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形成清晰的觀點 · 第五篇 自然規則[37]
一
任何關於自然規則的命題都或多或少會觸及宗教。時至今日,即使在這些問題上,信念也越來越依賴於對事實的觀察。如果一個非凡的普遍秩序在宇宙中被發現,那麼這種規則性一定有其原因,科學一定要考慮哪些假說可以解釋這一現象。有一種解釋的方式,當然就是假設這個宇宙被一種高級力量制定了規則。但是,如果不管是一切現象對法則的服從,還是法則本身的特性(善、美、簡潔),都無法證明宇宙存在著一個統治者,那麼不難預料,對於任何擺脫了傳統轄制的頭腦來說,還有什麼其他證據會更有分量。
然而,即使我們對這個問題給出了絕對否定的回答,宗教也不能說因此就被摧毀了,因為這裡面依然涉及信念,不管這些信念與我們的有多麼不同,而我們能夠從這些信念中發現宗教的一些關鍵特徵,而這些未必要求假設有一個真實存在的神。
比如說,它告訴地球上無數愚蠢的追隨者,最完美的神以一種永恆的沉睡的方式隱藏在世界上,這和不存在沒有什麼區別。無論它有沒有名字,只要拜讀過M.瓦舍羅的作品的人,都很難說他對宗教有多麼熱忱。他崇拜完美、最高理想,但他也想到理想的概念和它真實的存在是矛盾的。[38]實際上,M.瓦舍羅發現,他完全可以說「不存在」是完美的一種核心特質,正如安瑟倫和笛卡爾曾做出過截然相反的論斷一樣。我承認,與實證神學相比,以上這幾種立場在一個方面是更符合宗教態度的:只要神呈現給安瑟倫或者瓦舍羅,並且顯示出他壯麗的特質,無論是在白天或者黑夜,而他們只要認出了可敬的神,馬上就會跪地敬拜。然而,實證神學家會要求神來確證自身,這就需要詳細考察可靠程度,衡量他在世間現身的可能性,在這之後,他們才會慎重地獻出敬意,同時他們堅持認為,只有真實存在的事物才是值得崇拜的。
如果我們能夠發現宇宙的任何一般特徵、任何自然的特殊習慣、任何普遍適用和有效的法律,這樣的發現都將在我們所有未來的推理中起到關鍵作用,因為這對於邏輯原則十分重要。另外,我們也可能發現此類特徵是找不到的,每個發現的規律性都是有局限性的,這對邏輯同樣十分重要。我們應該持有什麼樣的宇宙概念,如何思考事物的整體,是推理理論的根本問題。
二
正如兩三百年前一樣,科學人士正在努力解釋太陽系以及構成銀河系的各個星團的形成,它們都是由原子偶然匯聚形成的。這個理論最偉大的闡述者,當被問及他怎麼能寫了這樣一部關於世界體系的巨著卻一字不提世界的創造者時,他完全符合邏輯地回答道:「我不想要這種假設。」但是,實際上與這個回答一樣,他的理論並不與神學相悖。物質應該由遵守力學法則、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結合在一起的分子組成;正是由於這些規律(沒有嘗試進行解釋),太陽系的總體布局才是合理的,而不是隨意的。
如果任何一個人曾經認為宇宙就像是擲骰子,神學家就會嚴厲地駁斥他。約翰·蒂洛森說:「比方說,一個人把一堆寫有字母的紙在袋子裡搖勻,扔到地上,然後隨便撿了幾片,突然發現(幾片紙組合以後)是一首美妙的詩歌!這樣的可能性會有多大呢?一首小詩尚且如此,何況宏大的世界?」這個純粹隨機的世界與我們生活的世界極為不同,裡面沒有法則,不同物體的特徵是完全獨立的,任何普遍的東西都是運氣,任何普遍的命題都無法得出。而無論我們在宇宙秩序方面得出何種結論,有一點都是確定的:世界不僅僅是隨機混合的產物。
但是,世界到底能不能做出這樣一首美妙的詩,這就另當別論了。當我們在晚上仰望天空時,我們很容易觀察到眾星不是簡單地在天空中閃耀,但是在布局上似乎也不成任何精確的體系。於是,探究宇宙的有序程度就是值得的。首先,讓我們問一句: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是否比純粹的隨機世界更有秩序?
任何一致性或自然法則都可以用「每個A都是B」的形式表達,就像每條光線都是一條非曲線,每個物體都受到一個向地心的加速度一樣。這也就是說,「不存在任何不是B的A」;沒有彎曲的光線,沒有物體不受到一個向地心的加速度;於是,統一性就在於某些特性的組合是不存在的(此處即為A和非B)。[39]反過來說,每種不存在的特性組合也會構成自然的統一性。因此,假設人們從來沒有發現特性A和特性C組合在一起:例如,人們從來沒有發現「愚蠢」這一特性和「大腦發育完善」這一特性組合在一起,於是A類中不包含C,或者所有A類都是非C類(也就是說,每個愚蠢的人都有一個發育不完善的大腦)。對於A而言,這是普遍真實的東西,是世界的統一性。因此,我們看到,在沒有統一性的世界中,人們無法排除任何邏輯上可能的特性組合,每個組合都會存在於某個對象中。但是,兩個不完全相同的物體一定在某些特徵上有所不同,哪怕只有一處。因此,在兩個不同的對象中找不到與之相同的特性組合;並且,在這個隨機的世界中,每個特性組合相同的對象都屬於同一類。假設一個簡單的世界只有5種特性[40],我們可以用A、B、C、D、E來表示,並且用a、b、c、d、e來表示各自的反面;然後,因為這些字符有25種(即32種)不同的組合,所以我們完全可以確定每一個組合,這個世界將僅僅只有32個物體,特性列表如下所示。
表1
比方說,這五種基本特性可能是硬、甜、香、綠、亮。這樣的話,就會有「硬甜香綠,但是不亮」的物體,還有「硬甜香,但是不綠也不亮」的物體。以此類推,所有組合就形成了。
這就是一個完全隨機的世界所呈現的樣子,並且這就是我們能想像到的最系統的排列辦法了。如果把一堆字母從袋子裡倒出來顯得雜亂無章,這也只是部分隨機。在那種情況下,空間法則仍然是被嚴格遵循的,並且字母形成的樣子還是有很多規律性的。結果是有些元素有秩序,有些元素沒有秩序,這就是我們在現實世界中觀察到的。蒂洛森在一篇被引用的文章中問道:「將20,000名盲人從英格蘭的一些偏遠地方送到索爾茲伯里平原,他們要從拖沓徘徊的狀態轉變到排好隊列,像軍隊一樣有條不紊地進行登記,需要多長時間?」但是,比起無數盲目的部分如何匯集起來,這一事件還是更容易想像到的。的確是這樣,但在現實生活中,我們認為這些盲人根本不會有秩序地排隊。簡而言之,儘管世界上存在大量的規則,但這世界看上去並不那麼有秩序,而且不如完全隨機的世界那樣有秩序。
但是,如果不將接下來我要講的很重要的邏輯原則[41]考慮進去,我們是永遠也無法弄清這個問題的。這一原則就是:任何複數性的(也就是多個)物體都會擁有專屬於它們自己的共同特性。而在這裡「特性」這個詞某種程度上包含反面特性,比如不禮貌、不平等;也包含正面特性,比如禮貌、平等。為了證明這一理論,我會隨意舉兩個物體,A和B,來展示它們有哪些專屬的共有特性。A和B各自擁有某些與其他一切物體相區別的特性,稱A性和B性。與正面特性A性對應的是反面特性非A性,所有物體除了A性以外都具有非A性。B與之同理,所有物體除了B性以外都具有非B性。這兩種反面特性共同存在於A和B以外的一切物體;而非A性和非B性的結合形成一種混合特性,被稱為非A-B性。也就是說,不管A還是B都不具有這種特性,但其他物體都具有。這種特性與其他特性一樣,也有其對應的反面,非非A-B性,就是A和B兩者都有、而其他物體都沒有的特性。顯然,以上內容也可以推廣到任意數量的物體上。證明完畢。
在任何一個世界之中,無論是何種情況,每一個群體肯定都會至少有一個專屬的特性。為命名方便起見,我們可以將每一個物體組合專屬的各個特性視為一個特性,於是,每個可能的物體組合就都有一個專屬的特性。假設一個世界包含5個物體,分別是α、β、γ、δ、є。然後,對於31個組合中的每一個個體,將有一個專屬的特性(如果加上「不存在」,那就是3 2個,即25),如下表所示。
表2
這就向我們展示了這種「隨機世界」概念[42]中內在的矛盾。在一個有32個物體的世界裡,特性的數量不是243,即35種——這是隨機世界的概念規定的數量——而是至少有232種,也就是4,294,967,296種,並且它們不僅是相互獨立的,而且彼此之間還存在著一切可能的關係。
進一步可以看到,如果我們以抽象的方式來看待特性,不考慮它們的相對重要性等,那麼世界上可能沒有多大秩序性可言,不同人之間關係的連接完全由邏輯來維持。這也就是說,只要我們承認推理,那麼就一定要承認這一事實。
為了從抽象的本源一窺究竟,我們有必要從事物的特性加以考量,這也是認知的原點和生物的活力。在設想隨機世界的時候,我們不妨假設它只在我們關心的一切重要特性上沒有統一性,而不是在所有特性上都沒有。首先,這樣的世界中不會有什麼新鮮事。直接刺激感官的特性數量不多,只有它們對我們可能感興趣的事物具有重大意義。整個宇宙毫無體系可言,雜亂無章,沒有什麼好去探究的。其次,我們的行為也好,自然事件也好,對這樣一個世界都不會產生重要的後果。責任是完全談不上的,我們只能承受發生的事情罷了,不管是好是壞。於是,發展智力或意志力的動力也就沒有了,我們既不應該行動,也不應該思考。我們不應該有記憶,因為記憶取決於人體的法則。即使我們擁有感官,處境也會與現在的低等動物一樣——假設只有瞬間的意識,而沒有記憶。當然,這不過是說說而已,因為那根本算不上是意識。於是,我們可以說,所謂隨機的世界,就是從智力相當低下的動物的視角來看我們現在的世界。在水螅看來,現實世界幾乎就是純粹的隨機。對於一種動物而言,自然的統一性越重要,它的智能程度也就越高。
所以,從自然的秩序中並不能拿出證據來證明上帝的存在,除非一個有限的心智能夠證明無限的存在。
三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考察了歸納或綜合推理的本質。我們發現這是一個樣本選擇的過程。我們抽取的樣本屬於同一種類,但不是從同一類中精心挑選的,而是隨機抽取的。這些樣本在許多方面都有共性。現在,如果第二個樣本和第一個樣本在大多數方面都有共性,那麼我們就可能據此關於這些特性做出一個推斷。但是,這個推斷既不符合歸納的性質,也不是有效的(除特殊情況外),因為在一般情況下,抽取的第一個樣本得到的吻合數據都是無意義的、偶然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從惠勒的《各年齡、國籍自由思想家傳記詞典》(A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Freethinkers of All Ages and Nations)中挑出了前五名詩人的死亡年齡。他們分別是:
埃格德(Aagard),48;
阿貝伊勒(Abeille),70;
阿布羅拉(Abulola),84;
阿布諾瓦斯(Abunowas),48;
阿克茲(Accords),45。
這五個人的年齡有如下共同特性:
1.組成每人年齡的兩個數字除以3,餘數都是1;
2.取每人年齡的十位數的n次方,n等於年齡的個位數,再除以3,餘數都是1;
3.包括1在內的每個年齡的質因子總和,能被3整除。
我們很容易看出,這種數字間偶然的共性有無數種可能。但是假設我們不是因為樣本的普遍性而研究這種特性,而是因為某種特性的重要性、顯著性或其他原因,在取樣本前就選定了一個特性,那麼,由於所選中特性出現的比例很高,我們隨機挑選的兩個樣本有極大機率是有共性的。在整個樣本中事先指定特性出現的頻率,和從此類樣本中隨機抽取的一部分中這種特性出現的頻率幾乎相同,這種推理就是歸納。如果事先沒有指定特性,而我們在一個樣本中也發現了這種特性顯著,就只能說明這種特性可能在這一整類樣本中都比較顯著。如果願意的話,我們可以把這種猜測當成推理——一種對可能性的推理。但是,為了印證它是否真的顯著,我們還要再抽取一次。除了事先指定一種特性,然後抽取一個樣本查看,我們還可以指定兩個特性,用同一個樣本查看兩個特性出現的相對頻率。這就能一次做兩個歸納推理。當然,不管我們同時分析兩個,還是分別分析,最後所得結論都不能確定其正確性。不管是指定兩個,還是任意有窮個特性,得到的結論都不會有質的區別。現在,任何一種事物中引起我們強烈興趣的特性,數量其實都比想像中的要更少、更適中。我們一定會查看關於這些特性的樣本,這些特性可能不是預先指定的,而是預先確定的(實際上是一回事)。然後我們會推斷,這些樣本在這些特性上可以代表整個樣本種類,但是我們仍要記得這不是一個可靠的推理,因為收集樣本以前,這些特點就已經被鎖定,要在樣本中尋找它們了。
這個歸納理論的論證是在一些原則和方法的基礎上進行的。這些原則和方法已被廣大學者接受和採用,他們在各自的具體領域中都表現出了知識和能力,因此有資格對此做出判斷。然而,不知為何,這個理論本身卻沒有被那些闡釋綜合推理的學者記錄下來。在這方面最廣為人知的闡述來自約翰·斯圖爾特·密爾——即歸納的有效性取決於自然的統一性原則——也就是說,歸納遵循的原則是,一旦事情在足夠相似的環境下發生過,那麼每當同樣的環境再次出現,事情就會再次發生。適用條件是:不同事物屬於同一類別,組成相似的環境,且相似性「足夠」的情況下,這樣才叫歸納。「事情發生過」的意思是,我們發現一些事物有一個特性,然後我們可能期望看到的是:每當同樣的環境出現,事情就會再次發生,也就是說,同一種類下的所有這些事物應該都有同樣的特性。
這裡我要大膽想像一下,這個關於歸納的分析有許多缺陷,其中一些缺陷可能是值得專門注意的。
第一,當我把手伸進包里,掏出一把豆子,發現掏出的的豆子都是黑色的,我會推斷整個袋子裡黑色的豆子就占,如果我掏出的黑色豆子占更大比例,或者全是黑色,我顯然也會做出相應的推測,我會推斷手裡的豆子就代表了袋子裡剩下的所有豆子。但是,對歸納的分析看起來並不適用於解釋對比例的歸納,即特定事件在特定環境下不總會發生,而是在一定的比例下發生。誠然,我們可以把整個樣本視為單個的物體,於是根據上面的推斷模式,或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任何類似樣本的成員之間也會表現出類似的比例。但是,這種做法就好比只針對一個例子來做歸納,顯然存在著對機率的誤讀。
第二,如果自然的統一性是歸納法的唯一根據,那麼對於一個我們不知道它是否恆常發生的特性,我們就不能對它做歸納。據此,密爾說道:「雖然上千年來歐洲人只知道天鵝是白色的,但是就這樣推測所有天鵝都是白色的,這不是一個好的歸納,因為人們不知道顏色是不是一種普遍的特徵,能夠將不同的種屬分開(事實上,它也確實不是)。」但是,在數學上卻可證明,即便不了解某個特性是否能夠將不同的種屬分開,一般地,我們仍然可以得出具有很高可能性的歸納推理。在人們知道顏色不是動物分類中普適的特性之前,當然有很大可能性可以說所有天鵝都是白色的。但是,通過對動物種屬的進一步研究,人們就已經歸納出同種動物的顏色未必一致。通過演繹地應用這一普遍命題,我們不需要發現黑天鵝的存在,即可對「所有天鵝都是白色的」這一命題的機率提出質疑。當我們知道了一個特性的穩定性或不穩定性,不管是否會增強或減弱歸納的作用,都將這些知識用於任何歸納相關的特殊類別中,就像將任何常識用於對某種事件的分析中去,這就是演繹法而不是歸納法了。
第三,我們說歸納是準確的,是因為相似的事件在相似的環境下發生,或者說相同是因為在某些方面相似的事物在其他方面也很有可能相似——這種說法忽略了對歸納有效性至關重要的一些條件。當我們把所有特性都納入考慮之後,任何兩個事物相似的細節都和任意其他兩個事物一樣多。如果我們把特性限制在我們覺得重要、有興趣或是明顯的特性上,那麼我們就可以得出一個綜合性的結論。但是,樣本必須是從想要做出判斷的樣本種類中隨機抽取後進行判斷的,而不是專門抽取了某個特定的子類。只有當相關特性在考察樣本前就已確定,這時的歸納才是最正確的。這些都是歸納的關鍵要素,在將歸納有效性歸因於自然的統一性原則時,這些因素並沒有考慮進來。正如上一篇文章所說,用機率學說解釋歸納不是形上學的公式。綜合推理的所有規則都可以有系統地進行推理,從數學上加以論證。但是,從自然統一性原則來解釋,雖然在其他方面遵循了圓滿,但是也暴露出其致命的缺陷,和之前一樣無法對歸納法給出充分的解釋。因此,對以下事實我並不感到奇怪:那些採用此理論的人在推理過程中使用了錯誤的規則,而密爾在其著作的第一版中所給出的大量例子——證明什麼是歸納的示例,在後來的科學研究過程中被證明大錯特錯,最後不得不在再版的過程中一一替換掉。有人認為,密爾可能是在這種錯誤的情形下進行的歸納,尤其是他還公開說過這樣的原則:如果一次歸納的結論最後被證明是錯誤的,那麼這就不是一次好的歸納。然而,對於這個經他多次修改、目的是幫助人們的思維從已知走向未知的理論框架,不管是他還是他的任意一個學生,都絲毫沒有懷疑過,即使最初的實驗得出的結論不盡如人意。
四
如果我們得出了一個統計歸納結果——比方說,新生兒中有一半是男孩——那麼,只要進行了充分的研究,我們就總是能夠發現這樣一個類,使得相關的謂詞適用於該類中的每一個對象;比方說,我們可以問,「哪一類」新生兒是男孩。這一原則是一條定理的直接推論,即任何一組對象都有一個專屬於該組的特性。該原則還有一個更常見的表述方式:事出必有因。
然而,雖然每件事物都必有一個成因,而且這個原因一定可以被人發現,但是如果沒有事物來指導發現;如果我們不得不毫無頭緒,從茫茫世間的一切事物中間搜尋——舉例來說,孩童的性別也是由行星的組態、對跖點或其他什麼所決定的——那麼,我們就絕對沒有機會再有什麼發現了。
我們沒有權利去假設自己發現了某件事情發生的確切原因,或是假設某個歸納絕對沒有任何例外。相反,我們很容易就能從剛才提出的原理中得出一個推論,那就是每一個經驗法則都有例外[43]。但是,有一些歸納得出的共性如此明顯,即使我們知道這些共性不是普遍真理,也不會認為它們僅僅是偶然得出的。在這方面,最引人注意的定律就是關於時間和空間的定律。關於空間,喬治·貝克萊主教斬釘截鐵地首次提出,空間不是雙眼所見的事物,而是由推論得出的。貝克萊堅稱三維空間不可能直接被看到,因為眼睛的視網膜是平面的。但是,事實上,視網膜不是一個平面,而是神經椎體細胞的聚合體,這些椎體細胞直指光源,並且只有尖端有知覺。與它們所在的區域大小相比,這些尖端彼此的距離很大,它們帶來的感知不是一個平面可以比擬的,最後的效果也不是所有知覺加在一起可以達到的。但是,在不同神經點的刺激物間存在一定的聯繫,這就是空間假說提出的前提,也就是推論的來源。這個空間假說一開始沒有立刻為人們所理解,但現在已經被普遍接受。中間的認知過程就叫作推論的過程,屬於批判性邏輯的領域。但是,我們難道就因此有資格得出結論說,每隻雞隻要一孵化出來,就能解決那些最強大的數學公式也無法解決的複雜問題嗎?當然,我們無法絕對地去否定雞或是其他任何動物頭腦中都先天帶有認識空間概念的趨勢。時間的概念也是一樣。很明顯,時間不是直接被感知到的,因為時間的流逝不是瞬間的事物,而我們能感知到的只有瞬間的事物。我們還應該承認,如果沒有時間的概念,我們就不可能在沒有特殊才能的前提下感知到變化流動。另外,力的概念——至少在初期——也是很早就得出來了,而且在低級動物身上也發現了,因此被認為是天生固有的。但是,概念到底多大程度是天生固有的,取決於那些概念是否是自己出現在腦海中的。一些概念,比如空間的概念,在智慧之初就無可抗拒地出現,幾乎不用外界激發就占據腦海。另一些概念其實是被灌輸進我們腦海中的,不是很強烈,但是可以被我們自己去大大加以擴展。把一切事物擬人化,在外物中加入人性,這種趨勢可能會被認為是先天就有的,但是它很快就會因為事物的物性而被文明人克服。讓我們來談談重力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這一概念。這是一個很簡單的規則。說它簡單只是說大腦格外容易理解這個概念。乘法和平方都不難理解——但這就足以讓我們發現太陽系的運動規律了嗎?
因此,無可爭辯的是,人類的頭腦隨著對世界的理解而增強;至少到目前為止,一些對這種理解高度重要的特定概念是自然而然在人類腦海中形成的;並且如果沒有這些發展,人類的大腦永遠不會有任何進步。
我們怎麼解釋這種進步呢?時間、空間、力這些概念,即使對於智慧最低等的生物,也是無比實用且不可或缺的,這告訴我們,這些概念都是自然選擇的結果。如果沒有幾何學、動力學和力學概念,就沒有動物可以獲得食物或者做任何能保證種群存活下來的事情。確實,它會擁有產生同樣效果的知覺;也就是說,它所擁有的概念可能和時間、空間、力學的概念不同,但卻是根據它自身的經歷得出的和這些概念意義相符的具體案例。這些動物在為生存鬥爭的過程中有巨大的優勢,因為在新的環境中(在發育過程中是一定會遇到的),不僅它們的力學概念沒有被瓦解,而且它們會不斷選擇正確的觀念。因此,它們會認識所有科學都遵循的基本法則,也就是作用力取決於時間、空間和質量之間的關係。一旦這個觀念足夠清楚了,那麼發現這些關係的確切性質就不再需要天才的大腦了。這個假設本身是說得通的,但是我們必須承認,它不足以說明它是否能高度準確地應用到對自然現象的解釋中去,而且這裡可能還有許多秘密等待我們去發現。
五
一些重要的邏輯問題取決於我們是否認為物質宇宙的範圍有限、壽命有限,也就是宇宙在空間和時間上是不是無限的。在空間方面,我們可以設想存在一種包含整個宇宙在內的總體規劃或設計,並且應該隨時注意這種整體規劃的跡象。在時間方面,由於我們能通過經驗感知到的宇宙只不過是宇宙整體的九牛一毛,所以我們只能通過重複來發現自然界的模式。任何以宇宙整體為對象的設計都不是我們所能辨別出來的,所有時代的所有智者加在一起也無法辨別。現在,就像我們前一篇所說的那樣,如果我們絕對無法獲知某事,那麼這件事就不可能是現實的。絕對無法發現某物的存在是一個荒謬的說法。因此,如果宇宙是無限的,在其內尋找任何包含宇宙整體的設計就是徒勞的,並且如果世界在宇宙空間中毫無限制地延伸,那麼就沒有「物質的整體」這麼一說,也沒有必要、沒有可能存在一個普遍的掌控者。但是,如果在物質還絕對不存在以前,就有那麼一種時間存在,如果在虛空以外事物的範圍有一定的絕對界限,那麼我們自然就會尋求對此的解釋。並且,由於我們沒辦法從物質的事物中尋求,我們自然會假設有至上的無實體的存在,有世界的創造者和掌控者的存在。
對宇宙存在限度之證據的描述如下:從時間上來說,我們發現,地球從還是一個熾熱的球體開始就在不斷地發展,太陽系看起來是由星雲凝結而成,並且這個過程仍然在繼續。有時我們能看到恆星(它們可能也有自己的恆星系)毀滅、分解、變回星雲的狀態,但是,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星雲階段之前還有一個階段,而星雲就是從它發展而來的。這些都支持世界有一個開端的觀念。從空間的界限來說,我們不確定自己是否看到了銀河系以外的事物。偏好神學的人們因此不需要扭曲事實來迎合他們的想法。
但是,唯一符合科學的假設是:空間和時間中未知的部分與已知的部分一樣,都已被占據。我們看到了生與死的循環,探尋出所有進化過程的結尾,這種過程同樣適用於太陽系。太陽系中不同行星之間的距離相比於行星的直徑真是太廣大了;而我們所在的星系與其他星系之間的距離,相比於本星系的直徑也要廣大得多。因此,我們可以認為,其他銀河星團存在的地方離我們太過遙遠,讓我們無法確定其存在。我不是說這些就是有力的歸納結論,而只是說,這些是在我們對事實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所能提出的推論。更準確地講,應該叫作「假說」。這種假說包括了事物和存在的概念,這些事物和存在在特性方面完全不同於我們所經歷過的任何事物,比如脫離實體的神靈、物質的創造、與力學運動定律相悖的事物等。
我們應當做出的假定是,宇宙太過廣大,以至於沒有任何特性。當有人聲稱大自然的安排是慈愛的、公正的、智慧的,或是擁有任何其他的特殊性質時,我們就會認為這是一種偏見,這源於「宇宙是有限的」這一毫無根據的觀念。迄今為止的研究都表明,這種慈愛、公正等都是最有限的特性——不管在程度上還是範圍上都有所限制。
同樣地,如果有人說發現了對組織機體結構的安排,或是對它們的分類法、對自然事物的排列規律、人體結構的比例、進化的順序、天文現象和歷史事件的對應、數字的意義、夢境的答案,那麼我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些關係是否受物理學定律的規範?如果不是,那麼就不能為人們所贊同,因為已經有一個強有力的推論與之相悖了。一般來說,後續的研究會把這些理論全部推翻。
對有些人來說,任何傾向、任何推論都是不合理的。我們很容易看出這些人是怎樣的人。他們從未見過有充分根據的歸納,還覺得其他人的知識和他們一樣混亂。所有科學都從推論而來(不是形式上的,而是真實存在的),這種說法對他們來說是毫無道理的,因為他們無法想像人類的知識中有任何可靠的一面。這些人就是在浪費他們的生命和金錢來研究「永恆運動」一類的無益課題。
某些有智慧的人也在研究神秘理論(這裡我說的是物理學上無法解釋的理論)。這些人強烈贊同這些理論。我們全都自然而然地會去相信這些事物,我們的教育也會加強我們的信念。結果就是,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種理論就是一切發生的前提。這些人找到了足夠的證據支持他們的觀點,並且因為缺乏經過驗證的歸納邏輯,他們無法從這種信念中抽離出來。
但是,對於唯物論者來說,他們強烈否定任何神秘理論的推論。因此,那些致力於調和神學與科學,並且有科學頭腦的人,他們的思想並沒有其對手清晰。
在我看來,科學的精神的確是反對任何宗教的,除了瓦舍羅的學說。順便提一下,我們也不能假設一個人在沒有經過認真和充分討論的情況下,就會參加一場可能是無神論的運動。
追求完美是宗教的核心,而任何涉及完美模式的超自然理論都會扼制對完美的渴求,這種想法是非常愚蠢的。的確,如果任何宗教中的傳道人能成功地讓大眾相信,不接受特定的信條就沒有該宗教,或者如果他們能成功地在宗教中摻雜民間信仰的某些教義,讓民眾們無法分辨出哪個宗教支持這些信條、哪個宗教反對這些信條,那麼那些不相信這些信條是反宗教的民眾就會被洗腦。我們也不能寄希望於這些傳道人會宣傳普遍的宗教,而不是他們信奉的那一門宗教。但是,那些不講哲學的狹隘人士,那些捍衛宗教崇拜的人,也不一定要排斥人們共同的感受,阻擋人們公開地把這種共鳴表達出來。有些節日是與宗教信條相關的,比如復活節和聖誕節。如果我認為與這些信條混在一起的某些科學、邏輯學、形上學觀念站不住腳,我就不應該去參與到節日的慶祝中嗎?不是的。這樣做就相當於認為這些錯誤比真理本身更重要——這種看法沒有多少人會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