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集 · ●容台別集卷之四
華亭董其昌玄宰甫著 冢男祖和
海上葉有聲君實甫較冢孫庭 輯
題跋(二)
◆題跋(二)
雜紀
書品
○雜紀
天啟四年秋河南撫臣程紹以傳國璽進其昌時官禮部左侍郎故事進奉必繇禮部因奉表副使張夢鯨先有摹榻絹本得此藏之家以為家慶璽重一百二十兩方各四寸面厚一寸二分螭鈕高一寸八分進之日為十一月十三皇上御殿傳視廷臣受朝賀羣臣稱萬歲三舞蹈而出有詔賞賚撫臣以下有差
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宰相事也戰必勝攻必取大將事也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此論之舛者也有相則任將必得其人如李鄴侯贊皇是也土木之變巳是無相於忠肅之成功賴無相以撓之若更有一人在忠肅之右即為掣肘又使有諸言事者旁撓之則社稷為重君為輕之語能無不忠不道之抨擊乎遼左之役無相無將而又有言官益不可為熊中丞疏雲遼左之亡必亡於台諫之手遂為篤論矣此時雖有忠肅庸濟乎
東坡在海外所至不容僦僧寮以居而與子過自縳屋三間僅庇眠食嘗行吟草田間有老嫗向之曰內翰一場富貴卻都春夢也東坡然其言海外歸至陽羨買宅又以還券不果葢終其世無一椽視今之士大夫何如耶樂志論故隱淪語然開口便雲良田廣宅去東坡遠矣
東坡守汝陰作擇勝亭以帷幕為之世所未見也銘畧曰鑿枘交設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張我所欲往十夫可將與水升降除地布床又雲豈獨臨水無適不臧春朝花夕秋郊月場無脛而趨無翼而翔弟子由亦云吾兄和仲塞剛立柔視身如傳苟完即休山盤水嬉習氣未瘳豈以吾好而俾民憂穎泉堪清穎谷孔幽風有翠幄雨有赤油匪舟匪車亦可相攸
岸公每歲入畵溪林密山深處採茶加以焙制分布好事家且口授火候委曲覺君謨茶錄猶為逗漏陳征君錫以嘉名進之果位而唐居士重說偈言要使吃趙州茶者洗佛圖澄腸胃不負授記因緣也
絕學無為者禪棲惟恐不深了斷生死者經行慮其不遠然修證雖殊勞逸自一拄佛擔簦究竟此游山耳奇峯上人以拾字紙為生活忽謂余紙拾巳竟靈雲活水是我無字處因為書此元李氏有古紙長二丈許光潤細膩相傳四世請趙文敏書文敏不敢落事但題其尾至文征仲止押字一行耳不知何時乃得書之
青囊中書九卷不言相宅乃竹筮前知之術門人未及讀而為火所焚今世所傳青囊偽可知矣
抱朴子云洪聞之諺曰子不夜行則安知道上有夜行人今不得仙者安知山林間羽客升仙哉夫草澤間士以隱逸得志以經籍自娛不耀文彩不揚聲名不修求進不營聞達人猶不能識之況仙真者亦何急急令朝闕之徒知其所云為哉
孔北海告援劉玄德玄德喜過望曰孔北海亦知有劉備耶曹公視北海不異敵國曹劉皆人雄未易動也
昔年見一書載崔鶯鶯有子七人客有言鳯凰一將九子者余以為喻然其書不知所出今日讀鄭恆為崔夫人埋志子六人曰頊佩瑾玘璇琬女一適盧損恆字行甫崔七子有六而合葬此碑成化間出於舊魏縣廢冢古之淇澳也碑立於大中十二年當以會真記歲月參考之
張東海題詩金山有西飛白日忙於我南去青山冷笑人有一名公見而物色之曰此當為海內名士東海在當時以氣節重其書學懷素名動四夷自吳中書家後出聲價稍減然行狎書尤佳今見者少耳
余每聞吳中袁尚書之清德今年以僦居至一樓房居亭曰此樓不甚久曾為袁尚書僦之每就樓上炊炊著處屋輒無色其貧如此
袁尚書婦無裩孫女以餓縊死尚書善噉平生不能饜每市蜆為晚餐可竟一斗有一門生饋以十金輒作三封以一封置袖中乘月叩窮交之戶呼與偕步以袖中金贈之而別其貧都繇此然每攜妓泛泊一日不能廢也
吾松前輩曹定庵以憲副歸里中家甚貧太守使人饋粟以斗為數易簀前太守以粟至曹公不受復書曰老夫不食三日矣不敢虗賢府公之賜其介如此此公當不愧古人若蘇之袁安節則定庵之流也
余與仲醇以建子之月發春申之浦去家百里泛宅淹旬隨風東西與雲朝暮集不請之友乘不系之舟壺觴對引翰墨間作吳苑酹真娘之墓荊蠻尋懶瓚之蹤固巳胸吞具區目瞠雲漢矣夫老至則衰倘來若寄既悟炊粱之夢可虗秉燭之游居則一丘一壑惟求羊是羣出則千峯萬壑與汗漫為侶茲余兩人敦此夙好耳
呂梁縣瀑二千仞石骨出水上憶余童子時父老猶道之今不復爾東海揚塵殆非妄語
高郵夜泊望隔堤大湖月色微晦以為城也至詰旦水也竺典化城無乃是乎
北固山在京口有米元章牓書天下第一江山寺名甘露寺在山下平岡逶迤里許鐵瓮最勝處也辛卯五月四日余與陳從訓李將軍游眺惠山寺余游數次皆其門庭耳壬辰春與范爾孚戴振之范爾正家侄原道共肩輿從石門而上路窄險孤絕無復遊人捫蘿攀石涉其巔際太湖淼茫三萬六千頃在決眥間始知惠山之大全
吳中山有兩支一自大陽山起祖盡於天平金山皆為獸形其山石帶土一自穹窿起祖盡於上方皆為魚形其山土帶石蘇之勝在具區具區獨有七十二峯
搖城在府城東南越搖王居之今名大姚米元暉有大姚村圖訛也
梅都官園梅聖俞晚年謝事卜築滄浪之傍與蘇子美為鄰
石湖別墅在橫山東宋范成大創因越來溪故城為亭榭內有天鏡閣孝宗賜御書石湖二大字范號石湖居士以此
吾松之山機雲以古賢名為名鍾賈羅畲以居人姓為名惟南干北干以山之形勢為名鳯凰天馬以鳥獸為名神山原名辰山在諸山之東南次於辰位今作神者訛也大都江山自開闢以來何有名字皆世諦流布相承踵耳詞人挾江山以為境江山亦以詞人為境齊魯青不了澄江淨如練是為山水傳神寫照語也山水亦樂得之
吾郡九峯之間有小赤壁余頃過齊安至赤壁其高僅數仞廣容兩亭耳吾郡赤壁乃三四倍之山靈負屈莫為解嘲昔時名人鹵莽如是因書赤壁一正向來之謬然余以是並疑吾郡有小崑山未知去抵鵲村路幾許使余得鑿空游之或亦如小赤壁不須多遜也
澄鑒寺在中泖唐船子和尚載月釣魚處也近仲醇修葺之餘為題其門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其幽勝可知矣
客從黔粵來述點蒼陽邨之勝乃賦家未曾題一語也如高人韻士岩居僻處迥絕人境而弓旌不到竹帛無書方之東南丈山尺水便有點綴如石湖虎丘云云者真有幸有不幸矣第不知埋名鏟采亦復山靈所自幸否
三衢有爛柯山是王積薪遇仙處石樑亘空六月不暑
武夷有大王峯峯極尊勝故名武夷君為魏王子騫曾會羣真於此奏人間可哀之曲
武夷接筍峯奇絕為天人名山最佳處余不能登峯舟行仰視巳在別一世界
普明墖在沙縣東山墖始建即工余為題曰普明廣數十丈邑文學其成之而水有立石石有題字水蝕其半余意得之為宋馬少游墓然何以在洄流最深處而又以墖成忽踴出揆之物理皆不可曉
大田縣有七岩臨水山下皆平田秋氣未深樹雕葉落衰桺依依
洞天岩在沙縣之西十里其山壁立多松樟其上有長耳佛像水旱禱著靈跡其岩廣三幾二榻高三仞余滴水不絕閒人未之賞也余創而深索之得宋人題字石刻十餘處皆南渡以後名手詩歌五章岩中有流觴曲水縣令徐君與余飲竟日頗盡此山幽致
曩於徐文貞公續集中讀迂直先生集引因念郡大夫修志當采以傳而恨未覩其集也茲從其孫見先生手書詩若文大雅平淡正始之音葢陶南村楊東里風流未遠不作鉤棘翻空習態而書法亦近宋仲溫特閒窓信筆不甚作意本色故可想見也文貞公於近世名公之集鮮所許可顧以先輩典型重先生而以先生之不用為世道惜品藻如此非誇毗子所能知矣
世人以生時為定命釋家則謂之定業定業唯具宿命通者能知之吉凶禍福與善惡不應者果報也與善惡相應者花報也花報在現世人人可以理推果報在前生雖李虗中張果老亦窮於術吾未知夏越龍著此書有禆於星平否雖然其言五行生死之變則幾矣世有明眼人必能賞之秘之
王弇山先生戒子弟勿攻詩恐為舉子業病即弇山舉子業無稱也王文恪瞿文懿聖於舉業皆不能為詩乃近時詩人往往拾青紫如俛芥則何以故豈往哲無兼材而時流多雙美乎葢文章之竅至今而始露其解粘去縳不主故常不落言筌者皆詩法也假令王瞿而在必易其故轍否則拱手入老經生隊矣余始識京山李宗文於童子科嘆其早慧何詣不極去楚十餘年而王幼度傳其杜曲集迫讀之不卑元白不沿王李解粘去縛超乘而上所為文章法者具在即稱詩又奚為舉子業病乎宗文為本寧先生之小阮當為宗文傾秘密之藏極其才情之所如以昌其詩弇山為失言矣
昔王心齋先生居泰州為賈人居停主較然不欺人歸之如流水先生自悟忠信可以動眾獨目不識字無如聖人道何也乃就塾中聽學究課童蒙久之又從縫掖為經生師者聽其解傳注豁然有省先生乃自立難有聞其說者驚詫曰此非吾輩所及越東有王陽明公者其指類是盍往辯證乎先生以弟子禮見陽明既數日復疑之請陽明還四拜禮陽明如所請不稱師而令徐曰仁諸高足與酬義先生乃更執弟子禮為陽明羽翼而是時有會首舉林公春者師事先生先生無所遜也今吾鄉徐樂野亦起家居停以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雖未嘗高談性命要以舍什一而風雅既治生而達生豈夜行不休者可同日語哉余友陳太僕高亮少許可顧心重君為之立傳斐亹千言摹寫神照葢有名巨所不能得之太僕者而君得之其與林公之重王先生無以異也君今年八十所為八千歲春八千歲秋者斯文在矣
作書與詩文同一關捩大抵傳與不傳在淡與不淡耳極才人之致可以無所不能而淡之玄味必繇天骨非鑽仰之力澄練之功所可強入蕭氏文選正與淡相反者故曰六朝之靡又曰八代之衰韓桺以前此秘未覩蘇子瞻曰筆勢崢嶸辭采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實非平淡絢爛之極猶未得十分謂若可學而能耳畵史雲若其氣韻必在生知可為篤論矣余初釋褐時琴師第一手諷余學之謀於嚴中舍中舍曰此事極難但初下指一聲不合即終身無複合理余悟其語遂輟琴不學嘗見妄庸子有摹仿黃庭經及僧家學聖教序道流學趙吳興者皆絕肖似轉似轉遠何則俗在骨中推之不去又東施不捧心未必為人所憎厭也唐宋文人著集至百卷者無數消滅殆盡而獨韓桺歐蘇曾王江湖萬石歐虞褚薛之書各有門庭學之不深亦得彷佛惟顏魯公行書了無定法此其故殊可參尋每舉示人不得解者今為平仲盡勿視麤心人也 【 魏平仲字冊】
玄宗幸蜀時曰此去劍門水綠山青鳥啼花落無非助朕悲悼故知嶠詩之工羯皷催花聽霓裳曲時嶠詩乃如嚼蠟耳文生於情信然
白香山有詩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素一時歸東坡感其語以樊素竟棄香山去矣獨侍兒朝雲與坡公終始頗以自喜然又有嶺南之訣此輩何幸得附兩公以傳又豈止杜甫少游黃鸝野鴛之論乎
白香山得法於鳥窠有六漸偈深入禪悅不知何以多為情語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葢千古壯夫惜時之感魏武老驥伏櫪之句堪令人擊碎唾壺豈關銅雀台伎者耶知此可與讀琵琶行矣又樂天有詩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素一時歸此亦所謂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刺當時黨人行徑所云又抱琵琶過別船亦可為琵琶行解也
東坡雲詩人有寫物之工桒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墮時此必非紅蓮詩裴璘詠白牡丹詩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先開紫牡丹別有玉杯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淨如練玉繩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奇語不必有所附麗文章妙境即能瞭然齊隋以還神氣都盡矣
東坡戒殺自謂經憂患之餘今有不罹世網而深念物命行刀塗火塗道薄滋味養悲心者尤可尚也
於藩贈餘七言近體二章格調雄厚詞人之超超玄著者中有牢愁語余亦慨其意然亦成詩讖矣憶余丙申持節長沙有題畵寄友人陳征君仲醇詩云隨雁過衡岳沖鷗下洞庭何如不出戶手把離騷經葢十年而余再游三湘事與境會若預為詠懷者又甲辰出山時有題畵一絕雲征書雖到門猿鶴幸相恕緣知湘楚游故是離憂處及余行部以法裁諸貴人楚善怨又有耽耽者余自解組歸猶恨在陶令八十日之後二詩皆成詩讖余與於蕃贈言而三人出處有定數何足逆計也於蕃寓書於余謂以好收余書囊為之澀夫富人慾殺而清士好之特甚余則幸矣於蕃得無有詩人之窮也乎
李道生枯蘭再花詩刻余不以為花譜直以為詩之緯書豈君家太白所云聲名從此大汨沒一朝伸者此花為魄兆乎大都詩人於下乘詩魔大所不取即其枯境龍蛇之蟄於隆冬者禽氣守也醇醴之醉以千日者酒力厚也太陰鍊形五百年應真入定一小劫榮可枯枯可再榮亦何常之有顧其枯何若耳道生刳心去智而專力於詩今固枯後再榮時吾安得以發國香通姞夢等常語綴其後
白太傅唐之達人出處之際大有淵明之概讀長慶集足以動悟此賦是初應省試之作巳近聞道者不待參鳥窠禪後方能為八漸偈 【 動靜交養賦】
悲秋為賦家鼻祖季子觀樂至韶而止為之後者不亦難乎歐陽公乃於宋王之外別構一奇雖陳言盡去而典則森然良繇深於六經故可奴僕命騷耳宋人猶有謂歐九不讀書者是何言與 【 秋聲賦】 陳思王詩曰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何必同衾幬然後展殷懃憂思成疾疹無乃兒女仁可為文通此賦轉語陸魯望祖之曰丈夫非無淚不灑別離間仗劍對樽酒恥為遊子顏亦是鐵中錚錚 【 別賦】
王介甫金陵懷古詞東坡於壁上觀之嘆曰此老狐精也其推服如此米元章又稱荊公書絕似五代楊少師蘇之詞米之書皆橫絕千古獨不敢傲介甫此公若不作宰相豈至掩其長耶宋人持工於詞曲蘇歐秦黃其最著者惟王半山為之風骨稜稜脫去艷冶態雖秀鐵面嚴冷不得以教壞人家男女相嘲也
顧光祿公清宇於前己卯歲造青蓮舫余時與莫廷韓徐孟孺宋安之輩常為泛宅之游距今五十年矣原之思其所處重為修餙山陽聞笛人物眇然獨百穀詞翰依依當日情蹤宛然在眼題此志慨
金陵春卿署中時有以松蘿茗相貽者平平耳歸來山館得啜尤物詢知為閔汶水所蓄汶水家在金陵與余相及海上之鷗舞而不下葢知希為貴鮮游大人者昔陸羽以精茗事為貴人所侮作毀茶論如汶水者知其終不作此 【 論矣】
國之有是非猶中國夷狄不容並立必有膺懲夷狄者而中國安必有排折邪說者而清議立若聽其自相角而袖手旁觀以免於謗怒得夷狄中國聽其自相屠戮而曰恐夷狄之怨也可乎
天下無事則庸人得以勢位而屈英雄天下有事則賢者得以識力而治不肖猶之宋延清之奪袍李景讓之舉杯雖公卿滿前拱手相讓不復序爵矣土木之變於忠肅第一少司馬豈無公卿在其右者而舉國聽其成算無敢或嘩是其驗也
趙子昂宋宗室有雋才丰姿瑰秀元世祖召見曰翰林學士器也雖宋之裔不復意忌遂見寵任時有建白關國事知其翰墨者鮮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鮮知其經濟畵與書皆入玅品畵尤勝世共寶之
又子昂得定武蘭亭於東屏上人愛其有右軍風神攜入上都舟中作十七跋復題之與丙舍帖絕相似今在涿鹿馮少保家
又子昂有鵲華秋色圖彷王右軍小楷以過秦論內景黃庭為第一又有六體千字文皆予家藏然予與之同學李北海未嘗臨之也歲在癸酉嘉平二十七日書時年七十有九學書六十年矣
又黃庭經為右軍換鵝經相傳巳久又有謂換鵝乃道德經太白經可據而華陽隱居與梁武帝書巳有黃庭之評至孫過庭亦唐時書家稱黃庭者不一而足乃今世所傳石刻字形大小各本不同何論用筆吾家藏本宋榻師古齋帖宋高宗刻於大內字形稍開擴元人稱為越州石氏本較之寶晉齋綘帖等刻頗異然以為右軍跡未必可信況換鵝何據也要知二王之書世間罕存吾輩但向墓田丙舍官奴玉潤稧帖想其風韻神情不落唐人蹊徑自成一家去山陰何遠隔十由旬也
又轉筆處放筆處精神血氣易於放過此正書家緊要關津造物待是而完也但知出筆不知轉筆放筆必不詣極
又書須參離合二字楊凝式非不能為歐虞諸家之體正為離以取勢耳米海岳一生誇詡獨取王半山之枯淡似不能進此一步所謂靈花滿眼終難脫去凈盡趙子昂則通身入此玄中覺有朝市氣味內景經曰淡然無味天人糧此言可想
又米海岳有一帖雲予自十歲學書臨仿碑帖有謂似李邕者心惡之巳學沈傳師王獻之遂成一家法又有書評雲李北海如暴富小兒北海頗為米家鈍置恐非公論
楊少師有輓詩僧二首予家有此帖巳失之今尚能紀一首
○書品
唐人書皆回腕宛轉藏鋒能留得筆住不直率流滑此是書家相傳秘訣微但書法即畵家用筆亦當得此意
晉人書取韻唐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或曰意不勝於法乎不然宋人自以其意為書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然趙子昂則矯宋之弊雖巳意亦不用矣此必宋人所詞葢為法所轉也
唐人詩律與其書法頗似皆以穠麗為主而古法稍遠矣余每謂晉書無門唐書無態學唐乃能入晉晉詩如其書雖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書法中非虞褚可當以其無門也因寫唐人詩及之
褚河南書如瑤台嬋娟不勝綺靡乃其人以大節著所課宋廣平鐵心石腸而賦情獨冶艷顏魯公碑書如其人所謂骨氣剛勁如端人正士凜不可犯也然世所重惟其行書如爭坐位祭侄蔡明遠劉太沖馬病鹿脯乞米諸帖最為烜赫有名直接二王出唐人之上葢以氣格勝磊磊砢砢不受繩朿最是端人正土本色耳痴人前不得說夢說著如端人正士便作算子書安能使木佛放光照諸天世界耶
顏常山兄弟忠義大節惟褚河南不媿而魯公書法鬱勃奇宕不似登善瑤台嬋娟姿媚自喜葢書法本同工力但魯公以艱危增其氣耳又不知河南入長沙書後更如何也
東坡先生書世謂其學徐浩以余觀之乃出於王僧虔耳但坡公用其結體而中有偃筆又雜以顏常山法故世人不知其所自來即米海岳書自率更得之晚年一變遂有氷寒於水之奇書家未有學古而不變者也
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寬展而有餘猶非篤論若米老所云大字如小字小字如大字則以勢為主差近筆法今榜書如米老之寶藏第一山吳琚之天下第一江山皆趙承旨之上雖顏魯公猶當讓席其得力乃在小行書時留意結構也書家之結字畵家之皴法一了百了一差百差要非俗子所解
餘十七歲學書二十二歲學畵今五十七人矣有謬稱許者余自較勘頗不似米顛作欺人語大都畵與文太史較各有短長文之精工具體吾所不如至於古雅秀潤更進一籌矣與趙文敏較各有短長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又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趙書無弗作意吾書往往率意當吾作意趙書亦輸一籌苐作意者少耳古人云右軍臨池池水盡黑假令躭之若是故當勝余於趙亦然米老雲吾書無一點右軍俗氣吾畵無一點李成關仝俗氣然世終莫之許也政恐余所自評猶類憐兒不覺丑耳
邢子願侍御嘗為余言右軍之後即以趙文敏為法嫡唐宋人皆旁出耳此非篤論文敏之書病在無勢所學右軍猶在形骸之外右軍雄秀之氣文敏無得焉何能接武山陰也雖然其可傳者自成一家望而可知為趙法非此則鮮于康里得並驅墨苑矣
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葢以奇為正此趙吳興所以不入晉唐室也蘭亭非不正其縱宕用筆處無跡可尋若形模相似轉去轉遠桺公權雲筆正須善學桺下惠者參之餘學書三十九年見此意耳
今年游白下見褚遂良西升經結構遒好於黃庭像贊外有筆思米元章以為經生書又雲是一種好偽物余曾以顧虎頭洛神圖易之主人迫欲朱提力不能有遂落賈人手如美人為沙叱利擁去矣書家以豪逸有氣能自結撰為極則西升雖俊媚恨其朿於法故米漫仕不甚賞心若兒子輩能學之亦可適俗因作小楷書卜之
行書十行不敵楷書一行米南宮語也時一為之以斂浮氣竟此紙凡十起對客信乎孫虔禮所云神怡務閒之難也
蘇端明畵古木竹石贈賈耘老欲好事家月給米周賈者方與之餘書畵浪得時名潤故人枯腸者不少又吳子贗筆借余名姓行於四方余所至士大夫輒以所收視余余心知其偽而不辯此以待後世子云又不知蘇公有此否也蘇公好為人作書但棐幾筆精張箋素以俟便得乘興若求其書必不可得余亦不喜人求對面作書即勉應之亦不能工又俗子自稱解書者不應也
昔阮居士手自蠟屐曰未知一生著得幾兩屐余自十七歲學書今七十二人矣未知一生紙費幾何筆退幾何在禮部時高麗進貢使者詢知余坐堂上便謂異事想筆跡亦傳流彼中又同年夏子陽黃門使琉球歸追請余書以應琉球使人曰彼國中所寶如白集故事不如諸夏或在此耳
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老杜語殊可味又雲惜哉功名迕徒見書畵傳似猶不免俗態
吾書無所不臨仿最得意在小楷書而懶於拈筆但以行草行世亦多非作意書苐率爾酬應耳若使當其合處便不能追蹤晉魏斷不在唐人後乘也
盧鴻字浩然亦曰鴻乙余題戲鴻堂帖曰飛冥易肆高戲海書家玅將開鴻乙堂或免斥鷃笑用此事也嚴君平為冥鴻鍾元常書如飛鴻戲海又宋劉次莊有戲魚堂帖而浩然亦有草堂圖行於世
孫虔禮所稱書有五合余無感惠殉知之合而亦無意違勢屈之乖身為士夫但以此為悅生之事雖贊毀非所問也
吾於書似可直接趙文敏苐少生耳而子昂之熟又不知吾有秀潤之氣惟不能多書以此讓吳興一籌畵則具體而微要亦三百年來一具眼人也
醉後磨墨一斗以三文錢雞毛筆書此篇迅疾如追風逐電畧無凝滯皆是顏尚書米漫仕書法得來書家當有知者
憶余為此書是甲辰冬時余初有楚中之命偃蹇不欲出頗念山陽語可以自老書以見志今年秋解綬歸來雖落彭澤八十日之後然再披此卷差可不愧矣聞於蕃於余書有昌獨之嗜當書告墓文以貽之
丙午除夜前二日憶雪不可得家有王右丞郭恕先雪山須雪乃懸壁游賞今年未之試也遂竟寫雪賦一篇若上元無月當燃燭寫月賦
昔人以劇秦美新為後人贗作此太玄賦又是辯誣公案故書之
余性好書而懶矜莊鮮寫至成篇者雖無日不執筆皆縱橫斷續無倫次語耳偶以冊置案頭遂時為作各體且多錄古人雅致語覺向來肆意殊非用敬之道然余不好書名故書中稍有淡意此亦自知之若前人作書不苟亦不免為名使耳
文待詔每旦必書千文一卷余此卷先後七年紙成堆墨成臼無望矣書道安得進乎
千文凡書四載先後作止筆墨間闊幾如寫一大藏經今至延津始成之山中自恃多暇乃至不如吏牘之餘余所愧於嵇叔夜也
江右甘侍御雨以所藏鮮于伯幾書老杜茅屋秋風歌見示余為跋其後並臨一卷侍御頗訝其相肖不知余乃降格為之耳因識於此
隱居所謂此一人或即許先生也今閣帖中多許書黃長睿米元章各有辯誤況玉著憑秘殿仿書摹版尤為失真吾嘗謂古帖不是學學書必見真跡以此 【 陶隱居與梁武帝論書啟】
此吳太學集余書而填廓入石者以余不耐多書故也昔蔡君謨書晝錦記每一字輒書數十擇其合者存之名為百衲碑吾鄉陸文裕公書一紙嘗廢十餘紙書家之不欲自見其瑕如此今余既多所存鮮所廢令太學得收其疲卒輒為一軍則余實拙於匿瑕太學不能為余護也然其結習之勤所期托吳太史之筆以不朽乃公者真孝子事矣 【 吳憲副養微行狀】
不覺利慾之感情一語乃此篇提綱非此何以服禮法之士哉顏光祿詩云劉伶善閉關馳情滅聞見酒徒故不易承當也
弇州公嘗呵唐宋人文字如此篇索之四部藁中曾有一否王公且爾況蚍蝣撼大樹者哉 【 杜樊川晚晴賦】
韓退之桃源行謂神仙渺茫子瞻祖其說謂漁父所見乃避秦之子孫世居武陵者右丞此詩真為淵明誤矣然退之從子湘在仙藉子瞻一生好輕舉延年為通人之一蔽何獨於武陵人致疑耶右丞作此詩時年十九及中歲好道晚年有白髮終難變黃金不可成之語當亦有味於韓蘇兩公之持論矣
蔡忠惠公進小團荼至為蘇文忠所譏謂與錢思公進姚黃花同失士氣然宋時君臣之際情意藹然猶見於此且君謨未嘗以貢茶干寵第點綴太平世界一叚清事而巳東坡書歐陽公滁州二記知其不肯書茶錄余以蘇法書之為公懺悔不則蟄龍詩句幾臨湯火有何罪過凡持論不大遠人情可也
張循王之孫鎡舍宅為寺有發願文集米元章書為之行於世今五百年矣寺廢復興則余友吳中丞本如為方伯時金湯之力徑山禪師慧空茲來住山將引同志為四十八願眾生以錢刀為腦髓昔時深山窮岩尚有銜花之鳥今雖通都大國猶如緣木之魚葢戞戞乎其難之然張公願力能感五百年後之宰官慧公願力何難信當世之長者慧公勉之
今日觀周密煙雲過眼錄有陶隱居寫小楷黃庭外景經與大洞經此二經尚無石刻何論真跡又有楊凝式書千文今皆無傳想見元末國初法書猶為衰中之盛今東南惟晉陵唐氏姑蘇韓氏繡水項氏收藏差富亦漸為好事者所構此外寥寥無聞余行游天下往往地閱千里無一卷一帖可入眼者欲如米老之作寶章待訪錄矣
羅大紘鶴林玉露談山居閒適之趣可以動悟政恐纓緌之流以為不情語耳餘自出春明來十餘年日涉此境深解其趣故時書之不敢以貽貴人惟一丘一壑與吾同好者方為拈出所謂一日清福上帝所靳吾輩不可不知足為達者笑也
詩家以曹氏父子為三祖若其文章之品推屬陳王蕭選所載為表為書皆聲葉宮商體含風雅未有勢險節短若離若合如子桓此篇之蕭散縹緲可歌可舞開晉人清言之端洗子云艱深之習子建安能獨占八斗真難為弟者矣
每至暮春稧日寫蘭亭敘一通今日舟次泖上簡篋中得烏絲唐箋但可作行楷遂書此序自正月至今兩都士大夫未得黜幽之期羣飛刺天黑風簸蕩人人自危安知有黜陟不聞之適乎此時寫盤谷敘較勝蘭亭多矣
今日偶讀山谷老人題跋隨意書數則其推挹東坡千古交誼可想李伯時米元章皆叛公於追論元佑黨籍之日當時物論薄之人益以此重山谷世人以須臾富貴而賣友排賢至有助之羽翅而反戈相向者其於忠孝大節何有也丙辰二月之望偶筆書此一似詩讖是年八月二十日重題志慨
范希文岳陽樓記宋人猶以為傳奇文東坡醉白堂記一似韓白論耳文章家之重體如此若夫希文之先憂則不愧其自許矣宋之古文實繇范公推尹師魯開之又以公書法絕類樂毅論雖文與書非所以重公在此道中未嘗不稱當行名家也
蔡忠惠公書此記凡一字數十更存其合者纔得顏碑什七耳今日得宋榻徐季海書洛州府君碑以其意為此如黃金鑄范少伯一鑄而就止以速成自喜不計工拙也 【 晝錦堂記】
余曾書古詩十九首自鍾王以至蘇米各擬之為十九體山東許尚寶一本新安門生方冑子亦一本與此而三但此本不用各體似無忘羊岐路耳
朱陽舟次奉陳琪華館丈良覿談義興吳文肅家藏米元章書離騷經世世珍之葢李文正題爾爾余獨命之蔡元長然以沅蘭湘芷不當辱於奸相之筆明知非米而仍命之米正是權教非實語也琪華丈肯余言且謂蘇黃米蔡正是蔡元長今屬之君謨書譜中自具史家袞鉞聊記之
鯨鯢薦食海若震驚大中丞張公夙受圯橋之一卷親統越絕之六千築觀獻俘殺虎征應公是以有此詩舂容大雅則杜陵縳雞之篇鬱勃恢奇似昌黎驅鱷之作緩帶臨戎登高能賦殆兼之矣弁以拙書詳見圖跋 【 張中丞射虎行】
此趙文敏為仇山村書者余得觀其真跡以意仿之後有鮮于太常跋雲子昂此書深得北海筆意與其它應副人情者不同乃知古人以偶然欲書者為一合非雲出自玅指縱橫皆 【 合也】
王右丞應制詩昌黎所云愉樂之詞難工者不為摩詰設也古人才大無所不宜耳
裴將軍舞劍張長史運筆吳道子畵變相魯公輩人也因觀魯公真跡臨之
婁水王尚書家藏顏魯公贈裴將軍詩餘曾臨數卷此其一也今為伯應所收伯應自其尊公幕府攜來所謂劍舞躍游電隨風縈且回者目見之海上舟師何止公孫大娘渾脫舞可助書興余惡札益自愧矣
右米元章行楷陰符經世無別刻惟晉陵唐君俞有宋榻余友陳懿卜摹之入石米老自稱書課平生不知幾十本顧於經文時有脫誤獨所謂三盜既宜者改作既冥最佳此亦必有所自非能鑿空信筆也
右李後主詞刻於淳熙秘閣續帖者後主傳揆鐙法七字世人罕能得之其詞悽惋真亡國之音也然在詞場中猶不失作南面王當得衙官周美成秦少游輩耳
李後主書太白詩出於歐陽率更蔡京師之所題徽宗書畵皆用此筆意余家有雪江歸棹圖楚公跋正同要得散卓方可為也
東坡大江東去詞舊名念奴嬌又改為百字令後即名赤壁詞餘以胡浩然宋謙甫櫽括二賦皆於賦外旁出二十餘字故限字為此於字無出入於腔不無出入也然次闋可為東坡傳神東坡取忌不在口在筆文與可嘗規其作詩詩岳之後喜為詩益甚前賦以曹孟德比時宰故曰時宰欲殺之時宰巳矣賦自千古常新耳
東坡此詞次闋自傷不如周瑜之遇主子美一飯不忘君同意
燈詠三百篇以花影為亂最是達人大觀人間世可歌可詠之事誰非花影何但觀燈 【 跋王觀察花影詩】
唐子畏詩有曰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又曰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脂粉醉千場皆學白香山子畏之才何須以解首矜詡其亦唐人所謂今朝曠盪春無涯不免器小之誚
小楷書不易工米元章亦但有行押嘗被命仿黃庭作千文一本以進今觀其跡但以研媚飛動取態耳邢子願謂余曰右軍以後惟趙吳興得正衣缽唐宋皆不及也葢謂楷書得黃庭樂毅論法吳興為多要亦有刻畫處余稍反吳興而出入子敬同能不如獨勝余於吳興是巳
余少時寫小楷刻畫世所傳黃庭經東方贊後見晉唐人真跡乃知古人用筆之玅殊非石本所能傳既折衷王子敬顧愷之自成一家因觀昔年書月賦漫題
久不作蠅頭小楷偶然欲書為竟此賦大都學女史箴筆法今人罕見之不知吾所自也 【 雪賦】
高麗側理隱起界道因而用之雖黃素黃庭之織成朱絲不是過也孫虔禮以紙墨相發為書家一合有以哉此書在處當以鷦鷯名館知足不辱居然鳯德 【 書鷦鷯賦】
仲宣登樓賦在依劉荊州之日余至荊州訪其遺蹟惟城樓刻此賦耳賦亦非古人名手所書不如曹娥碑之有右軍北海筆也
往余以黃庭樂毅真書為人作牓署書每懸看輒不得佳因悟小楷法欲可展為方丈者乃盡勢也題牓如細書亦跌宕自在惟米襄陽近之襄陽少時不能自立家專事摹帖人謂之集古字巳有規之者曰須得勢乃傳正謂此因書舞鶴賦及之
東坡書唐林夫惠硯雲行至泗州見蔡景繁附唐林夫書信與余端硯一枚張遇墨半螺硯極佳但小而凸磨墨不甚便作硯者意待數百年後硯平乃便墨耳一硯猶須作數百年計而作事乃不為明日計可不謂大惑耶 【 書硯銘】
擊壤詩有雲爭先徑路機關惡向後語言滋味長白香山雲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永明雲舉世豈為身後慮何人暫省事前空皆崔子玉此銘之鼓吹也
西京十人侯其顯者具史傳若勒歙王吸亦必有一時功伐太史公不書則萬世不能舉故知汗馬奇勳必假柔翰而重又列侯百四十三人乃呂后朝陳曲逆所差次顏師古以第一至十八為十八侯蹙項興劉韓彭最著以是呂后所收遂不齒及當時無一男子訟冤如唐時椎碎韓昌黎碑事亦可嘆也語至此惟范少伯堪以金鑄子房雖從赤松游蚤落第三有噲後之恥矣 【 十八侯贊】
有餘庚子歲所臨閣帖凡得五卷一為余門人魏澹明工部所請去其一卷為東昌許周翰太守藏之今止存一卷又一卷不甚全亦為友人分割漸散失盡矣此二謝書亦其餘也俞彥直以高麗紙征余書屬趣裝多酬應不能輒暇因拾篋中書所謂神怡務閒所稱合作者以之塞請雲
鹽官陳奉常家藏米襄陽真跡感慨激昂自以世無知巳獨不憶子瞻所許清標絕俗之詩佳玅入神之字乎葢紹聖間時移事變禁蘇黃之跡米公亦諱言知巳交態如此何論蔡天啟二楊小小物色也獨其書韻逸巾法度森嚴一為仿之己巳武林鄒孟陽訪余山中見此卷輒瞠目呌好謂米顛之作以米家筆書之雅稱雙美收置篋中視識者恐不免痂僻之誚 【 臨蕭閒堂阽】
余見懷素一帖雲少室中有神人藏書蔡中郎得之古之成書欲後天地而出其持重如此今人朝學執筆夕巳勒石余深鄙之清臣以所藏余書摹勒具見結習苦心此猶率意筆遂為余行世余甚懼也雖然余學書三十年不敢謂入古三昧而書法至余亦復一變世有明眼人必能知其解者為書各體以副清臣之請 【 酣古齋帖】
蘇端明遇佳紙精筆橫陳几案輒自作書不休有從索書者輒怒不許近時祝布哲亦然余雖好書都不自作書每勝日閒窻為人所強而應者當時率意塗抹寧知後來盡用入石不得少藏其拙也耶因觀書種續刻題此
大慧禪師論參禪雲譬如有人具百萬貲吾皆籍沒盡更與索債此語殊類書家關捩子米元章元如撐急水灘船用盡氣力不離其處葢書家玅在能合神在能離所以離者非歐虞褚薛名家伎倆直要脫去右軍老子習氣所以難耳那叱拆骨還父拆肉還母若別無骨肉說甚虗空粉碎始露全身晉唐以後惟楊凝式解此竅耳趙吳興未夢見在 【 蒹葭帖】
鍾太傳書余少而學之頗得形模後得從韓館師借唐榻戎輅表臨寫始知鍾書自有入路葢猶近隸體不至如右軍以還姿態橫溢極鳯翥鸞翔之變也閣帖所收惟宣示表還示帖皆右軍之鍾書非元常之鍾書但觀王世將宋儋諸跡有其意矣辛卯冬因臨宣示表及之
單炳文論閣帖止皇象宣示王■〈礻冀〉二表不及二上書其精鑒如此葢懷素所云右軍真不如鍾之論也■〈礻冀〉書大類宣示表
唐相褚河南臨褉帖白麻墨跡一卷曾入元文宗御府有天曆之寶及宣政紹興諸小璽宋景濂小楷題跋吾鄉張東海先生觀於曹涇楊氏之衍澤樓葢雲間世家所藏也筆法飛舞神采奕奕可想見右軍真本風流實為希代之寶余得之吳太學每以勝日展玩輒為心開至於手臨不一二卷止矣苦其難合也
桺誠懸書極力變右軍法葢不欲與褉帖面目相似所謂神奇化為臭腐故離之耳凡人學書以姿態取妍鮮能解此余於虞褚顏歐皆曾彷佛十一自學桺誠懸方悟用筆古淡處自今以往不得舍桺法而趣右軍也
此定武本項氏所藏唐摹刻石於北宋時者以褚摹較之有異趙子昂得獨孤東屏二本一作十三跋一作十七跋正是此種以藏鋒為綱骨取態弗論也丙寅中秋之望
蘭亭敘六朝時巳有刻石余收開皇本是隋時刻者唐文皇因見刻本遂訪真跡于越州辯才得之命湯普澈馮承素褚遂良歐陽詢各摹一本原與隋時本相似不知宋代何以獨稱定武為歐陽詢摹下真一等羣公聚訟緣此而起以至點畫波撇之間各加辯證又有五字損本七字損本及會前綴行有闕有全紛紛同異如王順伯尤延之輩而吳興踵之為十三跋十七跋獨尊定武不知右軍肯點頭否也
蘭亭敘最重行間章法余臨書乃與原本有異知為聚訟家所訶然陶九成載褉帖考尚有以草體當之者政不必規規相襲今人去古日遠豈在行款乎
趙文敏臨褉帖無慮數百本即余所見亦至伙矣余所臨生平不能終篇然使如文敏多書或有入處葢文敏猶帶本家筆法學不純師余則欲絕肖此為異耳
隨手書褉帖乃脫數字此不常臨寫所致藉令如吳興日數十舒捲豈有是耶書以志吾愧
因書蘭亭敘有脫誤再書一本正之都不臨帖乃以勢取之耳
蘭亭敘以行款為重米元章得褚摹真跡割截成袖珍帖乃知續鳧截鶴皆不為害
米元章書多從褚登善悟入登善深於蘭亭為唐賢秀穎第一此帖葢其衣缽也書授清臣清臣其寶之
此本發筆處是唐人日日相授筆訣也米海岳深得其意舟過崇德縣觀
定武褉帖惟賈秋壑所藏至百餘種令其客寥瑩中縮為小本或雲唐時褚河南巳有之此本余己丑所書亦從館師韓宗伯借褚摹縮為蠅頭體苐非定武帖耳
章子厚日臨蘭亭一本東坡聞之謂其書必不得工禪家雲從門入者非是家珍也惟趙子昂臨本甚多世所傳十七跋十三跋是巳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山谷語與東坡同意正在離合之間守法不變即為書家奴耳因臨此本及之四月六日過俞彥直齋中晴窻啜新茗重題
余書蘭亭皆以意背臨未嘗對古刻一似撫無弦琴者覺尤延之諸君子葛藤多事耳
此帖在淳熙秘閣續刻米元章所謂絕似蘭亭敘昔年見之南都曾記其筆法於米帖曰字字騫翥勢奇而反正藏鋒里鐵遒勁蕭遠庶幾為之傳神巳聞為上海潘方伯所得又後歸王元美王以貽余座師新安許文穆公文穆傳之少子冑君一武弁借觀因轉售之今為吳太學用卿所藏頃於吳門出示余快餘二十餘年積想遂臨此本雲抑餘二十餘年時書此帖茲對真跡豁然有會葢漸修頓證非一朝夕假令當時力能致之不經苦心懸令未必契真懷素有言豁然心胸頓釋疑滯今日之謂也時戊申十月十有三日舟行洙涇道中日書蘭亭及此帖一過以官奴筆意書褉帖尤為得門而入
趙吳興之蘭亭與丙舍帖絕相似官奴帖與丙舍又一家眷屬也
書法雖貴藏鋒然不得以模糊為藏鋒須有用筆如太阿剸截之意葢以勁利取勢以虗和取韻顏魯公所謂以印印泥如錐畫沙是也細參玉潤帖思過半矣
宋高宗於書取法最深觀其以蘭亭賜太子令寫五百本更換一本即工力可知思陵運筆全自玉潤帖中來學褉帖參取
右軍官奴帖事五斗米道上章語也己卯秋余試留都見真跡葢唐冷金箋摹者為閣筆不書者三年 【 官奴帖】
右余近購王右軍行穰帖宣和譜載憶東坡題送梨帖雲家雞野鶩同登俎春蚓秋蛇總入奩君家兩行十三字氣壓鄴侯三萬簽余家行穰十五字當更得坡公妝點耳彥直索余書因臨此帖贈之古人用筆似疏實密如環無端余此書仿黃庭樂毅頗得右軍遺法然所謂鳯翥鸞回非所敢當也
王右軍有太師箴小楷今無傳帖余書以擬之示束晳補亡意也
余此書學右軍黃庭樂毅而用其意不必相似米元章為集古字巳為錢穆父所訶雲鬚得勢自此大進余亦能背臨法帖以為非勢所自生故不為也
天下幾人學杜甫誰得其皮與其骨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老杜詩政如右軍書學之轉遠李邕雲學我者死良然
今日寫各體書煩熇未平對客拈筆每仿一種不能百字僅嘗一臠似窮五技然使紙有餘地涼風噓之當不止此商丞百里見訪不孤其意未知得如賈耘老換羊書否偶背臨鍾王楷書各一種失其文句不能與原本相合
先太史墓在震澤璵洋山每歲拜墓輒憩靈岩村居留連旬日間弄筆墨以破寂寥今年寒食過數日猶未有茶欲採茶先墓歸薦祠堂雨窻漫興為鍾王揩書各數行明日修褉之晨恨紙無餘地不及寫蘭亭也
唐摹右軍真跡以十七帖為致佳余臨數十本皆為好事者取去亦復有贗本如此本差稱意乃以王方慶進帖筆法參合用之所謂萬歲通天帖者是也
余曾有右軍行穰帖真跡十五字正是十七帖一種書及武林楊侍御自安福傳來唐摹絕交書紙墨用筆與行穰帖同中缺鸞字仍悟為右軍書蕭齋所摹避子鸞諱而後人悞以為李懷琳耳侄孫彥京為余勒石因識之
十七帖硬黃本宋時魏泰家藏淳熙秘閣續帖亦有刻余在都下友人汝陽王思延得硬黃本曾借臨一卷巳於濟南邢子願冏卿見所刻石即王本也余以臨卷質之子願謬稱合作苐謂趙吳興臨十七帖流落人間尚不下數十本請多為之足傳耳餘是以時臨此帖以懶故終不能多也
此韓宗伯家藏子敬洛神十三行真跡余以閏三月十一日登舟以初八日借臨是日也友人攜酒過余旅舍者甚多餘以琹棋諸品分曹款之因得閒身仿此帖既成具得其肉所乏神采亦不足異也
文氏二王帖有洛神賦稱為子敬非也此李龍眠書宣和譜所云出入晉魏不虗耳又龍眠摹古則用絹素洛神卷是絹本或唐人書李臨仿之乃爾遒雋耶要須以十三行帖稱量之
太令洛神賦真跡元時猶在趙子昂家今雖宋榻不復見矣今日寫此四行亦唐摹冷金舊跡余見之檇李項氏遂師其意試朝鮮鼠須筆
趙文敏得宋思陵十三行於陳灝葢賈似道所購先九行後四行以悅生印款之此子敬真跡至我朝惟存唐摹耳無論神采即形模巳不相肖惟晉陵唐太常家藏宋榻為當今第一曾一見於長安臨寫石刻恨趙吳興有此墨跡未盡其趣葢吳興所少正洛神疏雋之法使我得之故當不啻也
樂毅論乃扇書俊人以為右軍自書刻石樑世所摹與唐摹字形各異淳熙秘閣續梁摹本也余家鴻堂帖唐摹本也又有一本唐摹在長安李氏曾屬余跋亦文壽承跋葢貞觀中太宗命褚遂良等摹六本賜魏徵諸臣此六本自唐至今余猶及見其二恨梁摹白麻紙真跡為新都吳生所有餘亦不甚臨樂毅論每以大令十三行洛神賦為宗極耳
桺誠懸小書玄真護命經不知其所自因臨畵像贊知誠懸用其筆意小加勁耳唐人書無不出於二王但能脫去臨仿之跡故稱名家世人但學蘭亭面誰得其皮與其骨比臨書者不可不知此語
昔年見晉人畵女史箴雲是虎頭筆分類題箴附於畵左方則大令書也大令書女史箴不聞所自據孫過庭續書譜有雲右軍太師箴豈即女史而訛承於後人耶然其字結體全類十三行則又非王右軍也暇日適發典欲書遂復仿之不見真跡聊以意取乃不似耳
鍾太傅書自晉渡江時止傳宣示表百餘年間玅跡巳絕寧知今世有索靖出師頌耶此書在檇李項子京家故是甲觀
謝惠連墨跡新都汪氏所藏余令人摹勒入鴻堂帖觀其字形用筆全是宋高宗書豈德壽學謝書耶余以巳意書此二章未嘗規摹謝 【 跡也】
黃涪翁雲大字無過瘞鶴銘小字無過遺教經今世所傳遺教直唐經生手耳瘞鶴則陶隱居書山谷學之餘為縮為小楷偶失此帖遂以黃庭筆法書之
昔人以瘞鶴為陶隱居書謂與華陽帖相類然華陽是率更筆文氏停雲誤標之耳
懷仁真跡在余家一紀余未嘗展觀今乃臨石本政如漢元殺毛延壽
每以懷仁聖教序書有蹊徑不甚臨仿欲用虞永法為之方於碑刻習氣有異此冊亦其一也苦不能竟耳
古人摹書用硬黃自運用絹素此卷首有宋徽宗金書縹字與內景經同一黃素知為懷仁一筆自書無疑書苑所云雜取碑字右軍劇跡咸萃其中非也黃長睿書家董狐亦以書苑為據恨其不見真跡輒隨人言下轉耳
此書視陝本特為姿媚唐時稱為小王書若非懷仁自運即不當命之小王也吾家有宋舍利塔碑雲習王右軍書集之為習正合余因此自信有會
右軍告墓表寶晉齋刻相傳為智永集右軍書余曾臨智永千文真跡知後人集智永為之非右軍之舊跡也久矣此帖應於蕃教書此遂有錯落豈直蘭亭臨本以僧權押字誤入行間為曾不知老之將至而巳耶
虞永興嘗自謂於道字有悟葢於發筆處出鋒如抽刀斷水正與顏太師錐畫沙屋漏痕同趣前人巧處故應不傳學虞者輒成算子筆陣所訶以此余非能書能解之耳
虞永興正書惟夫子廟堂碑行於世至如龍馬圖贊乃以碑中字集成其文在桺州集非真虞跡也破邪論則唐人小楷與桺誠懸清凈經並是真筆一見之義興吳光祿家雖摹刻之鴻堂帖中未盡其法破邪論偶得宋榻臨此
褚河南書此贊真跡在館師韓宗伯家余嘗借觀近於分隸非二王法褚書哀冊最佳千文孟法師碑皆不及也
壬辰九月過嘉禾所見有褚摹蘭亭徐季海少林詩顏魯公祭豪州伯父文藁趙文敏道德經小楷皆真墨也是日仲醇又借得王逸季虞永興汝南公主志適到余為手摹之
學李北海書五十五年矣初時專習頗為近之自見米老運筆多有詆訶輒復忘其舊學然時一擬書亦不落吳興後也
李北海碑帖余見數本皆不全不可讀最後得此帖文義瞭然以大照禪師碑筆意參合臨之昔人評北海為書中仙手至宋時米元章微有異論姜堯章趙子固亦踵之惟趙子昂以為宗極葢子云太玄必俟後世子云如此 【 仿北海娑羅樹碑】
新安之溪上有吳太學家藏此詩真跡以為杜甫書余玩其用筆知是徐季海真書蔡君謨宗之雖方實圓雖勁實婉所未及顏魯公者在有筆墨蹊徑未脫歐虞褚薛姿態耳 【 書杜少陵謁玄元皇帝廟詩】
右軍有揆鐙法傳於晉唐諸名家所謂口訣手授者南唐李後主猶傳此法余於徐季海三藏碑悟筆意當於內擫留筆取之正自覓解人不可得
辛亥六月將書方正學求忠書院記先臨碑數種以發筆思因以玉枕蘭亭法縮季海此碑
唐世官誥皆出善書名公之手顏魯公為禮部尚書猶書朱巨川誥如近世之埋志非藉手宗工以為孝慈不足其重如此國朝制誥乃使中書舍人為之寫軸而書法一本沈度姜立剛何能傳後余兩掌制詞及先太史誥欲自書之忽有非時之命持節長沙封吉藩頒誥之時王程於邁不獲從魯公自書之例因臨顏帖為之撫然
顏魯公受筆法於張長史嘗有錐畫沙印印泥之喻又謂之屋漏痕然其碑帖嚴整蠶頭鼠尾即不無錐沙印泥屋漏痕未之見也獨此碑落筆與放筆處和緩挺勁兼之餘臨寫之次恍若有悟魯公曰自鍾王至虞陸皆口訣手授以至張長史信矣
錐沙三喻皆喻藏鋒不知出鋒亦有之因出鋒之遒故成藏鋒之渾此碑是也東坡偃筆雖形類顏失在用筆矣其學王僧虔亦然 【 仿顏魯公書宋廣平碑側帖】
余近來臨顏書因悟所謂折釵股屋漏痕者惟二王有之魯公直入山陰之室絕去歐褚輕媚習氣東坡謂詩至於子美書至於魯公非虛語也顏書惟蔡明遠序尤為沉古米海岳一生不能彷佛葢亦為學唐初褚公書稍乏骨氣耳燈下為此都不對帖雖不至入俗苐神采璀璨即是不及古人處漸老漸熟乃造平淡米老猶隔塵敢自許逼真乎題以志吾愧
魯公碑版中興頌最為奇偉余在楚中祁陽令以榻本進因作歌刻石記之以其字形頗大臨成此卷便是幾格間物不須扶藜夜讀如山谷所云也
魯公祭季明文昔在殷尚書家其孫攜至長安留余齋兩月無以酬直遂落賈人手不復可得矣魯公書惟行體最佳絕去唐人纖媚之氣余好之不減二王因臨書識之
因觀顏魯公 神功八關齋會記擬其事意書此經米元章重顏行而不許顏真書故無楷行世亦是缺陷張長史郎官壁記乃狂草之築基也
余既失顏魯公送蔡明遠帖借米帖及楊少師合浦散帖乞花帖洛陽帖遂欲焚硯今又作一觀如張澤端清明上河圖本因南渡後想見汴京繁華舊事故摹寫不遺余巧若在汴京未必為此每落筆時想二家神情風韻所及當反深也直恐珠還之日仍添我懶耳
新都汪太學儒仲以宋榻爭坐位帖見示神采奕奕字形較陝刻差肥余臨寫之次時有訛字乃知是米海岳所臨嘗自記有臨爭坐帖在浙中此殆其真跡
魯公行書在唐賢中獨脫去習氣葢歐虞褚薛皆有門庭平淡天真顏行第一伯肇年侄工於書征余為顏書真具眼者漫爾背臨以塞 【 其請】
顏清臣書深得蔡中郎石經遺意後之學顏者以觚稜斬截為入門所謂不參活句者也余此書竊附魯男子學桺下惠之意
懷素自敘帖真跡嘉與項氏以六百金購之朱錦衣家朱得之內府葢嚴分宜物沒入大內後給侯伯為月俸朱太尉希孝旋收之其初吳郡陸完所藏也文待詔曾摹刻停雲館行於世餘二十年前在檇李獲見真本年來亦屢得懷素他草書鑑賞之惟此為最本朝素書鮮得宗趣徐武功祝京兆張南安莫方伯各有所入豐考功亦得一班然狂恠怒張失其本矣余謂張旭之有懷素猶董源之有巨然衣缽相承無復余恨皆以平淡天真為旨人目之為狂乃不狂也久不作草今日臨文氏石本因識之
蔡忠惠公書以學楊凝式者為勝於學顏葢蔡書多守定法學景度者乃不定法此卷其眾尤之尤也
白香山琵琶行以自寫羈臣怨士之緒以彼曠懷深悟憚悅豈為淪落摩登伽女濕青衫之淚也山谷故是白太傅後身所作艷詞與琵琶行同致猶為禪德所訶謂不止墮驢胎馬腹此書殆是未見秀鐵面時所作耶原是吾鄉朱司成所藏山谷他書學醉素獨此規摹章草以行書意寫流艷語正似香山以無情人落有情 【 痴也】
待訪錄有智永不全本千文余昔於宋光祿見永師千文後有永師押字薛紹彭收藏印及是筆紹彭書乃令穰欲以王維雪山易智永千文語也今見第三卷
是日海上顧氏以米襄陽真跡見視余為臨此大都米家書與趙吳興各有門庭吳興臨米輒不能似有以也吳典書易學米書不易學二公書品於此辯矣 【 題壯觀楚辭】
陸儼山祭酒有題米海岳方圓庵記之前數行磨滅不知何人補之今越中刻本仍全文也見淮海集
米元章書沉著痛快直奪晉人之神少壯未能立家一一規模古帖及錢穆父訶其刻畫太甚當以勢為主乃大悟脫盡本家筆自出機軼如禪家悟後拆肉還母拆骨還父呵佛罵祖面目非故雖蘇黃相見不無氣懾晚年自言無一點右軍俗氣良有以也此為樂圃書志遒勁奔軸又是平生得意筆太史公作信陵君傳蔡中郎為陳仲弓志皆以得意人不輕讚譽正似此書耳 【 樂圃帖】
此卷陽關詩自余定為米南宮筆意無疑葢乙未年於長安見之未為飛鳧點破意欲購之空橐為窘不知何年落東明穆中翰手中翰余門下士曾於丁巳之春不遠三千里走吳山薦慰出此卷求跋今五年矣又於新城王長公所見之而余亦再入長安前後二十八年與此卷乍離乍合有婆娑銅狄之感
米海岳有壯觀台詩真跡余刻於續戲鴻堂帖中亦真州詩竟與多景樓南北相望甘露海岳庵皆一時風流所託米嘗以京口擬瀟湘楚山清曉圖於鐵瓮城取之書畵故當超耳
米元章雲祝融高坐兩行素書入神其前尚有四行未見此帖共六行然亦未全也
宋時有人以黃素織烏絲界道三丈成卷誡子孫相傳待書足名世者方以請書凡四傳而遇元章元章自任腕有羲之鬼不復讓也
觀米老論書亦可想見米家筆法顧其訶詆唐人終非篤論山谷評米書如仲繇未見孔子時氣象則米老未必心服葢米於前代書法盤旋甚深非蘇黃所及也
米海岳雲少時未能立家但規摹法帖謂之集古字今觀九歌良然左方有伯時畵畵史所稱與伯時經營九歌者是巳伯時孝經力追鍾法宣和譜謂書逼晉魏不虗耳二帖皆節文
朱晦翁自言書學曹孟德宋時當有孟德書鋟版今晦翁書自榜額之外不可多見余得端州友石台愛其奇崛縮為小本大都近鍾太傳法亦復有分隸意晦翁論書謂天下字被蘇黃寫壞自負不小
吳琚書自米南宮外一步不窺京口北固山有天下第一江山牓書即其筆也始於都下□七言律詩一帖不款名姓但有雲壑居士印偶閱經籍志雲壑集吳琚撰知為琚書巳於新安白岳下山客持晦翁書歸去來辭乃絕似米元章後有雲壑二字因得審定今藏余家此詩沒於焦山江中潤州字霍君為余拓墨本然巳在若明若晦間不可臨摹矣
康里子山工於書自趙承旨以後即及之嘗問人曰一日寫得幾字曰承旨一日萬字子山曰吾日寫三萬字
米元章雲吾書無一點王右軍俗氣乃其收王畧帖何珍重如是又雲見文皇真跡使人氣懾不能臨寫真英雄欺人哉然自唐以來未有能過元章書者雖趙文敏亦於元章嘆服曰今人去古遠矣余嘗見趙文敏作米書一冊在吏部司務蔣行義家頗得襄陽法今海內能為襄陽書者絕少辛丑七夕後書於湖莊
學書不從臨古入必墮惡道蘇子瞻自謂懸帖壁間觀之所取得其大意今所流傳醉僧圖王會稽尺牘終不似真趙子昂欲補米元章海月賦落筆輒止曰今人去古遠矣皆為臨學所困也二公猶爾況餘子乎朝學執筆暮夸其能書家通病止園此冊人巧天工悉敵觀止矣
曹娥碑真跡卷有高宗跋是北宋物元文宗命柯九思鑑定御府書畵因賜之以旌其勞趙承旨題雲如親見呂仙聞吹玉笛可以稱量天下之書矣在婁江王文肅公家靈飛六甲經鍾紹京書為玉真公主寫進御明皇有宋徽宗標題後有倪雲林虞伯生跋全仿黃庭經趙子昂師之十得其三耳海寧陳太常次公所藏
黃庭外景經真跡此卷未見據友人云與內景經同一絹素同一筆法又有雲是宋高宗臨者在吳江吳憲副家顧愷之女史箴不全本在嘉禾項氏其書類大令十三行洛神賦古勁 【 可愛】
行書蘭亭序褚河南臨澄心堂帋米元章跋在海寧陳家缺三行又蘭亭褚臨墨跡絹本王弇州家藏復歸新都汪太學有米元章小行楷跋今在廣陵
蘭亭唐標第七本絹素奕奕無題跋亦似褚筆今在新都王氏書畵舫
大令東山松帖真跡送梨帖真跡皆曾見之今不知歸何人右軍零落數字成者甚多不能殫述
顏魯公送劉太沖序綠箋書北京國學刻石真跡奇宕為遼東李帥所藏其家圖書皆散今不知所在
顏魯公祭季明文真跡鮮于伯機所藏跋雲吾家無第一天下無第二在新都吳太學家停雲館所刻乃米臨余刻之鴻尚帖者是也
容台別集卷之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