紙上畫了一條線,我們的目標是測量它的長度。如果什麼線都看不到,那麼觀察到的長度是0。但是,這一觀察所能確保的唯一結論是:線的長度小於肉眼可分辨的能力。然而,通過間接觀察,例如,我們以為畫了線的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張紙的50英尺以內,因而也許很有可能根本就沒有畫線,那麼,我們就可以推斷出線的長度確實為零。類似地,經驗無疑也能可靠地得出在給定的小麥中絕對沒有靛藍,或者在給定的青苔中絕對沒有香精油的結論。但是,這種推斷只能通過正面的經驗證據——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來表明其有效性,而不能建立在「無法檢測數量」這一點上。說到唯一的論點,我們之所以認為小麥中沒有靛藍,是因為我們注意到有靛藍的地方,靛藍都是大量生長的,這只是一個理由。我們認為青苔中沒有香精油,是因為只有特定的物種才會產生香精油。如果問題是小麥或青苔中是否有鐵元素,即使化學分析未能檢測到它的存在,我們都會認為有一些可能性,因為鐵幾乎無處不在。如果沒有任何這類信息,不管怎樣,我們只能放棄討論中的關於物質的存在問題的任何意見。我認為,就該偶然因素——或者說自發性地違背自然規律的現象——是否存在這一點而言,這是我們目前最恰當的立場。 這些觀察結果往往被用來反推機械論,但它們所證明的只不過是自然界中存在規則性,而與這種規則性是否精確、普遍等問題沒有關係。不僅如此,關於精確性問題,所有的觀察都是直接與它相對的。我們最多可以說許多此類觀察是有解釋的。只要試圖去驗證任何自然法則,你就能發現,你的觀察越精確,就越能確定它們將顯示出違背法則的不規則性。我並沒有不恰當地說,我們習慣于歸因於這些觀察誤差。但是,我們通常不能以先前可能的方式解釋這種誤差。回到遙遠的過去追溯它們的原因,你將不得不承認,決定它們的要素總是隨意的,也就是偶然的。 但我們可以追問:如果宇宙中有真正的偶然因素,那麼它會不會必然產生某些信號,而這些信號是必然會被觀察到的。首先,我要指出,誘使我們相信這一點的事件有很多。但是,我的回答是:只要看看物理學家就明白了。他們認為氣體粒子在不規則地運動,似乎是真正的偶然現象。根據機率論,氣體中一定會發生偶然的某些違背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熱量集中現象,其產生的效果是驚人的,比如在可燃的混合氣體中。這就是讓我們做出上述假設的那一類事件。然而,還沒有哪個現象是一定要用這種純粹的偶然熱量集中,或者其他人想出的類似的東西——不管是精巧的還是愚蠢的——來解釋的。 鑒於所有這些考量,我不相信那些思想僵化和不尊重科學邏輯的任何人能主張迄今做出的任何觀察清楚地證明了法則的精確和普遍統一,或者說這種可能性很高。這樣,人們堅定地提倡精確的規則性,將很快會發現,自己會有某些先驗原因支持其論題。這些人讀了約翰·斯圖爾特·密爾的《對威廉·漢密爾頓爵士的哲學觀的考察》(Examination of Sir William Hamilton’s Philosophy),就以為自己得到了一勞永逸的保證,至今依然死抱著不放。在我看來,他們的頭腦是理性無法滲透的,所以我只好忽略他們。 單純地說我們禁不住要相信某個命題,這並不是論證。但是,如果這個命題是真的,那麼它便是一個確定的事實。如果把上面的「我們」替換成「我」,那麼有些人的頭腦還真會說出這樣的話:盲目的狂信徒,不知反思又無知的人,還有眼前已經獲得了壓倒性證據的人。但是,今天還難以想像的東西,往往第二天就被認為是無可爭議的了。「不能設想」只是一個階段,對於一些信念,每個人必須經過這個階段——除非是天生具有非凡的頑強和遲鈍,他的理解受制於盲目的衝動,而精力充沛的頭腦當然會很快拋開。 一些人希望用經驗上的論據來支撐先驗論點。他們說,世界的精確規則性是一個自然信念,這種信念通常由經驗確認。這是有原因的。然而,如果自然信念有真理基礎,則也要求來自自然的幻象的更正和淨化。力學原則毫無疑問是自然信念,但儘管如此,早期的力學仍是極其錯誤的。事實上,自然信念向真理的趨近,正是遺傳進化趨向可辨識的益處或者說「目的」的一個例子。自然是美麗的,往往堪稱奇蹟,而對自然的適應卻是永遠不會達到盡善盡美的,因此這個論點是違反任何自然信念的絕對精確度,包括因果律的絕對精確度。 另一個論點,或者說老生常談的是:絕對的偶然是不可想像的(「偶然」,chance這個詞目前有8個義項。《牛津世紀詞典》列舉了6種)。這樣說的人幾乎不能說明是在什麼意義下偶然是不可想像的。如果他們說明了,要麼沒有足夠的理由,要麼這種所謂的「不可想像」根本證明不了偶然是不存在的。 另一個先驗論點是:偶然是難以理解的;換言之,雖然它或許是可以想像的,但它並沒有向理性的眼睛展示事物是怎樣的或為什麼。因為假設只能在它表現為可理解的現象的情況下被證明合理,我們絕對不能有任何權利假定,在自然界事物的生成中有絕對的偶然因素。這個論點可以與其他兩點一起考慮。也就是說,僅僅宣稱沒有事實是已知的,這類假定可以以任何方式幫助解釋,而不是說偶然的假定決不能用來解釋任何觀察到的事實。我們還可以把話說得更弱一點:既然沒有清楚地觀察到違背了法則,偶然就不是一個真實原因,一個不應該也不必要加入的假設。 這些都絕不是論點,而且需要更詳盡的考察。來吧,我的對手,讓我學習你的智慧吧!在我看來,擲出雙6是純粹的偶然。 「那麼,你覺得分別擲出兩點和一點是必然的?」(假想對手的言論放在引號里) 顯然,投一次,投兩次,就會都一樣。 「你認為擲骰子和其他比賽有什麼不同嗎?」 我認為,我必須要聲明,所有的多樣性和特殊性事件都要歸因於偶然。 「那麼,你會否認世界上有規律嗎?」 這顯然是不可否認的。我必須承認有一個近似的規律,每個事件都受到它的影響。但我認為多樣性、特殊性、不規則的東西是偶然。對我來說,在雙6這件事情上,偶然性表現得特別突出。 「如果你更深入地反思,你會看到,偶然只不過是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原因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由於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我們才擲出了雙6? 相反,每一個骰子的運動都受力學定律的精確控制。 但是,在我看來,雙6不是由這些定律帶來的;沒擲出雙6的時候,這些定律也是一個樣。偶然存在於投擲的多樣性,這種多樣性不可能是由於不可改變的定律造成的。 「這種多樣性是因為定律所依據的環境不同。骰子在盒子裡的擺放不同,盒子的移動也不同。這些是產生投擲的未知原因,為此我們把它稱為『偶然』,而不是根據機械定律規定對這些原因進行的運算。你看,你已經開始更清晰地思考這個問題了。」 力學定律的作用不會增加多樣性嗎? 「不會。你必須知道,粒子系統的瞬時狀態是粒子數的6倍,每個粒子位置的坐標是3,速度的分量是3。這個數字表示系統中的多樣性在任何時候都保持不變。可以肯定,不同粒子的坐標和分量速度之間有某種關係,通過這種方式,系統的狀態可以用一個較小的數來表示。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在任何時候,坐標和分量速度之間必然存在著精確的對應關係,儘管可能無疑是一種對我們不那麼明顯的關係。因此,系統的內在複雜性在任何時候都是相同的。」 很好,我樂於助人的對手,我們現在已經面臨這樣一個問題。你認為,宇宙中的任意規範都是在一開始就被引入的,如果有一個開始的話,自然界的多樣性和複雜性總是和現在一樣多。但就我而言,我認為多樣化、規範化一直在更替。如果你問我為什麼這麼想,我的理由如下所述。 1.看一看任何與時間流逝有關的學問吧!看一看個體動植物,或者人類心智的歷程吧!想一想國家、制度、語言、觀念的歷史吧!想一想古生物學的生物變遷史、地質學的地球歷史、天文學的星系變化!在一切地方,最關鍵的事實都是擴增,規模的擴增和複雜性的擴增。死亡和腐化只是偶然或次要現象。對生物學家而言,一些低等生物有沒有死亡都是可以討論的。無論如何,除非在不利的環境下,否則人種是不會消亡的。從這些廣泛和普遍的事實中,我們幾乎可以憑藉最普遍、最無例外的邏輯推斷出,自然界很有可能存在著事物的複雜性和多樣性增加的趨勢,因此機械必然性的規則在某些方面遇到了干擾。 2.我承認將純粹的自發性或生命作為宇宙的特徵,行動是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但都要受到法則的約束,微小的偏離隨處都在發生,較大的偏離則比較罕見,於是這解釋了宇宙中的繁多性。唯有這樣,獨一無二的、全新的事物才能夠得到說明。尋常的看法不得不承認世界上無窮無盡的多樣性,不得不承認至少機械定律不能說明這一點。多樣性只能來自自發性,但尋常的看法沒有任何證據或理由,便否認這種自發性的存在,或者把它推回到時間的開始,並假定自發性從那之後就消失了。我的觀點在邏輯上是更說得通的、更難以推翻的。 3.當我問必然論者,他將如何解釋宇宙的多樣性和不規則性時,他憑藉他的智慧寶庫回答我,不規則是來自事物本質的東西,我們不必尋求解釋。我對此感到羞愧,試圖掩蓋我的困惑,便問他如何解釋宇宙的均勻性和規律性。他告訴我,自然規律是不可改變的,是最終的事實,卻沒有具體解釋它們。但我的自發性假設確實在某種意義上解釋了不規則性。也就是說,它解釋了不規則的一般事實,當然不是每一個不規則事件都是這樣的。同時,通過放棄必然性這一假設,它給另一種因果關係的影響提供了空間,諸如在頭腦中聯想的形成過程似乎是有作用的,這使我們能夠理解自然的統一性是如何產生的。單一的事件是難以理解的,邏輯對此毫不避諱——我們不指望讓一場只有一個人經歷到的地震顯得自然而合情合理,不管我們如何絞盡腦汁。但是用邏輯預期事物整體確實是可以理解的。一說法是有一個普遍的宇宙規律,而且它是堅實的、最終的、難以理解的事實,所以永遠也無法探究,合理的邏輯自然會對這種說法提出反對,並將立即過渡到一種哲學方法上,不會阻礙發現的道路。 4.邏輯上,必然論者不能讓整個思想活動成為物理宇宙的一部分。我們的行為由自己決定,如果像必然論者說的那樣,從最早期就可以計算出來,那只不過是個幻想而已。事實上,一般意義上的意識就是物質體系的一個虛幻的方面。我們所說的紅、綠、紫實際上只是不同的振動頻率。唯一的現實是物質在空間和時間上的分布。在一定程度上,物質的大腦就是原生質,並且是一種複雜度——機械粒子的某種排列。它的感覺只是一個內在的方面、一個幻影。因為,只要我們知道任一時刻下粒子的位置和速度,再加上恆定不變的力學法則,我們便可以計算出這些粒子在任何其他時刻的位置,所以空間、時間和物質的宇宙是一個不受其他地方干擾的完整系統。但是,從任何時候的感覺狀態來看,沒有理由假設所有其他時刻的感覺狀態都是可以那樣精確計算的,所以就像我所說的那樣,感覺就是宇宙的一個零碎和虛幻的方面。這就是必然論者一定會給出的解釋。作為被遺忘的瑣事,它會進入雜亂無章的意識。如果這個小小的事實可以被忽略,那麼大千宇宙就會更加令人滿意。另一方面,通過假設因果關係的嚴格精確性——不管它到底有多麼微小——只是一個嚴格的無窮小量,我們可以把它插入到我們的宇宙宏圖中,並且放到需要放的地方,作為唯一可以自我理解的東西,它有資格占有存在之源的地位。在這樣做的同時,我們就解決了靈魂與身體聯結的問題。 5.但是,我在這裡不能全面闡發我最主要的一個理由,而只能大致勾畫其輪廓。偶然自發性假說有其必然的結果,而這些結果是可以詳細闡明的,是如同數學一般精確的。我已經做了很多工作,發現這些結果在一定程度上很顯著地符合觀察到的事實。但是,推理的內容和方法是新穎的,我不敢說其他數學家也會對我的推論感到充分滿意,所以我認為對於現在來說,最有力的理由仍然是我私人的,還不能影響其他人。我之所以要提到它,是為了解釋自己的立場;也是要為未來的數學家們提供一座名副其實的思想的富礦,如果由於時間、環境和死亡的原因,我不能親自將其公之於眾的話。 現在,我要問一問必然論者:他為什麼要假設一切在時間的開始處便已經確定了。他會用上次我沒有解答的那三個論點中的一個來回答我。 首先,他也許會說,偶然是一件完全難以捉摸的事情,因此我們決不能去做這樣的假設。但是,這種反對的說法難道就沒有帶點天真而欠考慮的味道嗎?這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他自己對於宇宙的概念一方面突兀地引向堅實、終極、無法解釋的不變法則,另一方面則引向無法解釋的參數和萬物的多樣性。我的看法則恰恰相反,那就是不去做任何假設,除非「所有參數都會在某種意義上發生,而不能是不可解釋的」也算一個假設的話。魯莽地說一切的發生都是因為偶然,這樣的解釋是徒勞的。我不會這樣做。我利用偶然,主要是為了給普遍化原則或者說形成習慣的傾向騰出空間,我認為一切規範性都是由此而來的。機械論哲學家認為,世界上的所有具體情形是完全沒有解釋的,這種觀點和魯莽地將其歸因於偶然幾乎一樣糟糕。我將其完全歸因於偶然,的確,我只是將其歸因於自發性形式的偶然,而這種自發性在某種程度上是有規律的。在我看來,上面兩種立場必擇其一,否則我們就不得不假定,一切具體情形都是由自發性形成的,而這種自發性是在一種客觀的、黑格爾式的邏輯下確定的,而非偶然地展開的。目前而言,我認為最後一條道路是可能的,因為它與我的理論一樣,是與必然論的存在體系對立的。 其次,必然論者也許會說,至少還沒有出現偶然的假設有助於說明的現象。作為回答,我會首先指出,增長的現象與逐漸顯現的複雜性似乎看起來是普遍的,並且或許是機械的,但從表象上來看,它們表現出了不斷多樣化的情形。另外還有多樣性本身,它是宇宙中最引人注目、最無與倫比的特性,沒有任何機械論可以對此做出解釋。宇宙的規律性是另一個例子。必然論者雖然固守著它,但對他們而言,所起的作用不過是阻塞了探究之路。此外還有自然法則間的規律關係——相似性和可比性。這是與我們的智力活動相似的,也要求我們給出一個理由。最後還有意識和感覺,這是明擺著的事實,但是對於機械論哲學家而言卻是一個非常麻煩的事實。 最後,必然論者也許會說,偶然並非真正原因(veracausa)——我們無法確信宇宙中存在任何這樣的元素。但是,真正的原因學說與基本概念無關。如果我們把真正的原因學說推到極端,它會立即推翻物質宇宙存在的信念。而失去了這種信念,必然論便失去了根基。此外,多樣化是一個必須被承認的事實;而偶然學說只是假設,它並不只發生在時間開始之前。另外,不要對無法獲得正面知識的事情提出假設,這只是一個邏輯學上的建議,而非積極的指令。作為嚴格的法則,它是站不住腳的,只要我們用精確的話將它表述出來就會發現這一點。然而作為一條建議,它是有很大益處的。 我認為,我已經公允地考察了普遍必然性理論的各大相關理由,並證明它們是無效的。我誠摯地懇求能夠洞察我的推理中存在缺陷的人在私下或者公開場合給我指出來,因為如果我錯了的話,能夠快速做出糾正於我而言非常重要。如果我的論點一直未被駁斥的話,那我便可以認為,是時候懷疑普遍規律的絕對正確性了。一旦這種懷疑在一個人的思想中生根,我相信我就已經贏得了他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