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集 · ●容台別集卷之三
華亭董其昌玄宰甫著 冢男祖和
海上葉有聲君實甫較冢孫庭 輯
題跋(一)
◆題跋(一)
隨筆
禪悅
○隨筆
般若如清涼池四面皆可入用人之謂也般若如大火聚四面不可入行法之謂也用人慾兼收一門則局行法欲畫一多門則亂
氣之守也靜而忽動可以採藥識之行也續而忽斷可以見性故道言曰一霎火焰飛真人自出現竺典曰狂心未歇歇即菩提
俠客為知巳者死動於氣義也非是則郭觧之藉手何異於豢犬之吠人忠臣以大義滅親關於廟社也非是則逢蒙之負心何異於喃梟之食母是以君子不受難酬之恩不樹難事之友一人發嗔魔宮震動諸天欲善人熾盛以摧魔也一人造業地藏愁悲菩薩欲地獄盡空乃自成佛也
庶官修名大臣捐名修名者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潛行密用如龍之飬珠也捐名者橫心之所念而無是非橫口之所言而無利害獨往獨來如龍之行雨也
如來說法必先放光非是無以攝迷而入悟也故易曰潛龍弗用祖師印可旋為掃跡非是且將執悟而成迷也故易曰亢龍有悔
知潛之弗用則必有激發之大機董公所以說高祖也其說曰名其為賊故師直而為壯知亢之有悔則必有收斂之妙用子房所以招四皓也其說曰難以力爭故逸而有成
甘草非上藥也而參苓以為國老黛赭非殊彩也而丹碧以為前茅今五品散局名位未極纏葢猶輕有心足以思目足以識口足以辨行足以信者布列數人隨事評定時乎左袒公卿而台諫不疑其為阿時乎左袒台諫而公卿不疑其為激國是自出人心自正矣
易戒童牛書稱繇櫱匹夫匹婦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狎大人者愚夫愚婦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侮聖人者宋人有言曰清議者國之所以立也重則亟反蔓則難圖矣
王者不治夷狄窮兵則耗國聖人不為巳甚盡法則無民第國手不以後著為先著庸醫亦以活人者殺人是之與非猶中國之與夷狄也有如烽火初驚而廢懲膺之策則聽華夷之自相屠戮而一無所創乎黑白未剖而主調停之議則聽邪正之自相玄黃而兩無所排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楊墨此魯連飛矢而魏勝濟師也即大將更當何如矣
張安道歐陽永叔子瞻輩人也子瞻以其譽而重王荊公程伊川子瞻輩人也子瞻亦以其讎而重作家之相讎勝於疇人之相譽何則妒之厲繇其知之真也知薛道衡者隋煬也知駱賓主者武后也若乃蚍蜉之憾無損參天蒼蠅可憎等之飄瓦而巳
心如畫師想成國土人在醉鄉有千日而不醒者官中之天地也人在夢宅有千載而不寤者名中之天地也關尹子曰至人不去天地去識獨立不懼惟司馬君實與吾兄弟耳東坡之不容於荊公也昔之君子惟舒是師今之君子惟溫是隨吾不能隨耳東坡之不容於溫公也具此兩截成一完人兵再鼓而氣不衰金百鍊而色益瑩葢東坡筆鋩之利自竺典中來襟宇之超得了元氣力謂其為縱橫之學者洛黨之口業也
金剛經四無相但我相空則人法壽相皆盡矣永嘉集三料揀但法身徹則般若觧脫皆真矣華嚴六相義但知真如總相則總別同異成壞皆融矣曹溪四智但悟大圓鏡智則平等觀察所作皆轉矣孟子之言巧力臨濟之言照用豈有二哉
曾子行恕當無一事忤人而放流之論諄諄癉惡孰知三省者之為金剛劍乎南容慎言當無一語傷時而羿奡之喻咄咄逼人孰知三緘者之為塗毒鼓乎
○禪悅
玄奘至五天竺國立唯識論所謂真故極成色等語也所至建剎標與彼師詶論彼師義墮則自撒標而退無敢難者玄奘於是為慈恩宗非直譯經布藏川途歲月之勞巳也唐文皇三藏序未弘厥旨當時在廷諸臣皆承隋氏月露余習內典有作不過王簡棲頭陀碑文本色至裴休梁肅房融三公乃始大暢雖韓昌黎文起八代莫能及之宋時唯王荊公蘇端明黃魯直晁無咎張無盡深得禪悅之味溢於筆端凡稱白衣說法文字禪盡此矣
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頭頭無取捨處處勿爭乖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埃神功並玅用運水與搬柴此亦龐居士詩也惟吾自偶諧即臨濟所云無位真人從面門出入識得此人乃真吾矣第恐老龐亦虛不見
汝但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則虛而明靈而妙所謂事者非世緣之事相也正謂學道之障能礙正知見者耳人問古德作何所事答曰一事不為曰若如是只閒坐也答曰若閒坐即為也孟子之言必有事禪家之言無事正言若反
劉義慶世說新語可謂起夕秀於未振若傳燈錄皆玅明心中吐出稱性之言以視世說何啻爝火之與太陽許大文人惜未有知此者
三十輻其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牗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華嚴經六相義有成相壞相與此更相發所謂萬法不動自位當其成即壞之緣如車然本輻所成如器然本埏埴所成如室然本戶牖所成若眾緣不合三者俱不得成然則成必假壞成相何存不必待壞而後謂之壞也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有人問禪師曰子來就父為甚父全不顧師曰始成父子之恩問曰何以反成父子之恩師曰刀斧斫不開了心性者一徹俱徹天真自然若宋人所云常存敬畏正與本地風光沒交涉何以故有作止故血脈斷故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觧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乎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和其光光生於明明不與之俱和也同其塵塵生於根根不與之俱同也挫其銳非銳者終不可挫觧其紛非紛者終不可觧此萬物之宗也永明所拈佛語心為宗莊子所標大宗師皆謂此宗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
臨濟嘗曰汝諸人望上心不息望上心乃求佛求法求僧之心我教中近所謂志也若何臨濟訶之乃自性天真不緣修證但盡凡情別無聖觧耳故禪家有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之語老氏又雲絕聖棄智凡可欲欲得不知足皆在郊之伏戎也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無為者非一無所為乃為其無為者耳藥山自雲一事不為其師曰若是則終日閒坐也曰若閒坐即為也正是損後語
偶書老子以禪旨為疏觧一二大都天命之性原無三教修道之教乃有孔老釋耳識得此者觸著磕著
曹孝廉視余以所演西國天主教首利瑪竇年五十餘曰巳無五十餘年矣此佛家所謂是日巳過命亦隨減無常義耳須知吏有不遷義在又須知李長者所云一念三世無去來今我教中亦云大時不齊生死根斷延促相離彭殤等倫實有此事不得作言觧也華嚴經雲一念普觀無量刼無去無來亦無往如是了達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李長者釋之曰十世古今始終不離當念當念即永嘉所云一念者靈知之自性也不與眾緣作對名為一念相應惟此一念前後際斷
絳縣老人能知四百甲子桃源中人不知有漢晉魏古詩云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但今日不思昨日事安有過去可得冥心任運尚可想大時不齊之意何況一念相應耶
趙州雲諸人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惜又不在言也宋人有十二時中莫欺自巳之論此亦吾教中不為時使者
余始參竹篦子話久未有契一日於舟中臥念香嚴擊竹因緣以手敲舟中張布帆竹瞥然有省自此不疑從上老和尚舌頭千經萬論觸眼穿透是乙酉年五月舟過武塘時也其年秋自金陵下第歸忽現一念三世境界意識不行凡兩日半而後乃知大學所云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正是悟境不可作迷觧□
中庸戒懼乎其所不覩恐懼乎其所不聞既戒懼矣即屬覩聞既不覩聞矣戒懼之所不到猶雲觀未廢氣象既未發矣何容觀也余於戊子冬與唐元征袁伯修瞿洞觀吳觀我吳本如蕭玄圃同會於龍華寺憨山禪師夜談余征此義瞿著語云沒撈摸處撈摸余不肯其語曰沒撈摸處切忌撈摸又征鼓中無鐘聲鍾中無鼓響鐘皷不交參句句無前後偈瞿曰不礙余亦不肯其語曰不借是夕唐袁諸臣子初依法門未能了余此義即憨山禪師亦兩存之不能商量究竟余謂諸公曰請記取此語異時必自有會及袁伯修見李卓吾後自謂大徹甲午入都與余復為禪悅之會時惟袁氏兄弟蕭玄圃王衷白陶周望數相過從余重舉前義伯修竟猶溟滓余語也李卓吾與余以戊戌春初一見於都門外蘭若中畧披數語即許可莫逆以為眼前諸子惟君其正知見某某皆不爾也余至今愧其意雲
袁伯修於彌留之際深悔所悟於生死上用不著遂純提念佛往生經雲人死聞一佛名號皆可觧脫諸苦伯修能信得及亦是平生學道之力四大將離能作是觀必非業力所可障覆也邇見袁中郎手摘永明宗鏡錄與冥樞會要較勘精詳知其眼目不同往時境界矣
陶周望以甲辰冬請告歸餘遇之金閶舟中詢其近時所得曰亦尋家耳餘曰兄學道有年家豈待尋第如今日次吳豈不知家在越所謂到家罷問程則未耳丁未春兩度作書要余為西湖之會有雲兄勿以此會為易莫年兄弟一失此便不可知葢至明年而周望竟千古矣其書中語遂成讖良可慨也
達觀禪師初至雲間余時為書生與會於積徳方丈越三日觀師過訪稽首請余為思大禪師大乘止觀序曰王廷尉妙於文章陸宗伯深於禪理合之雙美離之兩傷道人於子有厚望耳餘自此始沉酣內典參究宗乘後得密藏激揚稍有所契後觀師留長安余以書招之曰馬上君子無佛性不如東南雲水接引初機利根紹隆大法自是不復相聞癸卯冬大獄波及觀師搜其書此書不知何在余謂此足以報觀師矣昔人以三轉語報法乳恩有以也
只貴子眼正不貴子踐履右溈山語只貴眼正即六祖本來無一物宗旨也故曰傳佛心印若論六度萬行未齊於諸聖獨心即佛心矣
天地有日月之動盪故清寧不毀人身之升降闔辟皆在兩目故陰符經曰機在目黃庭經曰出日入月呼吸在左目日右目月闢為干闔為坤一闔一辟謂之道聖人傳藥不傳火繇來火候少人知參得左日右月之機可以擇藥然非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者不免當面蹉過噫微矣三十年前身嘗驗之
吾與子處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吾與子處於九淵之下矣至彼至陰之原也謂莊子書中無神仙口訣可乎天台止觀於數息以炁為火動為風仙家乃取此一相是以命根不斷至於華嚴所云一念普觀無量刼無去無來亦無住又超觀心遠矣二氏同異以此程之
東坡十六應真贊奇矣奇復化為腐當繇方內朝夕習見舉揚若眾耳眉公別行一道齒煩間自有峨眉秀色因扈師同參在文字禪中故發語特玅種種提唱宗風可折果位人腳脛也
永明禪師料簡四句謂有禪有淨土無禪無淨土云云皆動人修西方作往生公據也然修淨土皆以妄想為入門至於心路斷處義味嚼然則不能不退轉故有疑城以居之唯宗說俱通行觧相應者不妨以祖師心收安飬土如智者大師永明壽皆其卓然者也
諸禪師六度萬行未齊於諸聖惟心地與佛不殊故曰盡大地是當人一雙眼又曰吾此門中惟論見地不論功行所謂一超直入如來地也然普賢行願毘盧法性足目皆具是為圓修不得以修與悟作兩重案也
淵明入白社聞鍾便歸是深於禪者古德有雲若是陶淵明攢眉便歸去後千載惟東坡近之昔有參禪老衲聞放下便穩四字輒有省漸近自然故是禪法
龐居士有家貲百萬皆以擲之湘流曰無累他人也余有偈曰家貲百萬擲湘流太華山邊撒石頭個是學人真牓様閨中兒女漫悠悠古德謂閨合中物捨不得即是禪病閨合中物捨得即是悟跡如顏子之得一善是也拳拳服膺便是礙膺之物學人死活不得處
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昔人論舉首曰骰子選耳大慧教人參禪曰須中鈍榜狀元選佛猶雲選官作上聲者非東坡先生有偈曰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有老衲反之曰溪若是聲山是色無山無水好愁人宋人推黃山谷所得深於子瞻曰山谷真涅盤堂里禪也
古人云清心不如省事飬身莫若寡慾二語可謂玄禪二藏大總持門終身誦之立躋聖地
三昧猶言正思惟圭峯觧雲非正不正非思不思今人以不起一念為禪定者非宗旨也作有義事是惺悟心作無義事是散亂比心不散亂非枯木謂也故石霜語云休去歇去冷愀愀去寒崖枯木去古廟香爐去一念萬年去侍者指為一色邊事雖舍利八斗不契石霜意去六祖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皆正思惟之觧也
思而知慮而觧鬼家活計德山此語與中庸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聖人意是同是異葢不思不勉人人本具所謂性也聖人則性之耳若認得不思不勉之物雖思勉亦是菩提豈惟思勉雖不得不中亦未嘗與不思不勉相違悖豈怕瓮里走鱉 【 有僧詶大慧竹篦子話曰瓮子怕走鱉耶】
張拙詩云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纔動被雲遮是六根終不可動也人生未有能不動六根者雖槁木死灰亦必有以使之安在不動耶不知石霜所云動者乃趣向真如之動也臨濟雲一念馳求不歇愛聖憎凡問佛問法是為動耳永嘉雲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心境淨時光始現心法雙亡性即真與張拙詩下轉語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葢以近而不可見者萬物之性也何以故萬物性離故若萬物之性果非離則聖人亦不能轉之矣萬物既空煩惱安得故禪家有法空人空之說
心地法門猶如下種宗家之語如彼天澤所謂一雨普潤月印千江諸修觀者皆非了義矣然如耳根圓通三真實則於父母所生耳人人本具又與諸觀門有異葢以逗此方之機恐他方耳根未必如是也今人但慕神通只在兩耳但不能心通反累三真實之靈根可嘆也
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瞭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儘儘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此以上猶在生滅中攝直至生滅既滅寂滅現前方是那伽大定前是觀末句始是宗謂達摩為觀音化身不虛也
知之一字眾玅之門又有雲知之一字眾禍之門般若無知論所破者知也永嘉證道歌有雲一念者靈知之體是所立者知也心經雲無智亦無得近於遮壇經雲轉識成智近於表陽明先生識此發為良知之說猶是宗門淺淺之談宗之者與辟之者俱未曾深研法要也
蘇端明文章玅古今雖韓歐當卻步艮繇韓歐皆未精內典而禪宗最盛於子瞻之時又有耆宿與相盤旋是以悟後言語六通四辟余如無垢無盡雖深於禪悅而筆不及端明故其文少遜所謂般若有一有自性般若有觀照般若有文字般若蘇公可謂文字般若矣
晦翁嘗謂禪典都從子書翻出尚有列子未經翻出更當變幻不知謂何等語也吾觀內典有初中後發善心古德有初時山是山水是水向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又向後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及華法界觀理無礙事無礙如意自在事事無礙及佛國禪師十牛頌自尋牛見牛牧牛以至入壥垂手人牛不見等次第皆從列子心念利害口談是非其次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談是非又次三年心復念利害口復談是非不知我之為利害是非不知利害是非之非我同一關捩乃學人實歷悟境不待東京永平時佛法入中國有此葛藤也讀莊列書者皆當具此眼目無論莊列即韓非子亦有制於為虛是不虗語荀楊文中子書所絕無者若關尹子全是珠林玉屑必非周時著書即不去天地去識一語誰能湊泊並慈恩宗亦該之矣
五經論語之外子史文集所有議論不過互相祖述改頭換面無甚精微之言鑿破混沌者而內典宗門之書間有之如僧至德山曰久向德山有龍潭及到德山潭既不見龍亦不現德山曰子親到龍潭又僧問世界與麼熱向何處避溈山曰鑊湯爐炭里僧曰又與麼避溈山曰眾苦不能到又玄沙曰諸方皆說接物利生有三等人何法可度假如無眼人不能以拈椎豎拂度無耳人不能以翻經說偈度無舌人不能知其所迷所悟又如何度若此三等人度不得佛法無靈驗也時有一僧出曰某甲有眼耳舌請師如何度此等言語皆非子史諸集所有覺晉人玄談敷淺無味矣正是蘇玉局文字得力處昔年曾問密藏禪師大悟大徹之人作何證驗藏公曰但問答之頃不動眉睫者即是少有擬議佇思即非真悟道者今世都應無此人耳昔有僧參禮禪德問之曰汝從何日發足僧答曰初一日發禪德曰初一初二尚有擬議否余每念今時人士各有字有號此字與號乃有生以後互相稱呼但有呼即應不待思索此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者何異若問佛問法便不能爾雖復明了必費尋求或以參叩所得者應或以記持所得者應所謂思而知慮而觧鬼家活計日下孤燈果然失照也
衲子有見空劫以來自巳者不能透脫即便據以為無上菩提此永嘉所謂蘊納在心即為受陰也若因而接物利生縱橫棒喝如大火聚觸著便曉如金剛劍犯著便死永嘉所謂行用此理即為行陰也溈山為仰山曰寂子速道莫入陰界此語可思而可懼巳
大慧和尚在川勤會下機鋒橫出川勤未深許可大慧不服勤曰待汝一場熱病方知吾不汝欺以後大慧遊方果得熱病以平生悟頭對治無一得力者乃復拈樹倒藤枯公案始得了事川勤曰我當初若向汝說汝今罵我去也又玄沙雲道人行徑如火消氷箭既離弦無反回勢天堂地獄之所不攝雖有中陰所向自在夫七真玄學耳猶雲參學之時病則從他病死則從他死而宗門大老顧以悟道為敵熱病敵生死之具抑何不倫然如來以一大事出現一大事者生死是也人生無不可以偷心應惟八苦交煎四大將散一毫偷心用不著故曰見礦不識金入爐始知錯
孔門弟子之仁日月一至不知仁至之日境界若何趙州曰諸人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無論一月但以一日論將此身心如何安放如何趨向始為使得也洞山在山四十年地神尋覓不得忽一日見廚下有棄飯曰施主之物何得作賤如此地神即現形作禮自通向來不見之故葢一念著罪福相即為鬼神覷見四十年中住密行三昧可知倘修行無力揶揄不少矣此則不止三月不違巳也趙州有十二時辰歌或亦禪和所託趙州呵佛罵祖直欲不掛一元字腳安得多許絡索又宗家有不答話者曰出家人無補線之隙安得與汝閒話又有曰暫時不在如同死人方可為惜寸陰者今人但以一日之內不犯十惡為修行不知正落無記窠臼未為無業也 【 禹謨曰予思日孜孜正是借寸陰】
或曰子言思日孜孜似矣但大修行人慾無事於心休去歇去冷湫湫去寒崖枯木去而終日孜孜得無近於馳求非息心達本之旨乎曰近來有一等宗徒但見臨濟語錄有雲汝一念心疑處便是佛魔佛魔俱掃更有何事以此為休歇不知能自信否若不能自信明朝後日大有事在安得撒手放下以為千了百當漢以故二六時中有三等事一則研窮至理以悟為則一則坐禪入定昏散日輕一則看經參論熏般若種雖深淺不同各處根器可以使得十二時也觀師答問常有不經人道語余曾問菩薩處胎受生之後還知前生為誰如所云宿命通否師曰聖人無我但受生之後前生所作循業發現宛然如一日安用自知為張三李四許多我相又余時方應舉日用攻舉子業餘問此於學道寧不相妨否師曰譬如好色人患思憶病此人二六時中寧廢著衣吃飯一切酬應否雖復著衣吃飯一切酬應其思憶病相續不斷即作意斷之其病益深李太白詩曰抽刀斷水水更流是也有患煩惱塵緣能障道者若為掃除師曰如一男子有殺父讎懷憤欲報拂拭純鉤畢生尋覓初聞張三二十年後知此真讎本是李四便舍張三直覓李四諸人慾掃除煩惱正為未知真讎也此語與張抽斷除煩惱重增病更覺透徹今紫栢老人集乃不見載知法語所遺多矣
傳奇所載若渡蟻還金娶盲妻嫁宦女等事後人豈無契同者而報應不必盡同亦有了不見報者豈如詩文撰造謝朝華於巳披哉孔子曰視其所以言與之同事眾人能知也觀其所繇言與之同念鬼神能知也若突然兀然無依無欲與之同心則非天不能知天且不違而況於鬼神又況於人乎故曰察其所安雖然大聖人自待甚重曰知我者其天乎似天亦有不知者雖復不知曾不為怨以故二帝三王之報有時而盡仲尼獨以萬世為土論至於此則內典定業之說又落一層矣晦翁觧以為觀人之法要亦學人自修之法也自修者必以此自勘
吳山有一僧至雲間傳其師形色天性一難曰形色既是天性請問形色壞時天性壞否若天性獨存則與形色是二非一何雲形色天性若天性隨形色而俱壞遂成斷滅難可了知余時會食拈一菓曰此是形色天性又拈一餅曰此是形色天性良以真如隨緣不變真如無一息不隨緣則形色無一息不天性葢四生六道之中剎那流轉不住誰非形色但執四大各離一時分叚之軀為形色巳壞者無有是處古佛不云乎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華嚴六相義曰不動自位而為壞以此推之吾人二六時中念起念滅皆屬形色不生不滅者即起滅不停時天性也
雲岩寶鏡三昧雲以有下劣寶幾珍御以有驚異黎牛白牯夫眾生自安於下劣故曰奇哉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非寶凡珍御乎衲子既有悟頭便起我慢故曰三世諸佛不知有犁牛白牯卻知有以掃其悟跡也洪覺范批註本此葢是接物利人之鉗錘要亦描寫本地風光通一線道耳何則以有下劣寶幾珍御則不住下劣邊可知以有驚異黎牛白牯則不住尊貴邊可知故宗家有尊貴墮昔玄裝在西土立唯識義彼國諍論者各立剎竿互相詰難有義負墮即倒卻剎竿墮之名尊貴以此
中峯語錄參高峯師師問日間作得主宰否中峯雲作得主宰又問夢中作得主宰否中峯雲作得主宰又問半醒半睡時作得主宰否中峯擬議即被訶斥以此更參乃有悟入吾不知中峯悟後半睡半覺時果能作得主宰否若作得主宰即是六識何能了事不見壇經所云汝噹噹下自知非自巳靈光常顯現乎玄門定觀經乃雲唯滅動心不滅照心但凝空心不凝住心不知其所謂滅所謂凝所謂不滅所謂不凝者純是六識用事安得太平契六祖知非之旨乎故曰菩提無是處是則非菩提世尊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地下唯吾獨尊雲門雲我當時若見一捧打煞與拘子吃貴圖天下太平紫栢老人作雪山修道贊曰明星一點是非媒嬴得兒孫將汝賣 【 有講學人以世尊一手指天等語為夸慢正是痴人前說夢】
事有古人稱拙而後人特巧者亦有前人所易而後人特難者如戽水之變為桔槔井田之變為阡陌巧勝拙矣及參學事乃不然二祖以下南嶽以上師家點化曾無多事一聞千悟得大觧脫不可不謂之易不知何年始於參話頭著到其初以無義味語置於識田密密根究如籍沒百萬財產又要百萬納官若無了日及得徹悟又將一千七百爛葛藤一一無疑始為穩坐如張商英自謂托缽話外無不明了兜率悅呵之曰此即有疑其餘安得無疑而大慧每以麻三斤干矢橛等話教人辦一片至誠心參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即或不悟亦可世世不墮惡趣生生不失人身此之為難比二祖南嶽輕輕點綴便紹祖位者何啻百倍至大慧之師川勤語錄則曰一千七百則公案但有一悟入其餘不必盡有契同此之或難或易皆因往刼般若種子有生有熟循業發見亦繇此方教體有盛有衰臨濟一宗來以後遂法堂草深也
古人以水喻性荷澤得法於曹溪拈出心體曰水是名以濕為體心是名以知為體最為片言居要乃永嘉曰靈知王陽明曰良知晦翁亦曰虗靈不昧其語似有淆訛若為分析曰永嘉之所謂靈者即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尾了了常知故自言之不及非以能思筭能注想而為靈陰符不神之神也若朱子之虛靈不昧則謂其仁義禮智之所自出如見孺人入井即起惻隱聞嘑蹴聲即起羞惡動於善者機也陽明之良知門曰無善無惡者心之體有善有惡者情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致良知夫無善無惡者心之體近於禪矣而知善知惡是良知與晦翁虛靈不昧何嘗相悖世有宗良知而詆晦翁者舛矣若以水喻陽明所謂良者清濁未分之水乎晦翁所謂靈者清濁既分但取其清以為原初水乎雖然晦翁固迥異於禪陽明之禪亦非張無盡張無垢之禪也為其認定無善無惡以為心體即與不垢不淨相似而與不生不滅猶懸不見楞嚴經耳根圓通三真實有常真實乎佛言常光現前祖言無記昏昧昭昭契本真空的的法華經雲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惟此靈知輝天葢地亘古徹今豈無善無惡便稱了義至於知善知惡更落第六識宗門轉識成智正轉此識何謂良知永嘉雲法身般若觧脫三者一念全具方為一念相應此靈知之自性夫般若觧脫亦有不兼法身者而證道歌又雲法身了卻無一物本原自性天真物何耶麤心衲子豈可共語話也宗家有語者顯其無語之物有修者修其無修之初顏子竭才方見卓爾博文約禮孔子所以竭其才譬如明珠沉于海底必涸大海之波濤然後見之故溈山雲以思無思之玅返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立地成佛若有一毫一絲沽帶則謂之挾帶謂之借借臨濟所用金剛王劍正謂此等孔子許顏淵曰知不善未嘗復行夫不善者豈謂身三口四等不善哉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爾情生萬刼羈銷是巳他日又曰拳拳服膺是猶有礙膺之物在故判為三月不違未見其止法華經雲止止不須說我法玅難思止則罷參矣
昔有大德於如是我聞四字得悟此經觀自在自在二字便可單刀直入不必讀徧全篇又況六百卷大般若經也何以故自在即是法身見法身者即是觀照般若六祖所謂大圓鏡智能出生玅觀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也永嘉料揀有般若法身觧脫三者一時具足乃為徹悟揔之在法身中一了百了若有時在有時不在則非自在故曰放下便穩此又心經之心
自性三真實即在父母所生耳人人木具故世尊雲奇哉眾生有如來智慧德相臨濟雲汝等諸人身在雲霄心在糞堆里如彼老鴉此意可參也但想參時愈遠耳只謂此事太近文殊於楞嚴經盡力讚嘆至維摩遂以默然為不二法門
永嘉以法身般若觧脫分為三又曰法身覺了無一物葢人人具有法身但不了覺耳此了覺即般若也吾人於展經湏悟道只如是我聞四字余謂此經自在二字可作六百卷注觧
如幻即離青山白雲離幻即覺白雲青山雲不可即幻復誰名以為幻也儕塞太虛游氣亂清以為非幻也如意自在絕膜忘形欲會個中意日午打三更 【 跋離幻上人卷】
容台別集卷之三終