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形成清晰的觀點 · 第一篇 理論體系[47]
在世界歷史的不同階段提出過的哲學體系沒有100種,也有50種;這些體系中可能有很大一部分不是歷史演變的結果,而是由體系創造者偶然間閃現的絕妙思想演變而來。從一個有意義、有成效的辦法出發,把它推而廣之,強行用來解釋一切現象。英國人格外喜歡這種做哲學的方法,比如,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大衛·哈特萊(David Hartley)、喬治·貝克萊(George Berkeley)、詹姆斯·穆勒(James Mill)。不過,這絕對不是在做無用功,而是告訴了我們這些發展過的想法真正的本質和價值,也為哲學提供了可用的材料。比如有一個人,他堅信紙是蓋房子的好材料,於是他就要去建造一個以壓縮紙漿為材料的房子,他用油紙建屋頂、紙板做地基、石蠟紙糊窗戶,還有煙囪、浴缸、門鎖等都用各種紙做成。雖然他建成的房子一定很不好,但是他的這個實驗可能會為建築師提供寶貴的經驗。哲學上也是這樣,那些只包含單一思想的哲學體系固然不失趣味和指導意義,但仍然是有待完善的。
剩下的哲學體系都有改良的性質,有時還很激烈。之所以要改,是因為之前的體系有一些模糊的、無法解決的難題,這些難題很大一部分最後都會成為一個新理論產生的動力。這就好比把一座房子部分重建。之前在改良中也犯過一些錯誤,有的是不夠徹底,有的則是用力不夠,新增的部分與原有合理的部分沒有達到有機的融合。
一個人要建造一座房子之前,要做好多少考慮才能安全地破土動工!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精確地列出所有需要供應的物品!要做多少研究才能弄清哪種材料最經濟適用、哪些材料最適合哪種建造模式!才能回答上百個諸如此類的問題!為了避免推衍過甚,我們現在可以總結一下:一個偉大的理論建構之前進行的研究工作,應該和建造一座房子前進行的準備工作一樣審慎和徹底。
一個理論體系應該像建築一樣嚴謹合理,這種說法是從康德起就一直被宣揚的,但是我並不認為人們理解了這條準則中的全部含義。我的建議是,每個想要針對一個根本問題得出一套觀念的人,都應該首先對前人的知識做一個完整的調查,記下每一種科學分支下的每一個重要概念,觀察它們在哪一個方面取得了成功,又在哪裡失敗過,根據這些徹底的了解,得到對於哲學理論有價值的材料,認識到每種哲學理論的性質和優點,這樣他才能進一步研究哲學解決的問題是什麼,以及合適的解決方法是什麼。我不會面面俱到地去理解所有前人研究中包含的全部內容,相反地,我要故意略過一些點,要有突出的重點。也就是說,對於可能構建出自己的哲學理論的基礎概念做一個系統的研究,判斷出每一個概念適用於哪一個理論,會有怎樣的發展。
要想把這一點講透,恐怕一本書都不夠。但是,為了闡明我的意思,我還會對其他幾門學科稍微談幾句,看裡面有哪些概念對哲學會有助益。至於研究結果,它們雖然給了我很大啟發,但下文中我只會對其進行概述而已。
我們可以從力學開始——如今這個領域可能包含有史以來人類科學中最偉大的成就——我是指能量守恆定律。但是,還是讓我們回到現代科學思想的第一步——也是巨大的進步——伽利略開創的力學。讀過伽利略著作的現代物理學家會很驚訝地發現,在建立力學基礎之時,伽利略所做的實驗竟然是那麼少。他藉助的是常識和「自然之光」。他認為,真正的理論一定是簡單、自然的。比如說,一個物體依靠自身慣性沿直線移動,而直線對我們來說是最簡單的線條。對於曲線本身來說,每一種曲線都是最簡單的。直線系、拋物線、各種曲線都是相似的。但是,我們認為直線是最簡單的,是因為就像歐幾里德說的那樣,直線在兩端之間是平的;換句話說,站在末端看的話,直線就是一個點。再舉一個原因:光是沿直線傳播的。光沿直線傳播,是因為直線在動力學定律中所起的作用。而且,我們的觀念是在力學定律下發生的現象的影響下形成的,這些定律的特殊概念深植於我們的思想中,因此我們很容易就能猜測出這些定律具體是什麼。如果沒有這樣自然的提示,只能茫然地搜索貼合現象的定律,那是永遠找不到的。物理研究與直接影響我們頭腦發展的現象關聯越遠,我們就越不可能發現這些「簡單」的定律,即自然形成於我們腦海中的那些概念。
伽利略的研究,以及後續惠更斯和其他人的研究,帶來了現代的力學概念和定律,為人類知識界帶來了變革。17世紀時,力學得到極大的重視,很快相關概念就被用於哲學,促進機械論哲學的興起,「物質宇宙中的現象均能用力學原則解釋」這種學說盛行開來。牛頓的偉大發現為這種趨勢注入了新的動力。「熱量由運動微粒組成」這種舊觀念現在被應用於對氣體主要性質的闡釋上。這個方向的第一個提議就是,氣壓可以通過密封容器里氣體微粒受到擠壓來解釋,這解釋了波義耳定律中空氣的壓縮性。之後,氣體的膨脹、阿伏伽德羅化學定律、氣體擴散和黏度、克魯克斯輻射計的發明都被證明是同一種分子運動論帶來的結果。但是其他現象,比如溫度與壓強的比率,就需要額外進行假設推理了。對於這些現象,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它們是簡單的,因此我們就會發現自己很難理解。光也是同樣。光是由振動產生的,這個概念幾乎已經被衍射現象所證明,雖然偏振顯示出了粒子垂直於傳播路徑的偏移,但是色散等現象需要非常複雜的額外假設。因此,對分子光譜的進一步分析過程是非常不確切的。如果假設推理是隨意進行的,或僅僅是因為它們適用於某種特定的現象,那麼,比方說全世界的數學物理學家一一檢驗每個理論平均需要花費半個世紀的時間,又因為可能的理論在此期間可能會增加到幾萬億個,而只有一個理論是正確的,那麼我們這一代人大概是不可能在這個學科上取得什麼進展了。當我們談到原子時,「定律要簡單」這條假設就很站不住腳了。力學基本定律對於單個原子是否適用很值得質疑,而且看起來這些原子的運動有極大的可能性不只在三維空間。
為了對分子和原子有更多發現,我們必須去探索自然規律的「自然史」。它能告訴我們什麼樣的定律是可以期望達到的,還會回答這樣一些問題,比如「我們可不可以假設原子之間的吸引力與距離的7次方成反比,這是合理的做法,還是純粹在浪費時間?」在力學發展的初期,這樣的過程同樣發生過。找不到合理的闡釋說明,只有無法理解、荒謬的觀點,就認為自然的普遍規則可以被人類理解,這種想法是非常不合理的。統一性正好是需要做出解釋的一種事實。拋出的硬幣有時是正面,有時是背面,這種事實不用專門解釋;但是,如果它每次都是正面,我們就要知道這種結果是怎麼得來的。真正的定律都是需要解釋的。
如今,唯一能解釋自然規則和統一性的方法就是認為它們是演化的結果。這就是假設它們不是絕對的,不用完全精確地遵守。這使它們在自然中具有不確定性、自發性、絕對的偶然性。這就正如我們在試圖證明任何物理定律時,發現觀察的結果不能完全被此定律解釋,於是將不相符歸罪於觀察失誤。所以,我們必須假設,許多小的不相符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定律本身說服力不足,以及任何公式與事實都有偏差。
赫伯特·斯賓塞希望以力學規則為基礎來解釋進化論。這個想法不合邏輯,原因有以下四點。第一,進化原則不需要外因,我們可以假設,演化的趨勢來源於偶然形成的微小細菌本身。第二,定律比起其他事物都更應該是進化的結果。第三,確切的定律顯然不能從同質性中生出異質性,異質性是宇宙最明顯、最突出的一個特點。第四,能量守恆定律相當於說所有力學定律下的運算都是可逆的,因此,一個直接的推論就是,演化不能被那些定律解釋,即使這些定律與演化的過程不相悖。總之,斯賓塞不是一個哲學進化論者,而只是半個進化論者——或者你也可以這麼說,他僅僅是一個半斯賓塞哲學體系的支持者。現在哲學需要的是徹底的進化論,或者徹底的非進化論。
達爾文的理論是,進化是由兩個因素共同引起的。第一個因素是遺傳,遺傳導致子代與親代相似;他也給「突變」,即意外變化保留了空間——這種變化一般很小,較大的變化就很罕見了。第二個因素是物種的消失,它們的出生率和死亡率發生了失衡。達爾文的這個原理顯然具有很強的推廣空間。只要有大量個體,它們傾向於保留某些特徵不變,然而這些傾向又不是絕對的,而是有隨機變化的空間,那麼,如果在某些方向上的變化量的絕對值是有限的,因為突破界限的變化會導致消亡的結局——在這種情況下,漸變的趨勢就會形成。於是,如果有一百萬名賭徒在進行一次正常的賭局,因為不斷會有人輸光離開,其餘人的平均財富就會不斷增加。這無疑是一個可能的演變法則,無論在動植物種類的演化中起了多大或多小的作用。
拉馬克理論也認為,物種的發展是通過一系列不明顯的變化發生的,但是這些變化是在個體的生命過程中發生的,是努力和練習的結果。除了保留這些變化外,繁殖在這一過程中不起任何作用。因此,拉馬克理論只是解釋了個體努力帶來的演化,而達爾文理論只解釋了對種群有益的變化,哪怕對於個體而言,這些變化可能是致命的[48]。但是更普遍、更符合哲學的構思是,達爾文的進化是通過隨機性和優勝劣汰發揮作用,而拉馬克的進化是通過習慣和努力發揮作用。
進化論的第三個理論是由克拉倫斯·金提出的。化石證明,在一般情況下,物種不會變化或者幾乎不會變化,但是發生重大災害或變遷後,物種會快速變化。在新的環境下,我們經常看到動物和植物在繁殖中發生極大的變化,有時在個體生活中都會有反應。毫無疑問,這一現象部分是由於生活習慣被打破而導致活力衰減,部分是由於食物被改變,還有部分是由於生物侵入的直接影響。如果進化以這種方式進行,就像達爾文和拉馬克所認為的那樣,不僅沒有一個單一的步驟,無法察覺,而且一方面既不是偶然,另一方面也不是由努力決定的。相反,進化是受環境變化的影響,並且具有讓生物體適應該環境的積極的普遍的趨勢。因為一旦衰弱或受到刺激,這些變化對器官的影響就格外明顯。這種通過外力和習慣打破的進化模式,似乎得到生物學和古生物學一些最廣泛和最重要的事實的支持。但是,在人類制度的發展史中,這確然是最主要的因素。觀念變遷也是一樣。在宇宙的普遍演化過程中,它的作用也是極其顯著的。
通過心理學,我們發現思想的基本現象分為三類。首先,我們有感受(feeling),包括一切當下的感覺,如痛苦、憂鬱、快樂、思考前後一貫的理論時產生的感覺等。感受是一種擁有獨立特徵的心理狀態,獨立於任何其他的心理狀態。換句話說,感受是意識的一個要素,這個要素可能會超越其他狀態,直到占據整個思想,即使這樣原始的心理狀態是不可能真的出現的,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意識。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想像到,或者說假想到這樣一種情況,即憂鬱籠罩了整個頭腦,令人排除了關於形狀、外延、比較、起止等一切想法。感受一定是完全的、簡單的,因為如果它也是由部分組成的,這些部分也會存在於頭腦中。這樣的話,它們構成的整體,也就是感受本身反而不可能獨占思想了[49]。
除了感受,我們還有反應感(sensation of reaction),就像一個被蒙住眼睛的人撞到杆子上,或者我們進行肌肉運動,或者一種感受被另一種感受取代。假設我的腦海里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種憂鬱的感受,但是突然之間來了一種痛苦的感受,那麼,在這個瞬間,當憂鬱的感受轉向痛苦的感受時,就會產生一種反應感。如果我有記憶的話,那麼這種反應感還會持續一段時間,而且還會有一種與之相關的感受或情緒。最後這種感受可能會在記憶中消逝,憂鬱和痛苦的感受則繼續保持(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想像到這樣一種情況)。但是,反應感不可能單獨存在,除非憂鬱和痛苦這兩種感受是實際存在的。只要我們有這兩種感受,並且注意它們之間的關係,那麼就有我所說的反應感。但是,對於行為和反應的感覺有兩種:它可能是對兩種想法之間的關係的感知,也可能存在於感受與某種感受以外的東西之間。這種外部反應感又有兩種形式:要麼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我們完全是被動的一方;要麼是一種抵抗,即針對不存在感受的事物的感受。因此,反應感就是感受之間的聯繫或比較,要麼是一種感受和另一種感受之間,要麼是一種感受與感受的缺失或感受的降低之間。後者又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感受的發生感,另一種是感受的弱化感。
「普遍概念」(general conception)與感受和反應感,或者說感受的擾動都截然不同。在我們思考的時候,我們意識到感受之間的聯繫是由一般規則決定的,並且我們受制於習慣。智力只不過是養成習慣並在某些情況下應用習慣的工具,即與感受聯結形成的情況類似,但是在一些非本質方面差別很大。
精神行為的一個主要和基本的法則是傾向於泛化。感受往往會擴散,感受之間的聯繫會喚醒新的感受,相近的感受會被吸收,觀念也很容易自我複製。由此可見,關於思想發展規律的公式有很多。在感受受到干擾的時候,我們就會獲得意識和經驗,新的干擾將很容易被之前的干擾吸收。由興奮引起的感受也更加容易興奮,特別是按照以前興奮的方式。對這種習慣的意識就構成了「普遍概念」。
通過將心理概念與生理觀念聯繫起來,可以糾正人們對心理學概念的朦朧感。只要神經細胞處於興奮狀態,感受就可能是存在的。感受的擾動,或者叫反應感,都伴隨著神經細胞或神經細胞與肌肉細胞之間的擾動進行傳播,或者是神經細胞受到的外部的刺激。一般觀念的形成是由於神經元習慣的形成所致,因為這些習慣是因其活動而導致的分子變化,並且可能與營養有關。
習慣法則與物理定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物理定律是絕對的,它需要的是一個精確的關係。因此,物理上的力通過平行四邊形法則把系統各組成部分的力進行組合或分解,但是,這個分量運動必須嚴格遵循力學定律。心理法則則不需要完全一致。而且,完全一致甚至是違背法則的,因為這會讓思想固化,阻止新的習慣形成。心理法則只會讓某些感受更容易發生。因此,它類似物理學的非保守力,例如黏滯力,這是由數以億計的分子達成統計上的同一性導致的。
心物二元論的舊觀念在笛卡爾哲學中占據突出地位,而今天卻幾乎無人認同。如果拒絕這一點,我們就會受到某種形式的「物質感覺論」(hylopathy)的影響,也就是所謂的「一元論」的影響。問題就在於,我們要如何看待物理定律與心理法則之間的關係,具體如下所述。
1.兩者是獨立的,這種觀點通稱「一元論」,但我傾向於稱之為「中立論」。
2.物理定律是第一性的,心理法則是從中衍生出來的具體理論,這就是唯物主義的。
3.心理法則是第一性的,物理定律是從中衍生出來的具體理論,這就是唯心主義。
在我看來,唯物主義既違背科學邏輯,也違背常識,因為它要求我們假設存在一種機制會帶來對終極的、不可言說的規律性的感受,而這種假設是絕不能歸約為理性的。這種理論唯一的立足點就是它能夠給事物清晰、合理的解釋。
中立論受到了一種邏輯準則的譴責,即奧卡姆剃刀原理:如無必要,不應增加獨立的實體。根據這種理論,物質的內部和外部似乎被置於同等的地位,兩者都是第一性的。
客觀唯心論是一種合理的宇宙論:物質就是弱化的心智,根深蒂固的習慣就是物理定律。然而,這種觀點必須先解釋空間的三維性維度、運動定律和宇宙的普遍特徵,並達到數學意義上的清晰和準確,如此方能得到大眾的認可。一切哲學都應達到同樣的要求。
現代數學中有很多觀點可以被應用到哲學中。我在這裡只能提出一兩點。數學家的推廣方法就很有指導意義。畫家經常將一幅畫設想成由從自然物體發出的、射入眼睛的多條相互交織的光線構成的平面。然而,幾何學者從普遍性角度[50]考慮。例如,圖6中O是眼睛,ABCDE是平面的邊緣。afeDc是另一個平面的邊緣。幾何學家取一條直線經過O,它與兩個平面各有一個交點。於是,從畫家的視角看,e就代表E,D代表D自身,c就代表C,其中c離畫家的距離較遠;a代表A,兩者分別位於畫家眼睛的兩側。這種概括並不等同於眼睛看到的就是這樣。而且,按照此模式,兩個平面上的點應該是一一對應的關係。但是,f點和B點該怎麼辦呢?前者在畫家的畫面上,後者在畫家要表現的平面上,它們與O點的連線都是與對應的平面相平行的嗎?有些人會說這些點是例外,但是現代數學在推廣時[51]絕不認可例外。一個點從C移動到D,再到E,直到無窮;另一個平面上相應的點從c移動到D,再到e,以此類推。但是,這個點能從f移動到a,當它移動到a時,第一個點已經到A了。因此,我們說第一個點穿過了「無窮」,每一條與之相連的線就像一個橢圓。幾何學家將無限延長的線的部分視為點。這在數學中是一種有效的推廣。
現代的測度觀具有哲學的一方面。線性測度系有無數種,因此,可以採用單線刻度的透視表征來測量另一條線,儘管這樣的測量不同於我們所說的在後一條線上點的距離。要建立一條線上的測度系,我們必須為它的每個點分配一個不同的數字,為此,我們必須明確地假設這些數字有無數個小數位。這些數字必須按照不間斷的順序沿線排列。此外,為了使這種尺度的數字任何時候都可以使用,它必須能夠轉移到新的位置,給每個數字都取一個不同的點。現在,我們發現,如果對於實點和「虛點」(限於篇幅,此處不闡發),這一點都成立的話,那麼在這樣的轉換中,至少會有兩個點對應到同一個點上。因此,當通過任何連續系列的一類移動將尺度移動到線上時,有兩個點,除了固定在那裡的數字之外,沒有數字可以達到。因此,在測度中,這兩個不能達到的點就被稱為「絕對值」。它們可能是不同的實點,可能會重合,也可能都是虛點。機率就是一個有兩個絕對值的線性系的例子,一端是不可能達到的絕對肯定,另一端是不可能達到的絕對否定。根據日常觀念,我們看到的一條線是兩點在無窮遠重合的線性量。我們再舉一個速度的例子。假設有一輛速度無窮大的列車從芝加哥開往紐約,那麼在沿線上任取一點,列車所處的時刻都是一樣的。如果路途消耗的時間比0還要小的話,那麼列車的方向就會反過來,變成從紐約開往芝加哥了。角度是一個沒有實測度值的常見例子。哲學必須考慮的一個問題是,宇宙的演化到底是如同角度變大一樣,永遠膨脹下去,並沒有一個達不到的目標可言,我認為這是伊壁鳩魯的觀點;抑或是宇宙起源於虛無,向著無限遙遠的未來趨近,而且如果真的達到了無限的未來,就會返回到起點,也就是虛無。
如果我們將絕對值應用到空間之中,可能的假設就有如下三種。
第一,如歐幾里德所說,空間是無限的、不可測度的,所以從透視中看到的任何平面的無限遠的部分看起來都是直線。在這種情況下,三角形內角和為180°。
第二,空間不可測度,但是有限的,所以從透視中看到的任何平面的無限遠的部分看起來都是一個圓,這個圓之外就是不可知的黑暗。在這種情況下,三角形內角和小於180°,三角形面積越大,內角和越大。
第三,空間是有限的,但是沒有盡頭(就像球面一樣),因此沒有無限遠的部分,但沿著任何有限的直線路徑都將返回其原來的位置。如果視野沒有阻礙的話,任何一個觀察者都能看到自己無限放大的後腦勺。在這種情況下,三角形內角和大於180°,三角形面積越大,內角和越大。
這三個假設中哪一個是真的,我們不知道。我們能測度的最大的三角形,不過是以地球軌道為底,以某個確定的星體為頂點而已。用180°減去這個三角形的底角和就叫視差。迄今為止,視差的測量值只有約40個左右。其中有兩個視差是負值,一個是天津四(屬於天鵝座,由C.A.F.彼得斯測量),它的星等為1.5,視差為-0."082;另一個是Piazzi III 422(由R.S.鮑爾測量),視差為-0."45。但是,這兩個測量值無疑可歸因於觀察誤差,因為誤差範圍在±0."075之間。而且,我們能夠看到的星空範圍是整個天球的一半以上,卻沒有發現負視差更大的星體,這也實在是咄咄怪事。實際上,在所有視差觀測值中,只有兩個是負值,這一點強有力地表明,最小的視差可能就是+0."1——如果其他負視差的觀測結果沒有被扣下來不發表的話。我想,最遠的星星的視差位於-0."05和+0."15之間。在未來的某個世紀,我們的子孫一定會知道三角形內角和到底是大於還是小於180°。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夠說得准。的確,根據幾何學公理,三角形內角和應該是180°。但是,這些公理現在已經被駁倒了,幾何學家承認,他們沒有理由來確證它們為真。它們是我們天生的空間觀念的表現。只要它們還在影響我們的頭腦,它們就有實在性。但這並不構成它確實成立的理由。
現在,形上學一直是數學的模仿者。幾何學為基於演繹的、絕對確定的哲學原則樹立了模範。一直以來,形上學家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都源於數學。形上學的公理是幾何公理的模仿。而現在,後者被拋在腦後,毫無疑問,前者也將跟隨其後。比如,顯而易見的是,我們沒有理由認為每一個現象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由法則確定的。我們看到宇宙中存在一個任意的元素,那就是宇宙本身的繁多性。這種繁多性必然來自某種形式的自發性。
如果我有更多的空間,我現在應該證明數學概念的連續性對於哲學來說是多麼重要。黑格爾真實的觀點中的大部分,都是數學家早就解釋清楚的,也是最近的研究進一步說明了的。
邏輯的許多原理在哲學中都有應用,我只能在此提及其中一個。在每一個邏輯理論的每一個方面,有三個概念到處都會出現,而在最全面的系統中,它們是相互聯繫的。它們的概念極其寬泛,無邊無際,難以精確把握,也容易被忽視。我稱之為「初級概念」「次級概念」「三級概念」。初級概念是存在,獨立於其他一切。次級概念是相關,也就是與其他的關聯。三級概念是協調,也就是建立初級概念和次級概念之間的關係。為了說明這些概念,我將以之前討論的內容為例來介紹。萬物的起源不會導致任何東西,而只會導致它自身,它就是初級概念;萬物的終結就是次級概念;兩者協調的過程就是三級概念。強調初級概念的哲學通常是二元論哲學,其中次級概念受到了過分的關注。它裡面雖然涉及了初級概念,但卻總是初級概念以外的某種繁多的對立面。繁多性的首要元素就是初級概念,因為多樣性就是任意性,而任意性是否定一切次級概念的。在心理學中,感受是初級概念,反應感是次級概念,一般概念是第三級,也就是協調。在生物學中,隨意運動是初級概念,遺傳是次級概念,偶然性狀得以固定的過程是三級概念。偶然是初級概念,法則是次級概念,習慣是三級概念。心智是初級概念,物質是次級概念,演化是三級概念。
這就是哲學理論應當基於的素材,以便代表19世紀給我們的知識狀態。我們不必涉及哲學體系的其他重要問題,便可以很容易地預見到什麼樣的形上學能夠從這些概念中合理地構建出來。它是一種宇宙論,假設在萬物的起源——距離現在無限遠——是非人格化的混沌的感受,沒有聯繫性或規律性,於是這個存在也就是非存在。這種感受,純粹的隨意運動,將會開始一種普遍化的趨勢。它的其他的運動將會消失,但這種運動會逐漸發展。因此,習慣的趨勢將開始,而與此同時,隨著演化的其他原則,宇宙的所有規律將會形成。然而,在任何時候,純粹的偶然都會存活下去,直到世界成為一個絕對完美、理性和對稱的體系,其中心靈終於在無限遠的未來結晶。
經過我的苦心經營,這個思想已經形成。它說明了我們所知道的宇宙的主要特徵——時間、空間、物質、力、引力、電力等。它還預測了更多的東西,這些東西通過新觀察可以獨自進行試驗。希望將來的學者會重溫這些觀點,並為世界貢獻新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